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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⑧ 於是,雪之下雪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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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臨海的得士尼樂園吹起冷颼颼的風。

風太強勁的話,花車遊行後的煙火有可能取消。園方到目前為止尚未發出任何通知,看來是會照常舉行。

我們在貓熊強尼販賣店買好禮物後,又搭乘幾項遊樂設施,拍一些參考用的照片。雖然我很懷疑這些照片發揮得了多少用處,一想到周末兩天也做不了什麼事,便覺得不至於完全沒有用處。

一行人整天都在走動,雙腳站立的時間一長,疲勞感越來越強烈。我們途中休息過幾次,不過,園區內這麼擁擠,也沒辦法完全放鬆,每個人的臉上皆寫滿疲憊。

我們打算在花車遊行開始前,再搭乘最後一項遊樂設施,但大家行走的速度明顯比白天慢了許多。

出於個人的習慣,跟著一群人行動時,我總是自然而然地落到斜後方。從這個位置看過去,每個人疲累不想說話的表情一覽無遺。

我注意到斜前方的一色主動去向戶部開口。

「……戶部學長,借一步說話好嗎?」

「喔?怎麼啦,伊呂波?」

一色刻意壓低音量,不希望引人注意,戶部的嗓門卻跟平常一樣大。她趕緊拉拉戶部的袖子,暗示他別那麼大聲,接著湊到耳邊說悄悄話。

「……咦,真的?」

跟驚訝比起來,戶部的表情更像是不太願意。他一臉為難地小心打量四周,小聲地對一色說了什麼。平常那麼聒噪的戶部忽然變得神秘兮兮,絕對代表哪裡有問題。

他們僅對話兩、三句便結束,一色輕輕對戶部行禮,隨即快步走向前面的葉山與三浦。她大概是對戶部提出什麼請求,戶部在後面看著,不斷拉扯後髮際,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一色走到葉山身邊,葉山的旁邊就是三浦。他們大概打算沿著這條路穿過廣場。

一色向葉山搭話,葉山也神采奕奕地回答,兩個人看起來還非常有精神。一旁的三浦拖著腳步,看來已經累了。

跟在他們後方的由比濱和海老名高聲談笑,仍然神采奕奕。

落在後面的我則有點疲憊。

雪之下走在跟我差不多的位置,步伐同樣有些緩慢。她的體力本來就比較差,加上園內人山人海,疲勞感只會更加強烈。

她纖細的雙腿看起來很沉重,走著走著,還深深嘆一口氣。

「你還好吧?」

「沒事。」

我出聲詢問,得到的卻是冷淡的回答。不知是疲憊的關係,還是彼此間仍然存在難以掌握的距離感,她甚至不看這裡一眼。

「啊,糟糕!」

前方傳來由比濱的聲音,我轉頭看過去。

為了確保待會兒花車遊行的暢通,工作人員正準備封閉廣場前方的道路。

由比濱跟海老名拔腿往前沖,趕在道路被封住的前一刻抵達對面,落在後面的我們則根本來不及跑。

她們跑到另外一邊,才想起被丟下的我們。由比濱轉過頭朝這裡揮手,發出「餵——」的呼喊,我稍微舉起手回應。

「你們先走,我們隨後跟上!」

「知道了——」

她再對我們揮一次手,便繼續向前尋找葉山等人。我目送她們離去後,回頭對雪之下說:

「……走吧。」

「嗯。」

反正我們知道要去哪裡,即使接下來得繞過廣場走其他路,最後還是能到達目的地。但由於花車遊行前的道路管制,這一側的人潮一口氣增加許多。

不僅如此,隨著夜晚降臨,遊樂設施亮起七彩燈光,許多人停下腳步拍照留念,使我們的前進速度不如預期。

最後一項要措乘的遊樂設施是「瀑布山」,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才到這裡。然而,由比濱等人並不在入口。

雪之下同樣環顧四周,確定找不到人之後,低聲說道:

「打電話聯絡看看。」

「好……」

我拿出手機,撥給那群人之中唯一出現在通訊錄內的人。經過三聲響鈴,電話終於接通。

『餵——』

聽筒內除了由比濱,還傳來吱吱喳喳的吵嚷,大概是葉山他們在聊天。

「我們到門口了,你們在哪裡?」

『啊,抱歉,我們先進來了。』

「喔,是喔……」

本來以為他們會在門口等,結果卻放我們鴿子……我的心靈有點受到打擊。由比濱察覺苗頭不對,趕緊補充:

『沒、沒關係的!你們走快速通行道,很快就能跟我們會合。現在的人比較少,隊伍前進滿快的,所以才想說,先進去應該沒關係……』

聽到她這麼說,我看向隊伍。

排隊的人的確比平時少很多,只延伸到等待三十分鐘的標示牌;再觀察隊伍的移動速度,實際等待時間說不定會更短。而且由比濱也提到,中途切換至快速通行專用道的話,的確能很快跟他們會合才是。有些遊客排到一半想去洗手間時,同樣會走這條專用道,所以我們應該也能從那裡過去找由比濱。

「知道了。」

『嗯,待會兒見!』

結束通話後,我看向雪之下。

「直接進去跟他們會合。」

雪之下點點頭,我們加入排隊的行列。

快速通行券上明確記載可使用的時間,工作人員會確實檢查,因此我們無法一開始就走專用道,而是跟其他人一起排在一般隊伍里。不過,大家這個時間可能都涌至廣場,等著看花車遊行,因此一般隊伍的前進速度也很快。

「總之,先往前走到隊伍停下來的地方。」

先儘可能往前走,再切換至快速通行道,即可很快與由比濱他們會合。

不知不覺間,我們來到很前面的地方。

這時,前方一群穿著某校校服的學生傳出糾紛。那群人看準花車遊行跟煙火秀表演時,在這裡排隊的人大幅減少,一口氣連續搭乘好幾次。他們正因為「原本就排在這裡」還是「中途插隊」起爭執。

工作人員很快到場關切,並且迅速要求那群學生全數離場。經過這一番風波,隊伍間瀰漫些許緊繃的氣氛。

雪之下看了看隊伍前後。

「現在就算前面有朋友排隊,可能也沒辦法脫隊過去……」

「是啊,我再聯絡一次。」

我取出手機,按下重撥鍵,但這次電話遲遲沒有接通。

「沒接……」

不妙,我只知道由比濱的手機號碼……之前雖然告訴過葉山手機,我自己卻沒有他的聯絡方式。

「你有沒有其他人的聯絡方式?」

我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詢問雪之下,她毫不意外地搖搖頭……別無他法,我們只好繼續排隊,然後反覆撥打電話。結果在不知不覺中,隊伍已經前進到能看見樓下的地方,再轉過前面的彎下去,便到達搭乘處。

「既然排到這裡了,搭個一次說不定比原路折回快,他們可能會在出口等。」

「……的、的確。」

雪之下的聲音有些焦慮,我看她一眼,她立刻把臉別開。

「……怎麼了?」

「……」

她怎麼樣都不肯開口。

……等一下,等——等——等——等一下——這個場景好像似曾相識,而且發生過好幾次喔……我的腦海浮現某個不好的念頭,於是清了清喉嚨,對她這麼說:

「現在,先讓我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雪之下一臉正經地看過來,我也直視她的雙眼,不放過任何細微反應,問道:

「你是不是,拿這種東西沒轍?」

下一刻,雙方陷入沉默,我們面無表情地凝視彼此。接著,雪之下緩緩地把視線挪向旁邊。

「……也不算是沒轍。」

聽到這個說法,我立刻想起來了。這完全是過去她說「拿狗沒轍」的翻版。

啊——果然是這樣——果然是我最熟悉的雪之下式邏輯——仔細想想,稍早搭乘完宇宙山走出來時,她的腳步也有點不穩。我看真正的原因才不是什麼「受不了那麼多人」,而是單純不敢坐那類刺激性的遊樂設施吧。

「你喔,為什麼不早點說……回去吧。」

「沒關係。」

「算了吧,你不是不喜歡坐?」

這時,雪之下不悅地蹙起眉頭,加強語氣說道:

「我不是說沒有關係嗎?」

「傻瓜,你勉強自己做什麼?這有什麼好逞強的。」

我的口氣跟著強硬起來。

雪之下的肩膀一震,視線落到地面。

「……才沒有。我是真的,沒有問題。」

她的聲音忽然像小孩子般嬌弱——不,雪之下不過是平常表現得很成熟,實際上也是一位年齡跟我相同的少女。

她吞吞吐吐地開口。

「雖然沒什麼把握……之前可以跟由比濱同學搭宇宙山的話,這個也沒什麼問題才是。」

這句話的背後沒有什麼明確理由,而且不得要領,跟她平時講求理論的態度大不相同。但也正因為不合理,說不定更接近她的真心話。既然如此,我便應該尊重。

「好吧,你都這麼說了……」

雪之下仍然低垂著頭。她明明不敢坐,在這種狀態下也最好不要乘坐,為何還要勉強自己……我搔搔頭,思索讓她放鬆心情的話。

「既然你要坐,就放輕鬆一點嘛。反正這個又不會死人。」

「是、是啊。」

她聽到我這麼說,抬起眼睛看過來。

「……真的不會死吧?」

你到底有多擔心……

「放心啦,至少我從來沒聽過真的有人死掉。」

隊伍繼續前進,雪之下也一步一步地跟著。通過最後一個轉角,終於抵達搭乘處。

輪到我們搭乘時,我先坐進車廂,雪之下握緊拳頭,做好覺悟後也踏進來。她一入座,立刻緊緊握住扶手,握的力道之大,整隻手臂都在顫抖。

車廂緩緩發動後,她仍然不改那個姿勢。

優美悅耳的音樂流瀉出來,沿途是一段鼬鼠與雪貂的故事。機器鼬鼠每次眨眼,都會發出喀嚓喀嚓的機械聲。然而,雪之下無心欣賞,只是牢牢盯著前方。

「……還沒有到瀑布,不用急著握扶手吧。」

「啊,嗯,是啊……」

她這才放開扶手,疲憊地吐一口氣。

「看來你真的不太擅長這種類型……」

我早就知道這一點,但也沒想到會這麼嚴重。雪之下露出自嘲的笑容。

「嗯。因為姐姐以前……」

「嗯?喔,你的姐姐是吧。」

原來又是那個人……

雪之下的姐姐——雪之下陽乃——擁有超越她的能力,是個十全十美的惡魔超人。話說回來,最近的雪之下嚴重缺乏十全十美的感覺呢……雖然還是非常優秀。

然而,她的姐姐又凌駕於其上。

雪之下提起這件事時,不再顯得那麼緊繃,開始觀察四周的景物。一群青蛙在水池裡嬉戲,水花跟著四處飛濺。

車廂繼續悠然前行,雪之下也緩緩說下去。

「小時候啊,每次來到這種地方,姐姐一定會找我的麻煩。」

「想像得到……」

陽乃的性格開朗外向,直到現在還是喜歡找自己妹妹的麻煩。她肯定從小便用幾近虐待的方式捉弄雪之下。

聽到我這麼說,雪之下發出輕笑。這是她進入車廂後,第一次露出笑容。

「是啊。坐摩天輪時,她會把車廂弄得搖搖晃晃;搭雲霄飛車時,會扳開我握著扶手的手,這類事情多到數不清。對了,還有坐咖啡杯的時候,她也不聽我的勸阻,把座位轉個不停,而且還很開心的樣子……」

雪之下說著說著,表情越來越陰沉,我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原來雪之下不敢坐這些遊樂設施,都是她姐姐造成的?

「姐姐總是那個樣子……」

她落寞地低喃。

車廂在幽暗中行進,一旁的禿鷹機器人對我們說出不祥的話。我抬起頭,發現天花板開了一個大洞,星空就那麼覆蓋在頭頂上。車廂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開始向上爬升,過沒多久便到達頂端。雪之下全身僵直不動。

本來以為車廂會直接往下滑,但它卻保持水平狀態,停在半空中。

從這個高度可以看見得士尼樂園之外的景致。海洋樂園的活火山造型遊樂設施發出紅色光芒,還有煙霧裊裊上升,旅館區布滿洋溢著聖誕節氣息的裝飾燈光,再往遠處眺望,甚至能看見新都心的夜景。

無數照明形成的光海熠熠生輝,好似繁星點點的夜空。這就是得士尼樂園的夜景。

雪之下望著下方的景色,發出一陣輕嘆。

「比企谷同學。」

「嗯?」

我轉過頭,在照明下顯得蒼白的巨大城堡映入眼帘。

出現在城堡之前的,是身披純白大衣,帶著泫然欲泣表情微笑的雪之下。

那般高潔而脆弱的姿態,使我一時忘記呼吸。

她放開扶手,握住我的袖口,兩人的肌膚不經意地相觸。這一瞬間,我的心臟仿佛被揪了一把。

如同墜入無底幽谷的失重感終於襲來。

「總有一天,要來救我喔。」

雪之下的低語很快地被風吹散,讓我來不及回應。

說不定,這是雪之下雪乃初次說出口的願望。

×××

瀑布山的出口外幾步之處,有一間販賣店。

我走進販賣店,隨意挑選兩瓶飲料結帳,走回原本的地方。

搭乘完瀑布山後,雪之下連路都快要走不好,所以我讓她坐在出口附近的長椅休息。

回到雪之下坐的長椅時,我才發現她也去買了東西,現在正忙著把長型薄塑膠袋裝進包包。她一發現我,立刻把包包拉鏈拉起來,放在大腿上。

「喏。」

我把剛才買的聖誕限定款·貓熊強尼造型飲料遞給她,她乾脆地收下。

「謝謝……多少錢?」

「不必了。我可不想跟病人收錢。」

「不可以。」

「你有看過救護車向傷患收錢嗎?」

「救護員也會領取正當的報酬。」

「而善良的市民則會無償提供協助。這不過是我的自我滿足,你收下吧。」

「老是講一些歪理……」

雪之下說不過我,露出無奈的表情,握住飲料罐,用指尖輕輕撫摸裝飾用的貓熊強尼。

「……之前也有過類似的事呢。」

「有嗎?」

我喝起買給自己的咖啡,雪之下轉動著附在飲料罐上,以細竹為造型的吸管,繼續說:

「有啊,當時姐姐也在場。」

「……對喔。」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她的姐姐。當時,我幫雪之下拿到玩偶,兩個人推來推去,過沒多久便碰到陽乃。

「你馬上就說中我們的關係,我還嚇了一跳……」

她回想起那件事,泛起微微的苦笑。

「我只是自然而然地這麼覺得。但就算說中了,她也完全不掩飾呢。」

「沒錯,那也是姐姐的魅力所在。她的個性明明是那個樣子,從以前開始,卻受到眾人寵愛……不,正是因為那種個性,姐姐才會被喜歡、被寵愛、被賦與期待……而她也的確沒讓大家失望。」

她的話中帶有熱切,仿佛以自己的姐姐為榮。但是下一句話,語氣立刻急轉直下。

「我始終處在她的陰影下,當一個人偶,所以常被說是穩重、不用讓人操心的好孩子……可是,反過來也代表冷淡、不討人喜歡……我自己也很清楚,大家常在背地裡這麼說。」

我對她的話輕輕點頭,再喝一口咖啡。雖然溫熱的咖啡讓身體暖起來,口中卻留下濃烈的苦澀。

穩重、不用讓人操心的好孩子——束縛住雪之下的,正是這些話語。

「我以前也常常被說冷淡、不討喜啊。現在平冢老師還不是照樣念我。」

「你應該是討人厭、自大,外加垃圾吧。」

「等一下,不覺得最後怪怪的嗎?」

雪之下露出愉快的笑容,接著轉為平靜的微笑。

「姐姐跟你始終堅持自己的作風,才會讓人那麼覺得……可是,我始終不知道,自己應該表現出什麼樣子。」

她仰頭看向天空,但出現在那裡的不是星星,而是一整排發出橘色光芒的燈,懸吊在風中搖晃。

「以這點來說,我跟葉山同學想必是一樣的。因為我們認識姐姐,不是一年兩年的事。」

她突然提到葉山的名字,讓我驚訝了一下。事實上,葉山認識雪之下姐妹的時間遠遠超過我,對她們的了解想必也比我深厚。

對我來說,這已經是未知的領域。

但我至少明白,不論雪之下雪乃和葉山隼人去到什麼地方,雪之下陽乃總是形影不離。

一個人跟她反目,卻又持續將憧憬投影在她的身上。

一個人憧憬著她,將自己跟她同化,藉以更接近她。

在雪之下陽乃的眼中,這兩個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我很想知道這件事,但遲遲問不出口。我灌一口黑咖啡,轉而詢問另一個問題

「你現在還想變得跟她一樣嗎?」

之前的校慶期間,雪之下提過自己長期抱持的懂憬。

「嗯……現在不太會這麼想。只不過,姐姐擁有我所沒有的事物。」

「你也想擁有?」

她靜靜地搖頭。

「不。我只會對自己失望,為什麼她擁有的東西我卻沒有。」

我能體會那種感覺。不論是憧憬、羨慕,抑或是嫉妒,最終都將導向「失望」。我們觀察別人,從別人身上明白的,永遠只有「自己缺少什麼」。

雪之下凝視著自己的手。

「你也是如此。你同樣擁有我缺少的事物……我們真是一點也不像。」

「當然了……」

我們絕對不可能相似,但又存在似像非像之處,結果在不知不覺間,把自己投射到對方身上,擅自揣摩對方的想法,然後會錯意,理出錯誤的情感。

「因此,我想要的應該不是這個。」

她端正大衣的領口,筆直地看過來。

「我領會到自己什麼事也做不成,所以渴望得到你跟姐姐都沒有的事物……那樣一來,我或許將擁有拯救的能力。」

「你要拯救什麼?」

雪之下究竟想得到什麼,又要拯救什麼?這段話欠缺太多判斷要素。

然而,她不肯明白地告訴我。

「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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