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卷 ① 有朝一日,材木座義輝大概會找到自己也能勝任的簡單工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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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地球人都知道,冬天的千葉是不大下雪的,但這不代表冬天的千葉就不寒冷。若跟某些下雪下得半吊子的地方相比,千葉搞不好還冷上許多。
話雖如此,我也不曾於一月至二月間跑去千葉以外的地方生活過,所以不清楚實際情況到底為何。
雖然能藉由溫度計上顯示的數字推論,但就算天氣預報的氣溫數據掉到了冰點以下,若沒有親身體會,還是無法真正理解到底有多冷。
反過來說,在千葉的溫度計上看到的數字,也不一定能代表實際感受到的寒冷程度。
有個專門用語叫作「體感溫度」。
身處那片寒冷之中,並且去感受、學習它,實感才會油然而生。
若是如此,那麼社辦內的溫度計顯示的數字,和我的體感溫度,可以說有著一段差距。
最主要的原因,我想大概是某位坐在我面前的男同學吧。
雖值深冬時節,這傢伙卻滿身是汗,一邊抽動著嘴角,一邊以半指手套的手背抹著額頭。
「……呣。」
材木座義輝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音,接著「咚」地垂下了頭。他那副把整顆頭埋進大衣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像是一座設計前衛的紀念碑。感覺頗適合擺在武藏小杉一帶,那些誤解了高級路線之意的公寓大樓入口處。
發出一陣噪音後,材木座又不作聲了,侍奉社社辦再度陷入一片沉默。
雖然社辦內還有其他人在,但每個人都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不是單手持著紅茶杯專心閱讀文庫本,就是一邊大啖點心一邊把玩手機,再不然則是緊盯著隨身鏡整理自己的瀏海。
「……唔——嗯。」
材木座又開始喃喃自語,並抬頭仰望天花板,聲音比起前一次更添幾分悲壯感。然而,社辦內沒有人回他的話。
雖然沒有任何人願意搭理他,材木座仍持續重複相同的行為,不停地一直吵一直吵一直吵。
我開始感到不耐煩,桌子對角線上的另一端,也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我偷瞄了一眼,只見侍奉社社長——雪之下雪乃將茶杯置於杯托上,伸手按住她的太陽穴。
她偷看了材木座一眼,然後順勢把眼神移向我。
「……還是問一下對方有什麼事吧?」
「咦……可是,就算我們開口問了,中二也只會跟自閉男一個人說話啊。」
由比濱結衣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喀吱喀吱地咬著煎餅回答。她維持整個人趴在桌上的姿勢動也不動,只把頭轉過來。
唉,以雪之下跟由比濱來說,雖然費了好一段時間,光是她們願意搭理突然闖進社辦的材木座,便已經算是友善。
問題在於打死不肯看向材木座,只顧著對鏡子大眼瞪小眼的一色伊呂波。話說回來,你這傢伙為什麼在啊?算了,我懶得問了。
一色絲毫不瞧材木座一眼,整理完瀏海後,從包包拿出護手霜,保養起自己的肌膚,還不時哼哼唱唱。她修長的指尖將護手霜塗抹開,一陣柑橘的香氣隨即飄散過來。
說起來,一色和材木座兩人似乎從沒見過面。
不過,就這情況來看,就算他們彼此認識,一色也不可能主動對材木座搭話吧。當然,反過來也是一樣。
既然如此——我想到這裡時,趴在桌上的由比濱突然開口:
「你就問一下吧?」
雪之下也點了點頭,仿佛這樣的決定理所當然。
「……的碓。畢竟這份委託的負責人,本來就是由比企谷同學擔任。」
「不要隨便決定負責人好嗎……」
本人早已負責擔任戶冢的粉絲,簡稱戶冢擔(注1日文「扭當」做為偶像文化用語時,指偶像團體中單一成員的粉絲。)。
鐵粉如我,可是每場表演都會攜帶自製的應援團扇參加,懂?話說回來,將「戶冢擔」寫成羅馬拼音「TOTSUKATAN(戶冢小可愛)」時的可愛程度,簡直高到爆表(注2日文語尾「TAN」帶有幼兒用語或男女親密表現之含意。)。
姑且不論這些。除了我之外,社辦里再也沒有能與材木座溝通交流的人。我雖然隱約察覺到麻煩勢必就此上身,但若不開口跟他搭話,他想必會在這裡賴到天荒地老。
「材木座,你來侍奉社有什麼事……」
我下定決心,開口說道。材木座聽了,迅速抬起頭來,喜孜孜地露出笑容。
「喔喔,是八幡嗎!真是巧遇啊!」
「這種小短劇就免了……」
「咳呼,是這樣嗎。也沒什麼啦,只是有件小事讓我感到煩惱……」
材木座說到此暫時打住,重新端正坐姿,我也跟著挺直背脊。
「我在煩惱自己是否要走編輯這條路,這件事應該跟你說過了吧?」
「當然,沒有。」
這傢伙又——開始講些有的沒的……正當我暗自發牢騷,在一旁聽著的由比濱小聲咕噥起來。
「不是輕什麼的嗎……」
由比濱真是溫柔啊,還願意回材木座話,其他兩人根本完全無視他的存在。雪之下至剛剛為止還稍微顧慮著材木座,聽完剛才那句話後,大概是認定他的話毫無價值,便若無其事地翻開文庫本,繼續看她的書去了。至於打從一開始就不聞不問的一色,則是露出猙獰的表情,手持睫毛夾和她的睫毛搏鬥著。
不過,由比濱可是說到重點了。印象中,材木座的夢想是輕小說作家才對。雖然他曾經有段時期改口要當遊戲編劇,但是很快地又回心轉意。話才說出口沒多久就被自己打臉著實不簡單,說不定這傢伙其實很適合從政。
我望向材木座,以眼神詢問他改變心意的理由,只見對方雙手抱於胸前,擺出艱澀的表情。
「唔——嗯,輕小說作家可以說是娛樂業界中地位最卑微的職業啊。因為不需要任何準備功夫,隨便找個路人都有辦法當。說真的,就算當上輕小說作家了,也沒有人會羨慕你,嘔心瀝血的作品也只因為是輕小說,就被當成垃圾……」
一臉陰鬱,碎碎念著的材木座突然瞪大雙眼,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我啊,已經領悟了。」
「領、領悟了什麼……」
對方的眼鏡閃過一束光芒,我從那雙鏡片後方的瞳孔之中察覺一股不祥之氣。然而,事到如今又無法就這樣閉口不問。材木座突然站了起來,椅子發出一陣劇烈的響聲。
「寫了就會被戰!不寫就被遺忘!業界內的魯蛇一條!這種工作有什麼價值可言!」
他強而有力的嗓音不僅傳遍整間社辦,也在我腦內嗡嗡作響。餘音一散,材木座又坐了下來,社辦內回歸靜寂。
對方已經發出這麼大的噪音,社辦內的氣氛卻還是那麼冷淡。連原本好不容易肯聽材木座說話的由比濱,也開始玩起自己的手機了。
如今,願意對材木座的話傾耳恭聽的人,只剩下我一個。我雖然早已習慣獨行俠的生活,但當下這股孤獨感,還是令自己有些承受不住。
「是、是嗎……你還真了解……」
我實在不曉得該對他的慟哭做何反應,索性隨便應付幾句了事。材木座聽了,微微揚起他的嘴角。
「我在網路上看到的。」
嘩~好厲害喔~網路好棒棒喔~所以接下來是「我也是看網路才知道」的時代囉~
沒有營養的對話一路持續下來,我早就飽了也膩了,材木座卻不為所動,繼續發表他的高見。
「就這點而言,編輯可以說是非常帥氣的職業喔!不僅能夠享受安定的生活,再加上是創意產業的一環,所以與動畫業界間的距離不會太遠。這麼一來,與聲優結婚的夢想就不再只是夢想啦!呼哈哈哈哈!」
「您的想法真是樂天,腦袋裡是只裝快樂兒童餐嗎……」
就算聖誕節跟新年過後緊接著是自己的生日,也不會這麼happy,我看你乾脆連萬聖節和情人節也一起過算囉。話說回來,雖然「Happy Halloween!」和「Happy Valentine!」都是很普通的問候語,但那到底有什麼好happy的?情人節可是華倫泰修士的祭日耶……再這樣下去,我看大家連愚人節也要加上happy囉。
現令世上瀰漫著一股什麼都要加冠[happy]一詞的風潮,材木座的思維模式也不例外,可謂happy到一種誇張的地步。要說有多麼誇張,就是那麼誇張啦。(注3出自《銀魂》之名台詞。)
尤其是把「跟聲優結婚」當作人生的最終目標,
這點真的是太誇張了。
現在的結婚率都這麼低了,區區一個輕小說作家,怎麼可能有辦法跟聲優結婚啊!不要給我太超過喔!
就算材木座繼續保持這種錯誤認知虛度人生,於往後的日子心靈受創、開始墮落耍廢,老實說都與我無關。但是看在同學一場的份上,也許還是跟他說清楚比較好。
「材木座。」
「怎、怎麼了……」
不知是因為我無意中壓低了自己的嗓音,還是我的語調流露出氣勢的關係,材木座重新端正坐姿,雙眼對上我的視線。我注視著面前這雙眼眸,緩緩開口說道:
「你啊,國中時是不是有過『只要上了高中就能交到女朋友』的想法?」
「嗚!」
大概是被我猜個正著,材木座不發一語,額頭開始狂冒冷汗。我又緊接著補上一句。
「然後,你現在絕對是這麼想的——『只要上了大學,就能交到女朋友』。沒錯吧!」
「嗚嗚嗚!你、你為什麼知道……?」
根本連問都不用問。因為答案只有一個。
「這可是人生的必經之路啊……」
我不自覺地感慨道。沒錯,過去的我也曾經抱持著這種想法。那時候真的好傻好天真,既不解人情世故,也毫無自知之明,以為自己到了二十五歲時大概已經結婚生子。然而,在我度過國中和高中時光,逐漸理解現實和社會是如何運作之後,腦內的理想人生藍圖便不斷向下修正至能夠實現的範圍。連作個小小的夢都不被允許,這世界實在是……(注4出自《麻辣教師GTO》日劇主題曲「POISON」歌詞。)
我不自覺地露出一副虛無且乾枯的笑容。材木座像是應和著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此時,幾句小聲的話語,夾雜著輕咳傳了過來。
「必經之路……是嗎?」
「嗯——……」
抬頭一望,只見原本讀著書的雪之下稍微看了過來,視線與我對上後,又馬上移往別處。另一頭正玩著手機的由比濱,則是突然停下手指,露出一臉艱澀的表情,整個人僵在原處動也不動。
於是,社辦內再度鴉雀無聲。咦,這陣沉默是怎麼回事……
現場氣氛實在令人沉不住氣,我開始感到坐立不安,此時一色將視線從隨身鏡上移開,瞧了我們一眼,然後輕嘆一口氣。
「……雖然只是隨便問問,出版社有這麼容易進去嗎?」
因為一色從頭到尾置身事外,我還以為她根本沒在聽。看來先前的對話多少還是有傳進她耳里。
隨著一色開口,社辦內僵硬的氣氛也終於獲得緩解。雖然她並不是特別對誰提問,雪之下還是歪了歪頭,開口回答:
「聽說要進入出版社,競爭相當激烈……」
「是喔~感覺很拚耶。」
我很懷疑由比濱根本有聽沒有懂。老實說,我甚至懷疑她知不知道出版社是在做什麼的……
先把由比濱擱在一邊,雪之下的話確實有道理。我也曾經從父親那聽說,若想進入知名的大眾傳播公司工作,難度可是比登天還高。那麼,打算挑戰如此難關的材木座先生,想必他的心情——我轉頭望向材木座,對方卻意外地一臉平靜。
「唔嗯。我也上網查過了,要進出版社好像還滿不容易的。」
材木座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雙腕交於胸前,歪起他的頭。
「但是,還真令人不解啊……到底是哪裡辛苦了……輕小說編輯的工作那麼簡單,只要把作家交上來的原稿讀過一遍就好,任何人閉著眼睛都能當吧?要不就是從『成為小說家吧(注5日本的小說投稿網站,為許多著名輕小說作品出處。)』的排行榜前幾名之中挑幾篇作品出來,寄信問對方願不願意出書,不就這樣而已嗎?」
「喔、喔……」
如此輕蔑的發言,實在無法想像他曾經立志當輕小說作家。不過,大多數的人也不一定清楚輕小說的編輯到底是在做什麼,要是產生什麼誤解,我想也是無可厚非。
若就常識判斷,輕小說的編輯絕對是很操的工作。畢竟在業務上,他們勢必得跟一堆擁有和材木座相同思維的下賤垃圾作家打交道,光是在腦海里想像,我就覺得得趕快買一箱胃藥回來放……而且,越是沒用的輕小說作家,越會把過錯全怪到編輯頭上。
「這個嘛,不實際進去工作看看也不會知道吧。」
我一說完,材木座便「嘖嘖嘖」地咂著舌頭,搖了搖他的手指。這傢伙真的很煩……
「我當然有思考過求職策略。」
「哎喲?說來讓我聽聽。」
「以應屆畢業生的身分應徵確實是比較辛苦。然而,中途轉職可就不一樣了。像我這種高層次的人才,都是先窩在編輯承包公司或是弱小的出版社,然後再想辦法跳槽。」
材木座自傲地哼了幾聲,還擺出一臉得意的樣子。一個人若自信到這種程度,不知為何說出來的話就會變得很有說服力,實在是不可思議。
「喔喔,中二意外地有在動腦嘛……」
由比濱還真的被這傢伙唬到了。
「等等,首先你要怎麼進去你說的編輯承包公司和弱小出版社……」
材木座的就職規劃確實是美麗得有如一幅畫。然而,這幅畫使用了強烈的簡略技法,絲毫無法讓人產生現實感。雪之下似乎看出問題所在,皺著眉頭,一副頭痛的樣子。
「我認為中小型出版社本來就不會主動征人……」
然而,材木座的耳朵可聽不見對自己不利的話語。
「所以啊,我有一個想法。如果從學生時代就開始累積編輯經驗的話,GAGAGA文庫那種水準的地方,應該兩三下就進去了。」
「你也太瞧不起GAGAGA了吧……」
再怎麼說,那邊可是天下三大出版社之一的小學館喔……這傢伙還真是徹底把社會給看扁了。但是算啦,先不管這個。
接下來的發言才是問題所在。
「因此,為了累積編輯經驗,我在想要不要做幾本同人誌出來。」
「是嗎——加油囉。」
「嗯……然而,我身邊還沒有願意一起製作同人誌的『真正的夥伴』呢……能夠看見,聽見相同事物的『真正的夥伴』……(注6原文「真の仲間」出自遊戲《熱情傳奇》之台詞,被轉借來諷刺該遊戲發行公司的商業手法。)」
「喔、喔……」
這個讓人感到一陣惡寒的辭彙是怎麼回事……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正當我直打哆嗦的時候,材木座像是要止住我的顫抖,把手搭到我的肩上。
接著,對我露出仿佛能夠照亮全世界的燦爛笑容。
「所以……八幡,我們一起製作同人誌吧!」
「我拒絕。而且我跟你才不是夥伴。」
材木座的熱情大概僅相當於中島叫磯野出門打棒球(注7出自日本國民動畫作品《海螺小姐》。)。這種程度的熱情才沒有辦法照亮我的世界。我要永久脫離隊伍!如果你肯掏錢購買DLC,我還可以再考慮一下。
「八——幡——我明明一直當你是夥伴啊!為何你老是如此對待我!」
憤怒的材木座不停嚷著「好過分」。每次都得幫這傢伙擦屁股,誰受得了啊。我把材木座的話當成耳邊風,過了不久,旁邊傳來隨身鏡摺疊所發出的啪當聲響。
我往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一色完成了不知該稱作整理儀容,還是磨練女子力的每日功課,將隨身鏡收進包包里。接著,她用食指抵住下顎,歪頭做出思考的樣子。
「請問一下,什麼是同人誌?」
「簡單來說,就是寫點文章或是畫些漫畫,然後再自己製作而成的書籍。」
「……是喔。」
雖然我已經說明,一色似乎還是滿頭問號。我算不上是那方面的專家,所以也不大清楚怎麼說明比較好。
我懶得繼續解釋,這時坐在斜對面的由比濱精神百倍地將手高高舉起,大聲嚷著:「我我我!」
「我知道!叫作COMIKE對吧?自己畫漫畫還是什麼的。我之前好像有聽姬菜講過。」
「雖然你的理解極為粗糙,而且海老名同學的興趣稍嫌特殊,所以有點那個……不過大致上算是說對了。」
我說完後,這次換雪之下歪起她的頭,擺出無法認同的表情。
「並不僅限於漫畫吧。對我而言,文藝方面的印象還比較強一些。」
「啊,你說的也沒錯。」
追根究柢的話,著名的文豪和大作家們可都出版過同人誌。《白樺》和《我樂多文庫》都是教科書提過的知名作品。
實際上,不光是漫畫,同人誌的範疇
也包含了評論、考察,或者是寫真集等各式各樣的類別,內容本身也五花八門。
而且,光就「評論」這項類別而言,便存在軍事評論、上一季動畫總評,甚至還有星期天動畫的猜拳單元必勝分析。另外,若要擴大討論範疇至同人活動全體的話,不光是同人誌而已,還有角色扮演、自製動畫、音樂、廣播劇CD和角色周邊等等,列舉起來可沒完沒了。
我簡單扼要地講解一遍後,一色點了點頭。
「COMIKE嗎……這麼說來,我好像聽人提起過。」
雷電,難道你又知道了嗎?
也是啦,最近連電視台都拿COMIKE做過特別節目了,她知道這件事也沒什麼好奇怪。
不過,一色的認知似乎有些偏差。
「那個好像很好賺耶——?」
她抬起閃閃發亮的雙眼,上半身略往前移,興致勃勃地開口問道。這個人舉手投足明明是個天真無邪的清純少女,嘴裡吐出來的話卻是再糟不過……
「不,並不全然如此。大部分的人做起同人誌來,都是不計成本的。」
印象中,同人誌原本就是「因為喜歡而製作」的東西,目的並不是賺錢獲利。不過我也沒有非常了解就是。實際上,製作同人誌的社團,絕大多數都是收支打平、不賺不賠,加上其他雜費之後變成赤字的情況,也是屢見不鮮。
「明明不會賺錢……還是要做嗎?」
一色抱起她的頭呻吟起來。看來她似乎是無法理解……
「換言之,這已經是興趣的範疇了呢。」
雪之下點了點頭。她似乎也在紅茶、熊貓強尼、貓咪周邊等東西上花了不少錢,也許意外地有所體會。
「不過,同人活動聽起來好像很厲害呢。」
雖然我無法從嚼著餅乾的由比濱嘴裡聽出任何讚嘆的語氣,但她應該還是真的感到佩服,「哇——」地低呼一聲。
「同人活動本身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而且,也不是只有御宅族才會想製作書籍。」
「是這樣嗎——?」
一色似乎還沒有想通,語氣略帶驚訝。對於像她一樣與同人誌之類的文化無緣的人而言,會這麼想倒也不奇怪。
不過,類似的例子不止於此。
「大學生不是很常製作免費情報志嗎,就像那樣。」
由比濱聞言,敲了一下手掌。
「就是會在校慶時發的那個!」
「……啊——那我大概懂了。」
一色似乎也稍微理解,點了點她的頭。
「對吧?也就是說,免費情報志就是那些菁英們所做的同人誌啦。」
「雖然這樣形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不過比喻得還不錯呢……」
雪之下大概是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按住她的太陽穴。真是巧啊,一說出「菁英」這個詞後,我的腦袋也突然陷入一片空白。
「總而言之,也許我們對於free paper帶有一些bias,但應當還是有達到一定程度的consensus。當然,就算是free paper,實際上也是case by case,所以為了達成明確的agreement,做為一個influencer,我們今後也必須繼續trial and error,並且對於導出的結論做出commit(注8「結果にコミットする」出自日本健身中心「RIZAP」的GG標語,其以抽象外來語做為GG包裝的手法曾掀起一股討論熱潮。)」
「學長,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一色擺出厭惡的樣子,椅子還向後挪動了幾公分。
「啊,不好意思。一瞬間突然菁英上身……」
「我寧願你只是單純腦袋放空……」
雪之下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管如何,就「興趣的產物」層面而言,上述兩者是共通的。
製作免費情報志的傢伙,和同人社團其實幾乎沒有什麼差別。換句話說,他們算是「菁英」領域的御宅族。
真要說的話,領域有多少,人有多少,同人誌的種類就有多少。
「那麼,你打算製作什麼樣的同人誌?」
經我問道,材木座低頭沉思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一臉正經地開口說道:
「唔嗯。果然還是小說吧……我沒有特別專精的領域能夠發揮,也不會畫圖。」
這理由也太可悲了吧。
「因為我不會畫畫,所以就當小說作家好了!」——這種黃金模式實在是夠了喔,可以不要再來了嗎……想當小說作家,理由至少也希望是因為怕無法順利就業而選擇的。
「到頭來還是輕小說嗎……要寫輕小說的話,現在網路這麼方便,愛在上面發表多少篇就發多少篇啊,你剛剛才提到的『成為小說家吧』不正是其中一個例子?倒不如說,在那裡發表小說,出道的機率還比較高呢。」
我難得對材木座提出極具建設性的建議,對方卻提不太起勁。
「唔——嗯……我不大喜歡那種型式的說。」
「為什麼啊。現在正流行異世界轉生外掛後宮無雙系的作品呢,哪裡不好了?」
「……啥?」
一色突然發出低沉的聲音,仿佛在說「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那表情到底是怎樣,讓人看了有點不爽……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不成?
——搞不好,我真的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女性成員們紛紛移動椅子圍成一圈,悄聲討論起來。
「異、世界?外掛?他剛剛說的是什麼……」
「外掛後宮……是什麼啊?」
「聽起來好像起司鱷魚香絲類型的點心耶?(注9日本點心品牌「チㄧたら」與「外掛後宮(Cheat Harem)」音近。)」
平常點心都吃鱷魚香絲嗎。一色,您真內行!
所謂的異世界轉生外掛後宮無雙,就是主角因故重新轉生至異世界,以開外掛等級的強大能力一路無雙到底,最後建立起屬於自己後宮的故事類型。哇塞,本來打算好好說明的,說到最後連我自己都不懂了。
也罷,這種類型的輕小說,喜歡的人自己去讀就好了,不需要解釋給沒興趣的人聽,也不必強求所有人都理解。
異世界轉生系作品,甚至是輕小說本身,只要能讓喜歡的人開心就行了。
不光是輕小說而已。
所有事物都是如此吧。像是話語,或是心意。
只要能夠傳達給想傳達、或是希望對方開心的對象,那就夠了。
然而,我的話語卻不知為何,完全無法傳達給材木座——
材木座絲毫不把我們的話當一回事,繼續七手八腳地拚命訴說。
「才不是那樣!才不是受不受歡迎,或是讀者喜好的問題!我對於那種東西完全不在意,一點也不在意!只是,那個、該怎麼說啦!像是排名還是評價之類的,我討厭被這種東西束縛啦!我不想要別人在電腦熒幕前評斷我的作品啦!」
有那麼一瞬間,我還產生了這傢伙說的話頗為帥氣的錯覺,但是他的一番話之中,有幾個關鍵字讓我感到在意。就那些字眼推論的話,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啊——原來那個網站會顯示作品的排名喔。自覺作品不受歡迎就算了,還要被官方認證,確實是很難受。」
「非也!絕非如此!無論排行還是名次還是數字還是評論,我一點也不在乎!排行只是給人看的!不足的部分就用勇氣彌補!」(注10出自《勇者王我王凱牙》名台詞,主角「我王凱牙」與材木座配音員為同一人。)
材木座講起話來雖然氣勢磅磚,然而世界上無法光靠勇氣補足的事物可多著。你心裡在意的事情早就被我識破,已經無所遁形啦!(注11出自《新網球王子》角色「跡部景吾」的台詞。)
「……原來你已經實際投稿過,而且玻璃心碎滿地了。」
「進步很多呢。要把那種東西攤在眾人目光之下,想必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對啊對啊,很勇敢很勇敢。」
雖然雪之下和由比濱半是驚訝,半是佩服地誇獎著材木座,不過請容我再次確認,這兩人真的是在誇獎材木座吧?對吧?我還以為又是什麼高明的酸人手法!況且,雪之下那句話百分之百是在酸人!
不過,我倒是覺得夸一夸材木座也無妨。
不要說是投稿新人獎,一個連把稿子認真寫完都辦不到的男人,居然有勇氣把自己的作品放上網路,這點便已值得稱讚。一想到我之外的人讀完那玩意後臉上浮現的痛苦表情,我就愉悅到不能自己。就讓世人們更加痛苦吧!大家都活在痛苦之下的話,世界絕對會更加和平。
然而,材木座卻搖了搖他的手。
「不,我沒有投稿。我只是看了其他被批評得很慘的作品,然後冒出這樣的想法而已。」
「啊,是嗎……」
世界和平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不愧是材木座,「廢柴作家志願臭宅男」的稱號可不是叫假的。不,反過來想,光是看到別人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樣子,就能把自己帶入對方的立場,從這點來看,這傢伙的心思其實還滿細膩的。嗯,搞不好他意外地是塊作家的料……
但是,我認為對於一個輕小說作家而言,最重要的並不是細膩的心思,也不是一流的文筆,更非組織能力或者創意巧思。
最重要的,是如同鋼鐵般堅強的心靈。
他人再怎麼批評也不服輸;作品賣不出去也不輕言放棄;不在部落格或推特上隨意發言;作品若是賣得不錯,尾巴也不該翹起來;被前輩先進瞧不起也不灰心喪氣;遇上各式各樣的糾紛也絕不舉白旗投降;遭遇種種悲慘狀況也不放在心上;不可高估自己的實力,或者該說根本不可相信自己;不去思考擔在肩上的將來和老年生活;空虛寂寞覺得冷時也得咬牙苦撐,絕不輕彈男兒淚;就算聽到什麼好消息時也不過高期待;不去在意同行的銷售數字;作品生不出來也不隨便外出取材;截稿前夕不開溜逃亡;不忘記時時對身邊的人心懷感激。
以上「十六不守則」(注12原文音同「NAI NAI 16」,日本男性偶像團體「澀柿予隊」的出道單曲。),才是對於輕小說作家而言最重要的精神。
擁有一顆堅強的心靈,才是最重要的事。印象中,輕小說《如果我有妹妹。(暫譯)》里也有這一句話。不,搞不好沒有。我想應該是沒有。
不過,材木座不是什麼專業人士,沒骨氣這點也是眾所皆知,這種時候當然要儘量引導他往容易應付的方向走啦!這傢伙的心靈脆弱度跟豆腐不相上下,現在季節也正好,乾脆丟進火鍋里煮一煮吃掉算了。
我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接著以比平時更沉著的語氣緩緩開口:
「材木座,我能預見你做的同人誌大概一本也賣不出去。你不覺得親眼目睹這個事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嗎?」
大概是我的一番話在材木座腦海產生鮮明生動的景象,他頓時啞口無言,說不出半句話。
孤獨一人坐在攤位上發呆,默默忍受夏日苦暑和冬日嚴寒,耳聽隔壁攤位的人正和cosplay看板娘愉快閒聊,眼見對麵攤位如同一條長蛇的排隊人潮,為了不讓賣不出去的同人誌映入眼帘,只能把頭抬高盯著遠方的天花板瞧……材木座這傢伙忍受得了嗎?不,絕不可能。
終於,他無力地垂下雙肩,勉強擠出細微的聲音。
「……有道理。」
「若要以編輯為目標,比起製作同人誌,選擇其他方法還比較實際喔。」
「唔嗯……原來如此……」
材木座大概是放棄了原本的念頭,在我又補上一句之後,他便老實地應聲回答。很好,看來我不用陪公子做同人誌囉……
大嗓門的材木座一閉上嘴巴,社辦再度陷入靜寂之中。我偷舒一口氣,暗自慶幸事情告一段落。此時,有人啃了一口煎餅,發出清脆的咔哩聲。
「那麼,要怎麼做才能當上編輯?」
由比濱咬著煎餅問道,材木座像是被點醒,猛然抬起頭。
「唔嗯,說得也是……」
這麼一說,連我也開始在意起來了。
「稍微查查看吧……」
如同材木座所說,網路上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連沒有價值的廢文也一應俱全。
「雪之下,借一下電腦。」
「……侍奉社可不是電腦教室。」
儘管雪之下嘴巴抱怨,她還是從座位上起身,拿出筆記型電腦,動作俐落地準備好。
正當我把臉轉向電腦熒幕,準備請教Google大神時,一張椅子突然「喀噠」地出現在右手邊。
我扭頭望過去,只見雪之下坐到那張椅子上,興沖沖地從書包里拿出眼鏡。
她撥了撥艷麗的秀髮,像是戴上頭冠般,優雅地將眼鏡緩緩戴上。
細長的指尖離開鏡框邊緣後。她眨眨眼睛,修長的睫毛幾乎要觸到鏡片。雪之下做完準備,點了點頭,然後悄聲將椅子往前移動,探頭望向熒幕。
此時,她的頭髮隨著動作搖曳一下,散發出高級洗髮精的香氣。
好近……
身旁的空間被占據一塊,我感到心頭有點刺癢,於是扭動身體,把椅子稍微往左邊挪。這時,另一股淡雅的柑橘香水味飄過來,搔弄著我的鼻頭。
由比濱不知何時繞到了我的左側。
她整個人往前傾,下巴快要貼到桌面,手肘也輕輕碰上我的胳膊。我以眼神示意由比濱稍微讓開,她也瞄過來一眼,兩人的眼神互相交錯。
我還以為由比濱願意讓出一些空間,沒想到她只是將視線挪開,絲毫沒有要移動的意思。我企圖移動身子,卻感覺到自己的外套碰到了由比濱的裙擺,只得僵在原地不動。
……好近。
接著,連我背後也傳來一股氣息。
室內鞋底部的橡膠於地板上摩擦,發出陣陣聲響。
我轉頭一瞧,發現一色正站在自己身後。她從我的背後探出頭,盯著電腦熒幕猛瞧。
不僅如此,她還把手搭上我的肩膀挨過來,我實在無法不去注意那雙小手的觸感和溫度,耳邊也不時傳來輕微的吐息。這讓我不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所以我說太近了啦。
左右和身後都被人包抄,我只好把身子向前彎。
但是,就連正前方也被封鎖。
傾身,正欲前,忽有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蓋一材木座也。頭一低而熒幕盡為所蔽。
太近了,給我閃邊去。
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而來,我一面縮起自己的身子,一面將腦海里浮現的關鍵字輸入電腦。熒幕上立刻跳出大量的搜尋結果。
「求職網站、求職論壇……還有出版相關的求職補習班……各式各樣的網站都有呢。」
「啊,自閉男,這個是?」
我快速掃過幾個看似較有參考價值的網站,這時由比濱靠過來,伸手指了指電腦熒幕。
雪之下也把頭側過來,念出由比濱指的地方。
「錄取經驗談……看起來像是實際應徵上出版社工作的人寫的部落格。我想應該滿有參考價值的。」
「學長,快點快點。」
一色不停拍打我的肩膀,催促我繼續往下看。
所以我說你靠太近了啦,會害我背後一直莫名冒汗,能不能麻煩你再後退個十五公分左右……
我以眼神詢問材木座意見,他大力點了點頭。
「嗯,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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