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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⑤ 突然間,平冢靜談論起現在進行式與過去式(2/2)

目錄

「老師,你有在吃甜食嗎?」

被戶冢閃閃發亮的雙眼注視,平冢老師一時語塞。

「……是……是啊……這不適合我嗎?」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很適合!」

戶冢連忙安慰失落的平冢老師。陽乃看到這一幕,開心地輕笑起來。

「小靜應該是把巧克力拿來配酒吧。真好!我也想一邊吃這種美味的巧克力一邊喝酒。」

「我是會用巧克力配酒喝沒錯……但今天可不行喔。」

被平冢老師瞪了一眼,陽乃不滿地嘟起嘴巴。

她們的互動讓我略感意外。

實際上,雪之下陽乃這個人會不時做些十分刻意的舉動,也經常作弄別人,但她現在和平冢老師的互動,讓我覺得相當自然。當然,這也可能只是她的面具呈現出來的效果。

我完全不了解雪之下陽乃。雪之下的姐姐、葉山的童年玩伴、巡學姐的學姐、平冢老師以前的學生、表面工夫一流的完美惡魔超人……儘管知道這些表面上的情報,她的本質如同積滿污泥的無底沼澤,使我無法一探究竟。

仔細想想,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見到陽乃跟比她年長的人長時間交談。

當我訝異地茫然望著陽乃時,那無底沼澤的水面再次掀起波紋。

陽乃誇張地垂下肩膀,整個人趴在調理台上,用撒嬌的眼神看向平冢老師。

「真遺憾,那下次陪我喝一杯吧!大家應該都有很多想說的話吧?」

這或許只是一句無心的客套話。

然而,平冢老師用真摯的眼神回望。

她停下開封巧克力的手,靜靜地十指交扣,注視著陽乃的雙眼,用溫柔的聲音緩緩地說:

「陽乃。如果你……真的有很多話想說,我隨時都能奉陪。」

此話一出,陽乃的肩膀抖動一下。

她維持趴在調理台上的姿勢,看著平冢老師的雙眼不帶任何色彩,像是玻璃工藝品般透明。但是,我依稀看見她的瞳孔閃過一瞬藍色火焰。

兩人的視線交錯不到一秒鐘,這段時間在體感上卻格外漫長,我甚至忘記要呼吸。

最後是陽乃揚起嘴角,用一聲輕笑打破沉默。

「真的嗎?那我得趕快配合你的時間囉!啊,比企谷也來嗎?跟大姐姐們一起去喝酒吧。」

陽乃故意將身體倒向我這邊,由下往上看過來,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我迅速拉開距離閃躲。

「我還沒有成年,不能喝酒喔。麻煩給我柳橙汁。(注26出自《幽游白書》,戶愚呂弟的台詞。)」

材木座忍不住噴笑出聲,平冢老師剛才的認真表情也煙消雲散,肩膀微微顫抖。

既然這兩個人聽得懂,便代表其他人肯定聽不懂。

戶冢一臉疑惑地歪著頭,巡學姐露出似懂非懂的微笑,陽乃則是皺起眉頭:

「不能喝酒就沒意思了嘛。算了,誰教你還沒有成年。那巡要去嗎?」

「陽乃學姐,我也還沒成年喔~茶的話倒是可以……」

「這樣啊。嗯——那我該找誰呢?乾脆問問看同學吧。」

平冢老師看著在手機上按來按去的陽乃,深深嘆了口氣。

「總之,到時候再聯絡我吧。」

平冢老師藉此結束話題後,把那些高檔巧克力的盒子推到我面前。

「比企谷、城回,你們把這些巧克力分一分,讓大家都拿幾個去吃。」

「好的。嗯——一個人要分幾個呢?」

巡學姐回答後,開始把巧克力分到手邊的紙盤上。儘管平冢老師說隨便分分就行,巡學姐還是盯著巧克力煩惱好一段時間,才抬起頭來。

「那就這樣吧。來,比企谷同學,麻煩你了。」

她把幾個紙盤推到我面前。看來這就是巡學姐細心分配的結果,原來如此,各家巧克力確實都有均勻分配到每個紙盤上。巡學姐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讓我被巡巡能量☆射了滿臉……

「遵命。」

我點點頭,接過紙盤站起來,戶冢和材木座也從椅子上起身。

「啊,我來幫忙。」

「吾亦同。」

「嗯,那大家一起去吧!」

巡學姐也拿起紙盤分給他們後,大家便分別前往各個調理台。話雖如此,調理台並沒有太過分散,大致上可以分成三個區塊。

海濱綜合高中和學生會那邊由巡學姐負責,川崎姐妹、雪之下和由比濱那邊由戶冢負責,材木座則像個影子,緊緊跟在戶冢的身後。

好啦,只剩下三浦和一色正在死斗的調理台了。

根據我從遠處觀察,三浦用銳利的眼神瞪著一色,一色則以從容的微笑輕輕帶過。被夾在中間的葉山,自始至終維持爽朗的笑容。戶部放心不下葉山,不斷找機會跟他說話,而沒空向海老名發動攻勢。

嗯……狀況好像很糟糕。真不想去趟那灘渾水。

我勉強走到調理台附近,卻不知道該如何把巧克力交給他們。當我為此煩惱時,葉山先一步發現我。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葉山拋下這句話,便瀟灑地從三浦和一色之間脫身,走向我這邊。

「有什麼事嗎?」

「啊……沒什麼,只是平冢老師帶了禮物來。」

我把紙盤拿到葉山面前,他的臉色微微一沉。

「又是巧克力啊……」

「聽說很好吃喔。」

「……是嗎?」

他簡短應聲幾句,接過紙盤後,快步回到調理台那邊。

我的任務到此順利完成。當我正準備回去時,背後傳來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我回過頭查看陌生的聲音來源,發現是葉山在用手指敲打罐裝咖啡。他晃了晃手中的兩罐咖啡,用帶著笑意的眼神,對我發出無聲的邀約。

就算是葉山,一直被夾在三浦和一色之間,多少也會覺得累吧。他說不定是想以我為藉口,稍微出來喘口氣。反正我也很閒,就陪陪他吧。

我輕輕點頭後,葉山在距離三浦等人不遠的調理台旁,挑了張椅子坐下,然後示意我也入座。

我一坐下,葉山就把咖啡擺到面前。那不是MAX咖啡,而是黑咖啡。他見我死盯著罐子,忍不住苦笑。

「你比較想喝甜的?」

「不。」

即使是嗜甜如命的我,現在也不想喝甜的。畢竟等一下還要吃巧克力。我拉開咖啡的拉環,直接大口猛灌。

葉山也暍了一口,然後輕輕嘆口氣。

我們沒有特別聊什麼,只用放下罐子的聲音,和不經意發出的吐氣聲斷斷續續地代替對話。

根據罐子的重量變化,我知道咖啡差不多要喝完了。就在這時,葉山忽然開口。

「話說回來,真虧你們想得到。」

「什麼?」

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一本正經地反問回去。葉山露出大家所熟知的那溫柔微笑。

「這樣一來……大家都能表現得很自然。」

葉山緩緩環視整間烹飪室。我追著他的視線,看到各式各樣的景象。

三浦一臉認真地緊盯著磅秤,一色一邊吹口哨,一邊操作烤箱,由比濱弄得滿臉都是麵粉,雪之下看著由比濱,似乎快舉雙手投降。

最後,葉山把視線移回我身上時,出現在臉上

的是我所熟知的寂寞苦笑。

葉山口中的「大家」——

那到底是指什麼人?讓這個「大家」的概念成形的,又是什麼人?儘管隱約察覺到答案,我依然從葉山身上移開視線,把苦澀的咖啡飲盡。

我遲遲回答不了葉山的自言自語,後來是他先噗哧一笑。

「多虧如此,戶部也成功吃到巧克力,開心得不得了呢。」

葉山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我轉頭一看,戶部似乎如願為海老名試吃巧克力的半成品,興奮得喊著好甜好好吃快要升天什麼的。喔喔,那傢伙還真是努力啊……只不過,若想成功得到海老名的芳心,路途恐怕還很漫長。那種人得經歷無數個階段,才願意敞開心扉。我就認識具有類似精神構造的傢伙,想到這裡,我便忍不住苦笑起來。

但是……算了,現在姑且讚許一下戶部的努力吧。只不過,是用我的風格。

「巧克力和戶部都不重要……尤其是戶部。」

「哈哈,你好過分。」

葉山笑著把黑咖啡一飲而盡,輕輕搖晃罐子做最後確認,接著起身去把罐子丟掉。三浦注意到他的舉動,用撒嬌般的嗲聲呼喚葉山。

「隼人~~」

「我這就過去。」

葉山回應後,轉過身來向我簡短道別,便筆直走向三浦等人所在的調理台。

我目送著他離去的背影,把早已喝光的咖啡罐湊到嘴邊。

×××

甜點教室漸漸進入佳境。

動作快的人已經把半成品放進烤箱,或放進冰箱冷卻,進入最後階段。

陽乃雖然一直在聊天,卻也在不知不覺間完成大部分的步驟。不但如此,她負責指導的巡學姐和舊學生會成員也差不多做好甜點,只剩下定型和裝飾等步驟。

她的多工處理能力到底有多強大……這個人還是老樣子,輕輕鬆鬆地做出常人無法理解的事……就各種意義而言……

不過,她似乎開始厭倦教學的工作,轉而去捉弄雪之下打發時間。

「雪乃,你做了什麼?讓姐姐嘗嘗看——」

雪之下無視她的糾纏,繼續看著由比濱和三浦做甜點。

在雪之下的注視下,三浦專注地把巧克力倒進模具,由比濱則忙著讓巧克力脫模。

陽乃見自己被徹底無視,顯得不太開心,改用耍脾氣的語氣繼續煩雪之下。

「喂,雪乃~你有聽到嗎?」

「……陽乃姐。雪之下同學現在很忙……」

葉山帶著苦笑,走到陽乃的旁邊安撫她。說不定他也擔心旁人太吵,讓三浦分心吧。

正在集中精神做巧克力的,不是只有三浦和由比濱。一色同樣擠著鮮奶油,想方設法讓自己的成品更可愛;至於川崎姐妹,雖然京華的臉上沾滿巧克力,她做出的松露巧克力還是有模有樣,而川崎沙希則忙著拍照紀念。你到底要拍多少照片才滿意……

大家都在專心做甜點,我這個負責試吃的也快要開始工作,所以我只是站在一旁發呆,儘可能不打擾到大家。這時,折本有意無意地晃過來,見我閒閒沒事做,便開口詢問:

「比企谷。還有多餘的巧克力模具嗎?」

「喔,嗯……你等一下。」

看來海濱綜合高中那邊也頗有進展。雖然他們為了要做什麼而討論老半天,進度卻出乎意料地快。

我請折本稍等後,走向雪之下。

「不好意思,還有多的模具嗎?」

「那邊還有幾個,有需要就拿去用沒關係。」

「喔,謝啦。」

回答的人不是我。

而是不聲不響地跟過來的折本佳織。

雪之下見折本冷不防出現,露出訝異的眼神,瞬間閉口不語。由比濱注意到指示突然中斷,也疑惑地抬起頭。

在一群總武高中的人之中,海濱綜合高中的制服頗為顯眼。折本在好幾雙眼睛的注視下不以為意,自顧自地一個個挑選模具。

然後,她不經意地喃喃問道:

「……這麼說來,我有給過你巧克力嗎?」

她的口氣聽起來,是真的沒有任何印象,所以我也只能苦笑以對。她不記得了啊……我想也是。

從中學時代起,只要有人來討人情巧克力,折本一向不分男女、來者不拒。但我根本不屬於那一大群人,所以不在此限。

當時的我,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看待這件事?由於不小心回憶起往事,我一時忘記回答她的問題。

在這段沉默中,周圍響起了幾陣咳嗽,以及餐具碰撞的聲音。我回過神看向周圍,雪之下用手托著下巴看著這裡,由比濱別開視線,雙手微微顫抖,一色興致盎然地不斷點頭。另一方面,川崎露出呆掉的表情望著我,玉繩也咳個不停,還不斷吐氣吹起自己的瀏海。玉繩先生,你有點吵喔……

「我想……沒有吧。」

過往的回憶並沒有讓我感到心痛,我覺得自己的回答還算自然。折本也同樣自然地笑著說:

「這樣啊,那我今年給你吧。」

「咦?不……啊,嗯……」

意想不到的話語,讓我原本自然的態度輕易瓦解,發出狼狽的聲音。不,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才是我原本的自然態度……怎麼回事?我是這麼噁心的人嘛?

「等我做好就過來吃喔。」

折本留下這句話,便拿著模具回去。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不能隨便拒絕。但那搞不好只是客套話……我苦惱地看著折本離去的背影。

折本佳織個性爽快,這肯定也是她特有的容易讓人誤會的言行,其中沒有什麼深意才是。我沒有多加想像和胡亂曲解,自然地接受這個事實,吐出混著笑意的嘆息。

我帶著些許滿足感,將視線移回調理台時,正好和窗邊的陽乃四目相對。

陽乃一臉笑咪咪的,似乎從剛才開始便注視著我們的對話,那表情像是看到什麼愉快的事物。

下一刻,陽乃的柔和微笑忽然轉為嗜虐。她微微揚起嘴角,眯細的雙眼閃著不懷好意的光芒。然後,她看向旁邊的葉山。

「這麼說來,隼人以前收過雪乃的巧克力對吧?」

她像是在對葉山一個人說話,但在場眾人全都聽得到她的聲音。

這句話讓一直選擇無視的雪之下也有所反應。雪之下一臉訝異地看向陽乃,默默地瞪著她。

同樣發不出聲音的還有三浦,她甚至整個人僵住。一色也發出小小的哀號。

再怎麼樣也沒必要在三浦和一色面前提這種事吧?我忍不住苦笑,搔搔腦袋。不可思議的是,我在不知不覺間握緊拳頭,沒辦法抓開頭髮。

雪之下沒有否定陽乃的話,而是帶著為難的表情偷瞄我。

她因為陳年往事突然被挖出來而不知所措,狼狽地輕咬下唇,眼神遊移不定。

我的表情大概也跟她一樣吧。總覺得喉嚨深處好像被痰卡住,胃裡也跟消化不良時一樣,仿佛有某種東西在蠕動,感覺相當不快。

雪之下低下頭,我也別開視線。在我視線的前方,由比濱一臉不安,擔心地看著我們。

這只是短暫的沉默,我卻覺得長得要命,我了解得打破這陣沉默,深深嘆了口氣,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啊,確實有這麼一回事。上小學前,我們一起收到的吧。」

最後,是葉山以這個場合下最標準的回答打破僵局。

葉山以無懈可擊的爽朗笑容,漂亮地化解難關。結果,反而是陽乃顯得有些掃興。

聽到這個回答,三浦輕撫胸口,一色也鬆了口氣。

但雪之下陽乃的表情正好相反,變得無比冰冷。她一臉無趣地瞥了葉山一眼,便像是對他失去興趣般離開窗邊。葉山目送她離去時,隱約流露落寞的眼神。

陽乃迅速來到雪之下身旁。

「雪乃,你打算送誰巧克力?」

她換上調侃的口氣和開朗的笑容。如果不是知道這對姐妹狀況的人,可能會以為她們只是在笑鬧。實際上,雪之下別過頭的動作,看起來也像是妹妹對捉弄自己的姐姐鬧彆扭。

「……跟姐姐無關。」

「咦——不給姐姐巧克力嗎?」

陽乃輕笑兩聲,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後,雪之下不悅地瞪她一眼。

「我不可能給你吧。我沒有理由給你,你自己也從來不給我巧克力。」

「嗯……有道理。」

陽乃點點頭表示贊同,然後像是苦笑般地嘆了口氣。

「既然雪乃說不給,那就絕對不會給囉。因為你從小就不會說謊嘛。」

這跟我以前對雪之下雪乃抱持的印象非常相似,但雪之下陽

乃比當時的我更了解她。

「不過,你也有不說真話的時候。」

陽乃換上明顯不同於剛才的冷酷視線盯著雪之下,輕笑兩聲。

「你沒有說任何人都不給,就表示你還是有打算給的人吧。」

雪之下不發一語,用冰冷的視線看了回去。儘管正面承受那樣的視線,陽乃依舊掛著笑容。

「不過,你會給巧克力的對象其實也不多就是了。」

「無聊。隨你怎麼說吧。」

雪之下藉此結束對話,繼續手邊的工作。

她將手伸向面前的空碗盤,開始收拾調理工具,並且不斷發出響亮的聲音。

雪之下姐妹的嬉鬧落幕後,烹飪室內再度喧鬧起來。吵雜的氣氛甚至反倒讓我感到安適。

我才剛鬆了口氣,又馬上聽到響亮的碰撞聲。我看向聲音的方向,一個鋼碗掉到地上,滾來我的腳邊。一道細微的聲音夾雜在迴蕩的金屬碰撞聲之中。

「對……對不起……」

雪之下連耳根子都紅透,低著頭跑過來撿碗。

她會出這種差錯,真是罕見——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彎下身體,準備撿起滾到腳邊的碗。

結果,我和同時蹲下來的雪之下四目相對。雙方都在猶豫是否該伸出手,以尷尬的姿勢僵住不動。

兩人的臉快要貼在一起,我趕緊縮回差點碰到她的指尖。

為什麼要動搖啊?看到你那樣,我也會動搖吧?

「沒關係……

我別開臉道歉,把空間讓給雪之下。

雪之下慌張地將手伸向碗。

然而,碗緣與地面接觸的情況下不好使力,鋼碗再次發出金屬聲滾走。

滾動聲音不斷在我的耳朵中迴蕩。就算碗已經停下,腦內的聲音仍然久久不退。

直到某個人撿起那個碗,聲音才總算消失。

抬頭一看,由比濱得意地挺起胸膛,用指尖轉著鋼碗把玩。

「嘿嘿,小雪乃還太嫩了呢。我可是收拾調理工具的高手喔。」

看見她的笑容,我不禁鬆了口氣。一直悶在胸口的某種東西迅速散去,讓我有心情吐槽,身體也終於能站起來了。

「……但你其他事情還是完全不行吧。」

「就是說啊……謝謝你。」

雪之下也笑著道謝,伸出手要接下那隻鋼碗。由比濱輕輕點頭,把碗遞給雪之下。隨後,她有些寂寞地看向空出的手掌,輕輕握住拳頭。

她的神情讓我不小心看得入神。之前好像也在哪裡看過同樣的表情。

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我一邊回想,一邊在牆邊的椅子緩緩坐下。

當我深深嘆口氣時,好像聽到某人輕聲竊笑。

×××

烹飪室中開始瀰漫著香味。

好幾個人擠在烤箱前面,急切地等待烤好的甜點。其中又以三浦特別認真,緊緊盯著烤箱的玻璃窗。

等那些甜點烤好,便進入試吃時間,我也終於能卸下無業游民的身分,開始工作。

為了迎接那一刻的到來,我悄悄離開人群,獨自到旁邊養精蓄銳。這時,某人從背後輕拍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平冢老師就站在我身後。她拿著我們剛才分到紙盤上的巧克力,看來先前的份還有剩。

「這活動辦得不錯。」

平冢老師拉過我旁邊的椅子,把紙盤遞過來。我拿起其中一塊巧克力,回答:

「是……雖然滿莫名其妙的……」

我甚至不確定,這是否算得上活動。總覺得我們只是把各式各樣的人聚在一起隨便亂搞。

平冢老師似乎也明白這一點,開心地笑了兩聲,然後用溫暖的視線,看向烹飪室中的學生。

「這樣就好。反正你本來就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你身邊的人也差不多,所以會變成這樣也是很正常的。」

「莫名其妙……不覺得這個說法有點過分嗎?」

「至少,你變得比以前好懂些了。」

平冢老師露出調侃的笑容,跟著拿起一塊巧克力。

「人的印象每天都在改變。只要共度同樣的時光,一起持續成長,就自然會明白。」

「我不覺得自己有成長。我現在做的事沒有什麼不同。」

「儘管如此,還是多少有些改變。」

平冢老師把巧克力吞進肚裡,用拇指擦擦嘴唇。這種舉動像是個少年,一點都不性感,我忍不住輕聲一笑。

確實,平冢老師給我的印象說不定也有所改變。所以,旁人對我的印象應該也有一些變化。

只不過,這種變化也帶來難以言喻的恐懼。

「改變……經老師這麼一說,好像有種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感覺?」

平冢老師微微歪頭,窺探我的臉。我難為情地別過頭,慌張地繼續說下去。

「嗯——就是覺得不太對勁……」

實際說出口後,我才發現這個答案意外地貼切。

這正是一直糾纏著我的感覺。

總是在不經意間浮現,明顯不同於過去的某種感覺。每當與某人交流時,這種感覺便倏地湧上心頭,對我提出疑問——這樣真的對嗎?

「覺得不太對勁嗎……希望你別忘記這種感覺。」

平冢老師看向遠方,語帶懷念地說道。她像是在對我說話,又像是在對另一個不知名的某人說話。

不過,那句話果然還是對我說的,她的視線重新移回我身上。

「我認為這是一種成長的徵兆。成為大人後,將不再會在意這種感覺。所以我希望你能正視它。這很重要。」

「可是也有人說,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到的。」

我開個玩笑扯開話題,平冢老師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要用眼睛,用心去看。」

「『別思考,去感受』的意思嗎?又不是原力……」

不要擺出那種「請給分」的表情好不好……你只是想說說少年漫畫般的台詞吧……在我的冷眼注視下,平冢老師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故意乾咳兩聲。

「反過來才對。別感受,去思考。」

她訂正自己的話,臉上沒有剛才那種不正經的表情,只有真摯的溫柔眼神,語

氣和緩平靜。

「時時刻刻去思考那種感覺。」

「時時刻刻嗎……」

我復誦那句話,仔細吟味其中的意思。平冢老師向我點了點頭。

「對,沒錯。這樣的話,說不定真有找到答案的一天。不斷前進的人,不會回頭看自己走了多遠。對停下腳步的人來說,先前走得越遠,遭到背叛的感覺也會越強烈……」

平冢老師話音稍歇,依序看向烹飪室里的人。

「能在這麼近的地方看著這幅光景,真是太好了。」

說完,平冢老師站了起來。

她輕拍一下我的背,小聲說:

「……我也不可能一直像這樣看著你們。」

我轉頭一看,但平冢老師已經在用力伸懶腰放鬆肩膀,所以無從得知她的表情。

她扭動幾下脖子,重新看向我時,已經恢復為以往的平冢老師了。

「好啦,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

「不吃完再走嗎?」

「不了,我還有工作沒做完……距離三月已經沒剩多少時間,我想趁現在早點解決掉。」

平冢老師搔搔臉頰,難為情地笑著說道,然後輕輕揮一揮手道別,便踩著清脆的高跟鞋聲頭也不回地離開烹飪室。

我注視著她的背影,把巧克力丟進嘴裡。

隨手抓起的巧克力和老師的話語一起融化,留下略為苦澀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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