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② 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何來到侍奉社(2/2)
好吧,確實該這麼做。要是我在這裡,戶部沒辦法好好說,我只好出去。
「那麼,你們談完了再叫我回來。」
我正要站起身時,雪之下又開口。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啊?你不是要我離開?」
我看向雪之下,她緩緩將視線從我這裡移到戶部那群人身上。
「我是要他們離開。」
「咦?」
不只是我,連戶部他們也愣住不動。雪之下不顧我們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你們這群人不懂禮儀,連基本禮貌都欠缺,侍奉社沒有接受委託的必要。請你們趕快回去吧。」
雪之下的語氣一如往常冷靜,可是不知是否為我的錯覺,她的表情比平時更添幾分寒意,還用冰一般的視線盯著戶部。
「那樣感覺滿討厭的……」
由比濱也從旁補刀,對戶部施加無形的壓力。
時間仿佛靜止下來,唯有我始終保持半蹲的姿勢,腰部開始發出呻吟。
可以請你們趕快決定誰要出去嗎?不然,乾脆今天的社團活動到此結束,大家一起出去如何?不可以嗎?
「……也對,是我們不好。戶部,下次再來吧,或是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
葉山這時鬆一口氣,打消諮詢的念頭。對對對,請你們乖乖回去。
可是,那句話反而讓戶部回過神。他恢復動作後,又開始拉扯後腦杓的頭髮。
「不行,現在不能退縮……反正暑假時比企鵝也知道了,說出來沒什麼關係。」
「……這樣啊。」
葉山見他的意志強烈,不再多說什麼。
戶部不聽葉山的阻止讓我有些意外,不過葉山純潔正直又善良,有可能是刻意製造一些阻礙,測試戶部認真到什麼程度。我想他是個會替朋友打氣、給予支持的人,做出那樣的事情並不會太奇怪。啊~~完全無法理解!
我不清楚葉山是否在為戶部著想,至少戶部沒有感受到,他仍然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口。啊~~你不想說的話,趕快出去沒有關係,不會有人怪你的。
「那個……」
他終於要把自己的煩惱說出口。在場的人雖然不是很好奇,還是專心聆聽。
「那個……」
怎麼還不說?別再拖拖拉拉的好不好?你是最近的綜藝節目看太多嗎?最近的綜藝節目動不動就進GG,而且GG結束後,還跳回先前播過的內容。難道我經歷了什麼時空跳躍?多虧那些GG,現在我除了動畫,幾乎不看其他節目。
「那個,我其實……」
拖拖拉拉老半天后,他總算要進入正題。
「我其實覺得,海老名很不錯,所以啊,打算趁這次畢旅沖看看。」
他說的整句話感覺有一半是暗號,或者說是抽象派,我們只能憑感覺摸索。
「真的嗎!」
由比濱的眼睛亮起來,我的想法跟她差不多。
這麼說來,暑假在千葉村集訓時,他說的那段話是認真的。
我事前便知道這件事,所以即使戶部說得很抽象,依然可以從語感拼湊出他想表達什麼,但雪之下不解地把頭偏到一邊。
她很明顯完全聽不懂戶部在說什麼,由比濱馬上湊過去悄聲翻譯。
雪之下點著頭聽到一半,突然停下動作,換上為難的表情,又把頭偏向一邊。
然後,我把自己理解的內容整理出來。
「總之,你想要跟海老名告白,然後跟她交往,沒有錯吧?」
我如此向戶部確認,同時加入幾個青春期男孩聽了會臉紅心跳的詞彙。戶部聽了,將後面的頭髮往上一撥,用力指著我說: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但要是被拒絕的話,我又會很難過。比企鵝一下就掌握重點,真好~」
你的態度會不會變得太快……好吧,戶部會有這種行為是不意外,畢竟暑假集訓時,他也主動跟我說過話。
話說回來……
「不想被拒絕啊……」
不要那麼天真好不好?進入職場開始工作後,別人一定會丟一堆莫名其妙的工作過來,甚至包括讓人懷疑「奇怪,這是屬於我的範圍嗎」的東西,勸你最好趁現在趕快習慣(注13被拒絕、被甩的動詞為「振られる」,跟被塞工作相同。)。
我在腦中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念頭,把右手當成枕頭趴到桌上。
雪之下也有些猶豫,輕撫嘴角思考。
只有一個人對這項委託抱持興趣,那個人正是由比濱。
她聽到突然發生的愛情故事,雙眼發出光芒,「喀噠」一聲從座位上站起,興致勃勃地把身體往前傾。
「很好啊,感覺超棒的!我支持你~~」
另一方面,雪之下仍然在思考。
「具體來說,交往要做些什麼事情……」
想不到你直接跳到那個階段……儘管心中這麼吐槽,我自己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交往?要擊劍嗎(注14交往的日文為「付き合う」,與互相刺對方(突き合う)發音相同。)?
那兩個人看似準備接受委託,但我實在沒有什麼興趣。
老實說,從找人幫忙自己告白這點開始,便已註定不會成功。
打從小學高年級起,身邊就不乏這一類的流言八卦,但我未曾見過有誰找人幫忙最後能得到好結局。大部分的人純粹是覺得好玩,熱潮過了馬上失去興致。再說,把自己喜歡誰的事情說出去,還有可能淪為把柄。即使剛開始沒有這種打算,日後吵架時,也可能拿出來做為威脅,或者當成交換情報的代價,跟別人打聽喜歡哪個異性。我的天啊,千萬不可以低估小學生的情報戰。
基於上述原因,我不太想在這種事情上幫戶部打氣,更遑論幫他牽線。其實,呃……這會讓我想起痛苦的回憶。
同樣在一旁苦笑的葉山看我面有難色,開口問道:
「果然不可能那麼簡單嗎?」
「這個嘛……」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偷偷移開視線,結果跟雪之下看個正著。
她也是一副問我「你覺得如何」的表情。
我換上更嚴重的死魚眼,搖搖頭告訴她「辦不到」。
她微微頷首,表示「我明白了」,接著宣布商議結果。
「不好意思,我們可能幫不上忙。」
「嗯。」
好,結束。
「嗯……好吧,也是。」
葉山點頭表示理解,視線落到自己腳邊,再也沒有抬起。
我們——說不定包括
葉山在內——的立場,其實跟前來諮詢的人相去不遠,如果自認為有能力解決一切委託,只是太看得起自己。
辦不到的事比辦得到的事來得多,這乃世間常理。我沒有辦法幫上戶部,只能在此送上深深的遺憾。嗯……真的非常遺憾,誰教我也沒有女朋友,所以……對我來說,可能太過困難。沒錯,就是這樣。
然而,有人不接受這個結論。
「咦~~為什麼不行?幫忙一下嘛~」
由比濱拉著雪之下的外套央求。雪之下困擾地看我一眼,由比濱跟著看過來。等一下,不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幾秒鐘前不是才剛拒絕嗎?
戶部察覺到她們視線的意味,往我踏近一步,堆起滿臉笑容。
「比企鵝……不對,比企鵝大人,拜託你了!」
喂喂喂,你那麼禮貌地拜託,到頭來還是沒叫對我的名字,豈不是更失禮?
「好嘛,戶部都這樣求你了。」
「拜託啦~」
大岡跟大和也笑著幫戶部說話。為什麼我每次都淪落為少數的一方,沒有任何例外?
「小雪乃,戶部好像真的很苦惱……」
「……唉,既然這麼說了,稍微想想看有什麼方法吧。」
在由比濱泛著淚光的眼神攻勢下,雪之下舉白旗投降。我說雪之下,你最近太寵由比濱囉。
事到如今,繼續埋怨也挽回不了什麼。既然我永遠站在少數的一方,註定贏不了他們。雖然說多數要尊重少數,但少數終究得服從多數,這個道理在國小的社會課便學過。
所以,我只有乖乖點頭的份。
「……好吧。」
「萬歲!大感謝!結衣、雪之下,超謝謝你們的!」
……喂,我呢?
算了,無妨,反正我不是為了被感謝才答應幫他,純粹是公事公辦而已。
既然已接受委託,至少要做個樣子,這是我的個人信念。雖然不會拿出全力,但會努力到一般價值觀可以接受的程度,這正是我前一陣子在校慶執委會學到的「社畜魂」——努力到不至於被炒魷魚即可。
「好啦,夠了夠了……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請具體說明一下。」
「這個嘛,我不是要跟海老名告白嗎?所以請你們提供一些協助。」
「哇~~」
由比濱一聽到「告白」這個字眼,馬上捂住嘴巴發出嘆息。雖然很抱歉在你興奮的時候潑冷水,但我不覺得事情會那麼順利。而且我不是要戶部具體說明嗎?麻煩你回答得具體一點行不行?
「總之,我明白你的心意了;反過來說,我也只明白你的心意。先說清楚,告白這個舉動的風險很高喔。」
戶部聽到這句話,拉著後髮際的手瞬間停住。
「風險?喔喔,我知道。對,風險風險~」
這傢伙真的有聽懂我在說仟麼嗎……我是說「風險」,不是什麼貓咪看了會高興地跳起來的貓食,也不是待過千葉JEF球隊的足球選手小名喔(注15此處風險的原文為「リスキㄧ」。貓食品牌「喜躍」(Friskies)在日本叫做「フリスキㄧ」;足球選手皮耶爾·理特巴爾斯基(Pierre Littbarski)的小名為「リティ」。)。
我很懷疑戶部究竟理解多少,更懷疑由比濱有沒有聽懂。她果然轉過頭來問我:
「風險?」
「風險,危險的程度或受到損失的可能性。」
雪之下用神奇寶貝圖鑑的口吻向她解釋。
「意思我知道啦!我是問有什麼風險!」
由比濱氣呼呼地抗議,雪之下依然不為所動。原來這個人也會故意開玩笑……
回到正題,有人問了問題就要回答,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因此,我把告白的風險仔細分析給大家聽。
「第一步是跟對方告白對吧?那麼,對方拒絕的話呢?」
「已經確定會被拒絕啊?」
「笨蛋,不只對方一定會拒絕,連之後怎麼發展都定下來了。」
由比濱有點嚇到,但目前只是開頭階段,要有什麼反應都還太早。告白的人被拒絕後,真正的好戲才要開始。不要以為這時候已經落到最深處,你將很快發現,人生沒有所謂的「最深處」,只有「更深處」。沒錯,會不斷往更深處墜落……
「告白後的隔天,消息一定會在班上傳開。如果大家只是知道這件事,還沒有什麼關係,可是,你會聽到整間教室的人都在聊這件事……
『聽說昨天比企谷跟香織告白。』
『天啊,香織好可憐……』為什麼她會可憐……
『而且是用簡訊告白。』
『什麼啊,太可怕了吧。不過,哪有人會用簡訊告白?』
『就是說啊~』
『還好我沒有把自己的信箱告訴他。』
『放心,他不會跟你告白的(笑)。』
『什麼嘛,你好過分(笑)。』
——然後變成大家談天的題材,並且在不經意間傳進你耳中,產生心靈微微受創的風險。」
這正是典型的窮追猛打。經過失戀的打擊後,連整個社會都要把自己排除掉。
「又是自閉男的往事……」
由比濱小聲低喃,但這不是廢話嗎?我不可能知道其他人的事,要提的話,當然都是提自己的往事。
哎呀,不行不行,一提起自己的事,話匣子便停不下來。呼~說得口都渴了。
我不小心說得太忘情,在場其他人都沉默不語。
「……明白了沒?」
為了保險起見,我向所有人確認。雪之下扶住額頭嘆一口氣。
「……只有你才會那樣吧。」
「不,我想不少國中生都有類似經驗……」
然而,戶部正好屬於沒有類似經驗的一群。他做出明顯沒有用大腦思考過的結論,枉費我一番苦口婆心。
「好好好,我明白,不要用簡訊告白就好吧。而且我這個人啊,不管到時候別人怎麼說,都不會放在心上。」
他豎起大拇指指著自己,大岡跟大和跟著起鬨。
「戶部要正大光明地告白,好帥喔!」
「你果然是男人……」
「沒有啦,是男的當然要這麼做~」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紅著臉講這種話……雖然對害羞的戶部過意不去,但風險不只有我剛剛說的那一點。
「……不只是這樣。」
「還有啊……」
由比濱開始不耐煩。
「這還用說嗎?其他還有一大堆風險,例如跟原本相處融洽的人告白,之後的關係會——」
「好啦好啦,這些我們都很清楚。」
葉山安慰似地拍一下我的肩膀,打斷我說話。
「……所以,我會好好處理。」
既然葉山這麼說,我只能乖乖點頭。他在眾人之間周旋的手腕,想必比我這種人強許多,看來這不是需要擔心的問題。
然而,葉山的表情有別於以往。他看著那三個蠢蛋的笑容中,依稀摻雜著痛苦。
「那麼,我要去社團活動了。不好意思,之後交給你們……還有戶部,你也別太晚來。」
他說完後,離開社辦。
「啊,我也要走了。」
「我也得去社團。」
大岡與大和跟著離去,看來他們只是單純陪戶部來這裡,不打算跟我們一起思考要怎麼做。
這是把工作通通丟給侍奉社的意思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隨後跟上~」
戶部簡單跟他們道別,再轉向我這裡。
「所以,多多指教囉~」
你是要我指教什麼?要多多指教的,我只想得到哀愁跟《車博士》,再不然還有:「再見了,眼淚!多多指教,勇氣!」(注16鄉廣美有一首歌名為「哀愁,請多指教」。《車博士》為次原隆二的漫畫,原名為「よろしくメカドツク」。「再見了,眼淚!多多指教,勇氣」為特攝片「宇宙刑事卡邦」片頭曲歌詞。)
「就算你那樣拜託,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雪之下絞盡腦汁,仍然想不出什麼辦法。
這次前來的委託者被戀愛沖昏頭,偏偏我們對愛情這檔事一竅不通,我真的覺得戶部找錯人幫忙。比我們更適合的人選,應該還有很多才是。
「戶部,你為什麼會找我們幫忙這種事?」
「啊?喔,沒有啦,隼人好像很推薦這裡。」
「不是這個意思……葉山不是正擅長處理你這種問題嗎?」
戶部聽了,稍微垂下頭。
「呃,該怎麼說呢……你想想看,隼人長得那麼帥,條件又超好,不太可能有這方面的困擾……」
我能理解他想表達什麼。如同大家經常開玩笑說「長得帥不是罪」,我也覺得葉山沒有為這種問題煩惱過。
那種人恐怕很難了解,廣大矢志朝受異性歡迎努力的准帥哥們,究竟懷抱什麼樣的苦惱。
每個人都會承認,也不得不承認葉山是個好男人,而且是個讓人忍不住「唔喔」一聲的好男人。
我說他是好男人,不單純是因為長相,另外還有爽朗、善良、正派的個性。在這個社會上,說不定不會有人討厭他。
可是,正因為如此——正因為無法討厭葉山,有些人可能想跟他保持距離。十全十美、找不到半點瑕疵的人,本身即是一種兇器。
雪之下雪乃同樣屬於那個次元,在本質上,可說是跟葉山同等的存在。然而,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雪之下那種個性使她一身高規格的性能通通付諸流水。
關於這一點,葉山可說是同樣完美。
他不僅外表好得沒話說,還能跟人好好相處,腦筋又動得快,感情也很豐富……優點多得數不完。
正因為如此,就某方面而言,跟他在一起,其實跟拷問沒什麼兩樣。
這種人實在太優秀,不論跟誰比較都不會遜色。要是有一天,自己成為跟他比較的對象,不如人的地方將表露無遺。在那種情況下,難免產生吃虧的感覺。
所以,如果要說葉山隼人的缺點,即為他本身的存在。
站在局外觀察都看得出這一點,圍繞在葉山身邊、長期跟他為伍的人,覺受想必更深。
由比濱略微泛起苦笑。
「嗯……隼人的確不太需要煩惱這種事。」
「對吧?」
戶部表示贊同,雪之下也「嗯」一聲頷首,接著綻開燦爛的笑容對我說:
「原來如此,難怪他會來找你諮詢。」
「喂,聽你那樣說,好像是我在為感情問題大傷腦筋。」
雪之下的笑容太過燦爛,我下意識地這麼回敬她。
結果,雪之下跟由比濱都別開視線。
「……唉。」
「啊~~」
雪之下微微嘆一口氣,有如在同情我,由比濱也一副「我就知道」似的模樣發出嘆息。接著,她們都不再開口。
「不要默默移開視線,那樣豈不是更殘忍……」
我的心情越來越低落,戶部靠過來拍拍我肩膀。
「總之,拜託你啦,比企鵝。」
……不是告訴過你,我不叫「比企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