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4 再一次,比企谷八幡主動攀談。(2/2)
「真的嗎?太好了!番茄也要吃啦。挑食對身體不好。」
「不不不,番茄會讓我想吐。那東西黏糊糊的不是嗎?我真的無法接受。」
「咦──那就是番茄好吃的地方耶。」
由比濱好像很習慣分沙拉,幫我裝得漂漂亮亮。我向她點頭致謝,接過沙拉,懷著感恩的心送入口中。
唔……番茄黏黏的部分沾到萵苣上了啦……我閉上眼睛一口吞下,幾乎沒有咬。
呼,這樣就沒有番茄成分了……我鬆了口氣,睜開眼睛,由比濱撐著臉頰,愉悅地盯著我。
「好像小孩子。」
她調侃似地說著,露出成熟的微笑。我們的年紀明明一樣,她卻用大姐姐般的眼神看我,害我目光游移。
視線每飄動一次,閃著天使光環的亮麗褐發、水汪汪的大眼、鎖骨的線條、將頭髮勾到耳後的指尖、揚起的嘴角、水嫩的嘴唇、描繪出柔和曲線的修長睫毛、有點泛紅,看起來很柔軟的臉頰就映入眼帘,一切都是那麼令人在意。
「很多大人也討厭番茄啊……」
平冢老師也討厭番茄……我在口中碎碎念,低下頭。該說害羞還是難為情呢……總之,我無法直視由比濱的臉。
我表現出一副「唉~這家店暖氣是不是開太強了?」的態度抬起臉,深深嘆息。
這時,一個熟悉的巨大身軀,抬頭挺胸自遠方走來。
長大衣、露指手套,還有眼鏡。這身裝扮在這個季節並不奇怪,只是因為他在門口探頭探腦,才顯得相當可疑。那可疑的模樣證明了他是何人──自稱劍豪將軍的材木座義輝。
我向材木座舉手示意,他也注意到我,不安的表情瞬間轉為燦爛笑容,拖著笨重的身軀揮手走過來。這種不小心馴服野生的熊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轉頭望向後方的由比濱拿著東西站起來,走到我的位子旁邊。
「嗯。」
「咦?」
她抱著書包,站在我旁邊,不滿地噘起嘴,簡短說道:
「坐過去。」
「啊,好……」
我聽她的話挪到裡面,由比濱坐上空出的位子。
為什麼……就這麼討厭材木座可能坐在旁邊嗎?好吧,我也不希望材木座坐我旁邊,所以我懂你的心情……等等,你是不是靠太近了!我超級在意超級緊張的啦!
「八幡,叫我出來有何貴幹?」
我偷偷喘了口氣,材木座誇張地「咳噗咳噗」清喉嚨,一屁股坐到我的正對面。
他一如往常的模樣,竟然讓我有種被治癒的感覺。
呼,冷靜多了。呼吸順多了。
「等人到齊再說。這個給你玩,找找看哪裡不一樣。」
我拿出兒童用菜單,遞給材木座。兒童菜單的封面,正反面畫著看似同樣的畫,其實有十個不同。聽說在等待上餐的期間讓小孩玩這個,他們會比較安分。
「唔嗯……這個很難啊。」
材木座接過菜單,馬上開始找不同的地方。隨便應付他一下即可的感覺真好,好輕鬆……這個想法讓我不禁揚起嘴角,隨口說道:
「假如我們到七十歲都還單身,乾脆住進同一家養老院好了。」
「多麼嶄新的求婚方式。搞不好有機會買下單身漢專用的公寓啊。到時就每天一起看動畫打桌遊吧。」
材木座沒有看我,專注在找不同處上,隨口回應。
「天啊……」
旁邊的由比濱小聲驚呼,真的被我們嚇到。
我的手機震動起來。八成是另一個我找的人,戶冢彩加。我拿起手機時,他似乎已經到了。
「八幡。」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在公共場所,他用比平常低一點的聲音叫我。
我望向那邊,戶冢背著網球拍袋走過來。他在平常穿的運動服上加一件防寒用的海軍外套,脖子上是有毛球、孔隙偏大的手工圍巾。衣服有點亂,氣喘吁吁,大概是剛結束社團活動就急忙趕來,臉頰被室外的冷空氣凍得紅通通的。這種不協調感讓我覺得很新鮮,舉手回應他,臉上不知不覺浮現笑容。
下一刻,我的微笑想必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熟悉的帶了點藍色的黑馬尾,在戶冢身後搖晃。黑色大衣、黑色格紋圍巾,加上大方露出的長腿,手上卻拎著跟那身裝扮一點都不搭的大購物袋。川什麼的帶著悶悶不樂的冷淡表情,只動了一下脖子跟我點頭致意。我也只動了一下脖子回應。
我立刻跟旁邊的由比濱講起悄悄話。
「我不是說找感覺可以溝通的人嗎?」
「你不也叫了中二過來!」
由比濱音量雖小,卻氣噗噗地抱怨。她拿這點來說,我實在無法反駁。
「嗯,呃,那個,嗯,呃,他確實聽不懂人話……」
……可是,說起來,我啊,幾乎沒有能講話的對象耶?
不過,我找來的戶冢和材木座自不用說,川崎我也認識,跟其他人比起來,確實比較好說話。萬一來的是三浦之類的,我八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戶冢小步走到材木座旁邊坐下。川崎拉過附近的椅子,坐到上面翹起長腿,側身撐著頭。
「沙希跟小彩,謝謝你們願意過來。要吃些什麼嗎?」
由比濱笑著拿出菜單,戶冢靦腆一笑。
「啊,那就……剛上完社團活動,我也餓了。」
「我不必……飲料就好。」
川崎簡短回答。可能是還要回家煮晚餐。我猜她是在去接妹妹京華的途中過來的,最好別耽誤她太多時間。
等戶冢休息夠後,由我開啟話題吧……對了,只有材木座沒被問要不要吃東西耶?我偷瞄過去,材木座還在盯著兒童菜單。
「呣呣,剩下七個找不到……」
根本沒找到幾個嘛。總共有十個耶。
╳╳╳
我呆呆看著戶冢捲起義大利面吃,等他吃飽後,進入正題。
「首先,不好意思,突然找你們出來。感謝大家願意跑這一趟。」
我深深低下頭。這麼慎重地道謝好難為情,我不敢正視那三個人的反應,因此我維持了這個姿勢一段時間。
滿足的哦一聲、溫柔的嗯一聲、困惑的吐息聲,以及高興的輕笑聲傳入耳中。誰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我大概猜得出來,低著頭一點意義都沒有。
為了掩飾害羞,我故意大聲咳嗽,嚴肅地開口。
「有個遺憾的消息要告訴各位。」
「是。」
材木座多此一舉地坐正,擺出專心聽話的姿勢。戶冢緊張地挺直背脊,川崎還是老樣子,懶洋洋撐著頰。
「你們知道舞會(Prom)是什麼嗎?」
「唔嗯,不知。故現正前去調查。」
材木座開始用手機搜尋。在問人之前先自己調查,這個宅男挺能幹的嘛。要是他問我Prom是什麼,我就要嗆他「先自己查查看吧。你面前這台機器是裝飾品嗎?按幾下就能查到囉?」
他盯著手機,表情因憎惡而扭曲,似乎大略了解舞會是什麼了。
「哦……只為了滿足光明方的承認欲求與及時行樂主義的惡魔活動……讚賞這種東西的人,大多是那種上大學後會拿『我念的高中辦過舞會喔』當社團活動的話題,彷佛自己高中就是愛參加活動的陽光嗨咖,竄改過去的歷史修正主義者……」
材木座用力地把手機放到桌上,戶冢探頭去看,「哦──」地感嘆出聲。川什麼的連一句「讓人家看看嘛」都說不出口,不停偷瞄。
「學校打算舉辦舞會……而我們決定唱反調。」
話剛說出口,材木座就拍了下大腿。
「意即反舞會!」
「……嗯,雖不中亦不遠矣。」
「是嗎!果真是反舞會!」
他搜尋舞會的資料時,查到反舞會這個詞了嗎……討厭,這個人總是一學到新詞就想馬上用用看……面對一個人在那邊大放厥詞的材木座,我的聲音變得非常低沉。
「嗯、嗯……對、對啦
,就是,那樣,吧?」
「咦!為什麼?」
一旁的由比濱瞪大眼睛。你的聲音太大了啦!比我們兩個還大。還有不要轉過來,各種部位會碰到我啦。也不要抓我的手臂搖。
她叫著「怎麼回事?」拚命搖我,我環視周遭。幸好店裡現在人不多,也有不少空位,我們旁邊的四人座正好是空的。得先單獨跟由比濱說明才行……
「對、對不起喔?可以暫停一下嗎?」
我先跟戶冢他們知會一聲。
「唔嗯,准了。」
搞不懂這傢伙在准什麼鬼,不過材木座允許了,我便面對由比濱,然後把手舉到胸前,把她推出去,她也勉為其難地站起來。
我跟著起身,點頭對戶冢和川崎道歉,招手要由比濱到隔壁桌。
由比濱懷疑地看著我坐下,抓住我的肩膀悄悄問:
「什麼意思?不是要辦舞會嗎?」
「沒錯。我是這個打算……只不過,很難開口耶。材木座又那個態度……要在不降低幹勁的情況下解釋有點麻煩。」
我瞥向旁邊,材木座在對戶冢侃侃而談,訴說舞會有多麼邪惡。戶冢巧妙地「嗯嗯嗯」應聲附和,川崎徹底無視他們,看著其他方向。有點像偏僻小酒館中的一景。
由比濱皺起眉頭,小聲責備我:
「咦……可是,不講清楚絕對不行啦。」
「等等會說……但如果發生什麼意外,幫我一下。麻煩了,拜託。」
我輕輕合掌低頭,由比濱心不甘情不願地嘆氣。
「真是……拿你沒辦法。」
她露出半是無奈的笑容,站起來。我也起身坐回原本的位子。
材木座好奇地看著回來的我們,或許是抱怨過後冷靜了一些。我在他的注視下,又清了一次喉嚨。
「嗯……有個遺憾的消息要通知各位。」
「請說。」
材木座再度坐正。
「那個……是要反對舞會沒錯,但不是反舞會。我們要辦舞會。」
「什麼?」
材木座微微歪頭,表情十分嚴肅。戶冢跟川崎的反應也差不多。好吧,不能怪他們。畢竟我講的話確實讓人一頭霧水。在我煩惱該如何說明時,由比濱迅速幫我補充:
「小雪乃和伊呂波計畫辦舞會,可是家長跟學校叫學生自律。我們在想其他辦法。」
「……喔。」
川崎的語氣聽起來對此毫無興趣,卻睜大眼睛,略顯驚訝,可能是因為從未聽說自律這件事。
「雪之下和一色的企劃被家長方駁回過一次。就算提出修正案,也很可能再被打回票。所以我想擬定新舞會的企劃。假如有兩種版本,搞不好可以讓他們決定採用其中一個。」
「這件事,雪之下也知道嗎?」
川崎語氣冷淡,眼神卻透露出擔憂。我輕輕搖頭。
「不,她不知道……不如說,我沒告訴她。抱歉,麻煩別跟其他人說。這個計策的目的被發現的話,就沒意義了。」
聽見我的回答,川崎一臉納悶。戶冢雖然不大,看起來也很疑惑。只有材木座用手指敲著桌子點頭。
「唔嗯,雙重束縛……錯誤前提暗示嗎?提出複數選項逼對方擇一,讓對方根本沒有『不採用』這個選項的心理學技巧……」
「嗯,是有這種說法。」
由於我沒有足以引導家長方做選擇的條件,嚴格來說並不一樣,不過目的大致符合。
戶冢邊聽邊點頭,像在整理似地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所以才要反對舞會。」
「……嗯。然後,希望大家幫忙想新舞會的計畫……」
之後的部分實在難以啟齒,害我張不開嘴。
在我說不出話的時候,戶冢端正坐姿,直盯著我。他散發出一股類似威嚴的感覺,與平常溫柔的形象截然不同。
「八幡,我要先問清楚喔。否則會和之前一樣,莫名其妙就結束了,我有點不喜歡。」
他講到最後雖然笑了一下,語氣卻十分堅定。我完全沒想過戶冢會有這種感受,啞口無言。不過,我立刻意識到了。我確實總是不跟其他人說,不對,是打從一開始就放棄解釋清楚,擅自畫下句點。在他眼中,這副德行想必很不誠實。
戶冢深呼吸了兩、三次,放鬆心情,下定決心開口:
「八幡,你想怎麼做?」
我沒能理解他的意思,用視線回問。戶冢有點困擾地搔著臉頰補充:
「因為你剛才的感覺,並不像想舉辦舞會,我有點在意……而且,不跟雪之下同學說也有點奇怪。所以我在想,你真正想做的是不是其他事。」
「呃,那是……」
我臨時想出一個答案,正準備開口時,卻被戶冢認真的眼神打斷。
「對不起,大家都在,你可能不方便說。可是,我們也想好好理解八幡。」
我不禁語塞。
坐在對面的大家在看我。有人直盯著我,有人側身朝我瞥過來,有人像受不了這個氣氛般不知所措。
我思考著該說什麼,目光游移,由比濱擔心地凝視我。
「自閉男……」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我的袖口。感覺到這股溫度,我閉上眼睛。
嗯,我明白。這次一定要說清楚。
之前我也拜託過他們。儘管成員不盡相同,狀況是一樣的。當時我隱瞞了一切,只是借別人的理由用,依賴他們的溫柔。
然而,現在不同。就算我再窩囊再沒用,至少要說出不帶謊言的話語。
講不通,也不合理,這番話中未必存在真實。但至少,不是借來或隨口說出的,是我自己的話語。
「說實話,舞會本身怎樣都無所謂……雪之下,想用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所以不希望我幫忙。」
我慢慢睜開眼。
「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讓那邊的舞會,順利舉辦。」
我好不容易說完,與笑容滿面的戶冢對上目光。戶冢用力點頭。這時我才終於擺脫勒緊胸口的東西,深深吐出一口氣。
「我想擬定的企劃,是所謂的棄子,只是為了讓真正的目標通過。所以,註定會做白工,如果這樣你們還不介意,麻煩幫我一把。」
我低下頭,等待其他人回應。握住袖口的手捏得更用力了。
沉默很快就被打破。不過,在細微的嘆息聲後,遲遲無人開口。
過沒多久,深深的嘆息傳入耳中。我抬頭望向聲音來源,川崎一臉愧疚。
「抱歉。我得幫雪之下,不能又跑去幫你。做人要講道理。」
她明明一直撐著頭,現在卻把手放到腿上,挺直背脊。乾脆的態度令人著迷。
「……嗯,我明白了。你去幫雪之下他們反而更好,畢竟那邊的企劃才是重點。麻煩你了。」
話才剛說出口,川崎就別過頭,快速扔出一句: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不過,我會為你加油。」
她在最後支支吾吾地補充。面帶微笑看著她的戶冢,接在川崎後面說:
「我也有社團活動要顧,沒辦法全程幫忙……不過,需要人手可以跟我說。網球社的人都會幫忙的。因為我是社長嘛。」
戶冢拍拍胸口,我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謝謝,靠你了。」
雖然實質上的工作人員並沒有增加,緊急情況時有個保險,真的很讓人心安。重點是,有可以依賴,不用顧慮那麼多的人是最大的幫助。
我偷偷鬆了口氣,這時,袖口被輕拍了下。無須言語,我也知道這個動作是在對我說「太好了」。我害羞得不好意思看她的臉,只有輕輕點頭回應。
並沒有多了不起的進展。但這樣就稍微前進一些了……我抬起頭,始終沒有說話的材木座發出不曉得是呻吟還是沉吟的聲音。
「呣……」
本以為他在沉思,材木座卻突然站起。川崎跟戶冢識相地起身為他讓路。材木座低頭致謝,揮著手刀從他們面前經過。終於走出來後,背對我再度擺出裝模作樣的姿勢。
「……這時間應該在西千葉LUCKY附近。不對,是沼ACE吧。」【注19:皆為遊樂中心。】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按手機。我和由比濱疑惑地面面相覷。她用視線問「他在幹麼?」我只能默默搖頭回答「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講的是遊樂中心的名稱。但總不能放著他不管,結果我還是開口呼喚他。
「那個,材木座同學?喂喂?」
聽見我的呼喚,材木座手插在口袋,側身轉過來,露出得意的笑。
「……嗯,只能放手一搏了。
」
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姿勢莫名做作,今天卻顯得有模有樣,使我瞪大眼睛。喂喂餵真的假的帥爆了。
「需要人手是吧?明天空出時間,我再聯絡你。」
他留下這句話,快步離去。我因為莫名的感動而愣在那邊,急忙起身對他的背影說:
「不好意思,得救了。」
材木座停下腳步。
「等待!並心懷希望吧!」【注20:手機遊戲《Fate/Grand Order》中岩窟王的名台詞。】
他掀起長大衣,伸出拳頭高聲吶喊的模樣,映在我眼裡。喂喂餵真的假的別在店裡這樣啦……雖然是很帥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