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⑥ 於是,由比濱結衣如此宣言(1/2)
對我來說,無所事事地度過周末固然不是什麼新鮮事,這兩天的糜爛程度還是連自己都快看不下去。
我蒙頭睡得昏天黑地,直到中午才慢吞吞地起床吃飯,接著倒到沙發上打發時間,等待周公的輕柔召喚。下次睜開眼睛時,白天已經變成黃昏。吃完晚餐後,繼續渾渾噩噩地打發時間,等待睡意再次襲來,帶走我的意識。
將以上流程重複兩次,我的這個周末便告終。
口中一直有種苦澀的摩擦感,仿佛黏在口腔上沖不掉的藥粉。
到了星期一,這種感覺不但沒有退去,我的心情還更加鬱悶。
騎車上學的途中,天空烏雲密布,迎面吹來的風寒冷刺骨,踏板也重得要命。
到達學校後,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校舍。從縫隙灌進來的風不斷消磨我的耐性。
好在進入有人的教室後,多少暖和了一些。
儘管如此,這個空間的氣氛仍然比往常陰沉。我的直覺告訴我,這絕不只是天氣的因素。班上依舊是那些面孔,位置也沒有改變,但就是少了幾分吵嚷。
最主要的原因,在於班級的核心人物今天特別消沉。
從教室後方傳來的談話聲不若往常。
特別聒噪的戶部也識相地壓低音量。
「隼人,今天的社團打算怎麼樣?」
「嗯……稍微提早開始吧。」
葉山的說話聲沒有什麼不同,只是開口的次數明顯降低。這股氣氛自然而然地使周遭受到影響。
「對喔,上周五你們的社團暫停練習。」
大岡隨口提起,大和點頭附和。他們同樣是共用大操場的運動型社團,所以對彼此的動向都很清楚。
偏偏大岡哪壺不開提哪壺,三浦聽見其中一個字眼,喃喃地開口:
「星期五……」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有如在睡夢中囈語。海老名察覺情況不妙,連忙雙手往書桌一拍,激動地站起來。
「糟、糟糕了,優美子!『星期五』跟『今天』念起來太像(注27「星期五」之日文發音為kin-you-bi(金曜日),「今天」之日文發音為kyou(今日)。),害我分不出誰是攻誰是受了!」
「星期五……」
結果,這次換由比濱喃喃低語。
「好——結衣你贊成星期五是攻沒錯吧!戶部你呢?」
海老名突然對戶部拋出問題,害他一下不知如何反應。
「咦?等等,星期五哪裡……啊!」
好在他靈機一動,想到接話的方法,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連椅子都被撞倒。
「當、當然是今天囉!除了今天還有誰會那麼積極?」
「就、就是說嘛!我,我也這麼認為!」
戶部跟海老名硬是拉著大岡跟大和興奮地擊掌。
「耶——」
「呀呼——」
他們擊完掌,全累得氣喘吁吁。但葉山仍然只是輕輕地微笑,三浦與由比濱依然繼續嘆氣。
……他們的努力真教人欽佩。
不過,他們也不得不那麼做。
再怎麼說,那正是他們希望維持的關係。
×××
第一、第二節課,我只是靜靜地聽老師講課。
第三節課也安然度過,緊接著是第四節課。
再撐一下,便能迎接午休時間。但教室內的氣氛恐怕會跟早上一樣。反正我一向不在教室吃午餐,所以對我沒什麼影響。不過,當一個在全校出了名地吵吵鬧鬧的班級突然安靜下來,其他班級會怎麼想?
其實,說不定大家根本沒注意到。以今天上午的課程來說,教師們似乎沒察覺什麼異狀。
第四節課是現代文。
上課鐘響後,平冢老師走進教室。她環視所有人一圈,疑惑地開口。
「嗯……你們今天好像特別安分……無妨,開始上課吧。」
不愧是平冢老師,對自己的班級再了解不過。
她要大家翻開課本,開始念課文、寫板書。
我用一隻手托著臉頰,另一手翻開課本。
我的視線在課本、黑板、筆記本之間規律地依序移動。然而,映入眼帘的文字只像一串串沒有意義的符號,通通無法連接成訊息,傳入我的大腦。
課程就這麼繼續下去。
今天的自己一直是這副德行。
得不出答案的問題不斷在腦中打轉。
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盤踞我的心神。
當時的折本看見那兩個人,心裡產生什麼想法?
當時是不是做了對不起仲町的事?
之後遇到一色,她又會對自己問些什麼?而且,差不多得為她的委託想辦法了。
……對喔,差點忘記。還得去跟巡學姐報告處理的情形。
安慰三浦的工作應該可以交給海老名,戶部最好也幫一些忙。說不定這會成為拉近他們兩人距離的好機會。
如果之前記得買些Chococro(注28巧克力可頌麵包。日本連鎖咖啡店ST-MARC CAFE之熱門商品。)回去給小町就好了。她到現在依然不肯跟我說話。
還有,陽乃那個人究竟在想什麼?我實在無法理解那對姐妹的關係。直到現在,我絲毫不覺得自己接近了她們一點。
葉山也少了平時的活力,但是從還能擠出笑容這點來說,已經很不簡單。搞不好他其實沒受什麼影響。那我也只有佩服的份。要是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頭熱,真想狠揍自我意識過剩的自己幾拳。
以及最重要的一點——她們現在又是怎麼想的?
在我滿腦子胡思亂想之際,抄寫板書的手停了下來。
我意識到這一點,倏地抬頭,正好跟台上的老師對上視線。
「比企谷。」
「啊,是。」
我猛然回神,連忙回應。接著,老師深深嘆一口氣。
「等一下來一趟辦公室。」
她說完這句話,便走下講台離開教室。
那上課怎麼辦……我納悶地看看四周,發現大家早已把課本跟筆記本收乾淨,拿出各自的便當,三三兩兩地挪動課桌。
原來在我發呆的那段時間,下課鈴聲已經響完。
於是我也把桌面收乾淨,站起身體。
午休時間要找平冢老師的話,最好早一點過去把事情辦完,免得到時候沒時間吃午餐。
我快步來到走廊,看見平冢老師緩緩地走在前面,於是我追上去,跟老師一同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雖然以兩人的距離而言,大可直接這麼對話,但老師什麼也沒說,只是用背影告訴我「跟過來就對了」。
來到教職員辦公室後,老師總算出聲。
「我們坐裡面。」
她指的是辦公室內一角的會客區。
會客區是用隔板特別隔出的空間,內有玻璃桌跟皮革制的黑色沙發。過去我也被叫去那裡訓話過。
「你坐那邊。」
我聽從指示坐上沙發。
平冢老師坐到對面沙發偏右的位置,亦即我的斜前方。
她點燃一根香菸。
我梢微把桌上的玻璃菸灰缸推過去,老師「嗯」地點點頭。
她抽兩、三口煙,彈掉菸灰。
「你今天上課都心不在焉呢。」
「是……不過,那些內容我還可以理解。」
平冢老師聽了,顯得不太高興。
「你每次考試都考那麼高分,我也無話可說。」
她不甘願地吐一口煙,沉默一會兒才進入正題。
「……今天早上,雪之下來找過我。」
既然特地把我叫來這裡,想必是什麼重要的事。我伸直背脊,豎起耳朵聆聽。
平冢老師又彈幾下香菸上的灰。
「她決定參選學生會長的人選了。」
「是誰?」
「就是她自己。」
她在第一時間馬上回答。
聽到這個答案,我的內心掀起一陣騷動。
雪之下要參選學生會長——
我忍不住想問:「為什麼?」她自己說過不喜歡出現在眾人的面前,之前校慶期間,大家拱她出任執行委員會的主委,她也是說什麼都不肯點頭。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她已經是侍奉社的社長。
難道她被陽乃的挑釁刺激?她們姐妹間的心結不可能輕易消失,戰火仍然在持續延燒。
我思考到一半,平冢老師繼續補充。
「助選演說的人選,好像是葉山。」
「是喔……」
葉山嗎……
他的確是助選演說的不二人選。但前提是兩個人要有足夠的默契。我從來不知道葉山跟雪之下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是從他們平常的行為觀察,便覺得雪之下的決定有違她的理念。
照時間推算,雪之下大概是在周末下定決心參選,然後聯絡葉山,取得對方幫忙助選演說的承諾。儘管無從得知動機和意圖為何,她的行動的確非常迅速。唯有這一點很像雪之下的作風。
平冢老師捻熄香菸,把頭抬起。
「比企谷,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也不會做。那是他們的方式,我沒有妨礙的資格。」
再說,按照常理思考,由雪之下擔任學生會長的話,我們便不用四處尋覓其他參選人。儘管很不甘願,這無疑是最完善的做法,我找不到一絲破綻。
更讓人不甘願的是,我竟然能輕易想像雪之下成為學生會長的情景。
我下意識地咬緊牙根。
「……只看資質的話,她也非常適合。」
我甚至想問,為什麼自己先前沒想到這個方法。在不知不覺中,我便很自然地排除這個可能性。
自己明明很清楚,那樣的光景、那樣的日子,隨時會被種種要因輕易瓦解。
老師聽了我的低語,點一下頭。
「嗯……的確沒有比她更適合的人選。老師跟大家知道的話,絕對會非常支持。」
沒錯。不光是老師們,巡學姐想必也能放下心來。只要大家知道這個消息,情勢便大致底定,連投票的步驟都可省去。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老師,您還沒有跟別人說嗎?」
「嗯。」
平冢老師帶著微笑應聲,點燃新的香菸深吸一口,大大吐出煙霧後,指著我問道:
「那麼,我再問一次。你打算怎麼做?」
在重新思考之前,我的身體便產生抗拒反應。
我無法認同雪之下參選的做法。
既然如此,現在再提出什麼樣的理由,都不過是先射箭再畫靶。然而,那樣的理由早晚會出現。我明白雪之下的做法是錯的。到頭來,她仍舊選擇把一切攬在自己身上的話,豈不是跟校慶當時沒什麼兩樣?
當時我便否定過她的做法。
那麼,這次大可做出相同的結論。
「……老師,請問您有社辦的鑰匙嗎?」
老師張開手對我揮幾下。
「跟之前一樣,雪之下中午都會拿去用。」
也就是說,雪之下很可能還在社辦吃午餐。
一旦正式登記參選學生會長,之後便沒有反悔的餘地。不論要不要阻止她,最好早一點把話講清楚。
我站起身,平冢老師望向窗外,吐出一口煙。
「雖然目前的侍奉社改為自由參加,她還是每天固定來報到。」
「這樣嗎……我先離開了。」
我向老師行禮,老師沒看過來,只是舉起一隻手示意。香菸的煙霧依然故我,繼續緩緩往上攀升。
我快步離開辦公室,直接前往侍奉社社辦。
特別大樓的樓梯跟走廊上幾乎沒有人影,使這裡顯得特別淒涼。但由於我走得很快,所以對溫度不感到在意。
抵達社辦後,我立刻開門。
雪之下跟由比濱坐在裡面,一起吃著各自的午餐。
由比濱見我突然出現,愣愣地町著我看,雪之下則是用連日不變的冰冷視線看著我,什麼話也不說。
「雪之下,你真的打算自己參選學生會長?」
「……對。」
雪之下簡短地回答,接著垂下視線。
「咦?」
由比濱聽了,訝異地睜大雙眼。
「你沒聽說?」
「嗯,嗯……」
她縮起肩膀,低頭說道。雪之下滿臉歉疚地看向她。
「……我正想跟你討論這件事。」
可是,雪之下說這句話時,又把視線移開。
「既然你早已決定,還叫什麼討論?」
這是雪之下獨自決定,獨自採取的行動。或許她真的正打算說出口,也或許她更早以前便打算說出口——至於是否真的能說出口,則是另一個問題。
「……因為你姐姐說的那些話?」
之前發生的事閃過腦海,我如此問道。雪之下看著別處回答:
「這是我的個人意志,跟姐姐沒關係。我不會把那種人說的話當真。」
實際上究竟如何,我無從得知。我了解雪之下姐妹的程度,不足以讓我觸及她們的關係。然而,我實在不認為這件事會讓雪之下的回答有所改變。
所以,我必須轉向其他主題。
「你原本不是要擁立葉山?」
「他已經是足球社的社長。而且也沒有其他適合的人選了吧?」
雪之下盯著放在桌上的雙手回答。一旁的由比濱戰戰兢兢地開口:
「可是,小雪乃你也是社長……」
雪之下見她小心翼翼地挑選辭彙,不敢把話說得太直接,抬起頭對她微笑。
「不用擔心我。侍奉社沒有足球社那麼忙碌,再加上我大致了解學生會的工作流程,所以不會造成太大的負擔才是。」
儘管她這麼安慰由比濱,實際上又是如何?
能夠兼顧學生會和社團活動的人,絕對不是沒有。若論雪之下的能力,她應該也做得到。然而,我們也從之前校慶跟運動會的經驗得知,仍有太多不實際做一次便無法了解的情況。
我能體會雪之下無法擁立葉山參選的理由。葉山帶領的足球社堪稱運動型社團的代表,絕對不可能在平日的練習中缺席。這意味著他將無法參加學生會的活動。這也是我從一開始便不考慮葉山的原因。
話雖如此,這也不構成必須由雪之下參選的理由。
「沒有其他可能的人選了嗎?」
「最先否定這個想法的不正是你?」
雪之下想也不想,直接用冷淡的語調回答。
在極為有限的時間內覓得有資質的人,說服對方參選學生會長,並且幫助他贏得勝利是非常艱難的任務——我承認當初說這句話的人,就是我自己。
想不到腦筋只在指責別人時動得特別快的毛病,竟然在這種地方反過來幫倒忙。我只好搔搔自己的頭。
「所以由你出來選嗎?」
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話,所以語氣不小心沖了一點。由比濱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雪之下則維持冷靜——不,是用比平常更冰冷的聲音開始滔滔不絕。
「從客觀的角度思考,由我參選是最妥善的做法。即便對手是一色同學,我也有相當的把握贏得選舉。由我自己處理的話,便不需配合其他人的步調。再加上學生會的其他幹部也很有心,我相信這次不會像先前的活動,一定能順利又有效率地運作……而且,我並不介意擔任學生會長。」
雪之下說到這裡,稍微吐一口氣。
她低垂著臉,如同不想再跟我對話。她的臉上摻雜悲傷與悲壯的決心。
有效率,是嗎……
我無法對這個字眼置若罔聞。講求效率的人不是只有她。像我便知道某個傢伙,同樣以「效率」做為行動的理由。
正因為如此,單純論效率的話,還有其他方法。
「或許真如你所說。但其實也有不用投票解決的方法。」
雪之下聞言,將頭抬起。
「你是說你的方法?」
她再度對我露出熟悉的銳利眼神。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無意讓步。我同樣直視她的雙眼。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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