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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8 祈禱著,希望至少別再搞錯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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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場用雙腿隨便表演一段舞給她看,鞋子踩出噠噠噠的聲音。雪之下的母親以手掩嘴,「哎呀」一聲,咯咯笑著。

「沒禮貌。」

平冢老師拍一下我的腿,我才停止笑鬧。自己當小丑的模樣令我感到厭惡,拚命將差點脫口而出的深深嘆息克制住。

雪之下的母親依然帶著笑容,眯起眼睛,低聲說道:

「……好膽量。」

在她冰冷的目光打量下,我有種一被盯上、身體就開始凍結的感覺。彷佛能看穿一切的雙眼,甚至令我反胃。

可是,她的眼神突然放鬆下來。雪之下的母親打開扇子,遮住嘴角,輕輕對我露出笑容。這抹笑容天真爛漫到讓我產生這才是她的本性的錯覺。

「挺能幹的嘛。」

「不敢當。」

我假裝撥起瀏海,擦掉額頭的汗水,試圖將沉著冷靜的形象維持到最後。白襯衫因為冷汗的關係黏在身上,喉嚨乾到不行,光呼吸都覺得痛。

在旁人眼中,這段對話只是在自我介紹,提及過去發生的事。名字、對話內容本身,都沒有意義。

因此,由聽者自己賦予意義即可。

雪之下的母親笑了一會兒,「喀」一聲合上扇子,收起笑容。

「這個嘛……家長那邊,就由我去談吧。可以的話,希望老師也陪同。」

「只要您列出日期,我可以調整行程。」

我呆呆聽著兩位大人談論公事,疲勞感瞬間湧上。可能是緊繃的神經突然斷裂,我下意識地仰望天花板,大嘆一口氣,在旁邊發愣。

「比企谷,能麻煩你一件事嗎?」

「是,是。」

突然被叫到,我急忙挺直背脊。她們好像在我恍神的期間談了許多。平冢老師整理好文件,準備離開。我偷瞄對面,雪之下的母親也已經準備回去。

「我之後要出去一趟。可不可以幫忙跟雪之下說,舞會按照修正案籌辦?要怎麼講交給你決定。」

「喔……好,知道了……」

我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回答,平冢老師「嗯」地點頭,用眼神催促我動作快。好吧,確實該快點。離舞會舉辦的時間所剩無幾,必須儘速傳達決定事項。

我從座位上起身,坐在對面的雪之下的母親朝我微笑。

「比企谷同學,下次見。」

「哈哈哈……那我失陪了。」

我乾笑著打馬虎眼,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點頭致意,離開接待室。

可以的話,真不想再見到她……

╳╳╳

我靜靜地獨自走在黃昏的校舍內。不久後,抵達學生會辦公室。

我敲敲門,在等待回應的短暫時間內,吐出一大口氣。

不久後,門無聲無息地開啟,連腳步聲都沒聽見。裡面的暖氣開得很強,從狹窄的門縫間漏出來。

握著門把的是綁雙麻花辮的眼鏡少女,印象中她是書記。書記妹妹似乎認識我,有點提心弔膽地說

「請進……」放我進去。

我輕輕點頭,說了句謝謝。一進到室內,立刻看到副會長坐在桌前,念著「時間不夠……時間不夠啊……」哭著工作。很好很好,多吃點苦吧。

我掃了一眼室內,雪之下不在。一色坐在裡面的桌前,邊吃點心邊呆呆看著我,歪過頭。

「……我沒找你來耶。」

沒人找就不能來喔?好吧,的確不能。正當我打算開口說明來意時,一色拍了一下手。

「啊,是來幫忙的嗎?想當奴隸,還是免費的勞力?」

哪來的超進化理論?你的邏輯也跳太大了吧。伊呂波還是老樣子,害我有點無力,垂下肩膀。

「期待明年吧。之後介紹前途無量的新人給你。對了,雪之下呢?」

我隨口反擊她一如既往的胡言亂語,接著詢問。一色納悶地歪頭,看了眼大概是雪之下在使用的簡樸桌子。

「噢,對喔,她不在耶。」

一色發出沉吟,似乎現在才注意到。看她的反應,雪之下應該沒出去多久。她又因為暖氣太強,逃走了嗎?不管怎樣,雪之下不在的話,我留在這邊也沒意義。

「那就算了。再見。」

「啊,等等,什麼意思!你應該有什麼事吧!」

一色叫住轉身就走的我。經她這麼一說,我突然想到。雖然平冢老師沒拜託我,最好也跟一色說一聲。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啊──對了。舞會決定照你們的方案辦。確定辦得成囉。加油啊。」

「喔……你說什麼?」

她張大嘴巴,上半身跟頭部一起歪向旁邊。要是她問我詳細情況,解釋起來很麻煩。趁一色腦袋轉過來之前開溜吧。

╳╳╳

雖然沒決定要去哪裡,我的腳步卻毫不躊躇,自然往某個方向走去。我想,她一定在那裡。

特別大樓的走廊上空無一人。這條通往社辦的路,來來回回已經走了將近一年。現在的我八成閉著眼睛都走得到。

過沒多久,那扇門出現在前方。我站在門前,像要沿著它描繪似的,手指勾上門把。材質明明跟其他教室一樣,我卻忘不掉這冰冷堅硬的觸感。

我用力一拉,門發出「喀」的聲音,往旁邊滑開。

映入眼帘的是平凡無奇,極為普通的教室。

但是,這個地方之所以顯得異常,想必是因為一名少女身在其中。

斜陽下,雪之下雪乃任憑風吹拂在身上,站在窗邊凝視窗外。

窗子完全敞開,窗簾在風中翻飛,如同在為好一陣子沒人使用的教室通風。

這幅光景宛如一幅畫,足以產生世界終結後,她也一定會繼續待在此處的錯覺。

看見這一幕,我的身體和精神都為之停止。

──我不禁看呆了。

雪之下發現有人來,按著飄逸的長髮回頭。她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不過很快就露出微笑。

「午安。」

「……喔。」

我回答後,雪之下便關上窗戶,窗簾也輕輕落下,聲音自社辦中消失。火紅的夕陽灑滿靜謐的空間。眩目的陽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對面的雪之下背對著玻璃窗,撥開肩上的亮麗黑髮。

「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有件工作上的事要通知你。」

「是嗎?對不起,還麻煩你特地來找我。讓你多跑一趟了。」

「別在意,也沒多麻煩。」

我拉開離門口最近的椅子,坐到老地方,用手勢要雪之下也坐下。雪之下好像有點困惑,我默默等待她。最後,她死心地嘆了口氣,坐到最靠近窗邊的座位。

「是關於舞會的事。你們的修正案順利通過了。會想辦法說服那些反對的家長,讓他們接受的樣子。」

照理說,雪之下現在才知道這個消息,她卻毫不驚訝,眉毛動都沒動,只是靜靜傾聽。我雖然覺得疑惑,仍在最後補充:

「所以……是我輸了。」

「嗯……是你贏了。」

不久後,她深深嘆息,輕聲說道。

「……為什麼啦。」

「我又被你的做法拉了一把,變成現在的情況。實質上,不就是你的勝利?」

她自嘲的笑容令我覺得不太對勁,說出悶在心裡的疑惑。

「……就算這樣,你也有預料到吧?你不是連我的手段都隱約察覺到了?這樣的話,還是算你贏。」

葉山隼人與雪之下陽乃,都在得知假舞會計畫的瞬間,看穿我的想法。至於雪之下的母親,我差點被她藉此將死。既然如此,理應擁有同等智慧的雪之下看穿我的小伎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說起來,雪之下和一色提出意見的方式,已經有點類似錯誤前提暗示。在兩個選項中推翻不適合的那一個,藉此找出正解──這個方法反而成了我整理思緒時的線索。我的靈感泉源來自於此,表示她也有能力想到同樣的答案。

聽見我的疑問,雪之下垂下目光搖頭。

「那也並非確實的手段。因為只要『舞會遭到反對』這個最初的前提依舊存在,那個推論方式就不成立……不過,我覺得如果是你,總會有辦法解決。」

她沒有否定自己有預料到,只能說不愧是雪之下。然而,她最後的笑容蒙上一層陰霾。我想否定掉它,揚起一邊的嘴角試著搞笑。

「好沉重的信賴……嚇死我囉。」

「我也很驚訝。自然而然就這麼認為了。」

雪之下對胡說八道的我露出靦腆的苦笑。這個反應隱約透出與年齡相符的女孩子氣,導致我差點喘不過氣。在我煩惱該如何回應時,雪之下用纖細微弱的聲音說:

「我就是依存你到這個地步……才會有這種想法。」

那雙凝視我的眼睛,浮現後悔與悲痛。我無法忍受被那樣的目光注視,而移開視線,快速地說:

「……就算那樣,也不會影響你的勝利。勝利條件是雙方用各自的做法讓舞會成功,對吧?最後被採用的是你的方案,是你的做法。」

「……可以,算我贏嗎?」

她的聲音細若蚊鳴,我想結束這個話題,點了兩、三下頭,仍然沒有正眼看她。

「那麼……比賽到此結束。可以請你聽我的要求嗎?」

這句話我沒辦法無視。我立刻望向雪之下,她握緊雙拳,嘴唇抿成一線,彷佛拋棄先前的柔弱。等待我回答的眼神,蘊含迫切的決心。

「……不,還沒結束吧。這次確實是你贏,但不代表整體的勝負。還要看比數總和。」

「要說勝利條件的話,贏了這場比賽就算我贏,可以命令你做一件事……我記得當初是這麼說的。」

看到她冷靜地說明,如此斷言,我發現嘴唇越來越乾。腦海深處浮現聽過這句話的記憶。焦急的我逼不得已,好不容易張開嘴巴。

「……那是表達方式的問題,不如說是我們見解不同。」

雪之下吐出顫抖著的吐息,如同在訴說情話,用像在懇求的甜美聲音輕聲說道:

「那……由你,決定吧。」

看見那純潔無垢、如夢似幻的微笑,我意識到自己輸了。我會怎麼回答,她應該很清楚。

既然我決定保障雪之下雪乃的獨立性,尊重她自己的決定,就不可能讓她把決定權交給其他人。就算那個人是我也一樣。

正因如此,她才接受這場比賽。只為了此刻的這段問答,刻意將所有分歧齟齬誤會置之不理,視而不見。

為了讓這場比賽,這段關係──好好做個了結。

「我怎麼決定得了……這不該由我和你擅自決定。由比濱也有參與這場比賽。而且,勝負基準是平冢老師的主觀和偏見。再說……」

然而,我不能承認那種結束方式。我一口氣講出一連串話,想著不能就這樣結束,希望她能等我一下,明明連怎麼阻止都不知道,卻將手伸向空中,連呼吸都忘了。

「……我就直說了。」

可是,我的聲音一中斷,雪之下就露出寂寞的微笑,用泛著淚光的雙眼望向我。

「我過得很愉快。這還是第一次。覺得跟別人一起度過的時間是自在舒適的,我很高興……」

她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幸福。我再也無法否定,制止她。我無力地放下手,雪之下道謝似地點一下頭,接著說: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跟別人爭執,吵架……在別人面前哭過。兩個人一起出去的時候,也非常緊張。一堆事都不懂,從來沒有體驗過……連可以依賴別人都不知道。所以,才會在哪裡搞錯了……」

我抬頭看著天花板,傾聽她用顫抖的聲音自言自語。遠方的夕陽刺痛

雙眼,即使如此,我依然無法閉上眼,只是憂鬱地吐出一口氣。

「這種像贗品的關係是錯誤的。和你追求的事物肯定不一樣。」

獨白如此作結,我知道她畫下了句點,終於低頭看她的臉。

「我沒問題的。已經……沒問題了。被你拯救了。」

雪之下用指尖拭去發光的水珠,臉上浮現美麗的笑容。

「所以,這場比賽,這段關係……也到此結束吧。」

若這就是她的答案,我沒有道理反對。

拯救她的目標已經達成,共依存因為這段關係結束而解除,男人的堅持也貫徹到底了。侍奉精神什麼的,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社團活動和工作都到此告一段落。

因此,已經什麼都不剩下。我跟她有所關係的理由,全都不復存在。

「知道了……是我輸了。」

我深深嘆息,彷佛要將一切統統吐出,想盡到最後的責任,開口詢問:

「我會聽你的要求。你要我做什麼?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任何事我都會為你做到。」

我誠心起誓,無論她的願望為何,都要幫她實現。

雪之下鬆了口氣,愛憐地說出想必一直珍藏在心中的話語。

「請你實現由比濱同學的願望。」

「那就是你的願望嗎?」

「嗯,這就是我的願望。」

她閉上眼睛,點點頭,宛如在陪伴誰度過臨終之時。我儘量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

「……我明白了。」

結束最後的交談,我站起身。雪之下沒有移動,我們之間的距離隨著腳步聲越拉越遠,最後來到走廊上。

我像要溫柔地將其擁入懷中般,輕輕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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