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⑧ 於是,雪之下雪乃——(2/2)
「到底是什麼呢——」
她如同在試探我,泛起少女般的微笑。
沒有說出口的答案,十之八九就是她的「理由」。
為什麼雪之下雪乃當初打算參選學生會長?
以及她至今仍不願意說出口,我也無意過問的某些事物。
從瀑布山頂端俯衝而下的前一刻,雪之下對我說了一句話。我沒有詢問那句話的意義,她本人也不再觸及,兩人仿佛刻意避開那個部分,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論其他話題。
即使不說出口,不開口詢問,照樣有辦法了解——這像極了某人誤解了什麼的願望。
我一口飲盡涼掉的咖啡,雪之下也從長椅上站起。
「我已經沒事了,差不多可以走了。」
「嗯。」
於是,我們動身走向廣場的方向。按照原訂計畫,搭乘完瀑布山後,便要回去廣場欣賞煙火。
花車遊行已經接近尾聲,原本受管制的道路,應該恢復通行了吧。
×××
我撥手機給由比濱,詢問大概的集合地點後,跟雪之下走向廣場的白色城堡。一路上,兩人沒有什麼交談。隨著花車遊行結束,人潮漸漸散去,道路比稍早來的時候順暢不少;雪之下休息過一陣子,現在走起路來也輕鬆許多。
抵達廣場後,我們開始尋找由比濱。
「啊!自閉男、小雪乃,這邊這邊!」
由比濱一隻手拿手機,另一隻手向我們揮舞,看來她正準備打電話聯絡。我們會合後,由比濱立刻雙手合十,向雪之下低頭道歉。
「對不起!當時我們自己先跑掉——」
「別放在心上。」
雪之下微笑著回答,她也鬆一口氣。
「畢竟還有其他人,一直讓你們等也不太好。對了,有拍到遊行的照片嗎?」
「啊,有!拍了很多喔!」
由比濱開始操作數位相機,秀出先前拍的照片。既然今天此行的目的之一是取材,當然不能錯過這些充滿聖誕節氣息的表演。
「小雪乃,你看!」
「……讓我確認一下。」
雪之下低聲說道。她對錯過貓熊強尼的花車懊惱不已,心痛似的捂住胸口。我說啊,剛才只要你說一聲,我們大可繞過去看……
她跟由比濱繼續興奮地欣賞照片,其他人又在做什麼?
煙火表演的時刻即將到來。
我環視廣場一圈,聽到熟悉的吵嚷聲。
「咦,隼人呢——」
「啊——優美子,這邊這邊!」
「哇!戶部,什麼啦?」
戶部拉著三浦往這裡走過來,後面還跟著海老名。
「欸,呃——這邊啊,其實視野很好,是隱藏版的煙火觀賞位置。海老名,你也比較喜歡這裡吧?」
「我嗎?嗯,我哪裡都可以。」
海老名也未免太不給戶部面子……
總之,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只差葉山跟一色。我又看了一圈尋找他們,由比濱跟著東張西望,開口問道:
「戶部,隼人同學他們呢?」
「啊,嗯……哎呀,他們早晚會回來啦——」
戶部回答得很曖昧。不過,他平時說話好像就是這個調調……好啦,他的確是個好人。
這時,廣場周圍的路燈和裝飾燈悉數熄滅,古典樂聲開始響起。
「要開始了呢。」
雪之下說完後,仰頭望向白色城堡的上空,看來待會兒的煙火是在那裡施放。不愧是擁有全年通行護照的資深遊客,對這點瞭若指掌。
我跟由比濱也看向同一個地方。
澄澈的冬季夜空里,綻開七彩繽紛的大片花朵。大家常說煙火是夏天的風情畫,像這樣襯著獵戶座綻放再消逝,也別有一番情趣。
「感覺有點懷念呢。」
由比濱湊到我的耳邊,悄聲說道。
我不由得起一陣雞皮疙瘩,但她本人似乎把這句話拋在腦後,再度仰頭對煙火發出讚嘆,還不停拍手。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的那一句話,害我的心思全部飄走,沒辦法專心欣賞煙火?我要告你。
我再也無心看下去,索性把頭垂下來。在忽明忽滅的視線範圍中,我發現兩個熟悉的身影。
每當煙火在夜空綻開,處在暗中的他們跟著被照亮。
葉山跟一色待在遠離我們的地方欣賞煙火。
隨著每次閃爍,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有如一出皮影戲。當我察覺時,自己的視線早已被他們吸住。
煙火表演進入壓軸,金色的瀑布自夜空流瀉而下。
被照得一片明亮的廣場中,一色低垂下頭,緩緩離開葉山的身邊,葉山也仰望著天空,往相反方向踏出腳步。
音樂結束後,重新點亮的街燈與設施照明顯得更耀眼。
滿場觀眾無一不發出滿意的讚嘆,唯獨一色捂住嘴巴,如同忍耐什麼似的,快步跑過我們身邊。
「啊!一色!」
戶部第一個察覺,對她的背影叫道。
「一色!等一下——」
然而,一色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
「我去找她!」
戶部急急忙忙地衝出去,三浦見了,大概也明白什麼,用手指纏繞自己的頭髮,深深地嘆一口氣。
「唉……我也去吧。」
「那麼,我也幫忙。」
「啊,我也要!」
海老名也加入尋人行列,由比濱同樣舉起手,但是被三浦阻止。
「結衣跟……雪之下?麻煩你們留在這裡,她說不定會回來。然後,我找到人的話會馬上聯絡你,你們再通知戶部跟海老名。」
三浦不耐煩地撥頭髮,一副沒什麼動力的模樣,但她還是明確地下達指示。
「嗯,好。」
由比濱回應後,三浦點點頭,快步走出去。
雪之下看著她遠去的身影,疑惑地詢問:
「發生什麼事?」
好吧,她剛才八成只顧著看煙火……
如果我科想得沒錯,事情只有一種可能。
聖誕節的得士尼樂園、花車遊行後的煙火表演、白色城堡前、如同專為兩人而生的時間,以及戶部的態度——
線索已經相當充分,除了一色向葉山告白,我想不出其他解釋。
「……我也離開一下。」
「嗯,知道了。」
由比濱很快地回應,雪之下仍是一臉問號。
不過,我不是要去找一色。若要解決一色的問題,三浦她們比我更有一套。
然而,另一個人恐怕只能由我去找。
當時一色離去後,葉山沒有回來我們這裡。之所以如此,代表他在等待。
一路上,我回想著先前在皮影戲世界看到的光景。
距離白色城堡稍遠的陰暗處,葉山一個人站在那裡。
當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一色身上時,他轉進一旁的岔路,來到這個地方。
葉山看到我出現,嘴角浮現悲傷的微笑。
「……嗨。」
「嗯。」
他坐上廣場的欄杆,輕輕嘆一口氣。
「……我傷了伊呂波的
心。」
「你真任性。與其受這種罪惡感折磨,為什麼不接受人家的好意,跟她交往?」
他無奈地笑笑。
「我辦不到。你也真過分,明明很清楚這一點,還故意說出口。」
「過獎了。」
我對這一點頗有自信,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彎成不懷好意的笑容。
葉山並沒有為此不悅,只是用哀愁的視線看我一眼。
「……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跟我告白?」
「我怎麼可能知道?」
「是嗎……」
從這段話聽起來,他仿佛在暗示自己過去的所有舉動,皆是為了阻止一色告白。
「難不成你知道?一色的,呃……類似心意的東西。」
「……嗯。」
他的聲音很陰鬱,不但沒有一絲得意或自滿,甚至為此感到後悔。這下我總算懂了……
葉山若不讓自己遲鈍,迴避別人的好意,便沒辦法維持彼此的關係;當自己的心意無法傳遞給對方,人們會選擇離開。這件事本身不能怪罪於葉山,他也是不想讓這樣的情況發生,一直以來才不斷地迴避下去。
之前的畢業旅行也清楚顯露這一點。在那個夜晚,我認同了他的考量,對他的想法表示理解。我沒辦法說那是錯誤的方法,然而,「迴避」確實很有可能傷害到對方。
「所以你早就察覺了,只是還沒做好覺悟對吧?」
葉山緩緩搖頭。
「……不。伊呂波的心意真的讓我很高興,但是不對,那恐怕,不是我……」
他說得斷斷續續,使我抓不到重點。我繼續等待他把話講清楚,他卻轉向不同話題。
「……你真厲害,會用那種方式改變周遭的人……伊呂波說不定也是如此……」
「啊?你在說什麼,幹麼突然誇獎我。」
他發出一陣乾笑。
「哈哈,你錯了……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
這是葉山之前在校園裡對我說過的話。他說完後,低下頭重嘆一口氣。
「我誇獎你……是為了我自己。」
「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疑惑地看向葉山,他也眯起眼睛瞪過來。
「說不定,跟你以為我是個好人的理由相同。」
「……我才沒有什麼理由,我不過是把看見的事實說出來。」
「是嗎?」
這句話音相當冰冷。
啊——不對。其實我早已察覺,葉山絕對不是一個純粹的好人。那抹淺薄的微笑正是最佳證據。
他收起嘴角的笑意,離開坐著的欄杆。
「我先回去了,幫我跟其他人說一聲。」
「你自己去傳簡訊通知。」
「……也對。再見啦。」
葉山隼人苦笑一下,輕輕舉起手道別,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深處。
×××
回程的電車上,一群人悄然無聲。除了累積一天的疲勞,最大的理由是對一色照顧有加、總是主動搭話的戶部不在場。
不只是戶部,三浦跟海老名也不在這班電車上。
他們要搭武藏野線去西船橋站換車,跟搭乘京葉線的雪之下、由比濱和一色不同路。我搭哪一條線都沒差,只是懶得在西船橋站換車,所以選擇京葉線。
儘管車廂內多少有點擠,全數座位都坐滿,但也不到尖峰時段活像擠沙丁魚的程度。由比濱跟雪之下偶爾短暫交談幾句,其假時間只是默默地看向窗外。
經過大約二十分鐘,電車即將抵達海濱幕張站,我跟雪之下要在這裡下車。
「那麼,我下車了。」
雪之下站到車門口,由比濱也跟上去。
「啊,我也是。」
「你家還沒到吧?」
由比濱拉著雪之下的手回答:
「反正明天放假,今晚我要在小雪乃家過夜。」
「喔。」
也罷,由比濱之前便常在雪之下家過夜,今天更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為了回到舊有關係,的確應該鼓勵她這麼做。
我自己也要在海濱幕張站下車,這樣一來,這群人只剩一色留在車上。
「一色,你要搭到哪裡?」
她閉口不回答,只是拉拉我的夾克下擺。
接著,她遞出裝得滿滿的購物袋。
「學長,這些東西超重的。」
「你也買太多……」
我嘴巴上這麼說,但還是接下袋子。由比濱見了,泛起微笑:
「……嗯,這樣也比較好。」
「一色同學,路上千萬要小心。」
雪之下同學,你是不是有什麼不同的含意?
她們在這一站下車,我跟一色繼續搭乘,目的地是三站後的千葉港站。
抵達千葉港站後,繼續轉搭單軌電車。這個時間帶沒有其他乘客,車廂內只有我們兩個人。
單軌電車在市區的街燈間穿梭,我不太習慣這種有如在空中行走的高度,再加上吊掛式車廂產生的漂浮感,自己仿佛在搭乘遊樂設施。
一色看著窗外景色,夾雜著嘆息低喃。
「唉……失敗了……」
「……其實你也曉得,現在跟他告白不可能成功吧。」
我認識一色的時間仍不算長,跟葉山也說不上親近,但還是想不到他們會特地用那種方式拉近距離。
她依舊面向窗外,俯視不斷後退的街燈。
「……有什麼辦法,當時人家太興奮了。」
「這倒有點意外,我以為你不是會受現場氣氛影響的人。」
一色映在車窗上的臉龐,露出些許笑容。
「我也滿意外的,想不到居然有沉不住氣的時候。」
「……我懂了。你總是裝成戀愛中少女的模樣,腦袋其實很聰明——」
我還沒說完,她便急忙轉過來打斷。
「我不是說自己……而是學長。」
「啊?」
怎麼才一轉眼,話題又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前一秒明明還在談一色的事情,到底是從哪個地方岔開的?或者說她口中的「學長」不是指我,其實另有其人?這麼說來,為什麼這個人老是用「學長」稱呼我……該不會是記不住我的名字吧?
腦內上演小劇場的同時,一色盯著我的臉猛瞧,看來她所說的「學長」是我沒錯。接著,她輕輕對我露出微笑。
「聽到學長那樣說,人家的心當然會動搖囉。」
「我說了什麼?」
一色端正坐姿,挺直背脊,凝視我的雙眼,一本正經地回答:
「……我也想要,得到『真物』。」
我的臉頰頓時紅了起來。仔細回想,那天我們離開社辦,要去找雪之下時,的確一開門便撞見一色。我不禁扶住自己的額頭。
「你都聽到了嗎……」
「我在外面聽得滿清楚的。」
看到她說得那麼自然,我覺得好難為情。
「……快點忘掉。」
「我不會忘掉……也無法忘掉。」
她此刻的神情相當認真,與以往大不相同。
「所以,今天我打算踏出一步。」
我無從得知一色渴望的「真物」為何。她不見得抱持與我相同的幻想,那樣的事物是否真正存在也屬未知,不過,她的確希望得到什麼。在我的眼裡,這已經是相當崇高的行為。
我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一色,但至少該說些打氣的話。
「嗯,該怎麼說……對啦,你也別放在心上,畢竟這不是你的錯。」
一色聽了,連眨好幾下眼,然後跟我拉開距離。
「學長這是什麼意思?你打算趁我心碎的時候來追求我嗎對不起我們實在不太可能。」
「才不是……」
她究竟是怎麼解讀的……「別放在心上」這幾個字難道有辦法排出其他句子?我露出被打敗的表情,一色也清清喉嚨,坐回原本的地方。
「不過啊,一切還沒有結束。倒不如說要攻略葉山學長的話,這是最有效的辦法。因為其他人會同情我,也不會隨便對葉山學長出手。對吧~」
「……喔,原、原來是這樣。」
這個人也真不簡單……我對她既是佩服,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一色「嘿嘿」地笑了幾聲,得意地挺起胸脯,繼續說下去。
「就是這樣。而且,有時候即使知道會被對方拒絕,也不能就這樣不告白。還有啊,對方拒絕之後,也會對被拒絕的人感到在意吧!像是覺得很可憐、心中過意不去,這些都
是很常見的反應……所以,為了讓下次進行得更順利,今天的失敗只是一步棋子……所以,所以……我得努力才行……」
她發出一陣哽咽,眼眶泛出淚水。
一色已經相當努力,所以我不會要她再繼續努力。如同小町所言,這種時候應該說「我愛你」,但這句話僅限於我的妹妹。另外,我也想過要不要摸一把她的頭,但這同樣僅限於我的妹妹。
「你真不簡單。」
這是我現在唯一能說的話,一色抬起含淚的雙眼看過來。
「我會變成這樣,都是學長的關係。」
「……想太多。除了學生會長那件事,其他我一概——」
她不等我說完,便把臉湊過來,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學長,要負起責任喔。」
最後,她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