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⑨ 那間社辦,不再散發紅茶的香氣(2/2)
「……其實呢,我原本很期待——」
我知道自己不用開口詢問「期待什麼」。下一刻,她用往常略顯緩慢的語調,一字一句地描繪自己的想像。
「——雪之下同學成為會長,由比濱同學成為副會長。你呢……則擔任庶務!」
「為什麼我要當庶務……」
只有我當不成幹部嗎……
巡學姐繼續開心地想像。
「然後
啊,我畢業以後,可以常常回來這裡玩……聊聊過去大家一起辦的校慶跟運動會有多快樂——」
她這時露出的笑容,像孩子一樣天真。
「——本來,我有點這麼期待。」
那樣的未來,原本有希望成真嗎?
一定有的。
然而,那是沒辦法實現的夢想,再也不可能成立的假設。
既成的事實永遠無法復原,唯一能做的是重新來過。但是有些時候,我們連重新來過的機會都沒有。
巡學姐依依不捨地輕觸大門。
隨後,她「嗯」地一聲打起精神,把頭抬起。
「接下來要認真教導一色同學了。好,我要加油!」
「……那麼,我先失陪了。」
「嗯……」
我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回頭向巡學姐行禮。
「舉姐辛苦了。」
「……謝謝你,你也辛苦了!」
我轉過身,在巡學姐的輕聲道別下離開辦公室。
×××
我繼續往特別大樓的方向前進。
向雪之下跟由比濱確認參選意願,已經是一個星期前的事。那一天,我跟由比濱坐到離校時間前一刻,雪之下才終於回來。結果我們沒說到幾句話,便各自解散。
不過,侍奉社仍然持續運作,活動內容跟社辦都沒任何變化。我們如同往常,一味地翻著書本或隨意打發時間。
來到社辦門口,若無其事地打開大門。
「嗨。」
我簡短打招呼後,趴在桌上的由比濱立刻爬起。
「自閉男,你好慢——」
「抱歉,中途有點事情。」
拉開椅子入座後,坐在對角線上,稍微偏離以往位置的雪之下輕聲開口:
「沒關係,反正這裡也不怎麼忙。」
雪之下說話的方式跟之前沒什麼不同,語氣相當平靜。她的視線落在文庫本上,偶爾動一下手指翻頁。
雖然由比濱抱怨了幾句,後來又因為找不到事做,再度開始把玩手機。
「唉,這裡的確閒得要命。」
「閒有什麼不好?有句話說『沒錢的人也沒閒』,所以閒著是好事。照這樣推論,社會上沒工作的人其實都是富庶階層兼勝利組。這項事實再度印證工作就輸了。」
「果然是你會說的話。」
雪之下冷靜地回答,同時翻過文庫本的一頁。我同樣拿出帶了也不會看的書,翻開其中一頁。
「學期快要結束了呢~」
由比濱突然這麼說道,接著像是想到什麼,「啪」地拍一下手。
「啊,我們來辦聖誕派對吧!我想吃披薩!」
「想吃披薩的話隨時都吃得到,由比濱同學。」
雪之下依舊看著手上的書,由比濱聽了,露出訝異的表情。
「咦,是嗎?我們家只在特別的日子才訂披薩……」
「我家也一樣,只會在颱風或下大雪的日子訂披薩。」
「你家也太特別了吧……外送的人很可憐耶……」
這種說法有欠公允。對外送的人來說,外送即為他們的工作,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所以要恨的話,就恨「工作」本身吧。而且既然你那麼說了,我也可以反駁你。
「碰到聖誕節之類披薩訂單暴增的日子,那些人才可憐吧。我刻意挑生意較少的日子訂披薩,才是為他們著想。」
「真的是這樣嗎……」
由比濱發出沉吟,一副不太接受的樣子。不過,她很快又想到別的事。
「啊!對了!不是說要辦派對嗎?我們可以在小雪乃的家辦——」
「這個主意聽起來很棒……但是很抱歉,今年冬天我決定回家。」
雪之下委婉拒絕,由比濱又提出新的點子。
「這樣啊。不然,大家一起去哪裡玩如何?」
「好啊,雖然我還不確定家裡是否有什麼計畫。」
雪之下這次回答後,對由比濱輕輕微笑。
「……好吧。那麼,等確定之後再聯絡。」
不知由比濱看到那個笑容,心裡是怎麼想的。
夕陽即將隱沒至大海的另一端,天空的幾縷殘照不再螫得睜不開眼,僅留幾許不舍一日將盡的悵然。
「白天越來越短了……」
雪之下跟我一樣看著窗外,如此低喃。
再過幾天便是冬至。這一陣子以來,漆黑的夜晚逐漸變長,這種仿佛盼不到破曉的黑夜,恐怕還得持續一段時間。
「今天的社團就到這裡結束吧。」
雪之下宣布後,闔起書本收進書包,我們也點點頭,從座位上起身。
這一個星期的社團時間,我們都是這樣度過。
雪之下的樣子,看起來跟畢業旅行之前一樣。
不,其實不然。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她是表現出跟之前一樣,沒有任何改變的樣子。
她的態度依舊沉穩,有人說話時會好好回應,並且不時對由比濱微笑。
儘管如此,那般微笑卻極其殘忍,有如懷想逝去的人物,看著年幼的孩子,追憶再也無法挽回的事。她用那樣的笑容苛責觀者之心。
然而,我們沒辦法苛責她。
因為我跟由比濱都選擇留下。我們努力地維持對話,勉強自己耍耍白痴,生怕一不小心,沉默便籠罩下來。
這樣的時間既表面又空虛,沒有任何意義。這正是我跟她最厭惡、徒具外表的交流方式。
我相信這是自己用近一個月得來的事物。
我曾經再三詢問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麼。現在,我決定再確認一次。
我是不是對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想法太有信心,太過自滿?我該做的真的是使用那些小伎倆,還是另有其他事情?
我遲遲找不出答案。原因想必就在我自己身上。
曾經有人形容我是「理性的怪物」。
理性跟感情是相對的概念。
難道那個人打算告訴我,理性的怪物無法理解感情,不把人類看做人類,永遠被困在自己的意識中,是遠遠不如人類、稱不上人類的存在?
離開社辦前,我回頭看最後一眼。
雖然存在那裡的是相同的人,她卻宛如身處完全不同的世界。
紅茶的香氣,早已不再。
×××
如果——
我是說如果——
如果能像遊戲那樣退回上一個存檔點,重新做一次選擇,人生會不會從此改變?
答案是否定的。
那是擁有選擇的人才可能走的路線。對一開始便沒有選擇的人而言,這個假設不具任何意義。
因此,我不會後悔。
說得正確一些,我幾乎對至今的一切人生感到後悔。
如果這個世界存在我真正想守護的事物,那個事物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