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3 每當聞到那陣香氣,定會喚起季節的回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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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站前的卡拉OK廳的一室。
重低音隔著牆壁從隔壁房間傳來。在我仰望著天花板把頭靠在牆壁上之後,那聲音更是震耳欲聾。
實際上,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聽見,這樣的說法更加貼切。
真是奇怪,這間房裡明明有七個人啊……
雖說相對於人數而言房間稍顯寬敞,但是,不說歌聲,就連說話聲都沒有,能聽到的只有咳嗽聲、嘆氣聲,還有用吸管喝著從飲料吧拿來的飲料時發出的吮吸聲。
要說現在還有什麼其他聲響的話,也就只剩下塑料物相碰發出的無機質的聲音了。我向聲音的源頭看去,只見單手托腮的三浦優美子正不耐煩地戳著手機。
在三浦的兩邊,海老名和由比濱的女生陣營坐成一排。我坐在由比濱身旁稍稍空開一點距離的地方,和另一側的材木座、相模弟、秦野4人圍成一個鬆散的コ字型。
我所在的正中間位置成為了男生和女生之間鮮明的分界線,有些摩西的感覺。不過因為坐在中央的緣故,可以仔細觀察兩邊的情況。【注】
註:摩西就是聖經里在西奈山和上帝簽訂盟約的那位,此處應該是摩西分海的典故
一臉不悅的三浦。事不關己視而不見的海老名。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苦笑的由比濱。另一邊,如坐針氈的材木座和遊戲部的二人,不停地晃動視線打量著四周。
本該是冒牌舞會的慶功會,這個房間裡卻毫無點燃情緒的要素,只有意識高高飄起飛往他界。【注】
註:原文他界他界音同高い高い,有高遠的意思,而他界又指死後的世界
原先在遊戲部的部室里還聊得相當開心,現在卻安靜得一塌糊塗。你們消沉過頭了吧,是注射了鎮靜劑類的藥物嗎?難道連激落君【注】都吃了嗎?
註:激落君,一種清潔劑
嘛,畢竟遊戲部的兩位和三浦她們是初次見面,也沒辦法。
我們這樣的人種面對同類的時候,一開始就會擺出居高臨下的俯視姿態,可是一旦面對女生,就會發動怕生的技能。而到了我這種等級,不僅僅是初見怕生、就連第二次,第三次也會理所當然地,無論何時都保持著新人心態的freshman。
所以,在面對三浦和海老名的時候,就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無人歌唱,氣氛一落再落之時,由比濱拉了拉我的袖子,靠向這邊低聲耳語。
「小、小企……感覺,很尷尬啊……」
柑橘調的芳香微微刺激著鼻腔,呢喃低語仿佛在輕咬著我的耳朵似的留下刺癢感。
「確實啊……」
也許是第一次說出這般打從心底同意的話語。我帶著嘆息念叨了一句,然後扭過身。好近……。遇到這種事很難為情啊!尤其是在有部外人員在場的情況下!你看,三浦和海老名現在都看向這邊了!不過話說回來,因為並不討厭這種,所以請換個時機再來!
於是我一邊用眼神牽制著由比濱,一邊慢慢拉開距離。一瞬間她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不過似乎是察覺到了我行動的意圖,面露羞色一下子移開了視線。總算能放心了……正當我安心地呼氣時,袖子又一次被拉住,從中傳來的力量比先前弱了幾分。然後,剛才拉開的距離轉眼間就被縮短了。究竟要幹什麼啊?
「小企,想想辦法……」
「太強人所難了吧……」
苦笑著回答完,我保持平靜,略微前傾身體,委婉地將袖子從由比濱的指間抽出,擺出源堂pose【注】進入沉思模式。
註:源堂pose,EVA碇源堂手托下巴思考的招牌動作
在這種情況下,不管我多麼努力地去營造氣氛,也只是白費力氣罷了。甚至會用電子目錄痛毆材木座一頓之後引退。【注】
註:獨り相撲の大橫綱,白費力氣;這裡有個梗,日本相撲橫綱日馬富士傷人引退事件
「說起來,你是怎麼向三浦她們說明的啊?」
「誒?就說是和小企還有他那邊的人一起去卡拉OK……」
由比濱略顯疑惑地歪著頭,不以為意地說著。
「聽完這種說明居然還會來啊……三浦真是好到沒邊了……」
「小企難道你沒對中二他們他們說什麼嗎……」
「說了的話就不會來了」
實際上現在材木座,相模弟,秦野正一臉幽怨地瞪著我不放。
不過,也不能一直放任這種情況不管。
總之,為了能隨時痛毆材木座,我伸手去拿電子目錄。隨即,半空中的手就被抓住了。接著,袖子又被拉了幾下。這一次是從由比濱的反方向……
只見材木座水汪汪的雙眼向我這邊投來如同被遺棄的大型犬一般的視線。
「八、八幡……」
「很煩啊材木座很煩啊,安靜點」
「還來!?我從剛才開始不是一句話都沒說過嗎?超尷尬的不是嗎?」
儘管材木座降低了音量,可是過於出眾的音質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然後,一直無事可做的秦野和相模弟也循著聲音嗖嗖地把身體轉向這邊。
「……的確啊。『這是靈前守夜嗎?』向100個人這麼問會有108個人回答的」
「這又不是含稅價格……」
「似乎還會上漲哦……」
秦野和相模弟露出苦澀的表情,用輕不可聞的聲音表示贊同。看吧—,注意到的時候多了兩個人已經110人了,稅率變成10%了!
能像這樣說著悄悄話時間也只有短短一瞬而已。隨著房間裡沉悶的空氣不斷向四處蔓延,偷笑聲也一點點消失了。
當乾巴巴的笑聲變成濕潤的嘆氣聲之後,全體男生齊刷刷地瞄向了對面。
三浦搖動著翹起的腿,用指尖挑弄著松松的捲髮、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無聊的意思。因此男生們都畏縮著不敢輕舉妄動。
雖說乍看之下三浦的樣子的確挺可怕的,可換個角度考慮的話,那也可以說是一種溫柔。
正因為全身上下都凸顯著抱怨與不滿,散發著別和我講話的氣息,所以應對的方法相當簡單。我們也不用硬著頭皮強行搭話,著實輕鬆了不少。
不過,由比濱似乎很在意那樣的三浦,她沿著沙發輕快地滑去,隨後緊緊粘在了三浦身上,指指點點擺弄起了電子目錄。
「優美子,要唱什麼~?」
「……唔—」
由比濱玩鬧般地用肩推了推三浦。似乎沒法無視她的舉動,三浦儘管不感興趣地回答著,還是不情願地把視線落向了遞來的電子目錄。
兩人湊近臉頰,說起了悄悄話。隨著談話的深入,三浦的心情似乎漸漸好轉、有時還忍不住笑出聲來,輕拍由比濱的大腿。
看到關係親密的女生同伴嬉戲玩鬧,連旁觀者也會感慨這是多麼珍貴的景象。
三浦那邊就交給由比濱了……現在問題來到這一位,這一位。這麼想著,我偷偷看向海老名。
海老名始終帶著和善的笑容,不過那只是掩蓋了瞳孔深處,流於表面的禮節性笑容罷了。這才是最恐怖的……。難以弄清用成人的方式處世的人心底究竟在想什麼,因而對如何應對倍感頭疼。
這樣沒關係嗎?正當我憂心忡忡之時,海老名忽然開口。
「遊戲部是玩遊戲的社團嗎?」
「啊,是的」
看上去有些害羞的秦野身體一震,慌慌張張地回答。一旁的相模弟一言不發,只是超高速地上下點頭。收到回應之後,海老名淺淺一笑,繼續說下去。
「欸~玩什麼遊戲呢?」
「啊,桌遊,之類的……」
「哦~。桌遊啊~,我也很擅長呢」
「啊,是這樣嗎」
「現在很流行不是嗎~」
「是啊」
「像是狼人殺之類的」
「是啊……」
「還有逃脫遊戲之類的?」
「……是啊」
秦野和相模弟交替回應著海老名。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這麼念起來起來句尾有點loop,最後向遠方fade out。難道是90年代邦樂的outro?【注】
註:日本邦樂,日本傳統樂器演奏的民俗音樂,outro歌曲結尾部分,八幡這裡的想法本身念起來也有種嘻哈的感覺
在海老名的照顧下,表面層次的交流得以成立,總算能有像樣的對話了。可是,沉悶的氛圍並沒有改變。
緩慢卻又切實地,空氣變得愈發凝重。我通過皮膚切身感受著這點,長嘆一氣。無意間看向身旁,只見材木座正像金魚一樣不停地張嘴閉嘴。我懂的。有種氧
氣變稀薄的錯覺對吧。
和材木座互相斜視了一眼,微微點頭,在短短一瞬間交換了視線。
「不辛苦嗎?」「很辛苦」「擴展一下話題更好吧?」「擴展的只有傷口而已不是嗎?」「確實」
用幾乎不震動聲帶的輕聲竊竊私語之後,再一次陷入沉默,耳邊只剩下淺短的嘆息聲。
談不起勁的對話還不如沉默。而關於沉默,我和材木座都是媲美西格爾【注】的專家。我進入半冥想狀態,準備默默熬過這好似不感興趣的聯誼一般的痛苦對話。突然,事情的轉機出現了。
註:史蒂文•西格爾,在影片《赦免:沉默的制裁》中飾演男主角,一個沉默寡言的職業殺手
「真好啊,桌遊很開心對吧。其他還做什麼呢?」
海老名似笑非笑地隨口一問。相模弟和秦野朝對方看去,眼鏡閃閃發光。
看到此景材木座忽然一個激靈,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用輕微的聲音說著「住,住手!」,然後微微伸手。然而,也許是由於行為太不起眼,遊戲部的二人並未注意到制止的聲音。
相模弟稍稍調整眼鏡的位置。
「嘛,其實不光玩以卡坦島和逃出倫敦警視廳為代表的主流遊戲……也會玩類似西洋棋,將棋,翻轉棋這樣的古典風格的遊戲,還會玩即使沒有電子元件也能玩的水平思考謎題哦」
「當然啦,也會去Gamemarket【注】玩新作。其他的話就是TRPG了。最近的話CoC,啊,還有克蘇魯的呼喚。因為最終是以我們自己設計遊戲為目標,所以就
註:Gamemarket,雖然字面上看起來包羅萬象,但和TGS這種電子遊戲展不一樣,是主要內容為紙牌遊戲和棋盤遊戲的桌遊展
打算把大部分的都嘗試一下。如果有興趣的話就會放在部室里,這樣就有種不管什麼時候都能玩的感覺了」
秦野往上推了推眼鏡,在自嘲般的笑容中結束了話題。無比流暢的話語讓先前唯唯諾諾的回應顯得像是偽裝出來的一樣。
……我們這些人啊,為什麼會在擅長的領域裡變得健談呢?一旦對方露出破綻,展現出對我方的愛好感興趣的苗頭,就絕不會放過機會,在獲得優越感的同時,用連珠炮般的話語將對方說得啞口無言。這真是我們的惡習啊。
遊戲部的二人張開鼻孔喘著粗氣,一臉滿足的樣子,而我和材木座卻被共感的羞恥折磨得抱起了頭。
不過,海老名同學到底是不一樣啊。因為對我們這樣的人種有所了解,並沒有做出劇烈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自然地將其當作了耳邊風。
「這樣啊~」
海老民用隨意而應景的話語附和著。不過坐在她身旁的由比濱和三浦卻是目瞪口呆。
「語速快得離譜啊……」
「額……」
雖然兩人的話字數很少,但是言辭和表情中清楚地表露出了哪怕一秒也不想呆在這裡的感覺。三浦甚至毫不掩飾地縮回了身子。請別這樣好嗎?
相模弟和秦野覺察到了這一點,連假笑或者苦笑都沒有,只是微微抽動扭曲的嘴角,沮喪地垂下了頭。
隨後,沉悶的空氣再次在房間裡流動。
看來已經沒救了呢……正當我要放棄之際,咚咚的敲門聲響起。
是點的食物到了嗎?我向那邊看去。沒等我回應,啪的一聲,門被猛地打開了。
「嗨—!」
「嗨—!」
戶部翔發出骯髒的污濁聲音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而戶冢彩加發出悅耳的柔美聲音閃閃發光地走了進來。明明說的是相同的話語,為什麼可愛程度差了這麼多呢?戶冢可愛過頭了吧?無敵閃亮~っ☆【注】
註:無敵閃亮~っ☆,原文キラやば~っ☆是《STAR TWINKLE光之美少女》中主角的口頭禪
正當我思考之時,葉山隼人出現在二人身後,手中的托盤上放著從似乎是從飲料吧取來的飲料。
「八幡,久等了」
「哦,戶冢你來啦」
我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推開坐在身邊的材木座以騰出空間,這樣一來戶冢自然就會來到我身邊了!這神之一手連我自己都在顫抖。
不過,戶冢是先前就邀請過的,至於另外兩人麼……我向坐在三浦一行旁邊的葉山和戶部投去懷疑的視線。覺察到這一點的戶冢露出苦笑。
「啊,回家的路上恰好遇到了……說了卡拉OK的事之後戶部就……」
「啊啊,原來如此……」
只見戶部機靈地待在海老名身邊,既高興又害羞地摸著後髮際。
「啊嘞?優美子和海老名也在啊。唄,完全不知道啊。超偶然的不是嗎?」
真是垃圾一樣的三流演技啊。不過,現在卻想送上「好棒!」的稱讚呢。【注】
註:「三流演技」原文棒芝居,原意是生硬的演技;「好棒」原文片假名對應英文Nicestick=好+棒,所以這裡是渡航玩文字遊戲,一邊夸幹得好一邊損演技爛
因為葉山他們的到來三浦的心情似乎變得相當舒暢了,對面洋溢著融洽的氛圍……嘛,遊戲部的二人看起來就很不安了,不過和剛才那種凍結的氣氛相比好上許多。
大家在各自的座位上開始對話,總算有些慶功會的樣子了。這時,由比濱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要乾杯嗎?」
「……要嗎?」
「看上去超不情願呢……」
我盡力扭曲著嘴角說著,身邊的戶冢露出了苦笑。
「這種事情還是交給適合的傢伙吧」
一邊說著,一邊朝「適合的傢伙」的方向看去。似乎是聽見了我們的對話,葉山將視線投向這邊,聳了聳肩之後又回到了和三浦的對話之中。果然葉山前輩並不溫柔呢……
雖說如此,舉辦這個慶功會的主要原因是冒牌舞會計劃的成功。要犒勞大家的話,身為提案人的我來乾杯致辭才合理吧。
「……嘛,就簡單說兩句吧」
我說完,由比濱微笑著點點頭,戶冢則在胸前輕輕拍手。在這溫柔回應的支持下,我稍微用力咳了咳,清清嗓子,舉起手裡的玻璃杯。
「請允許我講兩句……」
由比濱和戶冢讚許地拍著手。聽到這邊的動靜,大家一時間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還是迎合著氛圍鼓掌。
還未習慣這樣的場景,加上回想起過程中的諸多困難,我磕磕絆絆地說出了第一句話。
「……額,值此宴會正酣之際」
「那是結束時候的致辭吧」
在我換氣的時候,葉山略顯無奈地說道。吵死了吵死了,馬上好馬上好。我做出手勢阻止了他,用簡短的話語繼續說到。
「前段時間幫大忙了。多虧了大家才能萬事順利。非常感謝。所以,乾杯」
作出簡樸的致辭的同時,我發出乾杯的領呼。接著,大家跟著高呼乾杯,和身邊的人舉杯相碰。
看起來總算有慶功會該有的樣子了。我鬆了口氣,然後,像是在說「接下來就請各位享受歡樂的聊天時光吧」一般,癱軟地陷入沙發。
×××
宴會也像高輪王子大酒店一樣呢,現在正是說這句話的時候吧。如眼前所見,慶功會正值最高潮。【注】
註:宴も高輪プリンスホテル,70年代某位司儀在婚禮上開玩笑,後來廣為流傳
起初遊戲部和三浦她們之間發出過不和的聲音,不過在葉山圓滑周到地從中調解之下,雙方也慢慢開始了對話。戶部打頭陣唱響了第一曲,戶冢則有些難為情地跟在之後,照這麼發展下去的話大家會就按順序唱歌。
這樣的話,理所當然地輪到材木座和遊戲部的二人唱歌了,不過看他們的樣子完全沒……此時葉山又一次站出來打圓場了。
點了一首千葉縣出身的知名樂隊的動漫聯動歌曲,唱了一節副歌之後一邊說著「聽過嗎?」之類的話一邊平靜地把麥克風遞了出去。材木座躡手躡腳地接過麥克風,遊戲部的二人也跟著照做。這樣的舉動營造出了大家一起唱歌的氣氛。
為了讓材木座和遊戲部能樂在其中適當地閒聊幾句,同時也暗示著自己這邊也知道這方面的歌曲。這可真是高等技巧啊。
葉山一如既往地考慮周到。說到這種表面交際的方法的話,這傢伙真是天才啊……
向葉山投以敬而遠之的視線之後,發現看向葉山的不只我一個人。
「葉山前輩人超好啊……」
「感覺第一次遇到了能稱之為前輩的人……」
秦野和相模弟神情恍惚地注視著葉山,幾乎熱淚盈眶。然後,瞥了一眼我和材木座,露出了看
白痴一般的既嫌棄又鄙視的表情。
因為充分地理解到我們之間規格的差別,所以即便被拿來和葉山相比,我如今也不會生氣。但是啊—,怎麼說呢—。這麼明顯地寫在臉上也太過分了。這樣可不好哦—。在這裡,作為前輩,還是多囉嗦一句挖苦一下更好吧,作為前輩!所謂前輩就是回事兒!
於是,我拍了拍無意間靠到我的身邊的相模弟的肩膀。
「嚯,很中意葉山嘛。和姐姐一樣的喜好呢。真像啊」
「嘖!」
相模弟誇張地咂嘴,緊皺著眉頭。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這個表情超像的。喔呼呼,我以前見過這個表情哦……沉浸在陰暗的喜悅暗自竊笑之時,材木座無奈的聳聳肩,無語地嘆了口氣。
「八幡,就是這麼個人啊」
居然被材木座這麼說了……話說,你不是也沒被當成前輩嗎?
話雖如此,一邊幾乎是用暗算的方式把兩位後輩帶進慶功會,一邊還挖苦著打擊他們,這讓我萌生了罪惡感。被說得一文不值也是沒辦法的事。
正當我想著應該怎麼補救的時候,戶冢忽然輕拍我的大腿。由於那柔軟的觸感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發出奇怪的聲音,我拼命克制著自己的衝動,用視線詢問他的目的。
「我去拿點飲料過來」
戶冢歪起頭搖了搖空玻璃杯。是想讓我讓個路好從這裡走過去拿飲料的意思吧。忽然,靈光一現。
「啊,我去好了,順便會把大家的份一起拿過來的」
「這樣好嗎?」
戶冢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擔憂。聽起來戶冢似乎也打算跟著一起去,所以我啪☆地眨了眨眼,示意他交給我就好。
「嘛,舉手之勞罷了」
為了不讓他再說下去,我立刻站起來,收起桌子上的空玻璃杯,飛快地離開了房間。
把玻璃杯擺上托盤之後,我艱難地走向飲料吧。
然後,看見了站在意式咖啡機前一邊用手指卷著鬆散的金色捲髮一邊沉思的三浦。她似乎在為要喝什麼而煩惱著。
三浦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不過沒有刻意搭話,只是朝我瞥了一眼。嘛,我也沒打算說什麼所以彼此彼此啦!
我站在一旁的自動售貨機前,開始倒冷飲。三浦站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快速地伸手,按下了卡布奇諾的按鈕。
咖啡機發出嗚嗚的聲音,在咖啡的萃取聲之後蒸汽聲響起。斜著眼看去,白色的泡沫牛奶正從黑色的意式濃咖啡上方注下,把杯子填得滿滿的。
「我說啊……」
三浦嘟噥了一句。那是不知對著何處而說的輕語,不過要稱之為自言自語的話聲音略微有些大。應該是在向我搭話吧。轉頭看去,卻發現三浦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咖啡機里的杯子上。
白色的泡沫在杯子上面緩緩擴散,其中的一兩個破了,發出「啪」的聲響。
「你,現在怎麼想的?」
「你指什麼」
確信是在向我提問之後,總算能回答了。然而,三浦想要表達的事情過於曖昧不清,現在完全理解不了。於是,我簡短地反問。在等待回應的時間裡,我的手沒有停下,繼續往玻璃杯里倒可樂,一杯倒完又換上另一杯。
店裡的有線電視和附近房間中傳出的歌聲,自動售貨機低沉的運轉聲,玻璃杯清脆的碰撞聲……四周明明聲音嘈雜,卻又有種難以形容的寂靜。
過了一會兒,微薄的嘆息混入其中。
「關於結衣」
猶如遭到突然襲擊一般,我停下了手。不對,當我注意到的時候,手已經停了下來。
「……那個啊」
單單為了掩蓋沉默,做出無意義的回覆。
然後,我為此後悔了。要是假裝不知道她說了什麼就好了。或者,狠下心完全無視就好了也說不定。
沒能這麼做,想必是是因為我心中有不少顧慮吧。所以,在突然被問及時候,才會不由自主地回應。
三浦安靜地深吸了一口氣,一動不動地等著話語的後續。
可是,完全沒有合適的話語。正因為決定如實回答,才想不到合適的話。
我知道此時隻字不提是種怯懦。可是,說出一切試圖取得三浦的理解也會被認為是卑鄙的。
在我陷入沉默之際,三浦顯得有些急躁,粗暴地拿起咖啡杯,又哐啷一聲把它放到托盤上,吐出夾雜著焦躁的氣息。
「我啊,又不是你什麼朋友,比企尾的事怎樣都無所謂,隨便怎麼都行……但是,結衣的事情不一樣」
一開始語氣相當粗暴,可是短暫的換氣之後吐露的輕語卻略顯嘶啞。那樣的發聲方式仿佛是在哭泣一樣,我不由自主地回頭。
在我眼前,三浦的眼中沒有一滴淚水,反而有火焰在瞳孔深處熊熊燃燒。
「所以,別給我做些半吊子的事情好嗎?那樣真的很讓人火大」
無法抵抗那毅然決然的怒視,我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並不是因為害怕或是恐懼之類的原因,我之所以無法抵抗,恐怕是因為那份溫柔。
印象中,她一直用那份近乎傲慢的真摯時刻守望著自己周圍親近的人。葉山和海老名自不必說,想必就連由比濱的情況她也一直在關注,特別是最近這段時間侍奉部沒有開展活動,在一起的機會應該有很多。所以,才會在觀察的過程中聯想到了什麼吧。
那個眼神絕不是針對我的,即便如此仍然有讓我動彈不得的力量。
如果應付一時說些隨便的話,肯定會立刻被看破。
「……會妥善處理的」
我點頭說到。話語中沒有謊言,卻也沒有實形。但是,我想不到其他適合的話語了。
三浦一動不動地緊盯著我。過了一會兒,她拂開了落在肩上的頭髮,興致寥寥地哼了哼鼻子。
「說完了?那我走了」
宣告對話就此結束之後,三浦轉身按原路返回。
看著她的背影,我不禁自語到。
「真是個好人啊……」
自認為沒有用太大的聲音,然而三浦似乎聽見了,突然停下腳步。然後半轉過身。
「哈?說什麼啊。好噁心」
三浦厭惡地扭曲著臉龐,氣勢洶洶地這樣說著,然後一邊用指尖挑弄著微卷的金髮一邊邁著比剛才更快的腳步徑直離去。
從搖晃頭髮的縫隙間露出的臉頰由於害羞而染上了一抹緋紅。我看著她的模樣,在嘴裡偷偷地重複了方才的自言自語。
×××
回到房間之時,正輪到葉山唱歌。
眾人隨著節拍揮動著似乎是由相模弟和秦野配發的螢光棒,打Call中混雜著MIX、家虎等等【注】,在鏡球閃耀的光芒的映襯下,室內顯得華麗非常。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戶部在呼呼地揮著毛巾,滿頭大汗,總之就是氣氛異常火熱。
註:MIX、家虎都是日式應援中常用的應援詞,詳情可以百度日式應援;翻譯成滿頭大汗的部分原文濡れたまんまで頭がイっちゃっていた捏自四位大叔組成的日本雷鬼組合湘南乃風的DVD《風伝說 ~濡れたまんまでイッちゃってTOUR'09~》
人群之中,唯有三浦一人露出陶醉的表情左右揮動著應援棒。那是與剛才截然不同的,無比幸福的表情……女王大人高興就好……
絲毫不在意室內的狂熱氛圍,我把拿來的飲料擺放到桌上,然後坐上沙發。
難以融入此時的氛圍,因而找不到容身之處。
戶部和由比濱她們不用多說,就連材木座和遊戲部二人都憑藉宅活動的經驗在適當的時候送上送出喝彩,但對我來說光是抖腿打拍子就需要竭盡全力了。
並沒有故作深沉的打算,只是難為情了,更確切地說,是對那狂歡作樂的自己抱有羞恥感,莫名其妙地裝帥罷了。雖然我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但絕對不會改哦!
這樣的我所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在戶冢拍著鈴鼓之時全心全意地注視他的大腿了。
我一邊出神地看著,一邊托著腮幫小口喝著可樂。注意到了我的樣子,由比濱來到我身邊。
「總覺得,真好呢」
「你指什麼事?」
在我提問之後,由比濱慢慢移動視線,環顧四周。她的表情中帶著一絲安心,悠然的呼出的氣息中含著幾許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關係變好了,看上去都很高興呢」
「嘛,有機會的話就能做好吧。而且表面不良和得意阿宅的精神構造大致相同」
我看向男生們那邊,視線依次掃過戶部,遊戲部,材木座,然後說道。由比濱不滿地努起嘴。
「我們才不是不良……難道說,
看起來像嗎?完全不一樣吧?」
「相同點很多哦。聚在一起就會變得強勢,喜歡發光的東西,總穿著黑色衣服……」
「感覺,像烏鴉一樣……」
「大概烏鴉的智力更高吧」
「這話好過分!」
儘管由比濱頗有微詞,可是看到一邊放聲大喊一邊揮舞毛巾的戶部和一邊喊著家虎一邊用UO【注】散布光污染的材木座之後,理所當然會抱有還是烏鴉更聰明些的感想呢……。
註:UO,通稱「極大橙」,短時間、高亮度的橙色化學棒,過去常用於應援活動
事實上,《表面不良和得意阿宅精神構造大致相同說》不一定是錯誤的哦。
而且啊,不良相當喜歡動畫和漫畫。
我聽說很久以前有不良「借過」宅層【注】帶到學校的漫畫,結果在上課的時候看得入迷了,要借下冊這種事。據說後來不良長大一些通過老虎機和其他遊戲機知道了動畫的存在之後還入坑了。
註:宅層和下文的陽角都是校園種姓階級制度中的一級,詳情可以百度校園種姓階級制度
在動畫和漫畫被視為流行文化代表的現代,「阿宅」這個詞所含的歧視和侮辱意味已然淡化,表面不良和得意阿宅的距離感正在不斷減弱。
一般企業和動畫作品合作的事例有很多,在電視的綜藝節目中,宅文化也得到了更多肯定。不能否定其中包含著多少的商業的意圖,但也打下了讓阿宅被廣泛接受的基礎。
老年人姑且不論,站在年輕人的角度上看,現在已經不再是那個光說喜歡動畫和遊戲就被說三道四的時代了。由於SNS和動畫投稿網站的發達,流行和趨勢變得更加可視化之後,甚至有種成為時尚的感覺。
這是個對流行敏感的女高中生用智慧型手機玩FPS遊戲,SNS的搜索熱點中出現了動畫遊戲關聯詞,電子競技成為奧林匹克項目的時代。人們對於一度被當做鄙視對象的宅文化抱有的忌諱感確實在日漸變淡。不過,就這件事來說,要讓人們接受動畫,尤其是要接受萌系動畫【注】還是過於勉強了。
註:萌えアニメ,描繪萌少女角色的動漫作品
但是,對於年輕人來說,動畫文化確實是貼近生活的。
在音樂方面,這種現象尤為顯著。不用說排行榜的排名,在線下活動中也能看到其傾向。有名的DJ和作曲人為聲優和動畫歌曲歌手提供樂曲,被列舉為亞文化的代表之一的例子也很多見。動漫歌曲俱樂部活動也增加了。在看似與宅圈無關的劇場節目中,根據地域和DJ的不同,據說有的會演出動畫歌曲,也見過把入場問候做成動畫的。
就音樂方面而言,陽角和阿宅合拍並不奇怪。
不僅如此,在陽角和party people的價值觀里只要氣氛熱鬧起來就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沒有對音樂類型的歧視意識。在那種場合下,只要有合拍的朋友和死黨在,無論什麼事情都能享受的人,就是陽角和party people中的佼佼者了。
實際上、戶部現在就超享受的……
正當我思緒飛揚之時,由比濱悄悄地把肩膀靠了過來。我下意識地縮回身子打算拉開距離,無奈袖子被用力地拉住了,沒能得逞。
於是我打算把身體扭向另一邊,然而由比濱把手靜靜地放到嘴角,擺出說悄悄話的姿勢。
看她這幅樣子,我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微微歪頭,把耳朵湊了過去。
揚聲器中傳出的爆音和戶部他們的怪聲此起彼伏,然而,她顫動的低聲似乎有種蘊藏著撩動心弦的魔力,聽起來格外清晰。
「……星期六,要來我家嗎?」
我一度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向身旁瞟了一眼。由比濱正面帶羞色撫摸著糰子發。沒來得及思考話語的含義,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即答。
「不,不會去吧……」
在我說出口的瞬間,由比濱噗地鼓起臉頰。
「你不是說過有空嗎」
「額,好像確實很空呢?」
不過沒有去的理由。我正準備這麼繼續說下去的時候,由比濱搶先開口。
「不是說過要做蛋糕給給小町當禮物嗎?所以去我家也許不錯呢—」
「這樣啊……我明白了……如果是這麼回事的話……我會去的。謝謝」
我斷斷續續地低聲說到。以前曾和由比濱商量過小町的生日禮物的事。在舞會自行整頓之後就沒了下文,可是由比濱卻一直牢記著這件事。既然她如此關心,就絕不能用『感覺有些難為情還是算了吧……』這種理由拒絕。
由比濱用力地點點頭,喜不自勝地笑著。
「嗯!剛好媽媽也在可以讓她多教教」
「你媽媽在家啊……」
完全不討厭比濱媽媽,不僅不討厭還很喜歡,可加上了「同年級女生的母親」的頭銜之後,一瞬間苦手意識湧上心間。我也到了又喜又羞的17歲了呢【注】
註:懷疑是捏自三吉彩花的梗
我垂下肩膀嘀咕了一句,可是剛脫口而出的輕聲隨即又被驚嘆的歡呼聲蓋過。原來是葉山剛剛唱完。配合著其他人,我也鼓起掌走個形式。沐浴著掌聲的葉山如同戲劇中的王子般行禮致謝。那傢伙意外地投入呢。
歌曲的尾聲戛然而止,一瞬間,空氣的流動稍稍凝滯。
不久,下一曲的前奏響起。戶部張望著四周。
「下一個誰?下一個誰?」
「我,是我是我!」
由比濱一下子站起來,快步走向三浦和海老名,拿起麥克風。
女生三人在沙發上並排而坐,唱起了節奏舒緩的流行歌。男生們也將手中揮舞的螢光棒左右搖晃起來。老實說我完全不懂流行歌,但是三浦覺察到男生們的視線後羞紅著臉唱歌的樣子太可愛了所以感覺超棒!
兩手空空的我向周圍投去「也給我螢光棒或者鈴鼓好不好」的渴望眼神,不料和剛唱完歌的葉山視線相碰。
葉山微微揚起嘴角,看上去似乎笑了一下,接著從相模弟手中接過螢光棒,來到我身邊,無言地遞出螢光棒。
我無言地將它接過,折了又折,看了又看,還是沒有揮舞的心情。
……好尷尬。雖然拿來了螢光棒這件事值得感謝,可是為什麼這傢伙一屁股坐在我旁邊了啊?派完了用場的話走開不行嗎?說起來,早知道這樣的話讓他把螢光棒扔過來不就好了?
我一邊無言地施加壓力,一邊生硬地揮動著螢光棒。然而葉山卻無視了我的表現,拿起托盤上自己的那杯飲料,擺出久坐的姿勢。
「不唱嗎?」
葉山鬆開吸管說道,視線始終朝著在三浦她們的方向。
「沒有演出費的話還是算了」
「真虧你說得出口啊,之前累死累活一直在打白工」
「豈止是打白工,一直是自掏腰包都已經連續虧損了」
沒有看向彼此的臉,我們交換著沒營養的玩笑話。我只是為了掩飾尷尬而進行著無可奈何的對話。
然而,葉山似乎有了興致,微微前傾身子,隨後又轉過頭向我投來不懷好意的笑臉。
「堅持到這種地步,也是因為男人的倔強嗎?」
話音剛落,我停下了揮動螢光棒的手。然後,像是在說「討厭啦—」一樣捂起臉。
「……別去記無聊的事情啊,很難為情所以別說了趕快忘掉,敢說第二次的話殺了你哦」
我抱著頭,深感悔恨的同時喋喋不休地抱怨道。聽到我的話,葉山用手著捂嘴忍不住偷笑起來,看樣子是真心感到愉快。這傢伙,性格真的壞透了。
過了一會兒,葉山收斂起笑容,轉而向我投來如成人一般深邃的視線。
「虧損還能挽回吧」
「很難啊……好像已經沒有那種機會了呢」
試圖從葉山的眼中逃離,我聳起肩膀,看向前方。為了示意談話就此終止,我伸手拿起玻璃杯,不緊不慢地喝著咖啡。
眼前,不知何時站起的由比濱她們正在歌唱。曲子剛好迎來了最後的高潮,在一旁營造氣氛的戶冢,材木座,遊戲部同樣熱情高漲,呼喊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戶部則是敲起了放在房間裡的鈴鼓,發出「餵—餵—」的喊聲。
「吶,你……」
聲音的洪流之中,葉山開口說了一句,但是那孤零零的話語如同滴落的水珠一般,隨即被喧鬧的浪潮淹沒,完全聽不清了。
不願回問,也不願讀唇,我撇開視線。葉山並沒有執意再說一遍,只是嘆了嘆氣。
「好煩啊……」
無所指向的話語被嘈雜的聲音吞沒。無用的自言自語沒有傳達給任何人。
明快的音樂,華麗的歌聲,活潑的旋律傳入耳中,聽上去仿佛是從與我無關的另一個房間中傳來的一樣。
因此,我不禁回想起了,那個喝醉的,也可能是裝醉的人說過的話。
所以我。
等待著預告宴會結束的call到來。
×××
喧鬧的慶功會結束後過了幾天,星期六到了。
若是平時,我會無所事事地窩在家裡,消磨休閒時光,然而今天的情況略有不同。
遵守之前的約定,我忐忑地來到由比濱家。
這是第二次踏入由比濱家。雖說如此,第一次只是待在由比濱的房間裡,而且當時雪之下也在。
然而,這次我孤身一人,還要從客廳走過,心情著實不安。
堆疊著的乾淨衣物,不知名的觀葉植物,印有花朵圖案的防塵蓋罩住的紙巾盒,靜置於玻璃制的餐具架上的乾花,排列在陽台上箱型花盆,散發著幽香的木質調室內香水。每一樣都和我家的不同。
對陌生人來說,要踏入充滿生活氣息的空間,尤其是家庭氛圍濃厚的地方,需要巨大的勇氣。這並不是說連由比濱房間都進過的我缺少勇氣。事實上我反而有勇氣超有勇氣特別有勇氣。
可是,要踏入客廳又意味著另一種顧慮。尤其是在看不見其他家人的時候……
誒—?聽說比濱媽媽在家的啊……穿過客廳之後,我無事可做,杵在原地四處張望。
始終不見除了我和由比濱以外的人的身影。房子裡沒有人聲,傳入耳中的只有站在島式廚房中的由比濱翻動櫥櫃時發出的咔吱咔吱的聲響。
由比濱穿著家居服,A字形輪廓的風衣式連衣裙搭配著毛茸茸的厚拖鞋散發著生活氣息。
而我穿著海軍藍色的牛津紡襯衫和卡其褲。這是以前小町為我挑選的萬用搭配,看起來相當正式,就連和小町一起走也不會感到太難為情。再套上一件夾克衫的話都能當商務休閒裝了。
說實話並沒有精心打扮,只是考慮到有和比濱爸爸碰面那萬分之一的可能,為了不會顯得失禮而重視了整潔感。其實說白了,我已經緊張到了需要選這套衣服的地步。
和我截然不同,由比濱哼著歌開始沏茶。
「我要泡茶,隨便坐吧—」
「哦,知道了……」
我照她所說,拉開餐桌周圍的椅子,坐在離門最近的那一把上。正無事可做的時候意外地發現餐桌上放著幾本製作點心的入門書。
今天我拜訪由比濱家是為了製作點心。本想著有機會能向比濱媽媽的學一兩手才來的,結果卻沒看見她的身影。原以為星期六比濱媽媽在家所以做好了覺悟,可是她似乎並不在家。
……不過話說回來?
這樣看來,這次不就變成了只有我和由比濱兩人獨處的情況了嗎。
不對,等等。由比濱家裡還有一人,不對,應該說還有一隻成員。在我尋找它的蹤跡時,由比濱端著盛放著茶和曲奇的托盤啪塔啪塔地走了過來,直接在我的鄰座坐下,把茶遞給我。
「哦哦,謝謝……今天薩布雷呢?」
「和媽媽散步去了。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
「這樣啊……」
由比濱單手托腮,時而隨意地地翻動入門書,時而把伸手去拿佐茶的曲奇。真有種在家的感覺啊。嘛,因為在自己家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從她悠哉的樣子來看,平時應該也是坐在那張椅子上像這樣消磨時光的吧。
與之相對地,平時應該沒有人使用我坐著的椅子。一桌四椅之中,唯獨這張椅子沒有被常用的痕跡。估計她的父母一直使用著對面那兩張椅子吧。
想到這裡,突然在意起了她的父母,尤其是父親大人的情況。
「……我能先問一句嗎」
「什麼事—?」
由比濱依舊看著手邊的食譜,在享用著第二片曲奇的同時微微歪頭詢問。
「今日,令尊在處理何事?」
「那種說法是怎麼回事啊好噁心~」
由比濱笑出了聲,但我卻完全笑不起來。我不但不太擔心和比濱媽媽見面,甚至還期待著和她見面的機會。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和比濱爸爸碰面之後要怎麼辦。站在比濱爸爸的立場上,的確會將我凌遲處刑。不管是什麼樣的關係在靠近愛女的瞬間就已經out了。出於寧可殺錯不肯放過的精神。
「爸爸不是在工作嗎?不清楚」
忽視了我的擔憂,由比濱滿不在乎地打發了我。太好了……完全不知道怎麼打招呼啊……
正當我安心地鬆了口氣,放下警惕之時,由比濱咔嗒咔嗒地拖著椅子緊挨了過來。她每靠近一點,我就挪動屁股後退一點。然後,由比濱一下子把食譜推到稍微空開的中間區域。意思是想讓我一起看吧。
「那個—我想了很多,像這個這麼難的好像做不了……」
「那個太難了。換個不會失敗的就行」
我托著臉頰把重心傾向遠離由比濱的方向,然後用另一隻手翻動食譜。
每當我為了尋找合適的目標翻往下一頁,總有精美點心的照片吸引我的視線。馬芬、馬卡龍、奶油曲奇、費南雪、可麗露、杏仁片餅乾……每一個看起來都相當美味。小町肯定也會欣然收下。
可是,我能不能把它做出來就是另外一碼事了。感覺完全不現實……首先要怎麼分離蛋黃和蛋白啊……要怎麼處理分開的蛋白啊……?要抹上去嗎?抹了就行了嗎?
看著同一本食譜的由比濱發出「嗯嗯」的低吟聲,過了一會兒,又嘀咕了一句。
「……曲奇?做嗎?應該可以?可以吧?也許可以?」
……完全靠不住的回答。一共提問了5次,最後像是附上贈品一樣轉過頭,從下方朝上看了我一眼。【注】
註:原文首を傾げる有歪頭和提問兩種意思,首を捻り轉頭
「說的也是。……那樣的話我應該也行」
「這話什麼意思」
我注視著由比濱,帶著深刻的體會鄭重地說到,隨即被她「啪」地拍了一下肩膀。
「好痛……」
雖然一點也不痛,我卻還是小聲嘟噥了一句,揉了揉挨打的肩膀。
肩頭處,忽然有人探出頭來。是比濱媽媽啊。看樣子剛剛散步回來。她穿著淺色的春季毛衣和長裙,懷中抱著愛犬薩布雷。
「欸—、媽媽反對哦~那種給人印象更深的才行哦」
比濱媽媽用溫婉的語氣說著,同時在我和由比濱中間探頭窺視著食譜。又近又溫暖又柔軟的濃濃香味撲面而來,我完全無法抵抗了。突然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非常抱歉。但是,真的很好聞。然後,薩布雷在耳邊鬧個沒完,對我又蹭又舔……
「打擾了……今天請多多關照……」
雖然被薩布雷舔著臉,我還是勉強地寒暄。
一旁的比濱媽媽被我狼狽的樣子逗笑了。
「交給我吧!媽媽會努力的!」
「媽媽……之後會叫你的先走開啦……」
由比濱無語地嘆了口氣,隨即站了起來,用力地推著比濱媽媽的背。
「不是結衣說要讓我教的嗎~」
「所以不是說了到時候會叫你的嘛」
一邊是反抗的比濱媽媽,另一邊是更加用力推著她的背的由比濱,最後好像會發展成互推賽力啊【注】。母女間的嬉鬧真好啊……
註:互推賽力,集中在一個場地,互相推擠身體的遊戲,俗稱推饅頭
「那個,還是算了……畢竟有什麼事情的話還能請教一番……」
這輕鬆歡樂的氛圍令我沉醉,不由萌生了願用一生守望的想法,可是如果放著不管似乎會永無休止,所以下意識地作出了調解。比濱媽媽像是獲得了同伴一樣一下子綻放出笑容。
「就是啊~所以說,媽媽也一起想不是更好嗎~」
面對媽媽淺淺的微笑,由比濱不滿地嘆了嘆氣。
「……那好吧,也不是不行。媽媽覺得哪種好呢?」
由比濱不情願地坐下,揚了揚下巴指著對面的椅子。比濱媽媽會心一笑,在我們對面就座。
「難得的手工製作,應該做個別致一點的不是嗎~」
「別致的東西嗎……」
由比濱抬頭仰望著天花板,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小企同學覺得什麼樣的點心合適呢?」
比濱媽媽抱起膝蓋上的薩布雷,傾著身子歪著頭。胸前的薩布雷也一同納悶地歪頭。看著那天真可愛的舉動,我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為了掩飾表情的變化,我用手捂住了嘴角。
「說到別致的東西……時髦的,能曬到ins上,
看上去很值錢,能在媽媽朋友圈裡炫耀一番的,就是這類東西吧……」
「注意用詞哦~」
「居然是主婦視角!?」
比濱媽媽露出略顯生硬的微笑,一旁的由比濱直接向她投去了同情的視線。雖然批評了用詞卻沒有否定大意,成年女性這種生物好恐怖。
「……啊,馬卡龍,好像不錯?」
我稍作思考後,一邊緊盯著薩布雷一邊回答。我一直盯著的只有薩布雷。一眼都沒看過它身後,只盯著薩布雷看。只是盯著薩布雷……結果還是有很多東西闖入了視野之中,那只能說是不可抗力了。
「嘟嘟—」【注】
註:想像一下綜藝節目答錯之後的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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