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2 無論如何,一色伊呂波都有想確認的事。(1/2)
夕陽照在臨海的玻璃窗上。
另一側的天空是薄墨般的藍色,橘色街燈一一亮起,照亮踏上歸途的學生。
儘管白天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些,天色還是暗得很快。離校時間將至,運動型社團在操場上練習的聲音也已經消失。
我在教職員辦公室待得不算久,但也足夠讓學校周邊的景色改變。在用隔板隔開的狹小空間內,連時間的流逝都察覺不到。
只不過稍微移開目光,一切都產生了變化。
就連現在,從辦公室走到學生會的一小段路程中,說不定都錯過了某些事物變化的瞬間。
因此,我加快腳步。
夕陽照亮只有我一個人的走廊。
窗戶比特別大樓和新大樓多的主要校舍充滿亮光,不過多虧乾淨的玻璃,給人的清涼感較為強烈。冬天甚至可以用寒冷來形容。
急促的腳步聲,在冰冷沉悶的空氣中響起。
不是輕快的噠噠聲,不是帥氣的喀喀聲,也不是咚咚咚的粗魯腳步聲,而是有點像水聲的啪噠聲。
由於我趕時間,腳後跟有一半露在破爛的室內鞋外,走起路來發出有點好笑的聲音。
但我絕對不會停下腳步。
光是這點,就是很大的進步。
跟平冢老師談過之後,似乎讓我的雙腿輕快了些。
該做的事,該思考的事再明顯不過。
現在無需思考其他事。悶在胸口的那些事,我已經想通,拋下了。盤踞在心裡某處的事,我已經放棄了。
要像一台機器,做好剩下唯一的那件事。
只要能完成這個目標,其他事統統往後挪。既然設定好目的,就該摸索各種手段去達成。這就是我現在該做的。
走著走著,走廊上的陽光突然中斷。
以為會永遠延續下去的玻璃窗,換成學生會辦公室的牆壁。
辦公室的大門緊閉,聽不見裡面的呼吸聲。這裡只有我的呼吸聲。我輕輕吐氣,讓心情平靜下來。
這幾天,我沒有跟雪之下或一色見面。上次見面是在雪之下母女來學校,要我們停辦舞會的那一天。之後,我和雪之下講過的話只有模糊的拒絕,連對話都稱不上。
因此,我才特別注意要保持冷靜。一旦激動起來,將無法導正彼此是非觀念相悖的部分。
嗯,這點不成問題。放心啦,我的感情幾乎全死了,甚至只剩負面情緒。這樣是不是更糟糕?
好緊張喔,我能做好嗎……沒問題沒問題我做得到我做得到我做得到加油♥加油♥
我將智商降低大概五億,為自己打氣,迅速切換心情,敲響學生會的門。
門後傳來一點動靜。
「來了──」
一色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接著是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門立刻打開,從門縫間露出的亞麻色髮絲晃來晃去。一雙腿輕快地踏出來,裙襬隨之晃動,過長的粉紅色毛衣融進夕陽。
一色伊呂波可愛地歪過頭,露出臉,一看到我表情就瞬間變了。一言以蔽之,就是「慘了……」的表情。
「……啊──」
一色輕聲嘆息,瞄了後面一眼,走出學生會辦公室,反手關上門,維持尷尬的表情抬起視線看我。
「果然來了嗎……」
「嗯。雪之下呢?」
一色微微轉頭,望向身後那扇門。看來雪之下在辦公室裡面。我呼出參雜安心與緊張的一口氣。
我用力握住長褲口袋附近,順便擦掉手汗,朝門把伸出手。
一色瞬間往旁邊移動,擋住我。你在模仿螃蟹嗎?既然如此──我往另一邊移動,一色也跟著妨礙我。現在是緊迫盯人嗎?你絕對該去當現在的日本代表後衛……
「呃……超擋路的……那個,借過好嗎?」
我試著叫她讓開,一色卻抱住胳膊,抬頭挺胸擋在門前。
「我得問你有什麼事。外人禁止進入。」
一色一本正經地搖搖手指。由於會長的性格相當隨便,之前我在這進進出出都沒被管過。經她這麼一說,學生會確實禁止外人進入。到我這個等級,在大部分的地方都會被當成外人,所以她這麼認真地採取應對措施,害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傢伙明明那麼隨便,怎麼今天特別囉嗦……扠著腰晃手指鼓起臉頰的模樣也有點可愛……
不過,我從她身上感覺到絕對不會從門前讓開的堅定意志,與她裝可愛的動作形成強烈衝突。不據實以報,她就不會放我進去。
「……我來幫忙的。」
我煩惱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簡單明瞭,又絕對沒錯的說法。
「……」
一色有點驚訝,愣在原地。嗯嗯嗯看來你同意囉。我趁她愣住時,快速向門踏出一步。
「那我進去囉。」
「不行♥」
「咦……」
一色再度橫向移動,笑咪咪地阻止我。這傢伙是艾吉貝亞城的門衛【注6:遊戲《勇者斗惡龍》中的最強士兵,會阻擋主角進城】嗎?
本來以為我們會僵持不下,一色可能是察覺到我也沒有退讓的意思,突然變得很老實。
「那個……學長是來問舞會的情況,對吧?」
「嗯,是啊。」
一色握拳抵著額頭歪向一邊,露出複雜的表情。過沒多久,她瞥了後面一眼,然後從門邊走遠幾步,對我招手。她大概有什麼要對我說,但不想讓雪之下聽見的話吧。
無視她直接進門好了……腦中剛浮現這個念頭,一色似乎也有所察覺,揪住我的外套袖口,毫不猶豫拉著我走。
我不能甩掉她的小手,只得乖乖跟在後面,在走廊上走了一段時間。彎過轉角後,我們來到連接主要校舍和特別大樓的露天走廊。
走廊的牆邊設有長椅,下課時間常有學生聚集;現在快要到離校時間,半個學生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靜謐的空氣,以及西邊的夕陽。
一色在牆邊的長椅附近停下腳步,轉身,終於放開我的袖子。我把袖子的皺褶抹平,感覺到上面似乎殘留著些許熱度,有點難為情。不要突然拉我袖子好嗎?羞死人了……
「感謝學長有這份心意,我個人也滿高興的……」
一色背對玻璃窗,講話支支吾吾。她略顯尷尬地低下頭,細長的睫毛跟著垂下。
「可是,現在不太方便讓你進去,不如說不太方便讓你們見面。」
「為什麼?」
我坐到長椅上問,一色把手背在身後,靠在玻璃窗上。
「老實說,我覺得你現在過來的話,事情會變得更複雜。過一段時間再來比較好吧。」
「啊……嗯,是啦。」
我知道一色在指哪件事。之前我們起衝突的時候,一色也在場。看過那場無謂的爭執,自然會擔心。我自己也對於要跟雪之下見面有點不安。但我不能因此退讓。
「……不必擔心。我會好好跟她談。」
「咦~此話當真?」
她的眼神超級懷疑……嘴唇扭曲成「唔惡」的形狀,眉頭皺成一團。這個發自內心不相信我的態度到底是怎樣……一色的眼神害我坐立不安,偷偷移開視線,清了一下喉嚨。
「真的啦……我已經想好要怎麼說了。」
萬一扯到依存之類的話題,事情顯然會變得更難處理。所以只能避開這部分,從其他論點切入。就算我們想法不同,既然有讓舞會成功的共同目標,應該可以進行建設性的對話。
我是這麼想的,為何一色的表情絲毫沒變……
「想好要怎麼說……哇~超不可信──」
她露出鄙視的表情,講出超殘酷的感想。
「唉,你會不相信我也沒辦法。」
我的人生一向沒有得到他人的信任。我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只是聳聳肩膀。
一色沉默片刻,緊盯著我看,輕聲嘆息,垂下肩膀,彷佛死心了,抑或是對我感到無言。
「真是過度保護耶。」
她喃喃說道,按著裙襬坐到我旁邊,把手撐在大腿上托著腮,微微抬起下巴。肩膀附近的頭髮搖晃,在夕陽下閃耀光芒。一色的視線,看似落在比對面的窗戶更遠的地方。
「雪乃學姐正在努力的說。我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
「……是啊。」
我把手撐在身後,靠上牆壁,抬頭看著天花板。
照理說,一色的做法恐怕才正確。對於想靠一己之力達成目標的人,其他人該做的是默默在旁守望。
「就算這樣……學長還是要幫忙?」
我將視線移回她身上,一色撐著臉頰,轉頭凝視我。這個行為實在很裝可愛,她的眼底卻潛藏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嚴肅。
「……我是這麼打算。」
雖然我這雙死魚般的眼睛跟嚴肅永遠沾不上邊,至少在語氣上稍微正經了些。一色想了一下,擠出微弱的聲音問我:
「是嗎……就算這樣,並不是為雪乃學姐好?」
「我從來沒有為了誰好而行動過……所以,這次也一樣。」
「是一樣的嗎……」
我點頭回應她參雜疑惑的呢喃,一色低下頭。我沒辦法低頭,只得望向窗外。
結果,總是這樣。
所說的話和所做的事,經常與正確答案相去甚遠,無論何時都在犯下充滿誤解的錯誤。連為自己犯下的過錯道歉都是錯誤,扣子始終是扣錯的。
將近一年的時間,這種事一直在重複,歲月就這樣流逝。不知不覺,冬天都快結束了,初春的強風把窗戶吹得喀喀響。短暫的靜寂被打破後,一色突然抬頭。
「不過說實話,我不認為這樣有辦法說服雪乃學姐。」
「我想也是……」
我忍不住嘆氣,一色探出身子。
「你會被拒絕得很徹底喔。」
「我想也是……」
我又嘆了口氣,一色抬頭看我。
「就算這樣,還是要做?」
「是啊……」
我唉聲嘆氣地說,一色目瞪口呆,歪過頭。
「咦?為什麼?」
「問我也沒用……」
有這麼意外嗎?伊呂波妹妹對學長用的敬語不見囉。雖然我不介意啦……不過,這個人,是不是忘記自己說過什麼……
我懷著諸多不滿,眯眼看著一色。
「說起來,最先要我們幫忙的不就是你嗎……」
聽見我的回答,一色瞪大眼睛,大眼眨啊眨的。然後迅速往後面縮,拚命揮手,扔出一連串的話。
「啊!是為了我嗎!這是什麼意思是在追我嗎受到特別待遇我是不覺得討厭也不排斥遇到困難時有人來幫忙但這跟那是兩回事麻煩等事情處理好後再來對不起。」
最後恭敬地一鞠躬。我滿足地點點頭。
「嗯,對啊。完全不是你說的那樣,不過大致是那樣沒錯。」
「那是什麼反應……這樣呀,原來不是我說的那樣嗎?」
她不悅地鼓起臉頰,冷冷瞪了我一眼。哎呀,因為這才是正確的反應嘛……一色無視疲憊的我,食指抵在臉頰上,滿不在乎地說:
「好吧,就算理由是為了我,我也無所謂啦。」
「當然有所謂。我又沒說是為了你,並不是好嗎……」
我嘀咕著想糾正她,一色卻沒在聽。手指依然抵著臉頰,歪過頭,面色凝重。
「不過說實話,我不認為這樣有辦法說服雪乃學姐。」
「我想也是……這是無限迴圈嗎?可是,你就不能幫我說幾句話嗎?」
我懷著些微的期待這麼說,一色嚴肅地擺擺手。
「咦,死都不要……不如說辦不到。」
「你竟然說辦不到……而且還秒答……」
這傢伙剛才是不是說「死都不要」?是我聽錯嗎……我盯著她看,一色清了幾下喉嚨,不知為何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說:
「不可能啦。女孩子不會改變自己做的決定……別人為自己做的決定倒是會輕易改變,一不爽還會假裝忘記。」
「真差勁……」
她稍微別過頭,偷偷補充。只有你是這樣吧?不是所有女生都這樣,要看人的吧──連不只是女性,甚至不擅長應付所有人類的我這麼認為。
一色把頭轉回來,眉毛垂成八字形。
「……而且,對象是雪乃學姐嘛。我覺得有難度。」
「是嗎?是啦……」
不是因為是女生,而是因為是雪之下。這麼一說,我也不得不同意。回顧我跟雪之下認識的這段稱不上長的時間,她無時無刻不展現出清廉、一絲不苟的個性。這次也一樣,不可能輕易改變主意。
我閉上眼睛,雙臂環胸,「嗯──」地沉吟著。一色小聲說道:
「我這次受到很多幫助……也想為她打氣。」
我往旁邊瞄過去,一色臉上浮現淡淡的苦笑。
「所以,我不方便說什麼。對不起。」
「啊──沒關係。是我隨便就提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抱歉。」
我也苦笑著叫她不用在意,一色點頭回應。我順著話題隨口說出的話,一色似乎有認真考慮過。雖然現在才講這種話有點太晚,一色伊呂波真的是非常十分相當超級好的人。所以帶著這種隨便的心態叫她幫我說話,還害她捲入麻煩,我還挺愧疚的。
果然該由我自己思考。
……這樣的話,該從何說起呢?我實在沒頭緒。因為那傢伙真的很難搞……唉,好吧,我自己也很難搞。不如說我更難搞。
思緒亂成一團的時候,就要促進大腦的血液循環。我邊想邊按摩頭皮,這段期間,一色只是默默看著我。
「…………」
「幹麼?」
我在意她的視線,開口詢問,一色搖搖頭。
「沒事,我只是在想,你都沒有放棄耶。」
「咦。喔、喔,嗯。」
經她這麼一說,又被盯著猛瞧,害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我用幾乎沒有意義的回應打馬虎眼,一色和我拉近一個拳頭的距離。跟剛才一樣,筆直地看著我。
「為什麼?她本人都拒絕了,陽乃姐姐不是也對你說了什麼嗎?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正常人絕對會嫌麻煩吧。」
這一串話語直搗我的心房。明明是問句,卻不給我回答的時間。即使有那個時間,我八成也講不出明確的答案。
一色每問一個問題就湊近一些,我也挪動身體,跟她拉開距離。然而,過沒多久就被逼到邊緣,無處可逃。
「有很多原因啦……」
煩惱過後,我好不容易別過頭,一色卻抓住我的領帶一扯。
「請你認真回答。」
一色硬把我的頭轉回來。她的力道不小,將領帶握出皺痕,小手也微微顫抖。
我無法轉頭,也無法移開視線。因此,目光落在抿成一線的嬌嫩雙唇,以及在夕陽下搖晃的眼眸上。面對她嚴肅的表情,我能做的只有勉強張開沉重的嘴巴。
「真的有很多原因……我不覺得我解釋得清楚。」
「沒關係。」
但一色不允許我耍嘴皮子,立刻反駁回來。看樣子,我不回答些什麼,她就不會接受。
可是,無論我講什麼,她都無法認同吧。
我懷抱的感情與感傷,說起來根本不能言喻,正因如此,才是怎麼形容都可以的極為麻煩的東西,不管我如何描述,他人肯定無法理解。不知變通地用既有詞彙描述這不透明、不定形、不鮮明的東西,只會害它從頭開始劣化,最後釀成嚴重的錯誤。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只用一句話概括。
之前我一直搬出「因為是工作」、「為了我妹」這種藉口。這次也只要如法炮製,把理由推到其他人身上即可。「因為一色拜託我幫忙」是最簡單的理由。
然而,一色伊呂波想要的八成不是這種課本上的標準答案。她誠摯的目光告訴我,得不到理由、諒解也無所謂。
講不清楚,解釋得不明白也無所謂,說出你的答案──她是這個意思。
因此,我很清楚這並非她想聽見的答案,老實、真摯地將話語跟沉重的嘆息一同慢慢吐出。
「……我該負責。」
「負責嗎?」
一色輕聲呢喃,微微倒抽一口氣。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我說的話不得要領,她面露疑惑,就這樣低下頭。然後抬起視線看了我一眼,催促我繼續說。
我點頭回應,擠出斷斷續續的句子。呼吸困難,胸口非常燙,或許是因為本來只有鬆鬆地掛在脖子上的領帶被一色拉住。
「雖然要追溯回源頭,事情之所以變得這麼複雜,還扯到依存什麼的,都是我的責任。所以,我想解決這個問題。我一直是這麼做的,事到如今不能說變就變。就這樣。」
我好不容易講完類似結論的東西。一色的手放開我的領帶,無力垂下。
「啊,不好意思,因為學長的答案跟我想像的不一樣,我有點恍神。領帶皺掉了呢,對不起。」
「沒關係啊,本來就皺巴巴的……」
我都這麼說了,一色卻碎碎念著「這怎麼行」、「哇──」、「糟糕──」急忙試圖把皺紋抹平。她抹得太用力,我的脖子也跟著動來
動去。
不過,她的手突然停下。
「剛才那些話,你會對雪乃學姐說嗎?」
一色的視線落在垂下的領帶上,看不見她的表情。我無言以對,一色又開始扯我領帶,彷佛在叫我快點回答。每扯一下,亞麻色髮絲就調皮地跳來跳去。這如同小貓的淘氣動作,使我感到一陣放心,忍不住笑出來。
「……說是會說啦,能不能傳達給她則另當別論。」
「你們真難搞耶。」
一色抬起臉露出無奈笑容,拍了一下我的胸口──我的領帶。
「對我來說,侍奉社願意幫忙最省事。所以,要好好干喔。」
她「嘿咻」一聲,站起來指向我,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然後晃著裙襬,轉身離開。走了兩、三步後,招手叫我過去。意思是要放我進辦公室嗎……
我也驅使沉重的身體站起來,跟在她後面。
╳╳╳
我跟在一色之後進入學生會,隨即聞到一陣芳香。推測是室內香氛之類的。跟侍奉社的社辦不同,是清爽甘甜的水果香,並未參雜紅茶的香氣。
不怎麼大的辦公室里東西非常多,或許是長年經營累積下來的,感覺有點亂。其中只有一塊區域特別整齊。
存在感強烈到不行的會長辦公桌旁,放著一張簡樸的桌子。雪之下雪乃站在桌子後面的白板前。
在場沒有其他學生會成員,代表暫時由雪之下和一色兩人確立行事方針吧。
討論的痕跡清清楚楚留在白板上。紅、黑、藍的文字躍於白底上,雪之下盯著那些字,聽見背後的聲音而回過頭。
「哎呀,比企谷同學。」
「嗨。」
看到我出現在這裡,雪之下沒什麼反應,甚至露出淺笑。她應該已經接獲校方的自律要求,看起來卻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休息吧,一色同學。」
雪之下拿掉白板的固定器,翻到另一面,將白板推到旁邊,開始準備泡茶。
她打開電熱水壺,在等待水滾的期間俐落地放好紙杯,取出茶包。
那熟練的動作讓我有點懷念,雪之下發現我在看她,默默用視線叫我坐下。她的桌子對面,正好有張摺疊椅。
過沒多久,熱水開始冒泡,沸騰聲與我拉過摺疊椅的聲音混在一起。一色也小步走向會長的座位,喀啦喀啦地拖來附椅背、略顯高級的椅子,淺坐在其上。
接著,一杯用跟侍奉社不同的茶具泡的紅茶,無聲地出現在我面前。我感激地接過,客人用的紙杯里,散發出熟悉的香味。
「你聽說了?」
這個問題不具體又簡短,但我和她會在這個地方談的話題,不用想都知道。
「嗯,對啊。跟由比濱一起。」
雪之下略微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下一刻,她立刻恢復鎮定。
「……是嗎?」
「關於詳情,我聽平冢老師說了。沒問題嗎?如果有什麼我做得到的,我可以幫忙……」
「不必擔心。我們也在擬定對策。」
她優雅地將紙杯拿到嘴邊,輕啜一口,流暢地回答。
這段對話的溫度,與手中紅茶的熱度相反。一色扭扭捏捏的,大概是坐立不安。她不停對我使眼色,叫我「講清楚啦」。
請等一下。所謂的對話需要流程、脈絡、順序、時機、氣氛,以及勇氣等諸多要素。對話未免太難了吧?我才在觀察氣氛準備開口,結果一開始就遭到拒絕。總之,想擴展話題,得先找到開端。我真的很不擅長這個。
我一邊吹涼紅茶,一邊思考如何開口。紅茶的溫度逐漸下降,連怕燙的我都終於能喝,我開始小口喝茶,同時咕噥道:
「你打算怎麼辦?」
雪之下盯著我的臉,眼神像在試探我。
「……還在思考階段,沒什麼好說的。」
思考階段嗎……都已經寫滿整面白板,虧你講得出這種話。一色大概也有同樣的想法,瞄了雪之下一眼。
我想像了一下白板上的內容,八成是大致的方向已經決定,她不想讓我知道,才會選擇打馬虎眼。
她可是特地將白板移到我看不見的地方。不能逼問。
這樣的話,最佳手段是從疏於守備的地方開始進攻。繼續跟雪之下講下去,顯然也不會有交集。我轉向詢問一色。
「有什麼要做的嗎?」
「……目前,沒有想到。」
一色視線飄向左上方,回答時沒有看雪之下。我無法判斷這是不是在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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