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⑥最後,由比濱結衣消失在人潮中(1/2)
現在常聽人說,人與地方的連結日漸稀薄,左鄰右舍之間的關係也越來越疏遠。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何止是跟左鄰右舍,連在學校里,跟同學間的關係都很疏遠。既然連我都這樣說,代表絕對不會有錯。
我不了解久遠的年代前是什麼情況,至少我從來不覺得「地方」這個觀念跟自己有多切身相關。箇中原因大概在於每次聽到「地方」時,那個「地方」究竟是指什麼地方的什麼人物,我總是一點概念也沒有。即使說是里民會長或市長,我也不認得他們的長相。
國中時,在一句「為了我們居住的這個地方,大家一起來清理垃圾」的口號下,學生們整個下午都被派去整理環境。不過,那個活動實在太莫名其妙,大家根本不可能好好清掃,結果變成一群人的集體散步。
話雖如此,我們也會在某些時候,感受到「地方」這個概念。
例如今天這個日子。
從大白天開始,遠處便傳來清脆的咚咚聲響。接著,整個城市有如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跟著發出輕微的晃動。
我一踏出家門,便感受到和強烈的夏日陽光相呼應的喧鬧和熱情。
一路上有很多人跟我一樣是前往車站,有些穿著浴衣的女生更是格外顯眼。
搭上電車後,我被包圍在感情如膠似漆的情侶,以及帶著冰桶的一家人之中。我拿出耳機塞進耳朵,放空腦袋杵在原地,結果卻被身旁那些人釋放的壓力步步逼退到角落。看來我的靈壓完全消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我以不讓任何人察覺的方式維持呼吸好幾分鐘。電車沿途停靠幾站之後,下一站終於要到達我的目的地。
車門發出「咻」的一聲滑開,這站只有我一個人下車,相對的則有許多人上車。我目送電車關門後,踩著沉重的腳步往剪票口走去。
受不了,我怎麼覺得整趟行程都是在浪費時間……而且想到回程時還得再跟那麼多人擠一次電車,便感到一陣厭煩。
我在心中醞釀不滿的情緒,想著等一下見面時絕對要好好跟她抱怨一番,然後逆著大批人潮而行,通過剪票口。
現在剛過我們約定的時間一分鐘。
她應該先到了吧?我環視四周,但是沒看到半個相像的人影,也沒看到妙蛙種子跟傑尼龜(注54日文中,「人影」和神奇寶貝內的「小火龍」發音相同。)。
我靠著車站大廳的柱子等待,這時,一群印象中在校內看過的人通過我眼前。不過我們互不相識,所以當然沒有打招呼。
那群男男女女同樣穿著浴衣與甚平(注55日本傳統服飾,現在大多為男生和小孩的家居服。)。我看著他們離去後,正好發現北邊出口有一個女生,喀噠喀噠地踩著木屐走過來。
她身上的淡紅色浴衣到處點綴著小花,朱紅色的腰帶非常醒目;有著粉紅色裝飾的棕發,今天不是綁成丸子頭,而是往上梳起。
她似乎不太習慣穿木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於是我本能地跑幾步過去。
「啊,自閉男……不好意思,我遲到了。因為之前準備得有點匆忙……」
她露出不太好意思的嬌羞笑容向我賠不是。
「我沒差啦。」
我們看著彼此,不知為何沉默下來,由比濱還低下頭撥弄起頭髮。你是哈姆太郎嗎?
「嗯……你的浴、浴衣真不錯。」
奇怪,我讚美浴衣做什麼,應該讚美穿那件浴衣的人才對吧?好在我不用重新解釋一遍,由比濱便理解我的意思,游移著視線回答:
「謝……謝謝。」
接著,兩人又陷入沉默。所以現在要怎麼辦?除了史蒂芬·席格的電影,我想不到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沉默到這種地步(注56史蒂芬·席格有不少作品的日本片名皆以「沉默」開頭,例如「沉默的戰艦(魔鬼戰將)」、「沉默的要塞(絕地戰將)」等。)。
為了化解僵硬的氣氛,我勉強擠出句子。
「……總之,我們走吧。」
「……嗯。」
我踏出腳步,喀噠喀噠的木屐聲跟著在身後響起。
我們穿過剪票口,準備搭乘開往千葉的電車。在這段期間,由比濱始終低頭不語。
沉默對我來說,只是一件小事。
但如果是由比濱陷入沉默,我就會開始在意。她連無關緊要的事都可以嚷嚷半天,現在卻變得這麼安靜,真讓人擔心她是不是在生氣。無論如何,我先隨便找些問題試探一下。
「為什麼我們不直接約在現場,而是約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方?」
「這個……現場的人那麼多,要找人應該很困難。」
「不是有手機嗎?」
「那裡的收訊很不好。」
對喔,這麼說來,我的確聽過人潮擁擠的地方,手機很難收到訊號。但我從來不在那種地方打手機,所以一直以為那種說法只是都市傳說。不過,即使是在人少的地方,我也幾乎不會打手機。
「而且……直接約在現場,不是很乏味嗎……」
「乏味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海苔。」
「不、不行嗎?你有什麼不滿?」
「報告,沒有……」
她生氣了……
於是兩人之間又陷入沉默。現在明明是大白天,卻有種摸黑走路的感覺,我們只明白對方就在自己身旁。
「煙火晚會——」
「煙火晚會——」
這次我們不約而同地開口。
由比濱慌亂起來,伸手示意我先說。
「……你經常參加煙火晚會嗎?」
「嗯,我每年都會跟朋友去。」
「喔……」
這時,電車進站。
車廂內非常擁擠,大部分乘客似乎都是去參加煙火晚會,不僅是身穿浴衣,還有一些人帶著防水墊跟遮陽傘。
我們只要搭乘一站,於是直接站在門邊。車門喀噠喀噠地關上後,電車開始向前推進。
「對了,你原本又是要說什麼?」
「啊,嗯……我本來是想問你,你有沒有去過煙火晚會。」
原來我們在想一樣的事情呢——由比濱告訴我這項無關緊要得要命的事實,還露出害羞的笑容。別再笑了!會傳染給我的!這肯定會引發一場大流行。
我移開視線看向手錶,才下午四點啊……
「我只有小學時跟家人一起去過。」
「這樣啊。」
對話到此再度中斷。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像極了切成塊的鮪魚。在這段期間,電車持續行進。
港口展望塔出現在遠方時,電車突然減速。
「呀!」
隨著短暫的驚叫和木屐聲,一陣香氣竄入我的鼻腔,還有某種柔軟的東西壓上肩膀。
由比濱不習慣穿木屐,電車減速時突然重心不穩,因此往我這裡倒過來,我自然而然地接住她。
「……」
「……」
兩人的臉近到不能再近。由比濱漲紅臉,急急忙忙退開。
「抱、抱歉……」
「沒關係,誰教車廂這麼擠……」
我把臉別到由比濱看不見的角度,假裝看向窗外的風景,實則吁了長長一口氣。身上的汗水慢了好幾拍,現在才開始冒出束。
真、真是緊張……呼,危險危險。萬一我只是個普通男生,八成已經不小心喜歡上她。
不過,我絕不會發生那種事。我不會再產生任何誤會與誤解,以及一廂情願的想法。習慣從純粹出於偶然的現象中探尋意義,是「不受歡迎的男生」的壞毛病。
早上見面打招呼只是基本禮節;看到對方弄掉手帕,只是她個人粗心大意;跟一起打工的同事交換電子信箱,也只是為了方便調班。
不論是偶然、命運還是宿命,我一概不吃這套。只有公司的命令才是真的。我說什麼也不能變成那樣的大人,真不想出去工作……
我們下車離開車站後,立刻看到站前一帶人滿為患。耳朵聽到的,全是鬧哄哄的喧囂聲。
高聳的千葉港口展望塔,用鏡面般的外牆返照地面上的世界;增添好幾倍光輝的夕陽,也讓大家期待活動開幕的情緒更加高漲。
每個人都在高聲談笑,彼此交換著耀眼的愉快眼神。
沿路上擺滿各式各樣的攤位,賣章魚燒、大阪燒的攤子當然沒有缺席。附近的便利商店和酒館也把商品拿到外頭販賣,餐廳更是用可以欣賞煙火為噱頭大力宣傳,賣力地招攬生意。
這正是日本的夏天。
不知是不是體內流有日本人血液的關係,連我也不由得興奮起來。
千葉市民煙火晚會即將揭開序幕。
×××
車站跟煙火晚會的會場相距不遠,整個公園跟車站幾乎是直接相鄰。不過現場湧入這麼多遊客,在裡面前進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這片廣場平時其實很空曠,只讓人留下面積廣大的印象。可是,現在即使從遠處看過去,也只看到滿滿的人潮。
在擁擠的場合特有的悶熱感中,一陣舒服的海風吹拂而過。
我看一下手錶,目前才剛過傍晚六點,煙火晚會可是要到七點半才開始。
那麼,這段時間該做什麼才好……我看向身旁的由比濱,先確認她的意見。
「還有不少時間,我們要怎麼辦?回去嗎?」
「不要啦!為什麼你會那麼自然地想到要回去?」
我不小心又犯了「幽門在外總會想到回家的事」這個壞毛病。不論何時何地,不論置身於什麼情況,我永遠把「活著回家」這點擺在第一優先。真糟糕,照這樣看來,間諜或忍者這些行業跟我好像太相配。
「不然,現在要做什麼?」
要不要還是回去算了——正當我要接這句話時,由比濱從小提袋拿出手機。
「嗯……小町有傳一封簡訊,告訴我要買的禮物清單。」
她操作手機打開那封訊息給我看,不過機身上那堆閃亮亮的水鑽既礙眼又沒有品味,我只好勉強把注意力集中在畫面上。
小町的購買清單
炒麵l〇〇圓
棉花糖五〇〇圓
彈珠汽水三〇〇圓
章魚燒五〇〇圓
看煙火的回憶無價
最後那個東西是怎麼回事……
一想到小町是用什麼樣的表情打出這份清單,我這個哥哥便感到有點丟臉……
由比濱見我露出受不了的表情,發出「哈哈哈」的苦笑聲。
好丟臉!哥哥現在覺得超丟臉的!
儘管我的心裡難掩「又是那傢伙在搞鬼」的想法,但也明白這是她對我的體貼方式。
小町都已安排到這種地步,我不可能遲鈍到察覺不出來。
關於這一點,我其實還滿敏感的。
我對這種事過敏,甚至到達反應過度的地步。
全世界的男生中,高達八成的人滿腦子都在想:「她是不是喜歡我?」
正因如此,不論何時何地,我都必須保持冷靜透徹,用冰冷的視線告誠自己「這是不可能的」。
我不太相信別人,更不相信自己。
我輕嘆一口氣轉換心情。
「那麼,照這個順序買吧……」
「嗯。」
不知是因為小町傳了那封腦袋有問題的訊息,還是沾染上慶典活動的熱鬧氣氛,由比濱走起路來,木屐跟著發出「喀噠喀大」的愉快聲響。
即使在喧鬧的人群中,我也聽得到她一邊哼著小曲一邊走路。
人潮一路往廣場延伸過去。
數不清的攤位挨在一起,每一攤前面都聚集相當可觀的人潮。
雖然我們都很清楚那些擺出來的食物是什麼味道,不過在電燈泡的照明下,還是很容易激發食慾。連炒麵上的醬料和油脂都被照得閃閃發亮,顯得多汁美味,害我差點以為那是卡巴屋的汽水糖(注57指卡巴屋的長銷品牌「ジユーC」,發音和英文的「多汁(juicy)」相同。)。
由比濱興奮得雙眼發亮,拉拉我的袖子。
「我們要從哪一攤開始吃?蘋果糖葫蘆如何?」
「那又不在清單上……」
而且這樣一來,我們的主要目的豈不是變成吃東西,而不是買東西嗎?
由比濱為此不太高興,依依不捨地看著蘋果糖葫蘆,但還是把視線移到手機上。
「那麼,要從哪一個開始?」
「先買常溫下可以久放的食物吧,所以是棉花——」
「天啊!你看!可以抽PS3!」
我走到一半,又被由比濱拉住袖子,她的心思完全被撈寶物(注58店家準備許多條繩子,供消費者選擇一條拉起,理論上有一定機率選到與下方獎品相連的繩子。)的攤位奪去。那個攤位除了PS3,還準備豐富的豪華獎品。
「中不了的啦……還有,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咦?可是繩子明明是連著的。」
「是連著沒錯,只是天曉得那繩子連去哪裡。」
綁在獎品上的繩子向上延伸,集中到一個地方後又往四面八方擴散,我們根本無從看出店家是否在其中動手腳。
「你聽好,他們把最好的獎品放在顯眼的地方,本身就是一個陷阱。乍看之下對自己有利的東西,內情肯定不單純。這是常識。」
「那是哪個世界的常識……難不成你是黑社會的人?」
撈寶物攤位的大叔聽到我們的對話,往這裡瞪了一眼。
我們快手快腳地逃走,前去其他攤位。
第一個先買棉花糖。
棉花糖機器嗡嗡作響,散發出甘甜的香味。攤商把機器內蓬鬆的白色糖絲聚集至竹籤,然後裝進袋子,掛在攤位的屋檐上。那些袋子上都印著動畫或英雄角色,看來東映應該賺了不少錢。
那樣子跟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完全相同,不會隨著時代不同改變。跟我同樣年齡的由比濱,也沉浸於懷舊的心情,愛憐地看著那些棉花糖。
「哇,好懷念喔!買哪一個好呢?」
「反正裡面的東西都一樣。不好意思,請給我這一個。」
我挑選面前用粉紅色袋子包裝的棉花糖,付了五百圓。
雖然我對播給女生看的動畫一點興趣都沒有,但小町既然是女孩子,還是選個光、光……光之什麼來著的比較好。嗯,沒有錯,我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甚至完全分不出什麼寵物跟星光什麼的差別在哪裡(注59指「寶石寵物」和「星光少女」這兩個作品。)。
在棉花糖之後,我們又買了彈珠汽水和章魚燒。
「接下來是炒麵吧。」
「嗯,剛才好像在那裡看到……」
轉身往回走時,有個人正盯著我們。對方稍微揮揮手,往這裡走過來。
「啊,結衣!」
「小模~」
由比濱也朝對方揮揮手,走過去幾步。她們兩人的動作還真像。
我懂了,這是所謂的「反映行為(Mirroring Behavior)」對吧?藉由採取相同的行為,使人們更容易得到對方認同。我曾經在電視劇中看過這一招。
所以……那個人是誰?
遇到這種狀況,最好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儘可能融入背景。我要變成一棵樹(注60本句話的發音跟《冰果》中千反田愛琉的口頭禪「我很好奇」相同。)!
話說回來,透過她們稱呼對方的方式,多少能窺探出態度的落差。由比濱稱呼對方的方式很親昵,另一個叫小模的則不是這樣,但她們至少處得不錯,不至於到陌生人的地步。
所以……那個人到底是誰?
對方似乎也抱持相同的疑問,用眼神要求由比濱介紹。
「那位是……」
「啊,對,沒有錯,這位是跟我們同班的比企谷同學。然後她呢,也是同一個班的相模南。」
喔?原來是同一個班級的人。經由比濱這麼一提,我才對那個女生的臉產生印象,於是簡單跟她打一聲招呼。
這時,我們兩人對上視線。
下一刻,相模的嘴角掠過一陣笑意。
「喔,我懂了……你們是一起來的對吧?哪像我參加的是只有女生的煙火晚會。哎呀,真好~我也好想青春一下喔~」
「哈哈哈……怎麼被你說得好像游泳大賽(注61「只有女生的游泳大賽」是日本過去播放的電視節目。),我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由比濱有點不知該如何回應,索性跟對方一起打哈哈。
然而,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我對相模那個笑容相當熟悉。
她不是對我微笑,也不是大聲發出爆笑。
那毫無疑問是嘲笑。
她看見「由比濱帶來的男生」時,的確露出嘲笑的表情。
「咦?有什麼不好?反正現在是夏天,不是很適合嗎?」
她嘴角的笑意絲毫未變,僅用視線在一瞬間對我做出評價。光是如此,先前留存在我心中的暖意立刻煙消雲散,內心逐漸凍結成冰。
內心冷卻下來後,腦袋跟著清醒。
我的思緒重新活化,以超高效能運轉,效果有如把液態氦灌進脊髓。理性、
邏輯與經驗法則集結起來,和感情互相角力。無需等待結果判定,勝負已很明顯。
我又差點會錯意。
我跟相模南互不往來,我們對彼此也不了解。
如果兩個不熟的人想互相了解,最快的方法是什麼?
答案是「標籤」。
相模若想了解我這個人,必須靠「我隸屬的校園階級」這項資訊。其實不只相模是如此,所有人都一樣。
我們了解一個人之前,會先大致定位他所屬的組織、場所、位階、頭銜。在學校和公司中,這些基準經常被用來判斷一個人。雖然最近比較少聽到這種事,不過求職時,經常盛傳「企業會用學歷篩選求職者」,正是最典型的例子。
由比濱打破了校園階級的限制,社交能力又很強,因此很容易讓人忘記一項事實——她本來在班級內,甚至在全校,都位於校園階級的頂端。
反觀我,則落在校園階級的最底層。先不提不屬於任何階級的雪之下,從旁人的角度看來,由比濱跟我互動這一事實,怎麼看都像是在做慈善事業。
不妙……這可是一場大型煙火晚會,周邊一帶的高中生想必都會聚集過來,我的考慮實在有欠周延。
目前我仿佛身處淑女們的社交場合,同行的男伴搞不好也象徵她們的地位,如同用皮包、身上服裝的品牌衡量一個人的價值。
假若今天出現在由比濱身旁的不是我,而是葉山,周圍人的反應肯定大不相同,說不定由比濱將名列今晚的功臣榜。但是同行的男伴換成我,只會得到被丟進軍法會議,還得接受缺席審判的待遇。
我不認為這是我們所處的世界不同使然。如果我們真的分處不同世界,我不知能樂得多麼輕鬆。我們反而是因為處在相同的世界,事情才會這麼棘手。
我再怎麼被嘲笑都無所謂,可是,跟我在一起的由比濱被嘲笑,未免太可憐。
「炒麵那裡好像排了不少人,我先過去。」
「啊,嗯。我很快就過去。」
由比濱的笑容中似乎帶有一些歉意。我把她留在原地,迅速離開現場。
會導致由比濱地位降低的因子應該儘早排除。她們的對話依舊持續著,我聽也不聽,獨自遠去。
我靠著瞬間記憶和醬料的香味,來到賣炒麵的攤位。
做好的炒麵裝在望膠盒裡,外面用橡皮圈綁好。在暖色系燈泡的照明下,我看了也不由得食指大動。
我拿起炒麵付完錢時,由比濱正好走過來。
「抱歉……」
由比濱顯得有些過意不去,但她根本不需要道歉,也因為如此,我花費一點時間思考該怎麼回應。
「……蘋果糖葫蘆。」
「咦?」
她聽到我的低喃,眼睛立刻亮起來。為了保險起見,我又向她確認一次。
「你不是要買蘋果糖葫蘆嗎?」
「嗯,對!我要買我要買!到時候分一半給你!」
「不需要。」
如果你能夠用刀子把糖葫蘆分毫不差地切成完美的兩等分,我也是很樂意接受。不然,你不覺得……
不管怎麼樣,這下子把小町要求的東西都買齊了。
煙火表演即將展開。我根本不需要看手錶,從現場這麼多人興奮的樣子即可明白。
×××
夕陽終於沒入東京灣,靛藍色的夜幕垂下。月亮升至高空中,似乎也等著欣賞待會兒施放的煙火。
相連成排的攤位盡頭,便是作為主會場的廣場所在地。那裡早已被觀眾擠得水泄不通。
大家的塑膠墊鋪滿整個廣場,不留一絲空隙,而且活動還沒正式開始,眾人便已先互相干杯。小孩的哭聲在遠處迴蕩,近處則有人彼此咆哮。
因此別說是坐的地方,我們連要找個可以待的空間都有問題。
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倒還無所謂。我大可隨便找地方坐下,或者退到遠處觀賞煙火,然而,我今天是跟同伴一起來,自然另當別論。
我們不可能從頭到尾站著看煙火,所以得找個可以供兩人坐下的地方。
但我們不僅沒有塑膠墊,連報紙都沒準備,由比濱又穿著浴衣,不能直接坐到地上,至於附近的長椅,早已被其他人先一步占走。
這種沒有容身之處的情況,不正是我參加學校活動時的處境嗎?
「哎呀~人真多呢,啊哈哈……」
由比濱傷腦筋地莢著。是啊,你說的沒錯。
「早知道就準備一塊小的防水墊。」
「唔,總覺得是我不對……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跟你說。」
「……你別誤會,是我很少參加這種活動,所以沒考慮到那麼多,抱歉。」
如果多用一點心,應該可以考慮到這點才是。我為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些許失望。
那些受歡迎的男生想必非常細心,在這種時候一定準備得相當周到。跟長相好不好看比起來,能不能注意到這種細節更加重要。
例如三不五時傳簡訊噓寒問暖,出遊前先把資料查清楚、做足功課,排隊時適時地聊幾句,讓對方不感無聊……
……咦?什麼啊,未免太麻煩了。
如果得做到這種地步才能受歡迎,我寧可不要受歡迎。我是說真的。為什麼負責照顧的一方永遠是男生?男女平等的觀念跑去哪裡?
啊!難不成,我們要懂得照顧別人,才能受到歡迎(注62「照顧」的原文(もてなす)與「受歡迎」(モテ成す)發音相同。)?天啊,這個雙關語無聊透頂,不過我超喜歡把這種話說出口的自己。
剛剛說到哪裡?總之,像那樣勉強自己做表面工夫,展現不同於平常獨處時的一面,豈不是很虛偽嗎?
付出那麼多努力得來的愛情,難道可以說是適合自己——是適合真正自己的愛情嗎?
為了被對方喜歡、得到對方的心而使自己有所改變,那麼,變化後的自己還稱得上是「自己」嗎?既然是偽裝出來的外表,一定會在某個地方露出破綻,而且要是連本質都產生變化,便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的自己。
腦中閃過一堆有的沒的思緒,我不禁微微嘆一口氣。
我抬起不知不覺間垂下的目光,恰巧跟張開嘴巴、陷入呆愣的由比濱對上視線。
「怎麼啦?」
「想不到自閉男也會為別人著想……」
「啥?你是傻瓜嗎?我超會為別人著想的好不好!你沒看我老是顧慮著不要帶給別人麻煩,才一直靜靜地窩在角落嗎?」
我從不主動跟人說話,從不跟人並肩而行,一定走在他們一步之後。為了不妨礙別人的預定計劃,也從不提出邀約。
我為別人著想的技能,已經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仿佛隨時可以發射繰氣彈(注63《七龍珠》角色飲茶的必殺技。)。
「啊哈哈,我不是那個意思。嗯……該說是人很好嗎?」
「嗯,你真是觀察入微。沒錯,我為人的確很好,儘管到目前為止經歷過許多不愉快,我卻從來不跟那些人計較,不曾報復過任何一個人。我只是個平常人的話,這個世界早就毀滅了。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簡直是救世主。」
「平常人根本毀滅不了世界,也不會遇到那麼多不愉快的事!」
由比濱說得非常有道理。
「好啦,這些怎樣都無所謂。那邊好像有些空位,趕快過去看看吧。」
「嗯。」
我們開始移動後,不巧碰上趕在活動前去攤位買東西和上廁所的人潮,只得像鮭魚似地逆流前進。
我在紛亂的人潮中忽左忽右地尋找空隙前進。
啊,我已經養成習慣,走路時不發出聲音。
若要論尋找空位,我稱得上是擁有日本國家代表隊實力的夢幻選手,這點程度的人潮根本不算什麼。
哼!我總是孤軍反抗這個社會的潮流,早已練就逆流前進的高超能力!
我隻身撥開人潮行進,如同和木人巷(注64據說少林武僧學成欲下山,必須先通過「木人巷」的考驗。木人巷兩排擺滿木人,後有操縱者負責操縱攻擊武僧。)的整排木人一一過招。來到人潮密度降低的區域後,我才想到由比濱不見得有這樣的功力。
糟糕,我一開啟技能便不小心沖得太前面。我轉過頭想尋找她,結果發現自己根本多慮了。
只見由比濱一面喊著「不好意思」、「讓個位子」、「借過一下」,一面俐落地用手刀在人潮內劈出通道。
喔喔,這個女的眼神真銳利,很會找地方鑽嘛。
「什麼事?」
她輕輕鬆鬆地追上來,對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沒事……」
仔細想想,參加過多次這類活動的老手,應該比較懂得該怎麼做。現在並非隱形小企一枝獨秀的表演時間。
「總之,這裡的人比較少。」
「因為這裡需要買票進去吧……」
經由比濱一提,我轉頭看向周圍。這裡的確被布條區隔開來。
這個廣場的四周全被樹木包圍,坐在一般區域的話,看煙火時可能會受到影響。需要買票進場的區域則位於有點高度的小山丘上,因此視野完全不會被遮蔽。
此外,此處的警衛相當森嚴,來這裡兼差的大哥們正在四處巡邏。要是在這個區域閒晃太久,搞不好會被他們趕出去。
「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吧……」
區隔用的布條附近比較沒有人,我催促由比濱開始移動。
「咦?那不是比企谷嗎?」
有個身穿深藍色浴衣、散發高雅氣息的人叫住我,那身打扮在黑夜中格外顯眼。她的衣服上還有大百合與秋草的圖案,更增添清涼感。
那個人是雪之下陽乃。
一條布條區隔出內外兩個不同的世界。
陽乃位在裡面的世界。她坐在王座般的高級座椅上,周圍還有人隨侍在側,簡直像是女皇一般。
×××
晚上七點四十分,煙火晚會延遲十分鐘才宣布開始。
現場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還有一些興奮過頭的人吹口哨。要是那種人出現在附近,我搞不好會一拳揍下去。會得意洋洋地吹口哨的人當中,有一半平常明明很低調,這種時候卻不知為何安分不下來。
這個區域位於廣場的小高丘上,正對著施放煙火的地方,加上四周沒有樹木遮蔽,所以煙火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想進入這個區域的話,本來一定得買票才行,不過我們靠著陽乃一句話,直接得到入場許可。
「今天我是代替父親來的,一直跟大家握手寒喧,真是無聊。好在比企谷你也來了!」
「喔?代替令尊?真是厲害。」
我只顧著環視四周,根本沒聽進陽乃後半段的話。陽乃燦爛地笑說:
「呵呵,你是指貴賓席嗎?因為一般人不能進來這裡。」
她驕傲地說著,像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
毫不掩飾心中的驕傲,有時並不會讓人感到傲慢。
雪之下陽乃直率的個性,或許正是她群眾魅力的來源。稍早她身邊還圍著一群人,不過她一說「不好意思,我遲到的朋友好像來了」之後,大家便二話不說地退開。
不僅如此,她招手示意我們進來時,負責管制的人員也不疑有他,連確認身分的步驟都沒有。真正的VIP果然厲害。
「大名人呢……」
由比濱不知是佩服還是吃驚,發出頗特別的嘆息。陽乃聽了,再度露出微笑。
「呵呵,你們應該如道我父親的工作吧。他在這種地方自治團體舉辦的活動中很有分量。」
「縣議員對一個市的影響力有那麼大嗎?」
「喔喔~不愧是比企谷,真敏銳。不過真要說的話,有分量的其實是公司。」
印象中,她父親的確是從事建設業。如果再吃下公共工程這一塊,當然會變得非常有力。一直以來都有「選舉三寶」的說法,亦即地盤、看板、皮包,看來他是這三項都備齊了。補充一下,所謂的皮包即為「現金」,也叫做「銀彈」。順帶一提,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個袋子則是指薪水袋、胃袋以及老媽。等等,我是要去結婚典禮致詞嗎(注65「三個袋子」是日本結婚典禮上,來賓致詞時經常用到的題材。母親的原文為「お袋」。)?
目前正由市長和一堆相關人士發表冗長的致詞,並且預祝活動圓滿成功。陽乃邀請我們坐到她旁邊的座位,我跟由比濱都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我點頭表達感謝後,坐上位子。
雖然我很想換成舒服又放鬆的姿勢,可是隔壁的陽乃讓我靜不下來。她是一個漂亮的大姐姐,這點當然會讓我緊張,不過我更害怕她過於完美的表面。在她的外表下,漆黑的內在似乎匯聚成一個漩渦,那不是我能應付的。
這時,陽乃冷不防在我耳邊說:
「對了……花心可不是值得鼓勵的事喔。」
「等一下,我哪裡花心?」
陽乃聽我這麼說,表情逐漸轉為冰冷。
「所以說,你是認真的嗎……那更不可以原諒……」
「痛痛痛!」
此刻的我仿佛磯野鯉,可憐地被海螺小姐拉扯耳朵,好在我迅速逃離魔掌,才不至於造成什麼傷害。要是陽乃再用力一點,我可能就要去找中島打棒球(注66以上角色出自《海螺小姐》。)。
「我也沒有認真……」
真是的,人家最怕痛啦。何況,我怎麼可能花心,又怎麼可能認真?就跟我沒有幹勁、沒有活力、沒有井脅一樣(注67「幹勁、活力、井脅」是前自民黨議員井脅ノブ子的形象標語。日文中「花心、認真」和「幹勁、活力、井脅」押韻。)。雖然不知道她想要我說什麼,不過那是行不通的(注68原文「そうはいかんざき」為前公民黨議員神埼武法以自己的名字開玩笑的GG台詞。)!
正當我迴避陽乃的攻擊時,某個大人物致詞完畢,第一發煙火終於要施放到空中。
在音樂的伴奏下,特大號連續發射的煙火綻放出大片花朵。紅色、黃色、橘色的光芒彼此交疊,毫不間斷地點亮夜空。
「喔……」
一團團的煙火映照在港口塔的鏡面外牆上,增添更多光彩。緊接著將接連施放各式各樣高達八千發的煙火。
煙火轟隆隆的爆炸聲響不絕於耳,它們是桃白白(注69《七龍珠》的角色。)嗎?
這時,陽乃重新坐好自己的位置,發出咯吱一聲。
「那、那個!」
由比濱似乎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隔著我對陽乃開口。陽乃看著她,連眨好幾下大大的眼睛。
「嗯……我記得你是……什麼濱?」
「我、我叫做由比濱。」
「啊,對對對,真是抱歉。」
儘管陽乃完全沒有表現出惡意,但她絕對是故意的……她的能力跟雪之下不相上下,說不定還凌駕其上,對於聽過的人名,不可能那麼簡單便忘記。即使只是稍微說錯一點話,我都深深覺得她別有居心。
我直直盯著陽乃,想看出她到底在打算什麼,陽乃則對我輕輕一笑。
我瞬間感到背部竄過一陣寒意。她美麗的笑容,宛如在對我說,她已經看穿我在想什麼,因此更顯得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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