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卷 S.A.B SIDE-B * Special Act.B 他們尚未找到自己的歸處(2/2)
「咦?這樣啊。嗯……」
在葉山直直注視下,我給出一個不置可否的回答。他看到我的反應,聳聳肩說:
「所以,怎麼樣?建議我那麼做的人,可是你喔。」
喔,原來如此,他要搬出前一陣子職場見習的事說服我是吧?
當時,我的確提出把葉山跟另外三個人分開的方法。如果這次比賽也比照辦理,葉山便不會跟他們同一組。這樣一來,幫忙湊人數的責任自然又落到我身上。
事情發展至此,我只剩下「答應」一條路可走。要是因為湊不到人數,使葉山放棄參加比賽,將造成更大的損失。
「……不過,還差一個人喔。」
我用這個方式表示答應。葉山聽了,得意地笑說:
「那麼,能麻煩你再找一個人嗎?」
「得了吧,我根本沒有可以約的朋友。」
不管怎麼想,由葉山再找一個人絕對快上許多。我暗示葉山「你自己去找」,卻被他輕鬆閃過。
「明明就有『他』啊。」
「他」?「他」會是誰……啊!我知道了,是戶冢沒錯吧!
「啊,對喔……」
我恍然大悟,下意識地開口。
「嗯,材木座同學看起來很厲害,找他來應該很適合。」
咦?原來你是指他……
既然葉山親自點名,我只能乖乖請材木座參加。葉山是達成這次委託的關鍵,為了讓他欣然參加比賽,我們得儘量滿足他的要求。真是逼不得已……
我絕望地垂下肩膀。葉山把這個動作當成頷首,對我點一下頭。
「那麼,拜託囉!」
他說完便回去自己的座位。
雖然我對於跟材木座一起參賽感到絕望,但以侍奉社的角度來看,倒是一個好機會。我本來只把葉山當成吸引觀眾用的招牌,不過,如果他能成為戰力,對我們來說是好事一件。
計劃已經有些眉目,接下來端看能執行得多徹底,以及活動當天的大賭注是成是敗。
×××
乍看之下,這場柔道比賽只是玩票性質的小小消遣活動,只不過吸引到的參賽者跟觀眾多得超乎我們預料。
這時正值暑假開始前,說不定也是原因之一。
在這之後的一個月,大家將暫時脫離校園生活。今天這場規模適中的娛樂,正好成為最後一波高潮。
柔道場本身的空間不大,很多人直接站在場外看,營造出人山人海的錯覺。
在上座附近待命的城山環視全場。儘管他不是隨便把感情表現在臉上的人,我依然看得出他心中的萬千感慨。
「我完全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謝謝你,你幫了大忙。」
現在道謝沒有意義,因為還沒有任何問題獲得解決。
重頭戲才正要開始,而且,我不認為他看了我做的事,還有辦法跟我說謝謝。
因此我顧左右而言他。
「對了,今天學長會來吧?」
「嗯,我有按照你說的請他來,應該快到了。」
他真的能來的話就太好了,唯有那位學長不在我們能掌控的範圍內,只能拜託城山邀請對方。我們最擔心的,正是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部分。
多虧城山幫忙協調,學長答應從活動開始便來觀看。不知他到時候會出現什麼反應,我無法得知他對遊玩性質的柔道抱持何種看法。
「他有沒有對這場比賽說什麼?」
「……沒有。不過,他也沒有特別生氣。」
城山回想自己跟學長的溝通內容,確認後才一字一句謹慎回答。看樣子,對方不是抱持否定的態度。
畢竟他從這間學校畢業後,還特地回來指導社團,我本來擔心他是不是偏好封閉性組織,好在實際情形沒有那麼嚴重。
不過,今天的比賽兼具招募新社員的目的,他可能因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嗯,那就好。你們可要讓學長看清楚,自己有努力把社團撐起來。」
「……是啊。」
城山似乎羞赧了一下,但由於他長得一張馬鈴薯臉,我看不出實際上究竟是如何。
「總之,希望今天的比賽能辦得熱鬧。待會兒再聊吧。」
我暫時向城山告辭,走向入口附近。
這裡設有供參賽隊伍報到的長桌,由比濱正坐在接待處發呆。
雪之下站在她背後,將賽程表寫於模造紙上。
參賽隊伍總共有八組。
除了我、葉山、材木座這組,以及柔道社組成的一組,另外六組是依報名順序錄取的。畢竟隊伍太多的話,不但消化不完,還會使比賽變得冗長。
如同「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這個道理,縮短比賽時間可以提升活動密度,讓大家覺得更開心。這是反向操作的效果。
再說,你想想看,萬一氣氛不幸冷到極點,趕快把比賽比完早早收工,不是也很好……
「差不多要開始了。」
正在玩手機打發時間的由比濱聽我這麼說,抬起頭回答:
「嗯,大概等隼人同學一來,大家便跟著來了。」
葉山確實說過他會等比賽開始時,再暫時離開足球社的練習。不過,既然有我這個同隊的人在,當然不必擔心報到的問題。戶部那一組也由我先代為報到,之後只要等他們來參賽即可。
接著,我看一眼賽程表。
雪之下將完成報到的隊伍填到表上。我這組跟柔道社那組分別位於左右兩端,這樣一來,在進入決賽之前,我們完全不會對上。
「比企谷同學。」
雪之下察覺到我,未轉過身直接對我開口。
「嗯?」
「我已經照你的要求,把你們跟柔道社排在兩邊。但如果你們不能晉級,一樣沒有辦法實現計劃吧?」
「……嗯,沒錯。」
「你還是老樣子,那麼亂來……」
她受不了地嘆一口氣。不過,我也不是沒想過這點。
「即使我們輸了,照樣可以用表演賽的名義再來一次。反正要做的事情一樣,只是方式有些不同。」
「的確……不管是哪一種方式,最後都不太好受。」
雪之下寫完賽程表,總算轉過身對我輕輕一笑。
「不過,就算不是我參加比賽,我也不希望自己的社團輸得太難堪。所以,請你至少輸得好看一點。」
「不要以我會輸掉比賽做為前提好不好……」
還沒開始比賽,我便先失去信心。為什麼她有辦法帶著笑容說出那種話?
好吧,她說的也沒錯,我輸掉比賽的確沒有關係。
正確說來,只要順利舉行這場比賽,那位學長也到場,我的計劃便已完成百分之八十。
這場比賽的目的確實包含宣傳柔道社,讓他們招收新社員,但這頂多稱得上是目的之一而已。
另外一個目的,是讓那位學長從此消失。
達成這個目的的關鍵,是讓他的威信掃地。只要給予一定程度的攻擊,使他以後沒臉再來這間高中、再來這裡的柔道社,那就成了。
我事先想過幾種方法,但這些方法皆免不了日後會對柔道社造成影響,所以我不得不審慎面對這個問題。
最有效的方法,當然是請學長參加比賽,然後在比賽中打敗他。
然而,這個方法太不切實際。
再怎麼說,對方好歹是靠柔道保送進入大學,最好不要
奢望我們這種外行人贏得了他。
既然如此,便得採用次一等的策略。
「時間差不多了。」
雪之下看向時鐘,比賽時間即將到來。
這時,入口處瞬間變得喧鬧,看來是葉山他們抵達會場。這群人時間算得真准。
「我開始興奮了!」
其中以戶部的嗓門特別大。其他包括三浦、海老名等眾多熟面孔也通通到場。
葉山一發現我,馬上快步跑過來。
「抱歉,我遲到了。」
「不會,時間剛剛好。」
我示意葉山看看時鐘,他才鬆一口氣。
「是嗎?還好還好。對了,那個人也來囉。」
葉山轉過頭,望向一個東張西望、行跡可疑的傢伙,那個人的模樣真像誤闖都會的熊。
「唔……這裡的騷動是怎麼回事……」
他把手放在嘴邊,不時發出「啵」的詭異嘆息。
「你來得真慢。」
我看材木座沒有馬上進入會場的意思,索性直接上前搭話。他起先嚇一大跳,像小動物一般進入警戒模式,發現是我之後才慢慢放鬆下來。
「唔!原來是八幡……我是受到你的召喚才鏘鏘鏘地飛出來(注44出自動畫「噴嚏大魔王」的魔王台詞。),結果這是怎麼回事?」
「喔。比賽。你,選手。跟我,同隊。」
「咦?八幡先生?你說什麼?」
他很明顯露出「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奇怪,難道我忘記跟他說明?
算了,沒差。
「好啦,別再東摸西摸,趕快進去吧,比賽要開始了。」
「嗚咦!比賽?」
材木座發出「唔~唔~」的怪聲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發現正前方的賽程表。
「唔嗯,至少說明一下是什麼比賽……如果是抽牌決鬥,我或許還應付得來……」
「日式決鬥,跟你說的有點類似。」
「你絕對在騙我!」
材木座的頭上湧出汗水,我懶得再聽他多說什麼,直接把他硬推進柔道場。
我推到一半,葉山也來幫忙,這傢伙真是好人。不過啊,真正的好人才不會幫忙把材木座硬推進去。
「多多指教,材木座同學。」
葉山隨時隨地不忘保持爽朗。他跟材木座打招呼時,當然也是爽朗度滿分。
「喔,喔……」
相較之下,材木座活像一年到頭都悶熱得要命的人型熱帶雨林。他連回答都不好好回答,自顧自地嘟噥:「來者何人?葉山某也在……」
總而言之,我們這組的人終於到齊。
我看向報到處,由比濱用雙臂比出大大的圓圈,看來所有參賽者已聚集在此。
我再看向雪之下,雪之下點點頭,指著自己的手錶。
雖然有點超過預定時間,不過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最後,我看向上座處的城山。
他正在跟不久前到達的學長交談,沒注意到我的視線,而是一年級的番薯芋頭二人組——津久井和藤野,對我微微打了招呼。
所有演員皆已就定位。
接下來,決定總武高中最強封號的爭霸戰「S1 Grand Prix」即將揭開序幕。
×××
身為本次比賽名義上的主辦者,城山首先發表極簡單的致詞。
其實他跟平時一樣木訥,不過聚集在此的觀眾興致都很高昂,大家還是報以熱烈的喝采。
緊接著開始第一場比賽——柔道社跟另一群不認識傢伙的對決。
比賽結果,由柔道社輕鬆拿下勝利。之後的第二、第三場比賽受到輕快節奏的影響,皆俐落地分出勝負。
被安排在第二場比賽的戶部組順利進入前四強。說是這麼說,但由於比賽只有八隊,大家一開始便是前八強。
賽事順利地進行下去,再來是第四場比賽,亦即我們的第一戰。
我們換好借來的柔道服,踏上正方形場地。
途中,材木座一直碎念個不停。
「八幡,這到底……」
「有完沒完,不是跟你說是柔道了嗎?」
他聽到我這麼回話,露出怨恨的眼神。
「你剛才跟我說是日式決鬥……」
「不是差不多嗎?而且這可以成為你小說題材的參考。」
「唔……原來如此。」
這不過是我臨時編出來的藉口,沒想到材木座真的接受,還「呼嚕嚕」地點頭。等一下,正常人點頭時根本不會發出那種聲音。
如此這般,我順利地開放他進入中二病模式的開關。另外一個可能,是他在那麼多人面前太過緊張,導致腦中的某個地方故障,自動切入劍豪將軍模式。進入這個模式後,他將不會在意旁人的目光。糟糕,材木座即將寫下一頁新的黑歷史……
我們在榻榻米上整齊站好。
裁判是由番薯芋頭二人組的其中一方,呃……津久井?還是藤野擔任。他們大概是輪流負責吧,雖然我也不太確定。
裁判發號施令,所有人互相行禮後,對方隊伍非先鋒的人暫時退場,看來他們已經決定好出場順序。
「我們要怎麼安排順序?」
決定出場順序也是戰術之一。這次的比賽不是淘汰制,而是循環制,先拿下兩勝的隊伍勝出。
我明明是詢問葉山,材木座卻搶著開口:
「唔嗯,由我擔任先鋒吧。這場比賽的首功非我莫屬。」
「這樣應該不錯。」
葉山的修養很好,以非常人道的態度接納突然發作的材木座。
「那麼,我擔任中堅,大將交給比企鵝。」
「這樣沒問題嗎?」
可是我沒有工地用的安全帽,是不是應該趕快準備一頂(注45指「啥姆太郎」的角色大老闆,原名為「大將」。)?
「我比較擅長在沒有壓力的場上發揮。加油吧,材木座同學。」
葉山笑著說道,輕拍材木座的背。
「啊,是……是的。」
材木座光是跟他說一句話,頭上便頻頻湧出汗水,已快要承受不住。喂,你到底在緊張什麼?難不成你喜歡上葉山?
「抱歉啦,突然把你拉過來。拜託了。」
「何必見外,包在我身上!」
奇怪,為什麼一面對我,你又回答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而且看起來真的很可靠?我模仿葉山輕拍他的背,結果,手在他的背上滑一下。
……咦,這傢伙是兩棲動物不成?我剛剛摸到的是汗嗎?還以為他在身上抹凡士林……葉山竟然有辦法不露半點厭惡,果然厲害。
我跟葉山離開榻榻米,準備觀賞先鋒戰。
材木座的動作比我想像的更敏捷,不過,對手也不是省油的燈,不一會兒便捉住他的袖子。
可是,就在下一瞬間,對手的五官因為恐懼和厭惡而扭曲,觸電似地放開好不容易捉住的袖子,還緊張兮兮地看自己的手。
看樣子,他領教到「材木座沼澤」的威力……
材木座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用力抓住對手的胸口,使出渾身力量摔出去。
在雙方懸殊的體重差距下,對手毫無抵抗之力。
「一、一勝?」
不知為何,裁判用疑問語氣宣布結果。
「喔~」觀眾發出的不是盛大歡呼,而是顯得保守的議論聲,拍手也稀稀落落。
沒關係,贏了就是贏了。
材木座從容地歸隊。
「八幡,怎麼樣?」
「嗯,了不起。」
我是指你的汗水……要是你生錯時代,肯定因為私自造鹽而被處死。還有,那些在場上擦榻榻米的社員,看起來超級辛苦,連我都為他們感到可憐……
「那麼,接下來換我上場。」
葉山英姿煥發地走向場中央。
這一瞬間,四周響起熱烈的鼓掌和歡呼聲。
「隼·人·加·油(嘿!)隼·人·加·油(耶~)」(以下重複)
不僅如此,歡呼還在不知不覺間升級,其中多了呼應的吆喝聲。他們該不會特別練習過這個玩意兒吧……
「隼人!」
在刺耳的歡呼中,三浦的聲音依然很明顯。我看見她揮著團扇幫葉山加油,想不到三浦也是一個追星族。若是其他比賽,她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興趣,只會一個勁兒地搖扇子,拚命喊「好熱、好熱」……還有,雖然不怎麼重要,我還是想說戶部的吆喝聲真是煩人。
葉山無懼
於眾人的熱情,輕輕舉起一隻手回應,那從容的姿態實在很可恨。至於他的對手,早已完全被冷落。
從現場的氣勢看來,誰占優勢、誰占劣勢,答案已很明顯。
比賽正式開始後,分出勝負的速度也快得驚人。
葉山迅速抓住對方的手,以一記漂亮的過肩摔取得勝利。
全場瞬間沸騰,爆出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歡呼,葉山若無其事地走回來。
「這樣我們便晉級啦。」
「是、是啊……」
老實說,我根本沒有出場的份,所以對這句話有點心虛,但不管怎麼樣,能晉級便是好事。
話說回來,葉山連柔道都會,果然是個狠角色……等等,之前可是有一個人在網球比賽贏過他喔!雖然那個人贏得比賽,卻被眾人忽視……再等一等,我在那場比賽好像也沒什麼貢獻對吧?原來我什麼都不用做,便能輕鬆坐享其成,看來我以後註定是不用工作的命。
雖然我未來不打算出去工作,此刻還是有要務在身。
「距離下次出場還有時間,你們可以隨意打發。」
我這麼告訴葉山跟材木座,接著轉身往上座走去。
預賽結束後,進入準決賽。第一場是柔道社對上戶部組。葉山加入三浦等人的觀眾行列,材木座則找不到容身之處,索性杵在原地。
坐在上座的學長同樣在看比賽,只不過他顯得一臉無趣。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更沒有興趣知道,反正我跟他沒有直接關係,也不認為他是我的學長,現在姑且這麼稱呼他,純粹是方便起見。
「學長。」
我走到學長的身旁,對他開口。
學長不耐煩地轉過頭,發現是陌生的面孔,瞬間閃過疑惑的神情。但他很快地藏起那個表情,隨便應一下聲。
「……嗯。」
他回應之後,我繼續說道:
「不知你覺得柔道社的新嘗試如何?」
「……嗯,還不錯啊,但能夠像這樣玩耍,也只到高中為止。」
他不停揮動扇子,如同要填補對話之間的空白。
我一字一字咀嚼這個回答。原來如此,他屬於這種人——確定對他的印象跟之前看到的相同後,我再說道:
「是啊。城山來找我們諮詢時,我們思考了很多,最後認為像這樣的娛樂性也很重要,所以才找來那麼多人。」
學長聽了,對我眨幾下眼睛。
「……喔,你特地幫忙聚集這麼多觀眾?不過,光知道遊玩是學不到什麼東西的,你們可別對城山太好喔。這個社會比你們想像的嚴苛太多,要是不趁現在好好學習,將來只會變成廢人。」
學長「啪」的一聲收起扇子。我聽到這句話,拚命忍住不要笑出來,接著又說:
「是啊。對了,學長要不要也比一場?」
「……什麼?喔,我考慮看看。」
「我們隨時奉陪。」
我在離去前這麼說。學長大概不太滿意我的應對,我感覺得到他正訝異地盯著我,但我不予理會,逕自離開。
差不多要輪到我們這組比賽。雖然我猜葉山跟材木座同樣會獲勝,所以自己在不在都沒差。
回去跟材木座會合的路上,我跟剛結束裁判工作的城山碰個正著。
「……你跟學長說什麼?」
看來他注意到我的舉動。畢竟我去的地方是上座,城山也始終放心不下學長的事。
「沒什麼,只是跟他討論一下『表演』的事。」
「『表演』?」
城山將有如大顆馬鈴薯的頭歪向一邊。
「對喔,也得先跟你說一下。決賽的大將戰會是我跟學長對決,到時候麻煩你當裁判。」
「我是沒有意見……」
「那麼,『表演』就拜託你了。」
「嗯?」
他仍然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
準決賽同樣沒有我出場的機會,若要問我做了什麼,只有在比賽結束後,為柔道社送上處理材木座汗水用的拖把。
材木座跟葉山再度分別使出滑溜溜防禦和過肩摔,輕鬆拿下勝利,我們一舉挺進決賽。結果,我還是沒有半點貢獻。
決賽將遭遇的對手是柔道社,想不到他們早已擊敗戶部的隊伍。
補充一下,由於城山是柔道社的社長,為了不讓雙方的戰力差距太大,他沒有參加這次比賽,上場的是津久井、藤野,以及另一位不知名社員。由於不知道他的名字,在此姑且先用「山芋」稱呼。
見他們做起熱身運動,我們也開始為比賽做準備。
這時,一直在遠處觀看的由比濱和雪之下走過來。
「什麼事?我一向不在比賽前主動找人說話。」
雪之下無視現場的熱情,對我說出風涼話。
「那麼,你一整年都在比賽囉。」
「大致上沒錯。所以,你有什麼事?」
我簡單打發雪之下的冷言冷語,由比濱舉起一隻手打招呼,回答:
「我們是來為你們加油的。」
「喔,多謝……如果輪得到我上場的話啦。」
我看向葉山和材木座,心想說不定他們會延續先前的氣勢,就這樣贏得比賽。
「一定會吧,否則我們無法解決柔道社的委託。」
雪之下仿佛看透我的想法。雖然不知道她究竟看透幾分,但我不得不承認,由她說出這句話,莫名地很有說服力。而且,她沒有說錯——比賽不能就這樣結束。
「……是啊。」
「沒錯沒錯!為了柔道社好好加油吧!」
樂天派的由比濱高舉拳頭,但我實在無法乾脆地附和。
「我也不是純粹為了他們。」
「咦?」
由比濱用疑惑的表情詢問:「那麼,還是為了誰?」但是在我來得及回答前,比賽時間先一步到來。
×××
決賽從先鋒戰起便風波連連。
雙方行禮,開始比賽後,才經過五秒鐘……
「咕唔!」
碰——隨著一陣強烈的衝擊,我聽見類似「勇者斗惡龍」里,角色撞到牆壁時發出的悶哼。
我揉揉雙眼,仔細看究竟發生什麼事,原來是材木座被柔道社的對手摔出去,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活像被海浪打上岸的海獅。
裁判大聲宣布:「一勝!」
「材木座那種人,輸了……」
真不敢相信。號稱無人能敵的材木座,竟然輕易被打敗……看來他跟亞姆是相同的宿命(注46出自《七龍珠》的角色,經常在首戰落敗,用來突顯對手的強大。)。
「柔道社應該很習慣那種對手。」
不知道什麼時候,雪之下已經坐在我旁邊。
「可惡!滑溜溜戰術失效了嗎?」
「好噁心……」
在另一邊抱膝而坐的由比濱補上精神攻擊。人家已經沒有意識了,請不要再鞭屍好嗎?
柔道社員將一動也不動的材木座滾離場地,扔到外面。水分飽滿的材木座像極了一條蛞蝓。
同一時間,場內的觀眾騷動起來。大家目睹材木座被乾脆地秒殺,想必大受衝擊。不過,下一場比賽的準備就緒後,原本的騷動立刻被響亮的歡呼聲掩蓋。
在幫葉山加油的呼聲中,前一戰造成的衝擊早已煙消雲散。
第二場中堅戰相當關鍵,我們絕不能輸。這跟主播經常在轉播中強調「這是一場絕對不能輸的比賽」,最後卻十之八九吞敗仗,或以零比零平手的比賽不同,是真正絕對不能輸的一戰。要是這一場比賽再輸,我就沒有戲可唱。
觀眾的歡呼聲比先前更熱烈。海老名始終維持笑臉,大聲為葉山加油;三浦激動地宣言「只要葉山贏,我就脫掉衣服」,讓男生們充滿期待。對了,戶部仍是老樣子,煩人得要命。
「比企鵝。」
葉山的聲音在大家的歡呼聲中還是顯得非常清楚。
「什麼?」
「你最好先熱身一下。」
葉山拋下這句話,轉身邁開腳步。儘管他說得很含蓄,但是又臭屁到不行。這番勝利宣言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的,契合到讓人憎恨的境界。我的心裡火大歸火大,但他是真的會拿下勝利,所以反而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
讓觀眾陷入瘋狂的葉山旋風,在他步上比賽場地時達到最高潮。
我注意到海老名的聲音忽然消失,轉頭一看,發現她倒在三浦的大腿上,臉上還蓋著濕手帕。難不成她又看到什麼畫面,產生詭異的遐想?
葉山就定位,跟對手面對
面。
這時,突然有人打開柔道場的大門。
「啊~葉山學長,終於找到你了!拜託趕快回去社團嘛~」
打開大門的人,是穿著粉紅色運動衫、留著亞麻色及肩長發的女生。她慢吞吞的聲音明顯與現場的緊張感格格不入。那個人不管現在比賽到一半,無視眾人因她的登場而暫停動作,毫不猶豫地朝葉山走去。
葉山看到她,難得心生動搖。
「伊、伊呂波……」
「葉山學長一直不回來,一年級的都不知道要怎麼辦啦~」
「啊,喔……可是,我現在有點……」
葉山還要說下去,名叫「伊呂波」的女生卻根本不聽,直接拉住他的袖子。
咦,那個人是誰?
我正感到納悶時,戶部從觀眾席起身對她開口。
「抱歉啦,伊呂波。我先回去,你放過隼人好不好?」
「啊,戶部學長沒有關係。」
「喔、喔……」
戶部被對方笑著賞一個軟釘子,沒有多說什麼又乖乖坐回去。
「葉山跟戶部認識那個人嗎?」
我問雪之下和由比濱,雪之下搖頭表示不知道,由比濱則好像知道什麼。
「啊,是一年級的一色學妹。她是足球社的經理。」
所以她叫做「一色伊呂波」對吧?好,我記住了,她是個危險人物。
……那個女的是狠角色,絕對錯不了。我的靈魂正在低語:「千萬要提防外表和氣又溫柔的美少女。」(注47出自「攻殼機動隊」的台詞。)
那個散發危險氣息的足球社可愛女經理抓住葉山,直接把他往外拉。她的行為頗像任性的小公主,全場沒有一個人敢出言責備。
「趕快阻止她比較好吧?」
僅剩雪之下還有行動力,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用疑問的語氣向我確認。
「不需要,大可不用管她。」
「是嗎?」她對我的回應感到訝異。
可是,雪之下,你自己還不是從頭到尾坐著,連動都不動一下……
也罷,就算冰之女王坐視公主搗亂,還有另一個女王會出手。
「我說你啊,」
這次換三浦起身。我看得出她身邊的空氣因高溫而晃動。
「難道看不出現在隼人沒空嗎?」
她一開口,所有聽者的耳朵幾乎要被灼傷。但是,微風公主好像不太害怕。
「咦~可是,社團的問題也得解決……」
「啥?」
一色用柔軟的態度回應,使三浦的怒氣持續升溫。
「好啦,別這樣。」
葉山見情況不對,趕緊擋在雙方之間,安撫三浦的怒火。一色則躲在葉山的背後,嚇得揪住他的衣擺顫抖。
一色像小動物般的舉動更加觸動三浦的神經。三浦垂下頭,「嘶……」地吐一口長長的氣。
「……隼人,你先回去社團沒關係,但我有一~點話要跟她說。」
「呃?」
葉山發出錯愕的聲音,僵在原地。
下一秒,三浦抬起頭,露出我認識她以來所見過最燦爛的笑容。
「要加油喔♪」
三浦說完,馬上拉著一色往外拖,不顧她拚命哀號「葉山學長~」。
「比企鵝,抱歉!我很快就回來!」
葉山察覺到不能放任她們兩人不管,連忙對我合掌道歉,然後追了上去。
省省吧,你短時間內肯定沒辦法回來……大家的注意力,都要被你們的場外亂鬥吸走了……
其他人也議論紛紛,猶豫著該怎麼做。
真是一到緊要關頭便派不上用場的男人……不過,看在他一路幫助我們晉級到泱賽的份上,我也就不計較了。
問題在於,這下子中堅戰豈不是開天窗嗎?
「現、現在要怎麼辦?」
由比濱維持抱膝的坐姿靠過來。
「要不戰而敗嗎?還是由我遞補上場……」
「那樣的話,最後一戰一樣沒有人比,結果被判不戰而敗。」
由比濱說的很有道理。那麼,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我煩惱到一半,雪之下沉著地開口:
「不會不戰而敗。」
喔喔,不愧是雪基百科,連柔道比賽的規則都知道。
「由我上場就好。」
她這麼說,然後倏地起身。等一下,那是不是你自己訂的規則……
「別鬧了,那樣行不通!」
「是啊!怎麼能由女生上去比賽?」
她不理會我們兩人的阻止。
「我不記得這場比賽有限制參加資格,而且又不是官方舉辦的正式比賽,應該沒有關係。」
「當然有關係!不行!絕對不可以!」
雪之下提出自己的理論,但面對由比濱感情用事的反駁,不免開始躊躇。
其實,根本不需勉強雪之下上場。
雖然對手是柔道社的社員,但如果是一年級的山芋或長芋,或許還有辦法應付。我偷瞄過去,正好看見他們三人組眾在一起交頭接耳,還不時紅著臉望向雪之下。
喔?他們才一年級,是不是太高估自己?
「這場由我先上,說不定葉山很快就會回來。」
老實說,葉山趕回來的可能性不高,但這個方法至少比較好。
我起身準備前往比賽場地,卻冷不防被雪之下拉住衣擺,害我差點扭到脖子。
「呃咳!痛痛痛……你在做什麼?」
我嗆得連連咳嗽,看向雪之下。她則用比平常認真的眼神直視過來。
「那樣做有什麼意義?」
「啊?」
我不悅地反問雪之下想說什麼,她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你設計這個漏洞百出的計劃,不是為了待會兒把那個學長引誘出來嗎?」
「……」
完全正確。我連日來準備這個計劃,將柔道場布置成舞台,就是為了讓學長在這裡失勢。在這種時候打消計劃,讓至今的一切努力付諸流水,無疑是最愚昧的決定。
正因為是最理想的舞台,我的計劃也將發揮最好的效果。要達成這一點,最有效率的手段是現在讓雪之下遞補參賽。
她冰冷的視線使我恢復理智,接下來的這句話,又如同一盆冷水淋到我頭上。
「而且,我不需要你操心。」
她看著對手,露出好強的微笑。
「簡單來說,一次也不要讓對方碰到自己就好。對吧?」
「是這個問題嗎?你、你至少先換上柔道服吧!」
由比濱早已放棄說服雪之下,哭喪著臉說道。雪之下也想到這點,點頭同意。
「……的確是。」
「好,我們走!」
談妥一切後,由比濱迅速抓起雪之下的手衝出去。經過不到十分鐘,她們便換裝完畢,回來這裡。
由比濱一副累壞的模樣,還不知為何衣衫不整。換上柔道服的雪之下,則顯得儀表堂堂。
純白色的道服,深藍色的道裙,紮成一束盤在頭上的長髮,外加前幾天見過的那顆丸子——
「你怎麼穿成那樣……」
「跟女子劍道社借來的!」
由比濱的聲音倒是很有精神。
雪之下轉動、伸展身體,確定服裝沒有問題後,整理一下自己的領口。
「那麼,開始吧。」
她踏上場中央。
等待多時的觀眾看到雪之下威風凜凜的模樣,忍不住報以掌聲。
擔任裁判的城山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看著我思考半晌才點頭。
看來他把我們陣前換將一事,解讀成我說的「表演」。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決賽第二戰,中堅戰重新開始。我已經分不清雪之下的對手是什麼芋來著,總而言之,兩人站定位之後,先彼此對望。光是從他們這一刻的目光判斷,即可看出雪之下會獲勝。
裁判揮動旗子,宣布比賽開始。
剎那間,對手反射性地有所行動。他想必認為雪之下是女生,只要能抓住她,隨隨便便都能把她摔出去、拿下勝利。
非常可惜,那個道理僅適用於一般女生。
你可知眼前這人是誰?她可是雪之下雪乃喔!若純粹論能力,她在千葉縣內排名數一數二,智謀、武勇、才貌均備,個性沉穩又心狠手辣,而且戰無不勝,極度痛恨輸的感覺。在大大小小的比賽中,總是暫定為最強的選手。
如果只是小嘍囉,連摸都別想摸到她一下。
雪之下甚至不讓對方沾到自己的衣袖。
她判讀對手的呼氣,預測下次何時吸氣、如何移動腳步,再來便是將自己的最佳解套入對方可預見的行動中。她的腳步如舞蹈般優美,身段如鬥牛士俐落,對方完全落入雪之下的掌控。
目標是虛無的空中。
大家看清楚時,勝負已經分曉。
——咚。
對手倒地,傳出偌大的聲響,雪之下輕輕吐一口氣。
觀眾突然置身於不尋常的空間,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唯有裁判揮動旗子,宣布比賽結果。
所有人見到稀世美技發生在眼前,無一不大聲拍手喝采。雪之下在夾道的歡呼中,走回我們坐的地方。
由比濱激動地抱住她。
「太厲害了,小雪乃!你剛才超級帥氣的!」
「放開,這樣很熱……」
雪之下嘴巴這麼抱怨,但沒有把她拉開的意思。看來連她那樣的人,都很難擺脫這一招。儘管這幅景象能讓人泛起會心的微笑,但一想到她前一分鐘做的事情,我完全笑不出來。
只靠轉身就把人摔出去……你是兼一(注48出自漫畫《史上最強弟子兼一》,以武術為主題的少年漫畫。)的師父嗎?
她真的完全沒讓對方摸到一根指頭便贏得勝利。
「你真的很恐怖耶。」
雪之下惡作劇似地笑了笑。
「還好而已。以暖場節目而言,會不會有點過頭?」
「用這種方式整我不太好吧。」
正式上場前,我再次用力伸展筋骨。
「好,上吧……」
我只是自言自語,但旁邊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回應:
「祝你好運!」
「加油。」
難道你們是我的老媽不成?
×××
最後的大將戰終於到來,「S1 Grand Prix」這個名稱可笑至極的祭典即將畫下句點。
觀眾已經開始散場。
沒辦法,畢竟這一戰顯得很多餘,如同主要節目結束後的番外篇。大家看到葉山的英姿和夾在兩女間的窘態,以及雪之下的精湛表演,內心都已相當滿足。
因此,接下來的比賽,我將以自己的步調進行。既然都精心安排到這個地步,就讓我任性一次吧。
我走到比賽場地的正中央,柔道社的對手也準備出場。他到底是津久井還是藤野,我現在仍然分不清楚,反正這個問題不重要。我伸出手,示意他不要出來,相對的,我對坐在上座的人開口:
「學長,如何?」
學長沒想到我真的會叫他,連看了我兩眼。
我們已在前一場比賽打破規定,臨時更換參賽者,現在的比賽場上不再存有「規定」。
因此,阻擾他走下座位的唯有羞恥心。
理應不再屬於社團,而且身為現役的柔道選手,參加這種兒戲般的比賽根本是一種羞恥。
然而,當局勢反過來時,他不得不選擇參加。
在決賽的舞台上,當著熱情觀眾的面被點名,自己卻沒有出場的勇氣,這也是一種羞恥。
唯有本人曉得哪一種羞恥比較強烈。
可是,我相信學長一定想避免後者的羞恥。
觀眾靜靜等待,不敢喘一日大氣。
學長終於緩緩起身,取來柔道服換上。
「喔喔~」這個舉動讓觀眾充滿期待。
擔任裁判的城山面無表情地說:
「……學長很強喔。」
「是啊,這樣比賽才精采。」
我在回答的同時,順便檢查衣領、袖口和腰帶。城山聽到我的話,露出疑惑的表情。
別因為城山的外表而看輕他,他的腦筋其實不差。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思考這句話的意思。事實上,城山可是自己先摸索一番,尋求各種可能性,才來向侍奉社諮詢,可見他懂得思考,也有能力做出適當的判斷。
因此,我可以期待他的這一點。
不僅如此,因為他僅止於「腦筋不差」,即使可以讀出話中之話,也讀不出更深層的意涵。
總之,我先下一步暗棋。這算是一種保險,能不用當然最好。
學長熟練地換上柔道服,走進比賽場地,揮手趕開一年級社員,來到跟我面對面的位置。
他看著我的雙眼裡,燃燒著憤怒和恥辱的熊熊火焰。
不過,要比眼力的話,我才不會輸給他。不論是多麼閃閃發亮的東西,在我的眼裡都會黯淡下來。
多虧如此,我得以看清這位學長。
「雙方行禮……開始!」
城山用低沉的聲音喊口令。
開頭階段,我跟學長互相試探距離,先前進一步,再退回原處,不斷重複這個過程。
我們不會猛然撲向對方。柔道講求的是「受身」,上體育課時,我也一個勁兒地練習不需搭檔協助的受身動作。
日日受身。
我將受身練至爐火純青的境界,連生活都變得超級被動。
我很清楚自己就算全力以赴,也不可能贏過學長。我才不會自以為多了不起,所以,我儘可能跟他保持距離,隨時尋找下手的時機。
不過,內行人終究能輕鬆看透外行人的伎倆。學長明白我不會輕舉妄動,大剌剌地踏出一步,破壞兩人之間的平衡。
當我意識到時,他已經抓住我,從外往內掃向我的軸心腳。
在一陣自由落體的失重感後,我的身體著地,背後感受到一陣衝擊。
「痛死了……」
我不禁發出呻吟。
剛才他的速度是怎麼回事?我根本來不及做受身動作……
學長認為自己已經獲勝,回到起始線上。
觀眾都頗感無趣地嘆息,紛紛起身準備離去。
——要下手就必須趁現在。
「哎呀~受不了,地上的汗還真滑~」
我厚著臉皮說出這種話。
學長、觀眾、雪之下、由比濱——所有人都用「這傢伙在鬼扯什麼」的表情看過來。坦白說,連我自己都想這麼問。大家不可能相信這麼明顯的藉口。
沒有關係,我不介意,只要有一個人接受即可。
城山沒有舉起旗子,也沒有吭聲。
於是,我故意問他:
「我確定一下,滑倒不算數對不對?」
城山只是凝視著我,點頭回答:
「雙方回到起始線。」
為什麼會如此?因為這是「表演」。
觀眾一片譁然,學長也火冒三丈,厲聲質問城山:
「喂!那怎麼看都是我贏吧!什麼滑倒,別開玩笑……」
但是,他自己也看著腳邊。
地上還有材木座被拖走時留下的痕跡。先前每一場比賽結束,柔道社一定會上去清理乾淨,想不到剛才因為葉山的突發狀況,換雪之下代替上場,一陣混亂之下便發生疏忽。
「可是,那很明顯是一勝吧!」
學長仍然不死心。然而,判決不容推翻——不,應該說城山自己也難以決定是否要重新判決。
連我這種對體育一知半解的人,都知道裁判幾乎不會承認誤判。從學生之間的比賽、職業選手的比賽,乃至於國際大型賽事皆然。
而且,規章里還有一個殺手鐧。
「學長,不服判決會被判犯規,輸掉比賽喔。」
「啥?」
學長把視線移過來,他此刻的雙眼有如凶暴的野獸。老實說,真的很恐怖。我聳聳肩,掩飾幾乎要顫抖的聲音。
「社會不就是這樣?真殘酷啊。」
學長簡直快要氣炸了。他很清楚這是自己最常說的話。此刻不消他開口威嚇,我也明顯感受到,他下次一定會把我折磨到粉身碎骨。
「雙方回到起始線。」
城山再次宣布,學長才不甘願地回到原本的位置。他跟我面對面時,用充血發紅的雙眼狠狠瞪過來。
不妙,情況非常不妙。
剛才那名為「表演」的小伎倆是僅限一次的保險手段,第二次不可能得逞。不但學長和觀眾不會接受,城山也不願意再為我護航。城山現在面色如土,可見內心承受相當大的壓力。
「開始。」
他這次下達的口令聲不如之前有力。
觀眾的聲音也逐漸減弱。有些人看不下去,準備離場。我的喘息和學長的咆哮變得更明顯。
因此,我接下來說的話,學長一定會清楚聽到。
「真是不可思議。」
學長似
乎沒有在比賽中被對手搭話的經驗,臉上浮現驚訝之情。觀眾同樣注意到我開口,紛紛把注意力移回來。
「學長,你明明是靠體育保送入學,卻有時間經常回來。」
他聽到這句話,頓時停下腳步。
「……吵死了,不要說些有的沒的。」
他用力抓住我的衣領。
然而,他的眼神沒有集中在我身上。
他看向我身後,再環顧左右,觀察所有觀眾。
觀眾們議論紛紛,或許是為比賽突然陷入膠著感到訝異,也或許是好奇我們在說什麼。
不過,從學長的角度看來,他八成會認為大家是因為我說的話而起騷動。
所以,我儘可能冷靜觀察、配合他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大學社團是玩真的,跟高中社團完全不同。能夠像這樣遊玩,只到高中時代為止。」
「住口!」
學長激動地踏近一步,打算儘快分出這場勝負,好堵住我的嘴巴。
我跟著後退一步,維持固定距離。
接著,我對他稍微露出微笑說:
「這個社會的確很殘酷。」
究竟有多少人聽到這句話?
雖然觀眾已經較比賽開始時減少許多,現在的人數仍非常足夠。
真要說的話,我不在乎是否真的有人在聽,只要能讓學長產生「大家在聽我們對話」的疑慮就夠了。
「學長,你說的對極了,所以你才回來這裡對不對?」
「……」
學長被自己的話反將一軍,再也開不了口。
這樣一來,我便達成自己的目的——在大家面前痛斥學長,踐踏他身為學長的品格與尊嚴,讓他以為所有人都聽到這段話。
至於其他人是否真有聽到,則為另一回事。
我要做的,是讓學長思考自己有沒有臉面對大家。
這場比賽的勝負,早就不是重點。
老實說,從先前開始,學長的視線便不斷游移。他很在意周遭的人如何看待自己。
學長的精神很明顯地委靡不振。我最初對他說話時,便直覺感受到這個跡象。
一個人美化過去,代表他的內心開始脆弱。
一個人只會談當年的武勇,代表他的內心逐漸老化。
一個人把別人踩在腳下藉以獲得安心,代表他已不復當年。
學長恐怕是在大學嘗到挫折,失去自信和尊嚴,才會逃回這裡。
他本來或許沒有這個打算,只是在心血來潮時回來看看,結果意外發現這種感覺很不錯,從此變成固定來報到。
可是,這不構成他可以出現在這裡的理由。以學弟的立場而言,空降來的人只會干擾社團運作。
這個社會可沒有空閒分神照顧夾著尾巴逃回來的傢伙。
因此,必須予以驅趕、放逐,使他永遠不再回來。
是啊,學長說的對極了——這是一個殘酷的社會。
學長緊咬嘴唇,抓著我袖子的手臂早已失去力道。
我想,他之後不會再出現了。
一旦逃跑過一次,只能永遠逃跑下去。
不過,為了萬全起見,最好還是在這個場上打敗他。
我必須當著觀眾的面,讓他嘗到輸給外行人的最大恥辱,徹底粉碎他的自尊。
於是,我使出最後一擊。
「你不是回來這裡,而是『逃回』這裡。」
這一招似乎順利奏效,學長的表情宛如突然被甩一巴掌。
要攻擊的話,就趁現在!
我拉拉學長的袖子做為引誘,他輕易上鉤,重新在雙手施加力道,看來我的挑釁順利成功。
來了!不要反抗,留意起點、支點和作用點。
我上過柔道課,再加上有被摔過一次的經驗,已經掌握對方的攻擊模式。看來「被摔也是一種練習」這句話未必錯誤。
拙劣的技術可以靠力量彌補。
把對手引誘至可以摔出去的位置,即可取得勝利。力量的用處即在於此。接下來是不要反抗,將一切交給地心引力、慣性定律與戰鬥本能。
我準備朝學長施以過肩摔,背後匆然傳來冷靜的說話聲。
「吵死了,這種事情我全都知道!」
下一刻,我整個人落到地上。
裁判迅速舉起旗子。
柔道場內揚起頌揚冠軍的熱烈掌聲。
「一勝!比賽結束!」
這是我聽過城山最清澈、最悅耳的聲音。
相較之下,敗者的聲音既模糊又滿是不堪。
「痛死了……」
×××
狂熱過後的幾天,我為近在眼前的暑假雀躍不已。
多虧如此,我得以哼著歌來到一點都不想來的侍奉社。
距離暑假已經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每天都是everyday」(注49日本網路用語,意指每天都是快樂的一天。)的悠閒日子正等著我。
社辦內如同往常,雪之下坐在窗邊閱讀,由比濱像狗一樣趴在桌上玩手機。這樣的光景將暫時畫上休止符。
「嗨。」
我簡單打招呼,坐到距離雪之下最遠的對角線座位。
雪之下從書中抬頭。
「哎呀,你的腰好了嗎?」
「還沒,所以最近上體育課時,可以在旁邊休息。」
接著,換由比濱抬起頭說:
「你是上柔道課沒錯吧?但你遵守了約定,不是很了不起嗎?」
「才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因禍得福。」
那天柔道比賽的最後,我吃了一記學長的背後摔而輸掉比賽,還得撫著痛得要命的腰,跟他約定一件事情——絕對不再跟柔道社有所牽扯。
學長對我的態度嚴重不滿,說什麼我會帶給社員負面影響、褻瀆柔道之類的,總之就是抱怨了一大堆。
因此,我的奧運柔道金牌美夢徹底破滅。太好了太好了,反正我完全沒興趣。
更何況,我的腰痛成這樣,根本不用想什麼奧運比賽。那幾天真的快痛死人,每天夜裡都要呻吟老半天。
雖然現在還是有點痛,但我上體育課時,因此能坐在一旁觀摩,以結果來說,可以算是好壞相抵。
可是,壞的部分好像明顯高出很多……原來我的算數這麼差?
「這樣的結果已經很好了,你要好好感謝城山同學。」
「沒錯沒錯,那個學長的眼神超凶,好像很想把你殺掉。」
經她們一提,我也回想起來。
「對喔,城山……」
柔道比賽結束後,我沒有再跟他說過話。
被學長要求遵守莫名其妙的約定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這也算是我們對彼此的顧慮。連平常根本不會顧慮別人的我都這麼做,可見事情真的非同小可——好吧,我承認自己的確為難了城山。既然如此,我不應該再跟他有所牽扯,以免造成對方更大的困擾。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溫柔。
「那麼,之後柔道社的情況如何?」
既然被要求從此別再跟他們有所牽扯,我當然不可能了解現況。
「嗯……沒有新人參加,但有幾個退社的人重新加入。」
由比濱在校內人脈很廣,她傳簡訊向別人詢問一下,果然打聽到不少消息。
「喔……」
想想也有道理。如果舉辦那種表演比賽即可招募到新社員,全天下的社團都不用大傷腦筋。而且,在比賽場上活躍的是葉山、材木座和雪之下,大家很難對柔道社產生憧憬。
「儘管不到全員歸隊的程度,但那個學長不來之後,的確讓部分退社的人回歸。」
雪之下邊翻閱文庫本邊補充。
「啊,對了,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既然柔道社贏得最後勝利,不是會覺得『耶~我最強』,然後更喜歡來社團才是嗎?」
「得了吧,你想太多。」
由比濱的肢體動作誇張得像個大傻瓜,害我有點笑出來。雪之下聞言,將書籤夾入頁內,「啪」一聲闔上書本。
「雖然不太可能……你該不是為了這樣,才故意輸的吧?」
「不,我可是很認真地想要贏。」
當時有一瞬間,我真的以為自己會贏。
「……真、真難看。」
由比濱小姐,你說得太直白囉。
「是嗎……我只覺得那純粹是在挑釁對方,才一直以為你會讓對方贏,自己則有其他打算。」
看來雪之下屬於容易想太多、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類型。不過,我也不是不能體會。
「不管是贏是輸,最後總會有好結果。只不過,我贏學長的話,更能確保他以後不會再出現。」
「什麼意思?」
由比濱皺起眉頭思考。其實,這不是什麼難懂的道理。
「沒什麼。我只是說,如果能清楚告訴他『想來這裡?門都沒有』是再好不過。」
由比濱聽了,眉頭皺得更深。看來她依然不明白。
雪之下則是淡淡一笑。
「……是啊。」
她露出瞭然於心的模樣,打開書本繼續閱讀。由比濱禁不住好奇,搖晃她的身體追問:
「咦,什麼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
雪之下被由比濱晃來晃去,顯得極不耐煩,但她已經打定主意,說什麼也不放下書本。那兩人恐怕還會耗上好一陣子。
我也從書包拿出自己的書,翻開夾著書籤的一頁。
但我盯著書本好一會兒,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看進去,索性放棄地板起書本。
在那位學長心中,總武高中是他渴望的「歸處」。這裡讓他感到懷念、快樂、自在,因而在不知不覺間,這裡成為他固定逃避的好地方。
可是,他為自己「逃避」的事實所逼,這股壓力又使他逃到更深處,形成逃避現實的無限循環。
這如同看著鏡中的自己。只要心裡沒有「世人正看著自己」、「上天正看著自己」的念頭,他根本無法注意到這項事實。
到頭來,自己給自己的壓力,終究只有自己能解決。
那位學長會選擇持續逃避,還是重新振作?
不論是哪一種都無妨。
比賽的那一天,學長最後說的那句話仍在我的耳畔迴蕩。
我望向窗外,看見積雨雲自遙遠的地平線緩緩升起。運動社團的吆喝聲、銅管樂器的吹奏聲,以及社辦內兩個女生的吵鬧聲,聲聲入耳。
我忽然想到……
總有一天,自己是否也能遇見「渴望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