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卷 ⑦ 於是,最後的會議華麗起舞(2/2)
不過,該說是正因如此嗎?雪之下躊躇猶豫的模樣更增添了幾分真實性。校內屈指可數的才女,還是實際上的主任委員的她,臉上居然出現如此困惑的表情,這更突顯了事情的嚴重性。
會議室內又掀起了一股騷動。
我們已經展現出覺悟了。這樣的決定明明有風險,我們仍毅然決定實行。
如果那些傢伙要把運動會的成功與否當作人質,那麼我們也這麼做。
我們就把你們所期望的運動會,把你們的幻想當成人質吧。
雙方互相握有能夠毀滅運動會的核彈發射鈕。
這就是,我們的「相互保證毀滅」。
遙與結兩人微微顫抖著。
「這是怎樣……」
「手段也太過分了吧!」
「就算你是主任委員,也不代表我們一定得聽你的吧?」
憎恨與批評的炮火全往相模身上集中過去。打從委員會成立以來,她一直是眾人攻擊的對象,這時大家找她開刀,可說是再自然也不過。相模無計可施,只能默默承受。
沒有一個領導者的寶座是舒適愉快的。身為領軍之首,立於眾人之前,受的傷自然比別人重,敵人濺回的血也沾得比別人多。
如果事情無法和平解決的話,身為立於人上的領導者,只能選擇多砍敵人一刀,或是多承受敵人一刀。
這份職責是辛苦的。如果眾人只針對主任委員的頭銜批評,那也許還能忍受。
但是,大多數的情況,人們會連對方的人格也一起批評下去。職稱和人格雖然是不同的兩件事,但是客觀上來貌,它們是密不可分的。
換句話說,針對主任委員的攻擊,最後會變成對於相模個人的攻擊。
「你從來沒有認真做過事,還有臉在這時候擺出主任委員的架子?」
「真是不敢相信……明明一天到晚遲到的人,居然……」
大家開始批判起相模個人的品格了。帶頭批評的,自然是與相模熟識的遙與結兩人。正因三人曾經親密相處過一段時間,遙與結更是精準地挑出相模的各種缺點,並且窮追猛打。
「夠了,停下來吧。」
「對、對啊。大家冷靜一下,好嗎?」
平冢老師和由比濱雖然出聲制止,但是那兩人已經完全進入歇斯底里的狀態,聽不進任何一句話。不僅如此,說話的音量還越來越大聲。
「你校慶的時候明明就只會打混摸魚,為什麼現在突然認真起來啦?」
「那、那是……」
自己的舊事突然被挖出來重提,相模一時語塞,說不出半句話。我想她對於校慶本身應該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吧。
但是,弱點若被對方看見,接下來的攻擊只會更加猛烈。遙與結你一言我一語,接二連三地交互開火。
「你當初不是一天到晚說那個人的壞話嗎?怎麼,現在居然當對方是夥伴了?」
「我們倒是從來不被你當作夥伴嘛。他的忙你就幫,那我們呢?」
遙與結平時雖然看起來穩靜溫順,發起飆來卻比鬼神還要可怕。大家感受到兩人的威勢,全都嚇得閉上嘴巴、不敢作聲。當然,我也不例外。
「等、等一下。這件事跟他沒有關係啦。」
由比濱急著想要幫我滅掉延燒過來的火苗。不過,明明是我遭受波及,交給他人處理並不妥當。
我從位子上站起,謹慎地思考如何和對方解釋,然後朝著兩人開口:
「不,雖然相模的確是那個樣子,不過這次……」
「……吵死了。」
一聲低語響起,打斷了我說到一半的話。
我朝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相模南低著頭。剛剛那句話是她說的?我為了確認這點,朝相模邁出一步,此時她將頭抬了起來,對著我明白清楚地說道:
「你給我閉嘴。吵死了,每次都這樣,你以為自己是老幾啊?」
對方的話語中,明顯夾帶著對於我的敵意。她上一次像這樣對著我大喊,似乎已經是校慶時的事了。我心一橫,正想開口回嗆對方的時候,某人的身影突然橫過我的面前,遮住了我的視野。
雪之下撥了撥落在肩上的長髮,惡狠狠地瞪了相模一眼。
「相模同學,你的發言……」
「閉嘴!」
然而,相模根本沒有聽人說話的打算,這次則是朝著雪之下大吼,宛若方才的遙與結一般,接二連三地破口大罵。
「什麼事情都是你在做決定,根本就沒有人要聽我說話,你總是那副自以為什麼都懂的表情,以為自己是誰啊!」
相模像是痙攣發作般大口喘著氣,最後從喉嚨擠出一句氣若遊絲的話語。
「我明明也有認真在做啊……」
這句話到底是對著誰說的呢。相模的哭喊,不只是對我們,同時也是對遙與結兩人的攻擊。
「我下定決心要好好做了!我也已經做了!為什麼沒有人懂?我明明道過歉了,也反省過了……」
相模低著她的頭,使我無法窺見她臉上的表情,只有自她臉龐落下的兩行雨滴,清楚映入我的眼中。她的聲音越顯哽咽,最後則是泣不成聲。沒人有辦法開口說些什麼,一片寂靜的會議室內,只能聽見相模像是自我懺悔,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我明明下定決心了……我明明……」
相模的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接下來能夠聽見的,只剩下她的嗚咽。
「相模同學。」
巡學姐撫摸著相模的背,溫柔地叫了對方的名字。然而,相模依然沒有辦法平靜下來,不停地抽泣。
「城回。可以麻煩你帶她去能夠平靜下來的地方嗎?」
巡學姐聽見老師的話,便點了點頭,牽起相模的手,讓對方從位子上起身,然後帶出會議室。
我們默默目送她們離開。
包括沒多久前還在破口大罵的遙與結,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會議室內又陷入了一片寂靜。原本還能聽見窸窸窣窣的細語交談,現在卻是鴉雀無聲。
我根本無法料到事情會
變成這樣。這已經完全偏離我寫好的劇本了。
根本沒有道理。完全不合邏輯。
相模所吶喊的,只是純粹的感情至上論。或者,可以稱作精神至上論。
這與我所架構,不給對方任何退路的理論,有著決定性的不同。明白說了,我的算計簡直是大錯特錯。根本就沒有討論相互保證毀滅的餘地。
她只是放聲哭喊,希望大家能夠認同她的努力、認同她這個人。
我認輸。
不,我確實輸了。
如此無聊至極,愚蠢至極,低俗至極,卑微至極,也正因如此而簡單至極的道理,我為什麼沒有察覺到呢?
打從一開始,問題就來自於感情至上論。那麼,能夠推翻感情至上論的,也只有感情至上論了。
以憤怒對付憤怒,以攻擊對付攻擊。以歇斯底里,對付歇斯底里。
這場泥沼中的混戰,先冷靜下來的人就輸了。相模早已離開戰場,另一方面,遙與結因為周遭同學們的目光,也馬上回過神來,羞愧地默默坐回自己的位子。
在連挪動身體也令人猶豫的靜默之中,平冢老師輕聲咳了幾下。只有身為老師的她,能夠收拾這番令人束手無策的局面。
平冢老師看了在場所有同學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我再問一次吧。有人反對主任委員的提案嗎?」
在這種時候舉手答有的傢伙,絕對會成為大家眼中的惡人。世界上應該沒有幾個傢伙,能對一個於眾目睽睽之下放聲痛哭的人,做出鞭屍一般的行為。
沒有任何一個人舉起手來。平冢老師似乎非常滿意這樣的結果,點了點頭。
「嗯。就這麼決定了。」
「那麼,在這邊跟大家具體說明今後的行事方針。」
雪之下代替不在現場的相模繼續進行會議。依然動搖不安的會議室中,只能聽見她沉穩的嗓音。
我整個人靠上椅背,深深地嘆了口氣。
×××
自前幾天的會議之後,營委會終於再度恢復運作。只不過,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而是不了了之。就算如此,因為提案順利通過的關係,儘管他們看似千百個不願意,乖乖留下來工作的人數還是變多了。
雖然不是所有人都充滿幹勁,至少大家願意盡最低限度的力量做事。然而,這樣仍然無法追上延宕許久的工作進度,以至於決策組的成員還是得全體出動,幫忙支援現場組的工作。
『千馬戰』的服裝製作,以川崎、海老名、雪之下為中心進行。她們與其他的女生,靈活操作著縫紉機以及其他工具。重要的部分,當然是交給最有能力的人去做。
另外,材木座和學生會幹部們,則是以紙箱和發泡綿為材料製作鎧甲。幹部們大概是在學生會裡待久了,培養出一身博愛精神,居然願意跟材木座一起做事。
相模則主要是和巡學姐待在一起,負責和現場組沒有關聯的工作。她已經在大家面前暴露自己的醜態了,對她而言,繼續跟現場組的人一起幹活,難度大概比登天還高。
至於我的話,則是與往常一樣,因為沒有負責的工作,只能充當雜工,到處被人指使來指使去。
我今天的工作,是整理新成立的救護組相關資料。列出所需醫療用品的清單,思考救護站帳篷的設置場所,整理緊急聯絡通訊錄……啊,等等,救護組要交給誰負責啊,決策組的所有成員都有負責單位了……真是糟糕,又讓我抓出一件麻煩事……
這不就是名為工作量守恆的法則嗎?只要一開始做事,其他工作就會像芋頭出土般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可以說是惡魔的機制。更可怕的是,因為我已經把救護組的資料整理完的關係,新出土的工作有極高的機率落到我身上。
我開始思考,有沒有多餘的人力能處理這份工作,然而,所有學生會幹部,還有其他能讓我信任的人,當天都得帶領自己負責的單位,所以想不到適合的人手。
就算把事情丟給現場組的人做,也需要一個決策組的成員擔任負責人。相模和巡學姐當天得待在總部的帳篷里……這樣的話,難不成……
該死,為什麼我要注意到這件事。我自身的優秀,居然反過來將我逼上絕路……
我感到絕望,正發著愣的時候,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
「嗨囉——!」
一聽到招呼聲,我就知道是誰來了。說起來,這傢伙剛剛不知道跑哪去了呢。我眯起眼睛盯著走了過來的由比濱。
「你跑去哪裡啦。」
「咦?」
由比濱一雙眼睛眨啊眨的,臉還不知道為什麼紅了起來。
「我待在班上啊……你該不會注意到我不在,所以跑去找我了?真讓人意外呢……這種意外也不錯就是了。」
「白痴喔,我是在問你丟著工作不做,跑去哪裡鬼混了的意思。」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那種不經大腦的發言會讓我胡思亂想,然後感到害羞啦,可以不要這樣嗎?
「啊,是那個意思嗎……欸,你很沒禮貌耶!我明明有認真工作!」
我還以為她會因為誤解別人的意思而感到羞愧,沒想到居然生起氣來了。這傢伙依然是個忙碌的傢伙呢,她這番靜不下來的樣子,看再久也不會膩。
看她氣鼓鼓地漲起腮幫子,我決定問她到底做了什麼工作。
「那,你在做什麼工作?」
我轉換話題,由比濱馬上變成另一副表情,一臉開懷地打開話匣子:
「那個,之前我們的工作不是分配完了嗎?我重新看過一遍,發現負責廣播的人只有一個啦。然後,我就覺得很奇怪啊——」
「一點也不奇怪。廣播只是負責放音樂還有報告消息而已,不需要太多人手。」
我一說完,由比濱便僵在原地。
「……咦,是這樣嗎?」
「是啊。」
「是嗎……」
她垂下雙肩,顯得非常失望。
「怎麼了嗎?」
我擔心對方大概是出紕漏了,趕緊開口詢問,由比濱便「啊哈哈」地打了個馬虎眼,不停搔著頭上的那顆丸子。
「哎呀——我還以為需要實況和解說的人手呢……」
「這是高中生的運動會喔,不需要實況和解說吧?」
「是、是這樣嗎?」
「是啊。」
我如此斷言。由比濱看起來像是有事不好說出口,整個人扭扭捏捏的。我靜靜等待她主動開口,於是她開始小聲咕噥起來:
「…………但是,我已經把對方帶來了說。」
「給我把對方放回原處。」
「咦——?」
「少耍賴。為何要刻意增加工作量?」
「等、等一下啦!」
由比濱迅速地從上衣夾克里掏出手機。
「餵?是我是我……」
由比濱一邊講著電話,一邊稍微移開距離。那傢伙到底在跟誰講話啊?我在一旁看著,她意外地沒講多久時間,便馬上掛掉電話,走了回來。
「小雪乃說可以!所以沒問題吧?」
……現在是在演小孩子把狗撿回家的短劇?不過,既然雪之下都說行了,她應該是有她的打算。搞不好她只是比較寵由比濱而已。反正,雪之下若是點頭贊成,我再怎麼反對都沒有意義吧。只好做出讓步了。
「好吧,如果其他人也說可以的話,就可以囉……」
「我馬上去問!」
由比濱話一說完,馬上往相模跟巡學姐的所在地跑了過去。我想她們大概都會同意吧。真是的,大家都太寵這孩子了……
如我所料,一往巡學姐的方向望去,便看見由比濱舉起雙手擺了個大圈圈。
她立刻跑向門口,把找來幫忙的人帶進會議室內。
對方一臉不高興地拉著她燙卷的金色發尾,眼光掃過整間會議室。
「……可是,為什麼是三浦啊?」
我為了不讓三浦聽見,刻意小聲地向由比濱問道。她也壓低聲音回答我:
「因為,優美子對於聚光燈下的工作很在行啊,而且如果她願意幫忙的話,戶部等人也會一起來幫我們吧。」
嗯,這倒是挺有道理。而且,由三浦來擔任廣播,感覺的確能夠炒熱運動會的氣氛。看來由比濱還是有在動腦嘛。我正對她感到佩服,她又補了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而且,之前我在跟姬菜討論委員會的事時,優美子因為插不上話,一直鬧彆扭呢。」
沒想到三浦居然如此可愛,我的想像力要全開啦。
不過,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三浦卻一點也不可愛,還很可怕。
三浦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一雙眼睛直盯著我瞧。怎麼回事,對方難道是要跟我索取報酬?遺憾,這份工作基本上是義工性質。除了發自內心的感謝,我可沒有其他東西能夠給你。
「……那個,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我極為難得地心懷感激之意,向對方表示感謝。這全多虧對禮儀囉嗦至極的雪之下教育有方。也許「調教」這個字眼比較符合實情?
但是,三浦似乎一點也不感到滿足,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話:
「我是因為結衣叫我來才來的,又還沒有答應。」
「咦?怎麼跟剛剛講的不一樣!」
三浦擺起架子,轉頭將目光從驚訝不已的由比濱身上移開。沒辦法囉,女王大人可是很任性的。
不過,三浦看起來並不像是在鬧彆扭。
她的視線正望向相模。
相模也注意到三浦,主動走了過來。她大概是覺得,既然是班上同學,至少還是打聲招呼吧。已經遭遇過那麼慘痛的經驗了,她還是無法擺脫這種只做表面工夫的相處方式。
「三浦同學。」
相模向對方開口打招呼,然而三浦只是點了點頭。
「原來幫忙的人是三浦同學啊……」
相模對三浦大概有著極為複雜的情感吧,從語調可以聽出她的不知所措。三浦似乎不大滿意這樣的態度,冷冷地回了一句話:
「所——以——說,我還沒有答應,好嗎。」
「是、是這樣嗎……」
被三浦銳利的視線直直瞪著,相模稍微縮起身軀。然而,這樣的態度似乎又更加惹惱了對方。三浦嘆了口氣,雙手環抱在胸前。
這幅光景似乎曾在教室里見過。
只是,接下來的發生的事,就跟當時不一樣了。
相模臉上依舊掛著僵硬的笑容,但是從她口中傳出了令人意外的話語。
「我們的人手不足,而且由三浦來做的話,絕對能夠炒熱氣氛。可以讓你……可以拜託你嗎?」
然後,她低下自己的頭,拜託對方。
這也許是有些卑躬屈膝了。不過,就三浦和相模之間的關係而言,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三浦似乎也感受到對方的意思,撇開她的臉,伸手玩弄自己的一頭金髮,似乎是在想著如何回答對方。
「……哼——是嗎。」
她冷淡地做出回答。由比濱聽了馬上笑了出來,充當三浦的翻譯。
「她說她答應喔。」
「等等!我才沒有這樣說——」
相模看著互相嬉鬧的兩人,臉上露出微笑。
看來,雖然相模與三浦之間依舊有些距離,但是已經出現改善的跡象了。
人與人往往藉由衝突來把握彼此之間的距離,確認自己的立場。相模透過和遙與結兩人之間的衝突,成功抓到了不讓自己以及他人受傷的距離感。
雖然這看起來像是為了逃避痛苦而做出的行為,但是,這仍然是相模做出改變的證明。
學會如何與三浦保持距離的相模,接下來要如何和遙與結保持距離,我無從得知。
將內心的一切吐露出來,攤在陽光底下的相模,似乎是對於當時的醜態感到羞愧,臉上掛著略顯自卑的笑容。這樣的相模,搞不好意外地挺會抓距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