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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⑦ 不論何時,葉山隼人總是迎合眾人期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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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闔上書本,倒進沙發。

靜謐的客廳內,椅墊內的彈簧發出細微聲響,窩在暖被桌打盹的小雪立刻豎起耳朵。

小町在補習班用功,雙親也還被關在公司,只有我跟小雪獨留冷清的家中。

仰躺在沙發上,眼睛被電燈照得快睜不開,我索性把臉轉向窗戶。屋外早已一片漆黑,寒風不時拍打著玻璃。

升學面談之後的幾天,葉山的選組問題仍然毫無進展。我又試著到處打聽好幾次,最後都無功而返。

唯有時間不斷流逝,當我察覺時,馬拉松大賽已經近在明天。明天過後,亦即這個月底,即為畢業發展調查表的繳交期限。

我爬起身體,鑽進暖被桌。桌上放著我早已寫好的調查表。

關於將來的志願,我的答案非常明確。

高三的文理組選擇當然是文組,一點也不用猶豫。之後打算報考的大學,我也以私立文科為主,填好跟自己實力相當的校名和系別。

我決定的方式相當簡單。因為我擅長的就是文科。至於理科嘛,只能用慘烈來形容,幾乎可以說是打一開始便直接放棄。

不知該不該說是幸運,我的性向正好如實反應在成績上,所以遇到升學問題時,幾乎沒有任何煩惱。

再說,我本來就沒有多少選擇,用消去法也能夠得出答案。

那麼,跟我恰恰相反,擁有過多選擇的人又要怎麼辦?

例如雪之下雪乃。

她是如何決定志願的?

事到如今,我才後悔從來沒問過她。若單純以資質論,最接近葉山隼人的,正是雪之下。

結果,我卻第一個排除她的選擇能做為參考的可能。現在才想起這件事,早已沒有任何意義。我有一種感覺:要是繼續深究為何變得如此,將遇到更殘忍的難題。

現在應該優先思考葉山的事情。

葉山隼人究竟是如何做出決定的?他擁有的選擇多到不勝枚舉,即便採用我的方式或消去法,也完全沒有能夠削去的負面要素。

我聽了越多人的意見,反而越無法理解。

葉山不僅文科理科都很拿手,還有機會透過體育推薦入學。擁有這麼優秀的條件,當然也可以選擇AO入學考試或推薦甄試。

如果他跟戶冢一樣,已經透露打算報考的科系,或許還有辦法逆推回去。然而,現在的我根本無法問到這個階段。又如果像材木座那樣容易理解,且不擅長打交道,也許還能另當別論。可惜葉山同樣不是這種人。

從成績跟平日表現推測,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既然如此,就得改變思考模式。

舉例來說,像是川崎面臨的家庭因素。從她選擇的方式,可以看出那個人是為家庭著想。再回到葉山身上,家庭因素只會讓他的選擇更多元,而不會變成阻凝。

那個人看似沒有煩惱,也沒有缺點。這是我跟戶部都認同的意見。借用海老名的話,即為「不顯露弱點,不傷害任何人,總是迎合眾人的期待」。

不管詢問誰的意見,不管周遭的人怎麼說,我在葉山身上只看得見無限可能。

樣樣事情都難不倒他——葉山隼人正是這樣的人。

溫柔、帥氣、活潑、笑容爽朗、文武雙全——他正是這麼完美。

每個人都對他抱持這樣的印象。從來沒有人不認為他是好人。

等一下——

果真是如此嗎?

就是有那麼一個人,偏偏抱持不同的想法。

葉山隼人曾經明確地對我一個人這麼說道——

——我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

如果這句話為真,代表葉山隼人對自己的角色有所疑問。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

成為大家讚不絕口的人物,並非一件好受的事。真的有人滿足了他們的期待,更是教人難受。明明知道那純粹是偽善、惡毒的虛偽、傲慢的自我滿足,卻繼續順應眾人的期待,著實讓我想吐。

不知道是哪個人,要我別再犧牲自己。那是什麼鬼話?說什麼為了滿足大家的期待、為了不傷害到任何人,才是真正的自我犧牲!

她說他從以前開始便是如此,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改變。

一路走來,他聽從父母的意見,聽從眾人的意見,沒有馬虎或敷衍。這樣的人,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總是備受倚賴、肩負期待,未曾讓任何人失望過的人,究竟想走什麼樣的路?

唉,我完全無法相信。

換做是我,肯定早已喘不過氣,恨不得把身上的重擔通通丟掉,毀壞殆盡。明明跟對方非親非故,卻得承受他們的期待,我只覺得煩得要命。那些連名字跟長相都還記不起來,更甭提要好或喜歡的傢伙是否肯定自己,我壓根兒懶得搭理。不論他們稱讚我,還是有所期待,我一概不會接受。

然而,葉山隼人絕對不會這麼做。他為了不傷害任何人,為了回應大家的期待到最後一刻,而扮演現在的樣貌。

許多人理所當然地認為葉山應該對人友善、溫柔,或是陪自己嬉鬧,迫使他犧牲自己。這是相當傲慢的行為。但是很不幸地,葉山正好擁有回應這些廣大期待的能力。

另外又很不巧地,葉山也有說什麼都不肯讓步的地方。

他堅決不透露自己選擇的組別。

既然備受眾人期待,他為什麼不肯說出口?

我躺在沙發上,望著玻璃窗,窗上模糊映照著明亮的室內。雖然影像呈現半透明,我卻無法透視過去,視線只能停留在虛幻的鏡像。

黑暗的夜色下,映照在窗戶上的面容顯得灰暗。我爬起身,靠近窗戶,想確定是不是自己的氣色不好。

看著看著,我想起一件過往。葉山詢問過,如果他提出跟別人相反的委託,我要怎麼辦?他還跟我說,別再用那種問題煩他。

當時,我選擇等真正遇到問題時再煩惱,葉山則露出柔和的笑容,說自己只是開玩笑,雙方只得出曖昧不明的答案。

這次或許也是相同情況。儘管中間的發展不同,唯獨「不做出選擇」的結論不會改變。

那麼,他的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

找拿起扔在暖被桌上的手機。

通訊錄內的人名寥寥可數,我很快找到要聯絡的對象,站起身撥電話。

聽筒內開始發出鈴聲。

等待接通期間,內心湧現好幾次切斷電話的念頭。我不知道拜託對方這種事究竟好不好,他說不定會就此討厭我、瞧不起我。

可是,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像是答案的答案。所以最後,還是只有這個選擇。

經過半晌,對方終於接起電話,小心翼翼地開口。

『……餵?』

「是我。抱歉這種時間打電話給你。」

話筒另一端的人——戶冢彩加,充滿精神地回答:

『一點也不會喔。你很少打電話來,我還有點驚訝呢。』

我想也是。這可能是我們第一次好好講電話。不過,接下來的話題恐怕會讓他更驚訝。

我偷偷吐一口氣,對著話筒中看不見這裡的戶冢低頭。

「……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

與戶冢通電話的隔天一片晴朗,只有冷風偶爾吹過。

馬拉松大賽的起跑點在公園。一、二年級的男女生皆聚集於此。男子組出發後沿著濱海步道跑,抵達美濱大橋後折返回來。

這段路程相當長。有多長?這·麼·長!沒辦法,誰教我天生不會算數。所有比三大的數字,在我的眼裡都是「哇,一大堆!」

沒差。不管距離有多長,都不會影響我要做的事。

聽到整隊的口令,所有人陸續排到起跑點的白線後。

我像鰻魚似的扭動身體,鑽進最前排,結果這邊的人很乾脆地讓出空位。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真的跟鰻魚一樣滑溜溜的?

馬拉松大賽不過是校內活動,所以沒有盛大的場面,名次也不會影響成績。更何況,大家在這麼冷的天氣里不情不願地被拖過來參加,真正把目標放在名次上的人,應該沒有幾個。

只有一人除外。

葉山被寄予蟬聯冠軍的厚望,除了拿下第一名,便沒有第二種選擇,所以沒有偷懶的餘地。

他排在隊伍最前端,與我相隔幾個人的地方。若以賽車比喻,即是「杆位」。

他開始做伸展操,活動身體,在一旁觀看的女生立刻爆出歡呼。

男子組起跑後三十分鐘,才換女子組出發。中間這段時間,她們可以幫男生加油,觀看比賽戰況。

葉山簡單揮手,回應在前方興奮尖叫的女生。幾步之外的地方,出現三浦的身

影。

跟四周的女生相較,三浦顯得消極許多,只是有意無意地看向葉山。站在她旁邊的還有海老名、由比濱,再往旁邊一步則是雪之下。

這時,一色也走了過來。

她注意到三浦,輕輕低頭致意,三浦也點頭回應。一色來回看了看三浦和葉山,「呵呵呵」地發出得意的笑聲。

接著,她把手放到嘴邊,大聲喊:

「葉山學長加油——啊,學姐也來嘛。」

葉山苦笑著向一色揮手。相隔一點距離的戶部,則不知為何神采奕奕地應聲。

「喔——」

「啊,我不是在對戶部學長說。」

一色搖搖手,如同在說「我怎麼可能幫你加油」。三浦默默地看著,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深深吸一口氣,連同聲音一起吐出:

「隼、隼人……加、加油!」

她的聲音不大,幾乎要被其他女生的歡呼蓋過。但葉山還是默默地舉起手,對她露出從容的微笑。

三浦陶醉在他的笑容中,緩緩地點了點頭,連要出聲都忘記。

一色滿意地看著他們的互動,然後再度把頭轉過來。

「……學長也請加油喔~」

這一次,她似乎是在對我說話。

喔,我會加油……不過,為什麼她堅持不用名字叫我……難道是記不起來?這時,原本愣愣地看著一色的由比濱,往前站了一步。

她同樣揮手為我打氣。

「加、加油——」

由比濱大概是顧慮到周遭,聲音很明顯比一色微弱許多,但還是確實傳入我的耳中。太好了,她沒有叫出名字……這種時候的體貼,著實讓我過意不去。

我心懷感謝,故作自然地舉手回應,她又用力握起拳頭給我看。接著,我跟她身旁的雪之下對上視線。

雪之下不作聲響,只是微微頷首。她的嘴唇依稀動了一下,但是聲音沒有傳過來。

我不知道她是否說了什麼,連她是否在對我說話都不確定。

不過,我還是有動力了。

既然這樣,來吧……

我繼續往前鑽,來到起跑處最前排,與葉山並列。葉山絲毫不看過來一眼,只是望著前方。

我轉動肩膀,單腳向前,伸展腳踝。

準備就緒後,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是穿著體操服的戶冢。纖細的雙腿從下半身的短褲口伸出,不停地動著,還很冷似的不斷顫抖。他克制住抖動的身體,泛起微笑對我說:

「八幡,我們加油吧!」

「好……拜託你了。」

起跑處附近擠了不少人,現在低下頭的話,一定會跟別人相撞。但我還是低頭向戶冢道謝。昨天晚上我在電話里拜託他的,儘管稱不上什麼壞事,但也不是值得誇獎的行為。老實說,請他幫忙這種事情,我自己也很掙扎。

儘管如此,戶冢還是雙手握拳放到胸前,打起精神,用力點一下頭。

「嗯,交給我吧!只不過,大家可能不太接受這種行為……」

他這麼說道,同時窺看一下左右的學生,再看向後方的人。那裡站著同是網球社的社員。

「不用做得太明顯,只要隨時留意即可。你也不需要太勉強。」

我拍拍他的肩膀,下一秒隨即擔心起自己有沒有流手汗,迅速把手抽離。不行不行,越去想這種事,掌心只會越冒出汗水,讓手變得更滑……

小學遠足的時候,老師總是要求男生跟女生牽手一起走,害我因為流手汗而被討厭,還多了個「比青蛙」的綽號。唉,不好的回憶重現腦海,有股淡淡的哀傷……

好在現在天氣寒冷,掌心不太會冒汗。海上吹來的風拍打臉頰,產生陣陣刺痛。

剎那間,風停了下來。

「喔喔,八幡,你在這裡啊……唔嗯,戶冢氏也在?」

「啊,材木座同學。」

材木座撥開人群,赫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多虧那龐大的身軀擋住風勢,使我們不再受寒。

「八幡,我們一起跑吧!」

「才不要……啊,對了。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喔唔?」

材木座歪起頭,發出奇怪的聲音。我不希望接下來的話被其他人聽見,所以稍微湊過去……喂,這個傢伙的四周怎麼亂溫暖一把的,真不舒服。

我在材木座的耳邊小聲蛻完後,他立刻「咻嚕嚕嚕嚕——」地噴氣。

「唔嗯……我明白你要做的事了。可是,我不想太引人注目,也不想太勞累……」

「……好吧,我想也是。」

這個請求將帶給材木座沉重的負擔。考慮到他的運動能力和心靈強韌度,我可以理解他不會輕易答應。即使今天立場互換,我八成也會一口拒絕。

材木座好比一塊破抹布,用過即丟也完全不會心痛。出於這個理由,我才試著詢問看看。然而,材木座也是活生生的人,即便我不心痛,他本人當然也會心痛。

「嗯——抱歉,是我不好。把它忘了吧,別放在心上。」

沒想到,材木座盤起雙手,抬高肩膀,仰天說道:

「……請我一碗成田家超油拉麵就成交。」

「你確定?」

他露出無可奈何的模樣,重重地大嘆一聲。

「見義不為,無勇也——受不了,真拿你沒辦法喲……」

這種說法聽起來超不爽……雖然是我開口請求在先,還是想說一句「煩死了」。我賞材木座一對白眼,他則謹慎提防著四周,壓低音量對我說:

「先說清楚,我到時候照你的指示做,也是有限度的喔!我可不想被別人在暗中說壞話,或放到網路上公幹!萬一到時候出事,我會咬出你這個主使者來保全自己!」

說到激動處,他還用力朝我一指。我不禁泛起苦笑。果然材木座就是要垃圾才叫材木座!真是夠垃圾!垃圾到帥氣的境界!

「沒問題,隨你高興。先謝啦。再加碼送你的拉麵一塊奶油。」

「呵,正好補回消耗的卡路里。」

不不不。以今天跑的馬拉松距離而言,想要抵消吃下去的拉麵熱量,我只能告訴你:不可能。

我又對戶冢和材木座道一次謝,看向站在白線前的葉山。

葉山正在跟附近的戶部聊天。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投來淡淡的微笑,如同在問有什麼事。

我搖搖頭,把頭轉向前方。

即使不特別看公園內的時鐘,我也曉得比賽即將開始。

聚集在身後的男生聊天聲,以及附近女生們此起彼落的歡呼聲,都漸漸安靜下來。

現場歸於平靜後,某個人仿佛等待這一刻,緩步走來最前方的白線。

「大家準備好了嗎?」

平冢老師站定位,將信號槍舉向空中。

為什麼這次輪到她……按照往例,鳴槍起跑不都是體育老師的工作?哎喲~這個人真是的~又想做些引人注目的舉動——還是說,她純粹想玩一下信號槍?

老師一手扣住扳機,另一手搗住耳朵。男生紛紛將身體向前傾,場外的女生也屏氣凝神,靜靜地看著。

經過幾秒鐘,老師下達口令——

「各就各位。預備——」

砰——槍聲響起。

所有人像彈簧似的衝出起點。

最開始的一段路是暖身階段,我不求快,僅以不落後葉山為目標。

相較之下,大多數的人一開始便全速衝刺,飛快地從左右兩側跑過。

之所以急著衝出去,是要跑向前面亮個不停的閃光燈——你沒有看錯。聽說是為了製作畢業紀念冊或其他我不知道的理由,馬拉松大賽上有攝影師的存在。

就是有這麼多腦筋有問題的傢伙搶著入鏡,將所有力氣在最初的幾十公尺用光。反正只要被照到,之後大可向別人吹噓:「你看,我前面都保持領先喔!」男生真是白痴得可以。

這些一起跑就拚命狂奔的傢伙,沒多久便耗盡力氣。

因此,真正的勝負是在離開公園,進入步道後才開始。

先前趕著搶頭香的人,現在速度都明顯慢了下來。我輕盈地閃過他們,對材木座出聲:

「交給你了。」

「呼、呼……嗯?喔,好!」

他已經跑得氣喘吁吁,不過一聽到我下指示,又馬上提升速度。但我還是不得不說,材木座終究是材木座,不能要求他跑多快。

葉山跟我一前一後,躍升為領先組。材木座也「咻嚕嚕嚕——咻嚕嚕嚕——」地努力追趕。

我們維持這個狀態跑出公園,轉進右手邊的步道。

木座就算認真起來,這幾百公尺的路程似乎也到達極限。他漸漸地跟不上,然後在即將離開公園,道路縮到最狹窄處大幅減速。

「啊……不行了……」

材木座大喘一口氣,跑得快要和走路一樣慢,他身後的人跟著減速。當一個龐然大物擋在前面,還走得慢吞吞時,肯定會成為他們的巨大阻礙。

多虧材木座幫忙擋道,我們得以跟後面的隊伍拉開距離。

不過,問題尚未解決。

不管材木座的身軀再龐大,他也不可能把路完全擋住。一群準備追上來的人開始從旁邊鑽出,把他甩到後方。

我三不五時地回頭查看後方情況。好不容易,戶冢帶領的網球社成員正好出現。

我跟戶冢對上眼神,彼此點一下頭。

這場馬拉松使用一般道路做為賽道。如果三人橫向排成一列,就會完全堵住整條路。

所以,我昨晚對戶冢的請求是——當我跑在前面時,儘可能將所有社員聚集在一起。

當然了,這很明顯會妨礙到其他跑者。所以,如果有人想要超過去,讓他們從中間穿過,或從旁邊繞過都可以。

我的目的不是把路完全堵住。

只要帶給更後面的人心理上的壓力,不想超越過去即可。

試想一個情況:不打算認真跑馬拉松的人,看見前方出現一群跟自己速度相當、位居第二領先的團體時,他會採取什麼行動?

十之八九的情況下,他不會超越過去。不把目標放在冠軍,對當前名次感到滿意者,會選擇加入前方的團體,然後靜待機會到來。

實際進入步道後,的確沒有任何人緊跟著我和葉山。儘管到比賽終盤時,可能有人急起直追,到時候對我來說,也已經沒差。

只要現在能維持只有我跟葉山的狀態,便相當足夠。

我牢牢盯著跑在前方的葉山。

舞台準備就緒。

從現在開始,是只屬於我的挑戰。

×××

海上吹來的強烈冷風,讓我的臉頰快要凍僵。體內發出的熱能接觸到冷空氣,使肌膚產生陣陣刺痛。

每往前跑一步,五臟六腑便受到一陣衝擊。

我早已分不清楚,自己聽到的究竟是風聲,還是身體內的臟器擠壓聲。這一陣一陣的聲音逐漸交雜,化為熱氣,被我呼出去。

這時,我嗅到潮水的味道。

沿海道路旁生長著防沙林。回想稍早的起跑處,那裡好像以松樹為多。一路上,景色不斷變化。來到這裡,放眼所見幾乎都是枝葉落盡、如同只剩下白骨的樹幹。

即便放空腦袋,雙腿依舊自動向前推進,有如不等大腦下指令也會輸送血液的心臟。我感覺得出,自己的心跳跟步調正在賽跑。

跑步的過程中,諸多思緒像走馬燈似的浮現腦海,又一一消失。

好在我每天固定騎腳踏車上下學。我本來便不屬於體育型社團,要是再連這點鍛鍊都沒有,根本不可能撐到現在。耐力跑對我來說,並非不擅長的項目。真要說的話,跟其他球類運動比起來,耐力跑可能還算拿手。長久以來,我總是獨自完成每一件事情。跑步這種運動正好如出一轍,既有明確的起點跟終點,又不需配合其他人,造成他們的困擾,只需放空腦袋,或胡思亂想一些有的沒的事情,然後機械性地移動兩條腿即可。

不過,今天的情況不是如此。

難受的程度遠遠超過以住。

我可以舉出許多因素,例如今天跑的速度比體育課快、天氣更加寒冷、風勢更強勁,以及昨天晚上思考了一大堆,導致睡眠不太夠……

然而,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前面的葉山隼人。

葉山平時在社團練習,早已習慣這種長距離跑步,所以能夠穩定地跑著,而不顯什麼疲態。他的上半身不會大幅晃動,下半身也很固定,姿勢可說是相當洗鍊。不愧是去年的冠軍。

至於我自己,跑得氣喘吁吁。即便無視全程體力分配,也只能勉強跟上葉山。

好在,這一切也即將畫下句點。

來到這裡,賽況尚未出現變化。我跟葉山依舊保持領先,接著由戶冢帶領的網球社占領第二領先組。看來他們確實有聚集在一起跑,幫我控制住跑在更後面的人。另外一種可能,是大家都想保留體力,等著在後半部急起直追。

還有一些人落在更後方,跟我們所在的位置相距太遠。我回頭大致看一下,都還找不到他們的蹤影。

葉山繼續以不變的速度跑著。在開頭的妨礙計劃奏效之下,我們確實跟後面的人拉開距離,短時間內不至於被追上才是。

接下來,剩下我個人的問題。

目前還沒跑到一半,體力卻瀕臨極限。

從剛才開始,側腹部便不斷作痛,腳底板宛如受到針扎,耳朵也開始發麻。老實說,可以的話,我恨不得立刻回家休息。要是比賽前先吃了東西,現在肯定早已吐出來。

雖然勉強跑了這麼遠,現在不使一點手段的話,自己恐怕沒辦法再跟下去。

我盯著葉山的背影持續跑著。這時,腳下的觸感突然起了變化,冷風也從短褲的褲管灌進來。

原來,我們到了折返處的大橋。

老師們在橋上待命,發給通過者證明用的緞帶。

好不容易跑完全程的一半,我差點因此鬆懈,而吐出一口氣,好在最後勉強忍住,才得以維持住呼吸。

現在還不可以大意。

我稍微加快速度,追上幾步之前的葉山。腳步承受的衝擊隨之增加。

再不這麼做,我將離葉山越來越遠。不得不承認,我跟葉山的腳力簡直是天差地別。要是按照平常的方式慢慢跑,根本不可能製造出只有我們獨處的機會。

因此,我藉助戶冢和材木座的力量,同時徹底拋棄體力分配的概念,在前半段用盡全力奔跑。

不惜做到這個地步,都是為了這一刻。

我大口喘了好幾次氣,勉強跟葉山追平。

在此之前從未回過頭的葉山,總算把臉轉過來。他睜大眼睛,略顯訝異地開口:

「想不到你能追到這裡……」

他的氣息沒有一絲紊亂,我則是上氣不接下氣。

「嗯。不分配、體力的話、不是、不可能……」

葉山滿臉不解,似乎想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被他的表情逗笑,結果因為喉嚨乾涸,一發出聲音便嗆得咳嗽連連。待咳嗽止住後,我才緩緩說道:

「反正沒有人期待我能跑到終點。中途放棄也無所謂。」

確實是如此。我何止不把名次放在眼裡,連有沒有跑完都不在乎。只要能不被別人干擾,在通過折返點時追上葉山,之後什麼事情都不重要。為了來到這裡,我將所有精力集中在前半段……話雖如此,自己這麼拚命,也只能苦苦追上用正常步調跑步的葉山,還是會感到空前絕望。我還差點為此大受挫折。好在,折返點已經過去。

漫長的苦行好不容易經過一半時,人們會產生何種想法?

大部分的人不是想到前方還有一半,而感到絕望,便是想到終於過了一半,而吁一口氣。不論是哪種想法,都會在內心製造空隙。

根據我的經驗,這道空隙將使人意識到自己的疲累。想到好不容易跑完一半,稍微喘一口氣的話,強烈的疲勞感將隨之襲來,然後悲觀地想到接下來還有一半,使腳步逐漸沉重。

這樣的空隙和疲勞也是一種機會。人們沒有餘力思考其他事情時,會不自覺地吐露真心話,將積壓在心底的負面情緒抒發出來,如同小町的情況。

所以,前半段我才要這麼拚命。

在一般情況下,不論我們怎麼旁敲側擊,葉山都只會用柔和的笑容敷衍過去。唯一的可行辦法,就是製造讓葉山難以迴避的環境,使他無法保持從容。

葉山對我的出現感到驚訝,但又很快恢復往常的沉穩。由於還在比賽途中,他的表情略顯嚴肅。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他有動搖之情。

若想打破他的沉穩,還得再加一把勁。

而且,必須用一句話直接命中下懷。

我硬是憋住紊亂的氣息,強忍胸口的痛苦,歪起嘴角笑道:

「……三浦那個擋女牆,好不好用?」

葉山聽了,露出銳利的眼神瞪過來。他克制住敵意,呼出一口燥熱的氣。沒錯,就是這樣。這正是我想看到的反應。

不過,他似乎打定主意不予理會,只是默默地加快速度。我也擠出力氣追上去,繼續刺激葉山。

「怎麼樣?幫了你不少忙吧?」

我很清楚三浦絕非壞人。我曾經在無意間瞥見她過於直率的性格,所以坦白說,現在得講這種話,我

也於心不忍。

既然我都這麼想,聽者肯定也一樣。

「你閉嘴。」

葉山看都不看我一眼,不耐地說道。這三個字帶有威嚇感,跟他平時沉穩的話音大不相同,我差點後退一步。

不過,我還是盡力穩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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