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⑦ 總有一天,由比濱結衣——(1/2)
一回到家,我立刻倒到沙發上。
在那之後,一行人默默地回去社辦,懷著難以言喻的尷尬與難為情,各自道別離去。
雪之下以歸還鑰匙為由,第一個離開社辦,我也恨不得趕快離開現場,快步走向腳踏車停放處,由比濱則匆匆往公車站牌跑去。回想起來,我們好像僅簡短交談一、兩句,便迅速解散。
今天發生的事情在腦海清晰重現。
我竟然說出那麼丟臉的話……
唔喔喔喔喔喔——超想死的!讓我死了算了!明天超不想去學校啊啊啊啊啊——白痴!白痴!我這個大白痴!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沙發上滾來滾去,不斷在心中吶喊,發出低沉的呻吟。這張沙發沒有多大,所以我大概滾了三圈半,便咕咚一聲摔到地上。
家貓小雪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到,從原本窩的暖被桌里衝出來,繞著客廳跑好幾圈,接著一溜煙地逃出去。
小雪跑來跑去的模樣相當有活力,超乎我原本的想像。仔細想想,其實滿有道理的,畢竟獵豹也是貓科動物,獵人則是某部作者常常外出取材的漫畫。
如此這般,我想著一堆有的沒的東西,整個人趴在地毯上。
「……好想死。」
我小聲地嘟噥。
不堪回首的往事重現腦海時,人們會經歷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帶有破壞衝動的狂亂狀態,第二階段是被憂鬱吞噬的消沉狀態。
我狂亂地扭動身體,接著像斷了線的人偶,瞬間停下動作,在兩者之間不斷反覆。這像極了仿佛已經死掉,湊近一看又擠出力氣繼續掙扎的蟬。我果然跟昆蟲沒什麼兩樣。
重新面對自己,經歷一陣痛苦後,我產生些許死心的念頭,大大地吐一口氣,把身體翻過來。這時,我跟正好走進客廳,目睹一切而傻眼的小町對上視線。
「……哥哥,怎麼了嗎?」
她半驚恐、半無奈地開口。但是,不論自己的妹妹再可愛,現在的我實在提不起勁搭理。我把臉撇到一邊,有氣無力地回答:
「不要管我。哥哥有點陷入認同危機。」
小町聽了,誇張地嘆一口氣。
「哥哥啊——」
聽到小町正經地叫自己,我扭動脖子看過去。她半閉上眼睛,把嘴巴彎成八字型,用滑稽的表情大放厥詞。
「你說啥?認同?整天把個性掛在嘴上的傢伙,才是最沒有個性。動不動就會改變的話,還叫什麼個性?」
她的表情滑稽歸滑稽,說出的話倒是有幾分道理。喂,那句話未免太中肯,我都忍不住要贊成啦!雖然表情跟口氣都讓我有點不爽。
「我說小町,你不覺得自己的語氣很狂妄嗎?還有,你的表情也很奇怪。」
為了勸戒小町突然狂妄起來的態度,我好聲好氣地這麼說道。她似乎不滿意被我說表情很奇怪,額頭冒出青筋,氣沖沖地反駁:
「……這是在模仿哥哥!」
「一點也不像……」
說是這麼說,我從來沒注意過自己的特徵。難道我的言行這麼讓人火大?第一次從客觀視點觀察自己,這項事實讓我大受衝擊。真正的我不是應該更知性、更沉著,再帶一點虛無感?難道我蠟了嗚?
奇怪,這該不會是真的吧……我受到打擊,開始發出沉吟。小町則走過來,坐到沙發上。
「雖然不知道這次又怎麼了,現在要哥哥改掉彆扭的性格,也是不可能的。哥哥早就是一個廢物了。廢~物。」
她一還說,一邊用腳逗弄倒在地上的我,如同真的把我當成廢棄物。玩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動作,在大腿上撐起自己的臉,輕輕地笑著看過來。
「不過,小町很喜歡這樣的哥哥喔!啊,這句話是幫自己大加分用的!」
小町這麼說道,再用無懈可擊的笑容作結。我懂我懂,這種掩飾害羞的方式,簡直跟某人如出一轍。
「……那真是謝謝啊,我也超喜歡這樣的自己。這句話是幫自己大加分用的。」
「什麼跟什麼……」
小町露出被打敗的表情,我不予理會,逕自爬起身體。
如今總算下定決心。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八成也會想起今天的事,丟臉得滿地打滾;即使到了更久的將來,這段記憶偶然浮現在腦海時,我還是會湧起強烈的破壞衝動吧。
不過,我不介意如此。造就現在這個受小町喜愛的我的,正是那些過去。不要隨隨便便把一個人的回憶說成傷痛,這可是我充滿魅力的地方。知不知道!
我相信,我一定會喜歡上這個充滿魅力的自己。
×××
窩在家裡鬼混一整晚,勉強接受現實後的隔天。
我在同樣的時間起床、吃早餐、騎腳踏車去學校。
隨著學校逐漸接近,我卻騎得越來越慢,最後落得在遲到前一刻趕進教室,勉強安全上壘。
……好吧,果然還是不可能。要是我能過個一夜便揮別昨天發生的事,還會生得一副這種個性?
我暗自在心中嘀咕,趴在桌上遲遲不想起來。由於實在太過丟臉,今天我一定要特別提防由比濱接近。
由比濱似乎也多少有些在意,從早上的導師時間到之後的課程,我們好幾次不小心對上視線。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是迅速別開視線,開始裝睡。
到底是怎樣、到底是怎樣……
我把頭靠在攤開的筆記本上,不斷反覆這一句話,氣勢之猛烈宛如睡覺時被鬼壓床而拚命念佛。即使到了下課時間,我一定晃去自動販賣機或洗手間,中午也躲去老地方打著哆嗦吃午餐。
儘管如此,過去總是覺的停滯不前的時鐘,今天卻以驚人的效率快速轉動。
才一轉眼,最後一堂課也結束。
這一刻終究來臨了。
要是我繼續東摸西摸,待會兒由比濱跟三浦聊完天,搞不好會來問要不要一起去社辦。我不太希望那樣的情況發生,因為,感覺……有點難為情。
由比濱不知是注意到我的態度,或者出於其他因素,一整天都沒過來找我。只不過,放學時間後還是另當別論。
最好在她真的過來之前,趕快離開教室。
坦白說,我今天的腳步之沉重,甚至超越國中時告白被拒絕的隔天。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已經猜到其他人會有什麼反應,所以心情上多少輕鬆一些。通常在這種情況下,大家不是整整取笑我好幾天,便是維持平常對待我的方式,裝做什麼都沒發生,暗示「這根本沒有什麼啦!」不過,那些人其實個個都在苦笑,一看就知道心裡想的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至於完全無視的情況,我則很少見到。
如果是這種預測得到的反應,我還覺得輕鬆許多。
可是,我完全預測不到,那兩個人會出現什麼反應。
我一邊走一邊思考,不知不覺便來到社辦門口。奇怪,社辦跟教室離這麼近嗎?自己明明走得不快……而且,過去走在往社辦的路上時,我會看看沿途窗外的風景,今天則完全無心觀賞。
我呆站在門口,嘆一口氣,萌生回去的念頭。不過,昨天是由我自己提出委託,現在當然不存在「反悔」這個選項。
我做好覺悟,拉開社辦大門。
大門沒有上鎖,高掛在天空的太陽曬進室內,窗簾也完全敞開。裡面積了不少未使用的課桌椅,供大家使用的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倒是沒有改變。雪之下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她從手中的書抬起頭,用跟往常一樣的平靜神情開口。
「你好。」
「啊,喔。」
她表現得遠比我所想像的普通,反而讓我一時不知怎麼反應。冷靜下來想想,周遭的人絲毫不以為意,只有自己緊張兮兮的情況也不是沒有。此一症狀即為典型的自我意識過剩。
我稍微放下心,坐到斜對角的座位,從書包里拿出文庫本,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卻發現自己對先前的內容毫無印象。往回翻個幾頁,總算找到有印象的段落。
看來今天終於能夠好好閱讀。
我跟雪之下皆不發一語,任憑時間靜靜地流過,社辦內僅偶爾發出翻頁和清喉嚨的聲音。不過,隨著清喉嚨的次數增加,不免開始讓人在意。我看向發出聲音的地方,雪之下又清了清喉嚨,開口:
「今天——」
這幾個字的聲音尖了一些。為了掩飾過去,她再度輕咳一下,稍微往這裡瞄過來,隨即發現我也在看著她,於是立刻別開視線。
「……關於今天的會議,是不是應該先說明時間跟地點?」
對喔,差點忘記。我委託侍奉社協助聖誕節的活動,當然要把相關細節說明清楚。自己來到社辦後,卻一直沒掌握開口的
時機。不過,還有一個人沒到場,現在還是先等她出現。
「的確……等由比濱來了再說吧。」
「……也好,省得到時候再說一次。」
她的視線落回手中的文庫本,輕聲說道,接著再也不開口。我同樣沒有什麼要說的,看來沉默的時間又要持續好一會兒。
才剛這麼想,社辦大門便「磅」地大力開啟。
「嗨囉!」
由比濱神采奕奕地打招呼,走進社辦。
「……嗯。」
「你好。」
我們打招呼後,由比濱滿意地露出笑容,走向自己的專屬座位。接著,她稍微想了一下,將椅子拉近雪之下。看來那把椅子真的比我想像的輕很多。
她調整好位子,發出「嘿嘿」的傻笑就座。
「……太近了。」
雪之下低聲抱怨,稍微把椅子拉遠。結果,由比濱又把自己的椅子靠過去。
「由比濱同學……能不能請你離開一點?」
雪之下委婉地要求,由比濱的臉蒙上陰影。她把椅子拉開一點後,雙手放上大腿,低下頭。
「啊……對、對喔……」
「我不是那個意思……」
見到由比濱的反應,雪之下想說什麼,但最後又閉上嘴巴。
她們之前仍舊存在些許不自然。我光是在這裡看著,便覺得好累。
好吧,畢竟之前空泛的對話持續了好一陣子,昨天又才爭吵過,要她們立刻恢復以前的親密關係,的確強人所難。儘管說得好像自己是個局外人,但我其實也不曉得該怎麼應對。
雖然目前尚未得出正確答案,我還是想相信,社辦多少恢復了生氣,不再是之前那個冷冰冰的空間。總而言之,現在必須先解決自己該做的事。
不出所料,為了找到機會對她們開口,我不知道清了多少次喉嚨。
×××
大略說明聖誕節活動的概要與目前狀況後,我們準時前往公民會館。
從社辦到前往公民會館的路上,大家只談論跟活動有關的話題。單純以使用的字數而言,先前徒具表面的對話很明顯熱烈許多。
我牽著腳踏車在前面帶路,雪之下跟由比濱跟在後面。抵達目的地時,一色已經出現在門口。今天她照樣很有耐心地在這裡等待。
停好腳踏車後,我們往一色所在的地方走去。一色也注意到這裡,露出驚訝的表情,視線在我們三個人間來回穿梭。
「結衣學姐跟,雪之下學姐……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喔,我請她們來幫忙。」
我用最簡潔的方式說明完,隨即走進公民會館。一色點點頭,跟了上來,雪之下與由比濱依序走在後面。
「是這樣啊……啊!我是說,非常感謝兩位來幫忙!」
一色對由比濱和雪之下展現燦爛的笑容,由比濱也笑著用「嗨囉」回應。
「多多指教囉,伊呂波!」
走在她身旁的雪之下隨之點頭。
「聽說你們的情況很不樂觀。」
「就是說啊~」
一色回答的同時,將手上的購物袋遞給我,我也二話不說,接下袋子。這個人習慣得真快。
在這個瞬間,由比濱跟雪之下停下腳步。
「……」
「……」
由於後面的腳步聲冷不防地消失,我回頭查看。只見由比濱露出呆愣的表情、雪之下用帶有寒意的視線,瞅著我手上的袋子。
「怎麼啦……」
「沒什麼。」
「沒錯沒錯,沒有什麼。」
雪之下把臉撇到一旁,由比濱「啊哈哈」地笑起來,輕輕在胸前揮手,表示沒事。
我承受著讓人渾身不對勁的視線爬上樓梯。由比濱好奇地東張西望,不時發出驚嘆;雪之下則對這裡不感興趣,一個勁兒地往前走。
一行人終於來到開會用的講習室。
「大家辛苦了——」
一色一派輕鬆地打招呼入內,我們跟在她的後面。接著,眾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雪之下跟由比濱身上。
一色快步走到玉繩身邊,對他說了一些話,玉繩也滿意地大大點頭。我可以輕易猜到,她八成是去報告人手增加的好消息。
我利用這段時間,把沉甸甸的購物袋放到空座位上,迅速打開。雪之下、由比濱和其他學生會幹部也來幫忙。
由比濱裝飲料裝到一半時,輕輕地「啊」了一聲。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是折本。折本也睜大眼睛,看著我們三個人。
哎呀,我竟然把折本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開始有點擔心現在雙方再見到面,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不過,折本並沒有走過來,只是稍微對這裡點頭,由比濱也連忙鞠躬致意,雪之下則只是盯著她看。
沒辦法,她們對彼此八成沒有什麼好印象……我連自己這群人的距離感都掌握不好,實在沒辦法再顧慮到折本。老實說,我的腦袋快被堆積如山的問題塞到爆炸。
「總之,先坐下吧……」
我對由比濱和雪之下說道。
「啊,嗯。」
「好。」
兩人點頭同意。我坐上自己的固定座位,由比濱坐到隔壁,雪之下選擇一色常坐的位子。能夠自然而然地坐到上座,雪之下小姐果然很不簡單。
一色回來時,露出為難的表情。
「咦,我的位子……」
她在雪之下的附近晃來晃去,口中念念有詞,不知如何是好。雪之下注意到她,準備站起身。
「啊,不好意思,原來座位是固定的。」
「啊!哪裡哪裡,沒有關係沒有關係!我去坐那邊,那邊比較讓人靜得下心。」
一色將雪之下按回座位,自己坐到副會長隔壁的空座位。
全員就座後,玉繩也走到相當於會議主席的位子坐下,掀開MacBook Air,環視在場所有人。
「大家都到齊了吧?那麼,我們開始囉。」
玉繩宣布開會,所有人一起鞠躬說:「請多指教」。
今天一定會決定聖誕節活動的內容……吧?之前我已經對他千叮嚀萬交代,再加上昨天又休會一天,今天再不決定的話,活動真的很有可能開天窗。
首先發言的當然還是玉繩。接著,他向自己的學生會示意,開始發資料。
「經過之前的brainstorm,我自己稍微構思了一下,做成這份resume。請大家先閱讀看看。」
原來昨天暫停開會,是為了做這個東西。
摘要報告的標題是「聖誕節音樂會」,底下羅列出企劃的內容。與其說是摘要報告,我覺得更像企劃書……不過,這個不是重點,姑且繼續往下看。
音樂會的主題是「串起我們的這一刻」,包含各式各樣的表演節目,總共分成古典、搖滾樂團、爵士、讚美詩、聖誕頌歌五個部分,每個部分之間又穿插以聖誕佳音為主題的戲劇和音樂劇。這可以說是將音樂和表演的協同作用發揮到最大,橫跨所有類別的豪華節目。
……大略掃過一逼後,我又花時間從頭仔細看一次。不過,資料上的內容當然沒有任何不同。
喂喂喂,這根本只是個四不像,連折衷方案都稱不上好不好?雖然所有人的意見的確都在裡面。
原先議事錄里的「管弦樂團」在這裡變成「古典樂」,大概這樣比較有氣勢磅磚的感覺吧。不僅如此,看似沒有什麼不同的「讚美詩」跟「聖誕頌歌」,也被刻意做出區隔,所以兩者真的不一樣嗎……至於其他部分,則是直接把原本的內容搬過來,乍看之下是一份有模有樣的企劃書。
然而,百分之百採納所有意見的結果,便是活動規模大得誇張,十之八九無法實現。
「怎麼樣?」
玉繩對全場的人間道,底下紛紛發出「嗯——好像不錯」、「感覺很有趣」、「一定很熱鬧」的感想。儘管反應顯得很正面,若問是否所有人都贊成這個企劃,又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們只敢用曖昧的語句提出消極的肯定,恐怕是出於先前腦力激盪時,被要求不能否定他人意見的緣故。另外一個可能,是沒有一個人在認真思考。
可是這樣一來,大家永遠也討論不出結論。最好想辦法指出實際上不可行的部分,暗示他們刪減活動內容。
「我覺得規模有點過大。還有,這裡有人會演奏音樂嗎?」
「嗯。那麼,把outsourcing也列入考慮。」
玉繩似乎早已料到這個問題,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
「古典和爵士樂演奏者,可以從負責私人表
演的派遣公司尋找;樂團的話,我們學校應該找得到人;戲劇跟音樂劇,也可以請戲劇社來幫忙;至於聖誕頌歌……找教會吧?」
原來他的方針是「通通丟給they」。這樣還算是我們自己的活動嗎……
人力外包本身沒有什麼不好。與其貿然接下自己不擅長、較為專業的工作,老實地請擅長此道的人幫忙,才是明智的選擇。只要不排斥這種方法,便沒有什麼問題。
剩下的問題,是這個計畫到底有沒有可能實現。我在腦中算著日期,說:
「那麼,跟派遣公司敲定時間了沒?」
我不認為到了活動前夕才提出委託,對方會爽快地一口答應。進入聖誕節檔期,那些表演者肯定也忙得要命。
「接下來會跟他們談。」
不對吧,不先跟他們確認怎麼行……這只是在牆上畫一個大餅,而且是擬人化成萌系角色「麻薯兔(巨乳)」程度的大餅(注36麻薯兔為日本醫美品牌Dr.Ci: Labo的GG角色,原名為「もちみちゃん」。日文「餅」之發音亦為「もち」。)喔!
我的內心想法大概都顯示在臉上,於是玉繩補充:
「我希望先取得大家的consensus,一同建立grand design,再決定要排除哪些部分。」
「幹線……甘地?」
由比濱聽得滿頭問號。不過,當前的要務是阻止情況惡化下去,那些字眼留待之後再解釋。
我決定換一個方向切入。
「還有,這些內容符合高中生的形象嗎?我總覺得已經偏離當初的企劃宗旨。」
「所以說是『這一刻』啊。我想顛覆大家imprint在高中生的stereotype,展現當今高中生的image。」
「硬布丁……里歐……美姬?」
由比濱的頭上冒出更多問號。好好好,晚一點會教你……等一下,image你總該知道吧?
不管怎麼樣,先把由比濱擱在一邊,回到眼前的問題。眼前的問題當然就是玉繩,雖然我放大絕招「認清現實吧」,應該能直接結束這個回合,但是對這個根本不看現實一眼的傢伙來說,恐怕不會起什麼作用。
現在我能做的,頂多是點出教人無可奈何的現實高牆與困難,委婉地讓他打消念頭。
為此,我已經準備好對策。
我拿出之前給玉繩看過的試算表,這張表整理出外聘演奏家舉辦音樂會所需的各項經費。我一一檢視這些數字,向他提問:
「先假設我們決定聘請外面的表演者,這些預算從哪裡來?」
根據當時的計算,請一名演奏者表演一小時的費用約為三~四萬日元,若同時聘請古典樂和爵士樂的演奏者,數字便要乘二。要是再增加更多演奏者,費用當然會繼續攀升。而且不要忘記,請聖歌隊的費用得另外計算,這也不是一筆小錢。如果真的要完全依照這個計畫,現有的預算絕對不夠。
然而,玉繩的回答仍然是那一句:
「我們現在開會,就是要討論如何讓計畫實現。」
聽到這裡,我實在沒辦法再說什麼。
玉繩提出的企劃本身並非不可行,前提是有充分的時間、人力,以及預算。
可是,現在的我們嚴重欠缺這三大要素。
我不再開口,其他也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於是,大家開始討論如何籌措資金,讓音樂會得以實現。
等到預算部分固定下來,還是會開始刪減表演內容吧。只不過,當他們想到要這麼做的時候,時間早已所剩無幾,所以只好繼續刪減內容。
我輕易想見這樣的未來,暗自嘆一口氣。
×××
會議結束後,我已是精疲力竭。
今天依然沒決定好表演內容,必須留待下次繼續討論。聖誕節已經剩下不到一個星期,明天又是星期六。火燒眉毛的時候,假日只會造成更嚴重的時間損失。
一旁的雪之下也快受不了。她頭痛似地輕押太陽穴,嘆一口氣,詢問:
「比想像的還嚴重……之前你們開會都是那個樣子?」
「……是啊。」
老實說,之前的情況更慘不忍睹。今天的會議至少出現了具體名詞,這已經算相當大的進步。回想起前幾天的慘況,我不禁發出一聲冷笑。
「每個人各講各的,光是看著便覺得焦躁。」
「是啊……根本沒有好好聽別人說話的意思。」
雪之下不悅地說道,由比濱疲累地點點頭。不過,玉繩並非她們形容的那樣。我整整觀察了他好幾天,所以清楚這一點。
「若只是不聽別人說話,可能還比較好……那個人是只把話聽一半,便把對方的想法硬加進去,才使局面越來越失控。」
「唉……沒錯。」
一色的同意里夾雜著嘆息。
由比濱想改變沉重的氣氛,重新打起精神,看向我這裡。
「那麼,我們要怎麼做?」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本來以為今天若真能完全敲定活動內容,之後加緊腳步全力趕工,說不定的確有辦法做出什麼。原本抱持些許期待,最後仍然是一場空。
接下來該怎麼辦?正當我苦苦思索時,雪之下轉過來盯著這裡,兀自低喃:
「……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這是在諷刺我嗎?我不知道的事可多了。」
我跟以前一樣,反射性地回嘴。雪之下聞言,頓時接不下話。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把臉別開,稍微咬住嘴唇,視線垂到地上。
如果是之前,這樣的一來一往根本沒有什麼,現在卻忽然變得生硬。我失去了彼此間原有的距離感。
這樣的氣氛頗為難受,我搔搔頭,開口:
「……抱歉。現在到底該怎麼做,我真的沒有概念……」
「……我沒有要責備你。」
雪之下小聲說道,眼睛始終看著地面。
由比濱在一旁看著,戰戰兢兢地打圓場:
「好、好啦。不管怎麼樣,先從我們能做的事情開始思考。如何?」
「的確。」
經她這麼說,雪之下才抬起頭,輕輕盤起雙臂,將一隻手抵住下顎,進入思考模式。理出頭緒後,她緩緩提出自己的想法。
「我認為,第一步必須讓活動回歸至可行的範圍。」
「嗯~~可是,現在那個情況……」
一色回想起先前的會議。以目前的風向看來,提議縮小活動規模是不可能被接受的。雪之下實際看過會議情況,大概也這麼認為,點點頭後繼續說:
「那麼,就一定得想辦法增加預算。若是外聘演奏家,便得支付他們費用;即使是由學生樂團演出,也得提供時間和場地讓他們練習。音樂教室是其中一個選擇,沒有辦法的話,就必須付費租借外面的團練室。」
我這才想到,不只活動當天要花錢,籌備期間發生的費用也必須列入考慮。
「那樣的話,預算還會持續增加……」
不僅如此,由於內容尚未完全定案,目前無法估計出較為確切的數字。這下真的束手無策了。
在我思考的同時,雪之下也繼續整理自己的思路。
「另外還要決定如何籌措費用。一種方法是向學校申請經費,一種方法是大家共同平攤,雖然還有尋找贊助商的方案,但是以時間上來說,可能很困難。」
「是啊,已經剩不到一個星期。」
時間比我想像的更加緊迫。即使大家在會議上討論出活動內容,目前的計畫依舊很難付諸實現。
要是不想辦法改造那樣的會議方式,根本沒辦法進行之後的事情。
「以現實面而言,應當由學生會的預算支出。但是看了這份企劃書跟活動計畫,我實在不覺得有辦法通過……」
雪之下看著玉繩在會議上發放的資料,用紅筆在上面塗塗寫寫,還畫了一大堆線。最後,那張資料滿是她的刪改和註記,變得一片滿江紅。
「哇……」由比濱投以她尊敬的目光,一色也吃了一驚,浮現夾雜恐懼的敬畏視線。
我可以了解一色的心情。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點出問題,並且提出改善的方法,的確很不簡單。若要論實務經驗,總武高中恐怕沒有人能出其右。
然而,就算是這樣的雪之下,也沒辦法三兩下想出解決之道。她在自己寫的註記上畫一個大叉,輕輕嘆一口氣。
「不過,應該不是這個問題,另外還有什麼更根本的……」
她本人不太滿意自己的結論,但是對我們來
說,已經往前邁進了一大步。至少現在的我們不再無事可做。
「總之,先用你的方法試試看。所以現在要做的是跟學校交涉,確認能不能讓我們追加預算。」
我從座位上站起時,發現雪之下略顯不安地抬頭看過來。她難得露出沒有自信的樣子,我不禁心生疑惑。
「……怎、怎麼了?」
她把臉別開,回答:
「沒事……只是以為,這種方法你早就想過了。」
「沒有,我還沒想出具體方案。」
「是嗎……那便無妨。」
她說完後,也站起身。
不管怎麼樣,現在要先想辦法生出經費。明明是聖誕節活動,碰到的第一個關卡就是金錢,這個世界未免太欠缺夢想。
×××
我們把看管小學生和更新議事錄的工作交給其他人,跟一色回到學校。平冢老師被指派監督這次的聖誕節活動,所以當前有一堆事情得跟她討論。
走進教職員辦公室,來到平冢老師的座位,看到她正在寫什麼東西。這幅景象真是稀奇,我自己來的時候,這個人不是在吃東西,就是在看動畫……
「老師。」
平冢老師聽到我的聲音,把頭抬起。她看見我跟身後的雪之下和由比濱,嘴角泛起微笑。
「看來你完成了我的作業,比企谷。」
由比濱眨眨眼睛,露出不解的表情。
「作業?」
「現代文又沒有出作業。」
她聽到我這麼說,才放下心來。我說老師,不要說得那麼曖昧,讓人誤會好嗎?
「呼,太好了。害我嚇了一大跳。」
平冢老師愉快地笑笑,把椅子轉過來面向我們。
「那麼,你們有什麼事?」
「一色同學,請你說明。」
「咦?我來說明嗎?」
一色絲毫沒料到自己會被點名,大大地吃了一驚。
「你不是負責人嗎?」
「唔……」
在雪之下銳利的視線下,她立刻發出呻吟。我開始思考是不是該出手幫忙,不過,一色先往前站了一步,開口:
「其實,我們有一點事情,想跟老師商量……」
「嗯,說吧。」
她將整個籌備過程的來龍去脈、目前提出的企劃案,以及當前的經費問題說了一遍。途中有什麼遺漏或沒說清楚的部分,則由我跟雪之下補充。
解釋得差不多後,平冢老師靠上椅背,翹起一隻腳。
「所以,你們認為預算是第一要務嗎……」
「是。」
我應聲後,老師也「嗯」地頷首,告訴我們:
「看樣子,你們並不了解聖誕節究竟為何物。」
「咦?」
我露出不解的表情,平冢老師這時似乎想到什麼,敲了一下手心。
「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
她抓起放在桌旁的皮包,在裡面翻找一陣,然後拿出某樣東西。
「鏘鏘——」
原來是好幾張從未看過的紙片。那些紙片滿布凹折過的痕跡,仔細一看,好像是什麼地方的入場券。
「得士尼樂園的門票兌換券……」
雪之下一眼便認出來。經她那麼說,我再張大眼睛仔細看,發現上面的確印著小小的貓熊強尼。
原來如此,得士尼樂園的門票兌換券長這個樣子……順帶一提,得士尼樂園被大家譽為「夢之國度」,所以他們的門票不稱為門票,而是「護照」。這種小細節真是講究。
「哇……」
由比濱看著老師高高舉起的兌換券,發出一陣低呼。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而且還有四張……」
老師聽了她的疑問,拿著兌換券的手倏地落下,「哈」地笑了一聲。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啊,是之前參加婚禮在續攤上抽到的,而且連中兩次……所以我也被主持人連說兩次『玩一趟不夠的話,可以玩第二趟喔』……」
我差點抑止不住自己的淚水。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既然是平冢老師,她一定會自己去四次後,開始發現得士尼樂園其實滿有趣的,於是自掏腰包再去第五次對不對!搞不好到了第六次,連我都跟著一起去了。我是說真的,拜託快來人把她娶走,否則真的會非常不妙。
我強忍淚水看著平冢老師,結果不知在什麼時候,她的口中多出一根香菸,還把濾嘴咬個不停。
「這幾張票讓你們去觀摩。那裡的聖誕節很有氣氛,應該能帶來一些幫助。而且……你們也能放鬆一下心情。」
老師對我們露出微笑。
有道理,反正我們現在也無事可做,去一趟得士尼樂園取材兼放鬆心情,也不完全算是浪費時間。
但真要說的話,把這幾張兌換券賣掉換錢不是更實際——才剛這麼想,一旁的由比濱跟一色立刻發出「喔喔——」的歡呼。看到她們的反應,我便沒辦法把這句話說出口。
「真的可以嗎?謝謝老師~」
儘管一色相當興奮,我卻高興不起來,嘴巴不小心說出不想去的理由。
「為什麼要挑這種人擠人的時候……」
「的確,我也不太喜歡……」
雪之下也不喜歡人多和吵吵鬧鬧的地方,點頭贊同我的意見。
相反地,在場也有人正好喜歡熱鬧。例如由比濱,她就對我們的反應很不滿意。
「咦——有什麼關係,一起去嘛~」
「別小看冬天的得士尼樂園,臨海地區的風可是冷得要命。」
「人又多,又得在隊伍里排很久。」
我跟雪之下提出反對的理由,由比濱依然不投降。
「嗯……啊!可是有貓熊強尼喔!『貓熊強尼獵竹記』!之前看DVD的時候,你不是也說可以去?」
雪之下對貓熊強尼這個關鍵字產生反應,用極不自然、如同脖子生鏽般的動作把臉扭開。
「……那裡隨時都能去,沒必要挑人最多的時候。」
由比濱抓准機會,加緊腳步說服她。
「別這麼說嘛!到了聖誕節不是會變成聖誕主題?像『幽靈校園』不就是嗎?」
「不對,今年的『貓熊強尼獵竹記』維持一般造型,之前也沒有哪一年特別改變過。那本來就是特別注重世界觀的遊樂設施。」
雪之下的眼睛忽然亮起來,用比以往嚴厲的口氣反駁回去。她肯定是不能忍受由比濱對貓熊強尼一知半解……
由比濱被她的氣勢嚇到說不出話,一色往後退了幾步,平冢老師則興味盎然地看著。雖然我知道雪之下喜歡貓熊強尼,仍同樣有點被她嚇著,下意識地低喃:
「你還真清楚……」
「這只是基本常識。」
雪之下嘴巴上這麼說,還是把臉轉向一邊。她大概也對自己那麼激動感到不好意思,臉頰逐漸染成紅色。話說回來,那是哪個國家的基本常識?夢之國嗎?
完全被駁倒的由比濱還是不死心,拉拉雪之下的袖子央求:
「去嘛——」
「絕對不要。」
由於貓熊強尼幫了倒忙,雪之下的態度轉趨強硬,由比濱的聲音也越來越弱。她把捏住袖口的手握得更緊。
「……人家想跟小雪乃一起去嘛。最近一直沒有機會,現在好不容易……」
聽到這裡,雪之下倏地垂下頭。
在此之前,她一向對由比濱的央求沒什麼招架之力,今天卻只是猶豫,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事情果然沒有這麼簡單。
我深切感受到,失去的事物不會復返。
雪之下、由比濱和我,都無法拿捏彼此的距離感。
天啊,這群人也太難搞了吧——好啦,我承認最難搞的就是我自己。既然當初是我把局面變成這樣,現在便應該盡到收拾的責任。
我搔搔頭,搬出所有關於得士尼樂園的知識。
最好不要小看我對千葉的了解。我可是一提到千葉,腦筋便動得特別快的男人,對東京得士尼樂園亦是如此。一旦進入跟我一樣的境界,聽到「得士尼樂園在東京還是千葉」的問題時,甚至會想都不想地把聲音拉高八度回答:「當然是夢之國囉,HAHA♪」順便告訴你,這題的標準答案是千葉。
在腦中翻箱倒櫃一陣後,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紀念品。」
「咦?」
雪之下不太理解我的意思。
「他們應該會推出貓熊強尼的應景商品吧?我正在打算,要不要去那邊挑個什麼送
給小町……」
如果只是一般商品,我敢說雪之下早已收集齊全;改用季節限定和挑選禮物的名義,應該多少能夠說服她。
由比濱領會我的用意,立刻露出開心的表情。
「啊,聽起來真不錯!大家一起去選吧!」
她雙手握住雪之下,雪之下也終於放棄抵抗,無奈地垂下肩膀。
「……既然你那麼說,我也只好奉陪了。」
「嗯!」
雪之下的嘴角微微揚起,看著由比濱天真無邪的笑容。接著,她又把臉轉過來,換上認真的神情詢問:
「小町喜歡貓熊強尼?」
「咦?嗯……嗯。」
「我從來不知道呢。那麼,幫她挑禮物可能不太容易……」
她似乎找到喜歡貓熊強尼的同好,顯得有點開心。
不妙,幫小町挑禮物只是我隨便編的理由……今天回家後,最好趕快要小町惡補一下貓熊強尼的知識。不,不會有問題的,既然是小町,她一定有辦法見招拆招!哥哥相信你!雖然雪之下出題考你的話,可能會答錯而聽上半天的說教,你一定可以的!
我先默默地在心裡向小町道歉。這時,旁邊傳來某人的低吟。我看過去,原來是一色癟起鴨子嘴,眯起眼睛盯著我們。
「你有什麼事?」
「什~麼~也~沒~有~」
她一臉無趣地撇開臉,但又馬上想到什麼,把臉轉回來。
「所以說,要我們四個人去嗎?」
我這才想到,老師給了我們四張票,自然是四個人一起去。這樣想想,只有我一個人是男的,到時候想必會非常辛苦……最好在來得及的時候趕快抽身。我用眼神向平冢老師示意,她卻咧嘴一笑。
「這樣也好,你們正好可以取材。」
「等一下,可是……」
我正要說下去時,雪之下交疊手臂,拋出另一個問題。
「我有全年通行護照,所以要少算我一張。」
全年通行護照?你是說真的嗎?這個人到底多常去得士尼樂園……悠悠哉哉得士尼日和?米安~
一色聽到這個消息,立刻變得有精神。
「啊,那麼!要不要再多找一個人?順便平衡一下男女人數~」
見到她的笑容,我瞬間產生不好的預感。
「你打算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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