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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1 感慨地,平冢靜回憶往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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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雪之下不希望你插手。」

我抬起頭,對上平冢老師嚴肅的目光。

雪之下雪乃確實拒絕我的干涉。她的獨白,在場的平冢老師也聽見了。就是因為聽見了,平冢老師才會這麼說吧。或者,從當初要避免讓我知道舞會停辦這件事來看,除了那一次外,她可能早已在其他場合得知雪之下的意向。那些瞞著我的事,平冢老師搞不好知道。

想到這裡,我開始猶豫該不該輕率地介入,只能回以要笑不笑的表情。

平常不太會用到的臉部肌肉抽動了一下,我意識到「啊啊,這就是所謂的苦笑嗎」。

說實話,我知道事情絕對會變得很難處理,想到之後要跟她進行的無意義的對話,心情便盪到谷底。更何況,這絕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儘管如此,我仍然自己認定不得不去做。所以我才只能回以笑容吧。

看見我曖昧不明的苦笑,平冢老師的視線變得柔和,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就算這樣,你還是要去做。對吧?」

「我習慣不被人需要了。」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總是多管閒事。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改掉這個壞習慣。

平冢老師愣在那邊,眨了兩、三下眼睛。然後,忍不住別過臉笑出來。

由於她笑得實在太開心,我稍微用視線表示抗議。平冢老師清清喉嚨,控制住笑意。

「噢,抱歉。哎呀──我有點高興。」

她還沒講完便垂下眉梢,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只不過,雪之下也在掙扎,試圖去改變什麼。我也想支持她。所以,我不知道隨便伸出援手是否正確,搞不好會妨礙到她。尤其是像現在這樣,有點鑽牛角尖的時候。」

平冢老師望向下方的視線往我這邊瞥過來。從那似乎想說些什麼的表情,看得出她在為雪之下著想。

「如果是指依存關係什麼的,與其說鑽牛角尖……我倒覺得這是誤會。」

「嗯……我也不認為『依存』這個說法是正確的,但這種事最重要的還是本人的看法。如果對方的觀點偏向特定一邊,通常講再多也沒用。」

「嗯……是沒錯……」

我對這種頑固的類型有印象。正確地說,是我被人這麼說過。

再怎麼勸告自己,過著有如棉花糖般曖昧不明的日子,終究無法坐視不管,費盡千言萬語也唬弄不過去,往往忍不住去追根究柢的那嚴重到自我意識過剩的潔癖。結果直到現在,那隻自我意識的怪物仍然棲息在心中,總是在一步之外的暗處盯著自己。

正因如此,我才明白,對自己抱持的見解無法輕易抹去。雪之下想必也一樣。先不論「依存」的說法是否為真,至少雪之下的心中是這麼認為。再怎麼否定,大概都說服不了她。

「而且,陽乃說的不完全錯喔。對雪之下而言,這件事很重要。大概類似她給自己的試煉。」

「試煉嗎?」

我重複了一次日常生活中很少聽見的詞彙,平冢老師輕輕點頭。

「嗯,也可以說是一種通過的儀式。」

她拿起矮桌上的香菸點燃。吸了比剛才更深的一口,慢慢吐出細煙。

「你認為我講得太誇張?」

「……不會。」

我搖頭。

「我覺得,嗯,的確有這種事。」

「沒錯。常有。什麼都行。音樂、投稿漫畫、運動也可以,能拿參加選拔當成畫下休止符的時機,例如某某大賽之類的。考試、就職,或者給自己立下『我在三十歲之前要……』的目標,都一樣。人總會迎接要面對自己的時期。」

平冢老師的語氣,彷佛在回憶往昔。

「老師也有嗎?」

「嗯,當然。」

她回以微笑,又吸了一口菸,吐出一小口煙霧,眯起眼睛,不曉得是不是被煙燻到。

「有許多想做的事,想成為的模樣。不想做的事和不想成為的模樣也很多。每次我都會認真選擇,挑戰,失敗,放棄,再度做出選擇,如此重複……直到現在,都還是這樣。」

緩緩吐出的話語寂寥地搖盪,如同空氣中的煙霧。

我對這番話所指的「過去」一無所知。不過,連感覺已經成長完全的平冢老師,至今都嘗試過好幾種選項。

所以,肯定有這種事。

我們經常在追求能獨自活下去的根據、自信、實績。沒人願意為我們擔保。就算有好了,自己不相信的話也沒意義。所以,才想靠自身的力量證明自我吧。

輕易介入雪之下雪乃的決心、決斷、人生,是否正確?那個時候,雪之下陽乃這麼問我。

選擇、挑戰、失敗、領悟,本來全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其他人有資格插手嗎?我沒有給出答案。要以什麼身分干涉到什麼程度,才會被允許碰觸那部分?

平冢老師彈掉菸灰,隔著裊裊白煙凝視我。

「我在這個前提下問你,你之後打算怎麼幹涉她?」

她直接問出我猶豫不決的關鍵。

這一定是最後的確認。

所以,我審慎思考。因為我的回答不能有半句謊言。

「……至少,沒有坐視不管這個選項。」

那時在電話里給出的答案,至今仍未改變。

但我不會說第二次。決心跟言語,都沒有那麼廉價、隨便。

這本來是想都不用想的問題。我已經做好決定,只有結論存在於此。

雪之下的意思與我的行動無關。理由只要有那句話就足夠。

以前我也是這麼做的。我知道的做法少到屈指可數,能用的手段永遠只有一個。除此之外從未成功過。越是想避免犯錯就越扭曲、越惡化、越複雜,到頭來,錯得一塌糊塗。

因此,至少只有這次,要用我辦得到的方式。

平冢老師緊盯著我,眼神嚴肅到可怕的地步。我回望著她。我的眼睛不怎麼大,又是混濁的死魚眼,但絕對不會移開視線。

過沒多久,平冢老師慢慢揚起微笑。

「是嗎?」

眯起來的眼睛透出溫柔的光。她滿意地點頭,我有點意外,目瞪

口呆。剛才散發出的壓力瞬間轉為柔和的氣息,害我有點鬆懈下來,不小心講出不用講的話。

「『是嗎』……咦,就這樣?」

「這樣就夠了。我相信你。」

平冢老師不看我一眼,立刻回答,彷佛在講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謝謝喔。」

她說得那麼直接,導致我不知道要如何害羞。我假裝點頭,別開臉,咕噥著道謝,感覺到臉頰一口氣變熱。

大概是我紅通通的臉被看見了,平冢老師輕笑出聲。

「比企谷,你聽好。僅僅是幫忙舞會的話,並不能幫助她。重要的是手段。你明白的吧?」

我點頭回應。

的確,單純說要幫忙籌辦舞會,她八成不會答應。既然如此,確實需要考慮手段。而且,舞會成功也不代表雪之下的自立性、獨立性能得到保證。

與其給他魚吃,不如教他釣魚──這句話我聽過無數次。就結果而言,只要雪之下得到自救的辦法即可。可是,我目前想不到滿足條件的手段。如果只是要舉辦舞會,也不是辦不到,但我並不覺得那是最佳解答。

我忍不住搔起頭。

「難度挺高的……」

「哎……是不簡單啦。尤其是你們的情況。」

平冢老師吐出煙霧,露出淡淡的苦笑。

「是啊。我覺得那是對方也在尋求幫助時,才會成立的關係……這次我們的意見徹底相衝。」

我邊說邊用手指比出一個叉。

平冢老師略顯無奈地聳肩。

「喂喂喂,你在說什麼啊。你們之前都在做什麼?」

「都在做什麼呢……」

完全沒印象……有種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的感覺。

我面露疑惑,平冢老師雙手握拳,舉到我面前。然後咻咻咻揮起空拳。討厭好可怕我要被揍了之後她會對我超級溫柔讓我為這個反差心動營造出完美的家暴關係對不對……我嚇得要命,平冢老師露出好強的笑容。

「自古以來,彼此的正義產生摩擦時就要一決雌雄。」

曾經聽過的這句話,令我忍不住說道:

「喔、喔喔……好懷念……」

「對吧?」

平冢老師淘氣地笑了。

然而,她的微笑也只有一瞬間。

嘴角明明還維持在上揚狀態,眼中卻閃著憂傷的光,視線在空中游移。

「真的,好懷念……」

她補上的這句話沒有對著我說,大概是無意識脫口而出。肯定是對她的內心說的。

我晃了兩、三下腦袋,微微收起下巴。這個動作看起來像讚同,內心的想法卻並非如此。所以我沒有出聲回應。

平冢老師像要填補這短暫的沉默般,接著說:

「你們已經有過好幾次意見上的衝突吧。不過,你們都跨過那道牆了,大可更相信一點自己累積至今的成果。」

「說得,也是……」

平冢老師溫柔地微笑,我認真傾聽這番話。

她不希望別人幫她。可是,很難完全不去干涉。所以,必須摸索其他方法。我以之前的經驗為基礎試著思考,開始隱約有了頭緒。

我默默點頭。平冢老師看了,浮現滿意的微笑。

「定好方針後就簡單了。雪之下應該還在學生會辦公室。去吧。」

「好的。啊,最後再問個問題。」

我正準備起身時,又想到一件在意的事,坐回沙發上。

「嗯?」

平冢老師歪過頭。這個可愛的舉動明顯與年齡不符。我的表情則正好相反,一臉心懷不軌,嘴角下意識揚起。

「關於舞會,只是要我們自律吧?」

「……你剛才也問過類似的問題。」

平冢老師碎碎念道。言下之意,雪之下她們果然沒有放棄舞會。跟我一樣──不對,比我更快想到那個結論。

她刻意閉上眼睛,放棄掙扎似地嘆一口氣,然後將吸到一半的香菸塞回口中,看著其他方向吞雲吐霧。

我明白這是默認,在感激的同時也有點擔心。

「這樣沒問題嗎?假如我們搞砸,您不會受到連累嗎……會不會害您在學校待不下去?」

萬一發生什麼問題,身為顧問的平冢老師也會被追究責任。雖然不曉得會不會受到實質懲罰,但八成會被訓誡一頓。以社會制裁為名執行精神上的私刑,在任何團體內都會發生。

平冢老師叼著菸甩甩手,俏皮地眨了下眼。

「到時我已經不在了,離開後的事我才不管。」

「喔喔,這句台詞好有現代年輕人的味道。」

「什麼叫『的味道』?我是現代人也是年輕人好嗎?」

平冢老師狂拍桌子,用故作年輕的語氣抗議。她的玩笑話害我忍不住笑出來。平冢老師繼續耍寶,用手刀敲自己的脖子。

「就算有什麼事,大不了我被砍頭。你不必擔心。所以放手去做吧。」

「咦……超難放手去做的……」

麻煩不要隨便用砍頭代稱解僱。反而害我壓力超大,一口氣折損好幾年的陽壽。

「開玩笑的,別在意。我這邊總有辦法。被炒魷魚的話,乾脆就結婚吧。雖然沒有對象。啊哈哈哈──」

她搔著長發,自虐地笑著,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卻刻意笑著說:

「別擔心。」

「咦?你願意娶我嗎?」

平冢老師幾乎馬上回問,睜大眼睛。為什麼啦不會娶你啦,配我太可惜了吧。所以快點!誰快來領走她!趁我還沒改變心意!

在我如此心想的期間,平冢老師似乎也感到一陣空虛,有如被拋棄的黑色拉不拉多的眼睛淚光閃閃。討厭好像大型犬我被治癒了……不過我家有貓,所以對不起喔──我用這種感覺搖搖頭。

「因為我打算讓這件事平安落幕。基本上。」

嘴巴上這麼說,心裡卻沒什麼把握,導致我不小心在語尾加了句保險。

畢竟狀況壓倒性地不利,連能否和雪之下合作都不確定。

老實說,我有種「不可能成功吧……」的感覺,但這種時候就是要勉強自己這麼說。否則哆拉A夢也不能放心回到未來……

雖然超過一半是虛張聲勢、逞強、愛面子,我硬是拉起嘴角,擠出笑容。平冢老師看著我的眼睛。

「……真可靠。」

彷佛在目送汽車於夜色中逐漸駛遠,眯起眼睛,用溫柔的聲音輕聲說道,對我露出柔和笑容。直接對我說這種話害我難為情到不行,忍不住假裝摸後頸的頭髮,微微別過頭。

我一反常態地誇下海口。

得在不連累平冢老師的情況下解決事情,使難度又提升了一些。

即使如此,依然有一線光明。

之後只要我這邊進行順利,平冢老師應該就不會成為眾矢之的,這樣也不會影響她的去留。大概,一定,沒問題。我也不確定啦。哎,稍微做好覺悟吧。聽見我娶了比自己年長將近十歲的老婆,父母會怎麼說呢……原來是那方面的覺悟嗎?

無論如何,該做的事已決定下來,沒什麼要說的了。我們自然而然閉上嘴巴。

經過數秒的沉默,我將剩下一半的甜咖啡連著苦澀的滋味一同飲盡,立刻起身。抓起放在旁邊的書包、外套、圍巾,將其他東西留在那裡。

「走了。」

「嗯。」

我簡短地道別,平冢老師也只是點頭回應。

我們的對話就到此結束。可以結束了。

平冢老師卻叫住準備轉身離去的我。

「比企谷。」

我沒有回頭,可是也沒辦法無視她,停下腳步。

「……抱歉。我開不了口。」

我看不見平冢老師的表情。不過,不用想都知道她肯定哀傷地低著頭。因為我八成也是類似的表情。

正想開口,剛才喝下去的咖啡的苦味又在口中重現,甜膩的牛奶糾纏住喉嚨。

我將它和差點脫口而出的嘆息一同吞回去,假裝咳嗽。

「……呃,不用跟我道歉啊。」

我轉頭瞄了一眼,扯出笑容,滔滔不絕地說。

「有什麼辦法。工作就是這樣嘛。我知道原則上有很多事不能說。而且,您還沒確定真的要離職吧。」

我儘量用輕快的語氣,用一如往常的態度說道。明知道不可能,卻說了違心之論。可是,比企谷八幡並不是開朗的人,所以我的語氣還是有點假,伴隨著空虛。

平冢老師垂下目光。

「是啊,還沒收到正式通知。」

工作上,未

正式確定的事項不能告訴別人。規矩就是如此。

平冢老師的這句話,對我跟她來說都是某種藉口。但那是確實、明確、不可動搖的規矩。

因此,我們得以「除了接受外別無他法」當理由妥協。她不告訴我不是基於惡意或善意,只是因為明確的規矩。我們都很清楚,所以才能接受,才能笑著說這沒什麼,這是理所當然的。

「沒離職的話就糗了。」

老師用手背撥開長發,哈哈笑著。

「真的。」

我也笑了。這麼一笑,心情稍微輕鬆了一瞬間。

可是,好空虛。

我自己也明白。

再怎麼開玩笑也無法對此一笑置之,連玩笑話都顯得很膚淺。我知道這只是在用膚淺的話語掩蓋事實。

但是,這樣就告一段落了。

我跟老師的對話到此結束。

「那我走了。」

「嗯,加油。」

我向她點頭致意,重新邁步而出。背後響起打火機的聲音,打火石發出「喀」的摩擦聲,接著是短促的嘆息。

平冢老師大概要回去工作吧。

我沒有回頭,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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