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⑨ 他跟她的告白都沒有傳達給任何人(2/2)
她按著自己的胸口,用力瞪視過來,無從宣洩的怒氣從雙眼溢出。
「雖然說不出為什麼,我自己也很焦躁……總之,我非常討厭那種做法。」
「小雪乃……」
看到這麼生氣的雪之下,由比濱比誰都還要心痛。她的喉嚨發出「咕嘟」一聲,再度垂下視線。
雪之下見我遲遲沒有回應,張開嘴巴又要說什麼,但聲音就是出不來。最後,她索性閉上嘴巴,緊咬住嘴唇。
染紅的楓葉在風中飛舞,她別開視線,轉而追尋那些楓葉。
「……我先回去。」
雪之下冰冷地拋下最後一句話,旋即轉身離去。
她的腳步比平常快,似乎巴不得早一刻離開此處,即使我現在踏出腳步,恐怕已追不上她。
被留下的由比濱無力地笑道:
「我、我們也回去吧。」
她勉強自己擠出開朗的聲音。好在看透這個人,不是什麼難事。
「……嗯。」
於是,我們踏上回程,由比濱緊跟在我身後。一路上,她不斷對我提出各種話題,以免我們之間陷入沉默。
「哎呀~那個方式失敗了~真是嚇我一跳,而且姬菜也錯過回應的機會。」
「嗯。」
「嗯,可是……我是真的嚇一跳,以為你是認真的。」
「怎麼可能?」
「也是啦,啊哈哈……」
我們在不著邊際的對話中,走到竹林出口。這時,由比濱的腳步聲突然消失。
「可是——」
她說出這個字眼,抓住我的衣擺。我跟著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可是……下次,不要再這樣做。」
真希望她不要笑著說這種話。那笑容看得我好痛苦、好難受,我不禁別開視線。
跟受到憐憫、被痛罵一頓比起來,對方像這樣露出微笑,反而讓我最難以忍受。
「那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如此而已。」
我只說得出這句話。其實,我可以用更有邏輯的方式說明,也有信心搬出所有冠冕堂皇的詞句,把自已的行為正當化。然而,那些話只是沉積在我的心底,默默地腐壞。
「那不是效率的問題……」
由比濱低著頭,說話聲卻相當清楚。
「他們之中也有人不希望解決問題,認為維持現狀比較好。要同時滿足所有人是不可能的,所以,唯一的做法是尋求折衷方案。」
說著說著,我注意到自己同樣在詭辯。這不過是將自己的責任,推諉給沒有實體的某個人、某個物體,這正是我最厭惡的「欺瞞」。
由比濱不可能沒有發現。
她吸一下鼻子。
「戶部沒有被拒絕,隼人同學他們還是很要好,姬菜也不用放在心上……從明天開始,大家或許能維持之前的關係,不需要改變什麼……」
她的聲音在顫抖,使我無法反駁;她的手指也在顫抖,使我無法動彈。
我甚至無法正眼看她,僅能僵著身體,默默地不說話。
「可是……可是……」
她稍微鬆開我的衣擺,再重新用力握緊。
「請你多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
接在這句話之後的是微弱的呼吸聲。
「……你明明知道那麼多事情,為什麼就是不明白這一點?」
我當然明白——明白一旦改變,便無法回到從前。
不論事物改變成什麼型態,人們都將無法挽回。這一點我可以斷言。
可是,被由比濱緊握的外套顯得格外沉重。
她的力氣不大,我卻感覺肩頭好沉重。當她把手鬆開後,外套上應該會多出好些皺褶吧。
「我討厭這個樣子。」
由比濱像小孩似地嘟噥,接著放開我的外套。
她踏出腳步,逐漸離我遠去。
這種時候,我不可能追過去。
我只是仰望夜空。
竹林構成的隧道內,散發白中帶青的光芒。這裡的空氣沁涼,有如快要結凍。
天空中的月亮,早已不見蹤影。
×××
站在京都車站的屋頂,可以飽覽這裡的市景。
近代建築和神社佛閣交雜,市井小民的生活藏於其中。
雖然近千年以來,這座城市從未改變,它的面貌卻日日不同。
既有千年王城的名號,每天又不斷改變。
不過,眾人之所以讚揚京都,其實在於它不變的一面。人們喜愛這裡,正是因為這裡的根源和本質長期維持不變。
換句話說,不論受到什麼樣的外力扭曲,本質部分永遠不會改變。
這樣說來,人的本性也不會改變——不,應該說是無法改變。這無疑是「不變」的最佳佐證。
不過,我希望相信,「保持不變」永遠是正確的選擇。
畢業旅行的最後一天,等待搭乘新幹線前的短暫時間,我沒有去逛紀念品店,而是在這裡等一個人。
我看見對方特地從漫長的樓梯爬上屋頂,往這裡走來。
她正是在駛往京都車站的公車上,跟我擦身而過時對我悄悄說話,約我在這裡見面的人。
「哈囉哈囉~等很久了嗎?」
我搖搖頭,表示沒有等很久。
她留著一頭及肩黑髮,戴著紅框眼鏡,輕薄的鏡片後方是一雙清澈的眼睛,五官跟身體略顯小巧。如果她坐在圖書館的櫃檯前,想必是一幅賞心悅目的景象。
她是海老名姬菜,亦即我這次的委託者。
「我想跟你說一聲謝謝。」
「你不需要道謝,因為我沒有達成你的委託。」
我簡短回答,再度望向京都市區。不過,海老名接著說:
「表面上看來是如此,不過,問題已經確實解決了。」
「……」
我用沉默做為回應。
對我來說,海老名是異於常人的存在。
她的個性開朗,但其實很機伶,使我常常忍不住想解讀她的話中之話。乍看之下,她是一個沉穩的人,而且能毫無隔閡地跟我互動,這種類型的女生通常都很危險。基於國中時代的經驗,我養成面對這種女生時,要深入解讀她們言行舉止的習慣。
因此,她正大光明地告訴大家自己是腐女,令我覺到不太自然;這次她來侍奉社委託時,我也忍不住想探究其真意。
以這次的事件來說,她希望男生們好好相處的真意,即為讓他們遠離自己,並且先為戶部的告白築起防火牆。
我想,她不只找過我們侍奉社,也跟葉山討論過。
所以,葉山才會苦惱,只想得出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半吊子解決方案。
「這次很謝謝你,你幫了大忙喔。」海老名愉快地說道。
我回過頭,看見她展露放心的微笑。既然她擁有那樣的笑容,應該代表她的潛力不只如此。想到這裡,我脫口而出一句不怎麼重要的話。
「……雖然戶部不怎麼可靠,又是個廢物,但人其實滿好的。」
「不可能不可能,這點你應該明白吧?就算我現在交男朋友,也不可能發展得很順利。」
「怎麼會……」
「當然會。」
她毫不遲疑地接下去。
「因為,我已經墮落到這個地步。」
海老名的笑容突然凍結。這句話像極了某人的藉口。
「……那也沒辦法。」
「是啊,沒辦法。我無法理解別人,也不希望別人理解自己,所以不可能跟人好好交往。」
她口中的「墮落」,是指自己的興趣,抑或自己的個性?不過說實話,這個問題根本沒有問的必要。
我們對彼此淺淺一笑,海老名把下滑的眼鏡扶好。由於鏡片反光的緣故,我無法看出她此刻的眼神。
「不過——」
她忽然補充這一句,抬起略微泛紅的臉,恢復以往的開朗笑容。
「如果對象是你,說不定可以好好交往喔。」
「就算是開玩笑,也別隨口說出那種話,我可能真的會不小心迷上你。」
這個玩笑開得有點過火,旁人聽了肯定會
忍不住噴笑。海老名大概也覺得很有趣,笑得肩膀抖動。
「像你那樣坦率面對覺得無關緊要的人這點,我並不討厭。」
「真巧,我也不討厭自己的這一點。」
「我也不討厭自己可以脫口說出言不由衷的話這一點。」
我們挺起胸膛,露出陰沉的笑容。
「我啊,很滿意現在的自己跟周遭的環境。這樣的日子,我已經期盼很久,要是失去了,不覺得很可惜嗎?我喜歡這樣的環境,還有圍繞在身邊的人。」
海老名的視線拉遠,望向漫長樓梯的底部。我看不出那裡有什麼人,不過在她的眼中,一定是看到了某些人。
她小心翼翼地逐階走下樓梯。離去之際,她留給我最後一句話:
「——所以,我討厭自己。」
我沒多說什麼,只是目送她的背影縮小、遠去。
其實我有拭著開口,但是,腦袋完全想不到可以說什麼。
我們無法讚美,也無法責備對自己撒的小謊。
因為我們懂得「珍惜」,懂得「不願失去」。
於是,我們學會隱瞞、學會欺騙。
然而也因為如此,我們終將失去什麼。
失去之後便是悲嘆。悲嘆早知道會失去的話,不如一開始便不要擁有;悲嘆早知道放開手會後悔莫及的話,不如一開始便死了這條心。
在不斷變化的世界中,有些關係勢必得跟著改變;還有一些事物,一定會毀壞得永遠無法復原。
所以,每個人都會說謊。
——然而,最大的說謊者,其實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