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4 直至今日,他從未碰觸那把鑰匙。(1/2)
二月,青草尚未萌芽。
雖然偶爾感覺得到春天的氣息,氣溫還是經常驟降,只有月曆上的季節即將改變。在冬天枯盡的樹木,還得等一段時間才會冒出新芽吧。河邊的公園和林蔭道也是,眼前的景色冬意猶存。
此外,我上學騎的自行車道也因為寒冷的海風,冬天的氣息格外濃厚。
連日的假期以及小町的道謝,讓我有點鬆懈下來,但拍打在臉上的冰冷空氣使我清醒了些。三天的考試假結束,我深深體會到自己回歸日常生活。
身體似乎也還算適應。畢竟是騎了近兩年的路,即使放空思緒,來到該轉彎的轉角、該停下的紅綠燈時,都會自然而然地採取最適當的行動。
再經過一年,能否練成閉著眼睛都騎得到學校的境界?不對,正確地說是「只剩下一年」。也許在久遠的未來,我會在懷念之情驅使下,心血來潮回來晃晃。但是,我能稱這條路為「上學路」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一年。
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身在何處,都有僅存在於當下的事物。連日復一日東升西落的太陽也一樣。若將日出分成初日之出或御來光【注】之類的區別,賦予特殊意義,就不再存在永續性。【注30:「初日之出」指元旦的日出,「御來光」為在高山看見的日出。】
這一點或許也可以套用在人與人的關係上。我跟小町的兄妹關係,本身是不變的事實。不過,意識到「我們不再是小時候的自己」,可能會使雙方的關係產生些許變化。
我們會變成稍微成熟一點的兄妹。畢竟,經過這十五年的相處,我和小町都很明白,這樣並不會讓我們產生什麼重大改變。
我跟小町是家人。大概這樣就行了。這點只能請她認命,一輩子陪伴我。一輩子陪著哥哥,在地獄裡生活。
──那麼,除此之外的人,可以陪我多久呢?
想著想著,我已經騎到學校的側門。
我緩緩減速,穿過行人和自行車之間,然後轉動把手,滑進空著的自行車位,按下煞車。車身發出嘎吱聲。
鎖好自行車後,我不經意地抬頭,發現空位比想像中還多。
走向校舍入口的路上,我不斷納悶「腳踏車停放處有那麼大嗎?」
連假結束後的首個上課日,路上的學生還有點興奮,一邊走一邊愉快地聊天,聲音也比平常還大。
多虧他們,我剛才的疑惑有了答案。
現在剛好是高三生準備大考的關鍵時期,可以在家自習。大部分的學生選擇不來學校,才使得腳踏車停放處那麼空,校舍一、二樓也頗為冷清。從大門口到樓梯途中經過的教室,每一間都空蕩蕩的。因此,其他人的聊天聲顯得更響亮。
沉寂、冰冷、寧靜的氣氛帶來不安,學生們的話才會特別多吧。
想到這裡便不禁覺得,他們的嘈雜聲有股寂寥感。
不過,爬上二年級教室位在的三樓,喧囂聲開始溫暖起來──不如說吵死了!我對你們怎麼度過這三天連假沒興趣,給我閉嘴!還有,別再拿手機互相分享照片!你們不是早就把那些照片傳上社群網站了?那你的朋友也都看過,然後反射性地點讚,下一秒就忘記。啊,所以現在才要秀給人家看?對不對!哎喲,不錯喔!準備得真周到!毫無破綻的兩段式架式【注31:出自《神劍闖江湖》中對劍術流派「飛天御劍流」拔刀術之形容】!
我努力地在擠滿走廊的Instagrammer之間穿梭時,背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我往右邊讓開半步,讓對方先過,對方卻拍了一下我的左肩。
「八幡!早安!」
我回過頭,看見光芒壓過IG上所有照片的尊容──在學校運動服外面穿著風衣的戶冢彩加。
「早、早早……早安……」
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戶冢大概是見惡作劇成功,露出淘氣笑容,用調侃的語氣小聲問我「嚇到了嗎?」我只能停止呼吸頻頻點頭。討厭!你這個擅長捉弄人的戶冢同學【注32:惡搞自漫畫《擅長捉弄人的高木同學》】!
沒有啦,我確實嚇到了喔。這傢伙為何如此可愛?用過長的風衣袖口掩嘴微笑,女子力未免太高了吧?喂喂喂,別上傳什麼在代官山或中目黑賣的時髦連帽外套的照片啦,快來看看什麼才叫女子力,各位女生麻煩反省一下。總之,先在內心的IG瘋狂按贊!
在我十六連按【注】的期間,心跳恢復正常,呼吸也平息下來,有心力觀察戶冢了。【注33:惡搞自日本知名遊戲玩家高橋名人。手速極快,以一秒鐘可以連按十六下按鍵聞名。】
稍微偏長、光滑柔順、反射銀白光芒的柔軟髮絲有點凌亂,重新背好球拍的動作敏捷俐落,笑容燦爛清爽,氣色很好的臉頰泛著淡粉色。嗯,看來是晨練結束後急急忙忙趕過來的。
戶冢的身上散發爽身噴霧的柑橘清香。他大概覺得這樣才符合禮儀。既然如此,大口吸入這股芳香、儲存在胸口,讓紅血球送到身體各個角落,才符合紳士禮儀。我深吸一口氣,在吐氣時順便開啟話題。
「晨練辛苦了。你真厲害,天氣這麼冷耶。」
「嗯。不過我已經習慣了。」
戶冢配合我的步調,笑容可掏地回答。比起謙虛,他的語氣含有更多自信。
「新生馬上就要進來,得努力表現給他們看。」
他在胸前握拳,幫自己打氣的模樣真是可愛、可靠、楚楚可憐、讓人會心一笑,其他所有包含正面意義的形容詞大概也都可以拿來用。結果,語文程度瞬間歸零的我只能用感動得泛淚的眼神凝視他。無須任何言語……然而,戶冢大概覺得我不說話,一直盯著自己看很奇怪,他疑惑地歪過頭,抬起視線看過來。
「你們要怎麼招新生?」
「啊?」
被問到意料外的問題,再加上不小心看得恍神,導致我發出錯愕的聲音。戶冢似乎覺得自己表達得不夠清楚,比手畫腳地補充說明。
「侍奉社也算是社團嘛。沒有新生加入的話,你們要怎麼辦?」
雖然對侍奉社是否為社團這點存疑,我還是思考起戶冢的話。
「不曉得耶……我這個打雜的不會知道。再說,我連這個社團是怎麼創立的都不知道……當初是被綁架監禁然後威脅入社的。」
「啊哈哈,這樣啊……」
「所以,可能不會有新人加入吧。」
原本面露苦笑的戶冢聽到這裡,默默地垂下目光。
「是嗎……有點可惜。」
沒有新生加入,代表侍奉社不久後就會消失吧。我重新意識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我踏出一步,走到戶冢前面,藉以藏起自己的表情,再刻意疲憊似的嘆一口氣。
「我也覺得很可惜……真想像個學長,對學弟說一次『累的人不是只有你,大家都是這樣走過來的』,或『連這裡都待不住的話,你到哪裡都待不下去』……」
「好、好討厭的學長……」
我感覺得到背後的戶冢露出些許苦笑。
「啊,我不是要說這個!我的意思是,侍奉社是很棒的社團,希望它維持下去……」
戶冢追上來,與我並肩而行。他抬頭看過來的視線中,蘊含對我的擔憂。
「……哎,要看社長和顧問怎麼決定囉。我是打雜的,沒有決定權。」
所以,我講出百分之百的實話。
戶冢輕笑著說:
「這種講法好像上班族。」
他的語氣有點像在開玩笑。可是,這麼說或許是對的。
至今以來,我的立場都是這樣。工作以委託或諮詢的形式落到頭上,往往會伴隨問題課題難題,而我則在能力範圍內予以解決。這跟我本人的意志不太有關。因為這是工作──我習慣性地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因此,我的回應也參雜了幾分自虐。
「對吧?聽說出社會以後更辛苦。那也太可怕了吧?我死都不想出去工作。」
我們聊著聊著,來到教室後,彼此輕輕揮手,走向自己的座位。
托暖氣的福,教室比走廊溫暖一些:室內瀰漫著一股閒適的氣氛。相較於門邊得承受從門縫鑽入的寒風,靠窗的座位則享受得到電暖器,使這一區的學生大多懶洋洋的。坐在前排靠窗座位的川崎沙希甚至撐著臉閉起眼睛,看起來像在打瞌睡。
至於後排靠窗座位的那群人,還是老樣子精力十足。先前的做點心活動圓滿落幕,他們再次以戶部為中心天南地北地閒聊,聊得樂不可支。
那場活動是否也讓他們的關係產生了變化?三浦優美子捉摸不了正確的距離,但還是緩緩地接近;海老名姬菜跟他人保持適當的距離,同時也有所前進;至於戶部翔……不重要。反正當時的他看起來很開心,再加上又是戶部,
所以無所謂啦。
至於稱讚活動辦得很好的那個人──我不小心將目光移過去,身在其中的由比濱發現了我。
她稍微張開嘴巴,輕輕對我揮手。這樣會害我很難為情,拜託快住手……但我也不能無視她,便點頭回應。
其他人也注意到由比濱的視線,看了過來。三浦繞著她的捲髮,將視線移回手機上;海老名同學做出「喔~」的嘴型,表示她有看到我,戶部他們則是用「喔」、「嗯」、「嗨」這種類似呼吸的聲音代替招呼。
至於葉山隼人,他只用微笑和眼神跟我道早。我也點頭致意,拉開椅子坐下。
我用手撐著臉頰,閉上眼睛。
仔細想想,真的變了。
儘管沒有特地開口問候,現在的我們對上視線時,開始會點頭致意。
我試著詢問自己,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答案其實很簡單,就是從我開始注意他們那陣子。
剛分到這個班的時候,我便一直看著葉山那群人。不過,當時只把他們當作教室裝飾的一部分。即使如此,我還是知道那些人的名字,知道他們所屬的社團和人際關係,也了解他們的存在。
然而,我很難說自己了解他們。
就算是現在,我仍然不是很了解。
不曉得是因為我想著這些事,或是因為還不習慣跟他們打招呼,我感到相當彆扭,坐立不安。
由於實在靜不下心,我索性站起來。
這種時候就是要逃到廁所。逃避雖可恥但有用【注】。之前有個當紅相聲組合,其中一名成員因為肇事逃逸而停止活動,之後卻若無其事地復出,還把那件事當成萬年題材呢【注】!【注34:惡搞自日劇《月薪嬌妻》,原文為「逃避雖可恥但有用(逃げるは恥だが役に立つ)」。/注35:指日本諧星組合「NON STYLE」的成員井上裕介。】
我迅速離開教室,迅速上完廁所。順便買個飲料好了……於是,我朝自動販賣機前進。現在已經接近上課時間,走廊上不時出現加快腳步趕往教室的學生,但跟剛才比起來,已經安靜了很多。
因此,身後的腳步聲讓我更加在意。對方踩著不疾不徐的腳步,始終跟我保持不遠也不近的距離。
我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身後的人也慢了一拍停下。
我快速買好MAX咖啡,隨即讓到旁邊。腳步聲的主人悠哉地上前,按下黑咖啡的按鈕。
「我聽說囉。」
那傢伙蹲下來拿出飲料,說話時並沒有回頭看我,彷佛知道我會留在原地。
若是以前,我八成會覺得被冒犯,講話開始沒好氣。不過,現在不同了。
我知道葉山隼人講話就是這麼惹人厭,所以只是稍微不爽。
再說,我也很清楚他是特地來跟我說些什麼的,所以只是稍微不爽。才怪!我超不爽的!
真是的,什麼意思啊……這種像在試探人的態度跟她真像。
好吧,說話方式和用字遣詞的確會互相傳染。可見他們的交情有多長。
所以葉山提及這個話題,可以說極為自然。
「好像很辛苦啊。肩膀上的負擔卸下一些了嗎?」
輕拋著燙手咖啡的葉山終於回過頭,帶著什麼都知道的口吻接著說。我在心中自言自語「你知道什麼嗎,雷電……【注】」,故意歪頭表現出疑惑。【注36:漫畫《魁!男塾》中的名台詞。】
「嗯?什麼東西?喔,我妹的考試嗎?」
「不是。」
葉山聳聳肩膀,嘆一口氣。
「雖然考試也很辛苦……啊,對了。方便幫我跟你妹說句『辛苦了』嗎?」
「才不要。我為什麼要幫你傳話?不過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謝啦。」
我用死魚眼回應葉山爽朗的笑容,他驚訝地眨了下眼。
「沒想到會因為這種事得到你的道謝。」
葉山拉開咖啡罐的拉環,喝一口後露出苦笑。不不不,我也是會道謝的好嗎?倒是你那麼注重禮節,這種時候還不忘問候小町,才讓我震驚……
不過,正因為葉山是注重禮節的人,他也知道要把話題拉回正軌。
「先別聊你妹了……我說的是另一家的妹妹。」
另一家的妹妹是指誰?京華嗎?照顧她確實很辛苦,那麼前途無量的小女孩……我當然可以這樣裝傻,但葉山隼人此刻的表情相當認真。
要是我現在又裝傻,他肯定會回答「這樣啊,所以你是那種人囉」,擅自給我貼上標籤。
對方腦袋裡在盤算什麼,我們大致都摸透了。
事實上,我跟葉山都自認理解對方,接著擅自失望、擅自放棄,最後接納對方。一直以來,我們淨是擅自地將感傷強加在對方身上。
拋出的話語從來沒構成問題的本質,永遠在四周打轉。連意思是否傳達到都不確認,又無法控制不說出口。
明知道彼此互不相容,卻又不願無視對方。存在於我們之間的,只有充滿自說自話與挖苦的應酬。
「……辛苦的還在後頭吧,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確實。」
他露出些許苦澀的笑容,扔掉喝完的咖啡。鐵罐在空中劃出拋物線,精準地落入垃圾桶。響亮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校舍一樓迴蕩。
葉山看著鐵罐命中目標,收起笑容輕聲嘆息。我來不及分辨他的嘆息是出於滿足感抑或寂寥感,他便轉過身,邁步而出。
「……不過,比以前好多了。我一直以為,情況永遠不會改變。」
葉山拋下這句話,沒有等我回應。真要說的話,他似乎根本不覺得我會回應。
啊啊,果然是我們平常的對話模式。不對,這連對話都稱不上。
一方勉強擠出其實並不想說的話,另一方擅自接收,賦予其意義。僅此而已。比起「解釋」,我所做的或許更接近「介錯」,總是將本來可以構成對話的話語斬斷,看著它消亡。
葉山已經走遠幾步。我維持不近不遠的距離,跟在他的身後,同時回想剛才的話。
葉山是從誰得知雪之下要回家的消息?雪之下的雙親、陽乃,還是從雪之下本人?或是由比濱提到的?算了,怎樣都沒差。意思都相同。
簡單地說,他感覺到連自己都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某件事物,正因雪之下雪乃的行動而逐漸改變。
幸好他將其視為一件好事。葉山跟雪之下一家認識那麼久,他說的話值得信賴。
托他的福,知道雪之下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過得很好,我多少放下心中的大石。
葉山提到「肩膀上的負擔」時,我故意把這件事跟小町扯在一起,不過,他的說法或許沒有錯。胸口隱隱作痛的感覺,跟小町向我道謝時的感覺類似。
所以,這份痛楚證明我做了正確的選擇。
走回教室的路上,我們之間的距離並沒有縮短。
隨著上課時間接近,快要遲到的學生在走廊上奔跑,經過葉山身旁時順便打招呼。葉山也輕輕舉手回應。
不知不覺間,我的視線落在葉山不停擺動的手上。
我突然想到,葉山是否抱持相同的心情?如同看著小叮一路成長的我,葉山是否也對身旁的她──或是她們──抱持這種心情?在走到教室前的短暫時間內,我不禁擅自揣測。
葉山握住教室門把的瞬間,我和他的距離拉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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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放學時間接近,早上還安安靜靜的教室熱鬧起來,整棟校舍似乎也有了一點溫度。
大概是因為先前的考試期間暫停活動,體育型社團的人特別有活力,運動場上已經響起棒球社和橄欖球社的吆喝聲。
教室里也一樣。以葉山為首的運動社員早已不見蹤影,其他學生也一個個離開。
社團活動嗎……不知道侍奉社今天有沒有活動?總之,去看看好了……我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準備從座位上起身。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迅速接近。
我大概猜得到是誰,回頭一看,對方也剛好歪頭湊過來,使我們的臉快要貼在一起。
「喔喔!嚇死我……」
「啊,對、對不起!」
帶點粉色,連頭上丸子一同晃動的茶發,水汪汪的大眼睛,呼出氣息的柔軟嘴唇,因為身體後仰而更加突顯的胸脯,以及當她別過臉移開視線時,竄入鼻尖的柑橘香。
這一切統統發生在極近距離之下,導致我的心臟差點忘記跳動。
我吐出一大口氣,由比濱又湊過來說:
「太誇張了吧。」
她忍不住笑出來,連連拍打我的肩膀。天啊好丟臉,恨不得趕快死了算了……我們的聲音太大,其他人也往
這邊看過來了啦……不管怎麼樣,麻煩別碰我的上臂好嗎?那真的很有效,會害我想裝MAN用力繃緊二頭肌。
「要去社團嗎?」
「……對、對啊,去看看。」
我一面鎮定心情,一面用不太確定的口吻回答。由比濱沉思片刻,然後立刻點頭。
「……這樣呀。也是。等我一下。」
她跑回去跟三浦她們簡短道別,抓起背包,拎上一堆有的沒的,跑回來我這邊。
「走吧。」
她推著我的背催促。那、那個,我自己會走,別推我……在這種緊急狀況,不推擠不亂跑不說話的守則最為重要。若到達如我這般的境界,甚至會因為防災意識過於強烈,從平常就不跟別人說話。
對我而言,這確實是緊急狀況。我們不是沒有一起去過社辦,但是兩人共同走出教室,好像還是第一次。
我不禁在意起其他人的目光,回頭看去。不過,留在教室里的人並不多,大部分都在跟自己的同伴說話,沒特別注意這裡。
我再瞥向剛才還在跟由比濱聊天的人,她們並沒有對我們一起離開一事感到疑惑。海老名朝這邊揮著手道別,三浦則是自顧自地繞著捲髮。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先不論我心中的感受。對其他人來說,若要將這個畫面稱之為日常,或許並沒有錯。
由比濱放學後去侍奉社乃理所當然之事,她們也知道我是侍奉社的社員。因此我們一起去社辦,是極為自然的行動。
若是以前,八成會被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不只是我,由比濱也是。
把那群人統統歸類為校園階級頂端時,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自從我們開始私下接觸,對彼此多少有一些了解後,現在能夠以此為線索,推測出許多事。我不會稱之為理解,但我們至少可以編出理由,說服自己將彼此的行動合理化。
當然,這也可以套用在走在我旁邊的由比濱身上。
可能是因為放學時間已經過了一陣子,通往特別大樓的走廊比平常更冷清,空氣也一樣冰冷乾燥。
不過,絕對不會寒冷。
是不是因為走在我身邊的由比濱──手中毛茸茸的毯子呢……我瞄向旁邊,看見由比濱把下巴埋在懷裡的毯子。她為什麼要帶毯子來?奈勒斯?她是奈勒斯嗎?
因為這裡是千葉,才玩花生梗嗎……【注37:漫畫《花生》(或稱《史努比》)中的角色,總是抱著毛毯。千葉名產為花生。】
「你帶毯子來做什麼?」
一路上沒人吭聲也很奇怪,於是我隨口詢問,順便打開話題。由比濱聽了,疑惑地歪過頭。
「咦?毯子?啊──是指這條blanket嗎?」
「兩個有差嗎……難道它們嚴格上來說並不一樣?像pasta和spaghetti那樣?少給我什麼東西都寫成英文。」
「咦?可是,它上面就寫著blanket啊……等一下,pasta和spaghetti還不都是英文……」
由比濱噘著嘴抱怨,然後突然察覺蹊蹺,皺起眉頭。被發現了嗎……然而,我沒有理她,繼續盯著那條blanket。經過由比濱摺疊的毛毯,原本似乎也不算很大,頂多半張榻榻米。我立刻想起它原本的名稱。
「對啦,是蓋膝毯。」
由比濱把臉埋在毛毯里點頭。
「啊,對對對。就是那個。」
「喔……你不是已經有了?」
我想起社辦里的情景。由比濱跟雪之下並肩坐在一起,蓋著同一條毯子,像是窩在暖被桌里。每次看到這一幕,我都會心想「好像很暖和,我這邊可是冷得要死耶,好想趕快回家」,所以記得很清楚。
我的位子可是超冷的說……想到這裡,我用略帶羨慕的眼神看向那條毛毯。由比濱聽了,眨眨眼睛。
「你竟然注意得那麼仔細……」
「沒、沒有啦,沒到注意的地步,只是自然而然地進入視線範圍……」
「自然而然……」
「啊──嗯,對啦,因為我這個人的視野很廣……」
雖然我只是亂扯一通,說不定我的視野真的很廣。因為就算我不好意思面向由比濱,仍然能用餘光瞥見她把染紅的臉埋在毛毯里。
腳步聲於靜寂的走廊上迴蕩,除此之外只有冷風拍打窗戶的聲響,以及身旁的細微呼吸聲。
糟糕,這陣沉默超尷尬的!剛才想打開話匣子的舉動,根本是在自掘墳墓……要是再多沉默五秒就算答錯,會變成Bad communication,工作報酬會減少啦!【注】我不奢求Perfect,至少來個Good──不對,Normal communication就好。雖然就算得到Perfect,親愛度也不會增加。【注38:出自手機遊戲《偶像大師 百萬人演唱會! 劇場時光》。偶像工作時有一定機率發生對話,若在限制時間內沒有選擇選項,一律判定為Bad communication。】
因此,我隨口說道:
「既然已經有蓋膝毯了,為什麼還要再買一條?你有幾條腿啊?蜈蚣嗎?」
「不是啦!只是買雜誌送的!」
由比濱迅速抬頭反駁。然而,她馬上又縮了起來,眉毛垂成八字形,咕噥著說:
「……雜誌買一買,突然就多了好多毛毯。老實說,我自己也很煩惱該怎麼處理。」
「喔、喔……這樣啊……」
要把它們處理掉啊……想想也是。每年到了冬天,動不動就能拿到一堆這類贈品。這麼說來,我們家好像也不少條,跟在春日麵包祭拿到的盤子一樣多。那些盤子怎麼摔都摔不破,所以數量有增無減……
我對此深有同感,由比濱也微笑著點頭。
「天氣還這麼冷,我就從家裡帶一條過來。而且……」
她的話語突然中斷,視線移向前方。我跟著看過去,原來侍奉社的社辦已經近在眼前。
由比濱沉默片刻,彷佛在選擇適當的說法,輕輕吸了口氣。
「……我想說,如果社團活動會繼續下去,乾脆把它放在社辦。」
她像在自言自語般,輕聲補充,然後立刻閉上嘴巴,略帶難色地低下頭。看見她的表情,我只能發出「是喔,原來如此」之類的回應。
也許,我大可一如往常地開玩笑帶過,但我完全想不到該講些什麼。
「如果會繼續下去」──
由比濱的語氣,如同確信終焉即將到來。
還沒想到正確的回應,我們就抵達社辦。我沒有說話,而是握住門把。
然而,社辦的門只發出「喀」一聲,文風不動。
「……鎖住了。」
聽見我這麼說,由比濱從我後面探頭望向門。
「小雪乃還沒來啊……」
她把東西夾在腋下,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索。我瞄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我去拿鑰匙。」
「咦?啊──」
由比濱好像想說什麼,我揮揮手表示「沒關係」,稍微快步趕向教職員辦公室。
侍奉社的門一直都只有雪之下開過。
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那把鑰匙總是在她身上,我連碰都沒碰過。
╳╳╳
打開教職員辦公室的門窺看,大概是因為考試剛結束,裡面顯得相當忙碌。
目所能及的桌子上堆滿文件,到處都是講電話跟討論的聲音。現在好像不太方便問鑰匙在哪裡……
這種時候就是要找平冢老師。在大多數情況下,她在辦公室里不是吃飯就是在看動畫。
我想像著偷拍睡臉的晨間突襲整人節目,小聲說道「打擾了」踏進辦公室,走向平冢老師的座位。
至今以來,我被叫來──更正,是來過這個座位好幾次,現在這裡卻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平常亂七八糟堆著文件、信封、咖啡罐及模型的雜亂桌面,今天整理得乾乾淨淨。桌上只有一本線裝黑色筆記本與旁邊的原子筆。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自己走錯位子。直到看著沒有正對桌面的旋轉椅,才認出平冢老師的風格。不過,她本人並沒有坐在上面。
「喔,是比企谷啊。怎麼啦?」
我東張西望了一陣子,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自己的名字。轉頭一看,叼著菸的平冢老師從隔板做的會客室探出頭。啊,對喔,她會把那裡當吸菸區用……
平冢老師招手示意我過去,於是我走向會客室。她原本大概在做什麼書面工作,然後過去稍微休息。她拿著還沒打開的罐裝咖啡,大概是拿來配菸喝的吧。那罐咖啡當
然是MAX咖啡,因為它也是特別的存在。
「那個,我來拿鑰匙。」
我坐到沙發上,告知來意,平冢老師聽了露出疑惑的表情。
「雪之下剛剛已經拿走囉……」
她吐出一口煙,彈掉菸灰。刺鼻的焦油味和白跑一趟的徒勞感,令我皺起眉頭。平冢老師無奈地笑了。
「至少先確認一下吧?報告、聯絡、商量是很重要的喔。」
「我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
「……由比濱也不知道嗎?」
「啊──這個嘛……」
面對平冢老師懷疑的視線,我「啊哈哈~」地打馬虎眼。我只是想來拿鑰匙而已──這種話誰說得出口啊?
然而,用不著我說明,平冢老師好像也察覺到什麼,聳聳肩對我微笑。那溫暖的眼神讓人怪彆扭的,我忍不住扭動身子。
這時,辦公室內其他人忙碌的模樣映入眼帘。
「大家很忙的樣子。」
我趁機改變話題,平冢老師也眯眼看過去。
「嗯?喔,對啊,因為這學年快結束了。學期末總是這樣。」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因為入學考才這麼忙,原來並不一定。仔細想想,其實還有畢業或升學年等各種問題要處理。平冢老師負責的是我們二年級,可能不會跟新生有太多交集。
「一到期末或結算前,每個地方都這麼忙嗎?之前我爸媽好像也是。」
「雖然各公司的結算期未必相同,大部分都訂在三月底。結果我們為了配合這個時間,忙得要死……好想回家……什麼結算、期末、截稿日,都給我去死吧……」
平冢老師垂頭喪氣地發牢騷。
我看你倒是挺閒的啊──我如此心想,默默地盯著她。
「嗯?我也很忙喔?是真的喔?」
她察覺到我內心的疑問,挺直背脊,裝模作樣地鼓起臉頰。但是很可惜,再年輕幾歲的話,我想必會覺得很可愛……不過以平冢老師的年齡而言,這樣反而顯得可愛。到頭來她還是很可愛嘛!
「現在……算是在休息吧?稍微放鬆一下。懂嗎?」
她再三強調,把香菸往菸灰缸里一壓,連同我的疑惑一起捻熄。可是,沒有火苗的話,何須擔心冒煙,不是嗎?
「但我看老師的桌子很乾淨說。」
「哎、哎呀~人一忙起來,就會整理東西逃避現實嘛。啊哈哈~」
平冢老師搔著頭,試圖矇混過去。
好吧,我懂你的心情……當人忙碌得超過限度,腦袋會開始錯亂,甚至打起電動。對吧?嗯,那就沒辦法了。實在不忍心責備老師,一切都是工作不好,工作即惡。恨工作不恨人的精神相當重要。
我抱著胳膊不斷點頭,平冢老師輕輕嘆氣。
「不過,也該面對工作了……」
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比較像自言自語。平冢老師的視線移到手邊的菸灰缸上。菸灰缸里沒有火也沒有煙,只剩下尚未散去的煙味。
或許是因為想起之前跟陽乃的對話,一聞到本以為已經習慣的煙味,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那一晚的煙味跟現在一樣沉重,令人不安。我默默地站起身,想忘記那股味道。
「……我該回去了。」
「嗯,去吧。」
平冢老師也跟在後面,送我離開。
即將走出會客室時,她忽然叫住我。
「比企谷。」
「嗯?」
我回過頭,看見平冢老師嘴巴微開,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盯著我。
她此刻的眼神沒有平常的銳利,但也不是偶爾會露出的溫柔目光。
我從來沒看過這種眼神,所以更好奇她發出近似嘆息的話語後,究竟打算說什麼。我微微歪頭,催促她繼續說。
最後,平冢老師閉上眼睛搖搖頭,接著揚起嘴角,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沒事。接好!」
她把原本拿著的罐裝咖啡拋過來。我勉強接住咖啡,望向平冢老師,納悶她想做什麼。
她把手貼上臉頰,故作可愛地眨眼吐舌。
「別告訴別人我在這裡摸魚喔☆」
嗚哇,裝什麼可愛……我覺得有點不蘇胡。等等,所以說這罐咖啡是封口費?哎呀~不用特別給我什麼啦,反正我也沒有對象可以告密……
總之,我也不甘示弱地擺出橫V手勢回答「知道了」【注】離開辦公室。【注39:《星光樂園》的女主角真中菈菈的招牌動作。】
既然有人幫忙開社辦的門,我也不必急著趕回去。
現在雪之下應該已經到社辦,由比濱也進去了吧。我把玩著剛才拿到的MAX咖啡,慢慢走在通往社辦的路上。
社辦門口不僅看不見由比濱的身影,裡面還傳來兩人的交談聲。拜其所賜,不久前還顯得冷清的景色,似乎多了幾許暖意。
不久前只會發出喀噠喀噠聲、無法開啟的門,如今一推就開。開了暖氣的和煦空間中,參雜紅茶的芳香。步入室內,便看見雪之下和由比濱坐在固定的靠窗座位。
「嗨。」
「你好。」
我打招呼後,也坐到靠走廊側,專屬於自己的座位。正在將剛泡好的紅茶倒入杯中的雪之下抬起頭,露出微笑。不過,她馬上愧疚地垂下眉梢。
「對不起,我們好像剛好錯過……應該先跟你聯絡的。」
「喔,沒關係啦。」
我晃了晃手中的咖啡,表示自己只是去買飲料時順便拿鑰匙,雪之下這才鬆了口氣。旁邊的由比濱卻跟她相反,不太高興地鼓起臉頰碎碎念。
「所以才叫你先打電話……」
我忍不住苦笑。
「我不記得你有說……」
「我還來不及說,你就走掉了。」
「那是要去買MAX咖啡嘛──啊,當我沒說。對不起……」
由比濱眯起眼睛瞅著我,我拿著咖啡試圖辯解,但她似乎快翻起白眼,我最後只好乖乖道歉。
「……是無所謂啦。」
由比濱板著臉嘆氣,雙手端起馬克杯喝紅茶。在一旁看著的雪之下輕笑出聲,手拿茶壺朝我看過來。
「我泡了紅茶……要喝嗎?」
「啊──要。俗話說甜點裝在另一個胃。」
「咖啡也算嗎?雖然的確超甜的!」
由比濱用半是驚恐的眼神盯著MAX咖啡。當然算在內囉。這東西甚至比市面上那些低糖、低脂肪的甜點還甜……
總之,MAX咖啡等肚子餓的時候再喝,現在先來杯剛泡好的紅茶,享受放學後TEA TIME【注40:動畫《K-ON!》中五位主角組成的樂團名稱】吧。
「來,請用。」
「嗯,謝啦。」
我輕啜一口紅茶,吁出一口氣,感受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
因此我才發現,自己一直處於緊繃狀態。
同時也發現,此刻的自己正鬆懈下來。
意識到這一點,剛剛還在胡言亂語的嘴巴,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呼出潮濕的氣息。
以前的自己明明不會在意沉默,現在卻覺得緊繃的空間非常可怕。
我瞄一眼旁邊的由比濱,她正看著杯中紅茶的波紋。她的心境或許與我相似。
然而,雪之下並非如此。
我和由比濱都沉默不語,雪之下帶著平靜的笑容開啟話題:
「前一陣子,謝謝你們……」
她將手放在腿上,低頭對我們鞠躬,動作既流暢又美麗。
看到她這樣,我稍微放心了。雖然毫無根據,我總覺得以前也看過那挺直背脊的漂亮姿勢、可愛的發旋,以及淺淺的微笑。找回熟悉的感覺後,我才得以用比想像中柔和的語氣說話。
「……順利搬完家了嗎?」
今天早上,我已經從葉山口中得知答案,但我仍然再問一次。這種事還是要聽本人親口說才對。雪之下點頭表示肯定。
「嗯。畢竟東西沒多到稱得上搬家……由比濱同學也有幫忙。」
雪之下溫柔地望向由比濱,由比濱在胸前揮揮手。
「啊,沒有啦!我沒幫上什麼忙。啊哈哈……」
由比濱可能是自謙,她露出有點不知所措的羞赧笑容,搔著丸子別過頭。不過,雪之下的視線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半分。
「你真的幫了我很多忙。謝謝……」
這抹微笑平靜得宛如身在夢中,給人神清氣爽的感覺。
一直被盯著看的由比濱也瞄向雪之下,在四目相交的瞬間,浮現像是破涕為笑的表情,點點頭,深深吐出一口顫抖的氣息
。
雪之下大概也有點難為情,跟著靦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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