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⑥ 於是,由比濱結衣如此宣言(2/2)
「對。」
我不對自己的方法抱持絕對的把握。可是,我敢說這是在自己拿到的牌中最有=勝算,效率也最高的打法。
我早已把牌攤給她看。
雪之下嘆一口氣,短暫別開視線。
隨後,她用近乎敵意的眼神瞪過來,對我施加壓力。
「你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單憑態度跟言行舉止便讓全校的學生有所行動?我不認為那樣有辦法解決問題。」
她點到我的痛處。
雪之下所言非常正確。我也很清楚自己沒那麼大的影響力,如果是委員會之類的小型組織,倒還可以掀起一些波瀾。
然而,我既沒有知名度也沒有人望,存在感比一般學生還不如,而且永無翻身之日。這樣的一個人對不特定多數發表言論,能產生多少影響力?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縱使大家都討厭我,也不見得對我有什麼印象。我從來不認為自己能在別人的
記憶中,占有一段完整的片段。另外,學生們也可能把我跟一色完全劃分開來。
但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重新審視前提條件,得到超越預期的成果即可。
「沒差,大不了站在這個前提上思考方法。」
覺得卑賤、狡詐不足以成事的話,還可以加上惡意跟害人之心。聚集厭惡和憎恨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討厭一個人不需什麼理由。只要讓人覺得生氣、覺得不舒服、覺得不耐煩便相當充分。
想到這裡,我的嘴角不自覺地扭曲,浮現狡詐的笑容。我面帶這樣的笑容看向雪之下。
她緊抿嘴唇,別開視線。
「……以為所有人都在意你、討厭你的話,只是你的自我意識過剩。」
再多的邏輯論述,都比不上這句話直搗我的要害。
被困在迷宮內,名為「自我意識」的怪物,似乎又躲藏到更深處。
我完全無法反駁。
對話至此中斷,社辦為沉默籠罩,唯有外面的北風吹得窗戶喀噠作響。也因為風吹的關係,室內溫度降得更低。
「……我們的做法截然不同。」
雪之下垂著頭,緊握的拳頭和纖細的肩膀因寒冷而微微抖動。她輕聲吐露的這句話,是我們的唯一共識。
「的確……」
我們的做法的確完全不同。雪之下走的是王道,我走的是邪道。兩者沒有是非對錯之分,純粹是心懷之志沒有交集。這個隔閡正是我們此刻的距離。
被夾在其間的由此濱不發一語,靜靜地聽我們交談。我看得出她一直在動腦思考,最後浮現放空心神的表情,喃喃說道:
「原來……小雪乃,要參選啊……」
除了由比濱,再也沒有任何人出聲。
我感覺時間的流逝逐漸緩慢沉重,雪之下看過來一眼。
「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只是想確認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確認什麼。這次不同於上次否定雪之下做法的情況,所以我無法隨隨便便否定。儘管雪之下親自參選的做法稱不上最理想,我也不得不承認是次理想的選擇。
「……是嗎。」
雪之下夾雜著嘆息回答後,開始收拾還有一大半沒吃的便當盒。
我也轉身離開社辦。
背後的社辦再也沒有任何聲響,我反手關上大門。
現在的步伐遠遠比不上來社辦時的速度。走著走著,我看見走廊的另一端出現葉山的身影。他同樣注意到我,輕輕舉起一隻手。
「你也來了嗎?」
虧他還有辦法開口跟我說話。幾天前才見他發泄過感情,現在卻一副什麼也沒發生的模樣。我實在無法理解他究竟如何轉換心情。還是說,這個人擁有跟陽乃相似的特質?
「……」
我沒有心情多說什麼,只是用眼神問他「你怎麼會來這裡」。葉山聳聳肩,回答:
「她們找我來討論事情。」
「喔。」
我應了一聲,隨即通過他的身旁。
兩人交錯而過時,葉山對我說:
「我要跟雪之下同學搭檔……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
我拋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繼續走自己的路。過沒多久,背後傳來嘆息的聲音。
真要說的話,我或許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什麼都做不到」。
我找不出反駁雪之下的方法。她說的話比我還正確。
更何況,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反對。
因為我沒有反對的理由。
雪之下一旦登記參選,將立刻成為條件最好的候選人。屆時,她大可直接宣布當選。而且除了她本身的能力,還有葉山在旁助陣。
我放空腦袋,任憑雙腿抬著自己移動。回到教室後,才想起自己忘記吃午餐。
×××
由於沒吃午餐,下午的上課內容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我甚至懷疑是不是連左耳都沒進去。
課堂上,我呆呆地望著前方。一旦不小心轉過頭,會立刻看到由比濱跟葉山,弄得自己又開始胡思亂想。
我放棄聽課,也放棄東想西想,只是托著臉頰,不斷重複打盹和裝睡的過程。
第五、第六堂課就這麼結束,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前的班會課。
今天誰也阻止不了我飛奔回家。
導師宣布完所有事情,大家各自解散。
放學後的喧囂聲仿佛由另一個世界傳來。我專心三思地收拾好書包,從座位上起身。
踏上走廊,準備走向大樓門口時,忽然被後面的人叫住。
「等、等我一下——」
我回過頭,看見由比濱慌慌張張地跑來,然後喘著氣慢慢說道:
「要不要……一起回去?」
「我要騎車回去,而且我們走的方向不同。」
我不帶任何感情,用合情合理的理由拒絕她,接著不再開口。然而,由比濱並未就此罷休。
「嗯。不然……到那裡就好。」
由比濱隨便指一個方向。
她的表情也明白告訴我「不會輕易讓步」。
好吧,往由比濱家的方同走也頂多繞一點路,到時候還是可以回家。反正現在直接回家也沒有什麼事好做。
更何況,我多少猜得出她想說什麼。這一點我也相同。
「……我去牽腳踏車,你先在那邊等。」
我指向側門口,然後自己先往前走。
「啊,我也一起去。」
結果,由比濱跟了上來。
「不,不用。」
我制止她,快步走向腳踏車停放處。現在校內還有很多人,跟由比濱一起走去牽腳踏車,簡直是在玩大冒險。再說,由比濱那麼引人注目,她平時不騎腳踏車上下學,突然出現在腳踏車停放處,只會更使人起疑。加上她在男生中很受歡迎,被大家看到的話,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我迅速解開腳踏車鎖,牽車走向側門口。
由比濱乖乖地聽從指示,站在那裡等我。她一看見我,立刻高舉起手。喂,不是跟你說過那樣太引人注目了嗎?
「走吧。」我牽車走到由比濱的身旁,對她催促。由比濱點點頭,開始往前走。
我還記得她的家在哪裡。
沒記錯的話,是在從車站步行幾分鐘即可抵達的住宅區一角。從那個地方到學校的最快方式是公車和腳踏車,她家附近可能有公車站,所以平常都搭公車上學。
我們走緊鄰學校的公園旁邊的道路前往車站。
公園內樹木的葉子皆已落盡,沒有小孩子在裡面遊玩。
這條路上稀疏點綴著放學的學生,我們也混雜在其中。
我默默地牽腳踏車前行,由比濱也緊閉著嘴唇。
兩個人都在尋找適當的發話時機。
在尷尬的沉默中,我們轉進沿著住宅曲折的路。離開大樓的陰影后,西斜的陽光立刻灑下來。
寒冷的北風在薄紗般的陽光下吹送,我不禁縮起身體。
這時,由比濱忽然開口。
「小雪乃,決定參選了呢。」
「嗯。」
此刻我們的心頭都被這件事盤踞。雪之下決定參選學生會長,卻連由比濱也不說一聲。她究竟是怎麼想的,我們又應該怎麼做?
由比濱想必是要跟我討論這個問題。
然而,接下來聽到的話,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我決定了。我也想試試看。」
「啥?」
我一時無法會意,轉頭對她問道。
由比濱緊抿嘴唇,神情嚴肅地盯著自己的腳邊。於是,我根據她先前說的話仔細推敲文意。
她說的「也想試試看」,是指也想跟雪之下一樣投入學生會的選舉。她不是在開玩笑。
「你為什麼……」
我不認為由比濱會對學生會長一職有興趣。說得明白些,她不適合坐在那種位子上。
由比濱踢開腳邊的石頭。那顆石頭在地面彈跳一下,滾進路旁的排水溝。
「我這個人啊,什麼都沒有。沒有能力,也沒有做得到的事——所以反過來說,參選學生會長好像變成一種可能。」
由比濱說完後抬起頭,為自己這段正經八百的話露出害羞的笑容。
她見我隔了半晌說不出話,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這時,我才好不容易說出字句。
「什麼反過來說……不要擅自做決定。」
「我沒有。」
由比濱停下腳步,看
向地面,使我無法看清表情。可是,她的語氣很強烈,如同對我責備。我第一次聽到由比濱發出這種聲音。
「擅自做決定的,明明是你們。」
她的聲音不算大,我卻感受得到靜靜燃燒的慍火。
我確實沒資格禁止別人擅自決定。畢業旅行時的委託,正是由我擅自決定的方式解決。這次雪之下決定參選也是如此。我們所做的判斷,毫無疑問都是以自我為中心。
儘管如此,這不夠成為由比濱也參選的理由。
「你有沒有想清楚?」
由比濱依然看著地面,點點頭,吞吞吐吐地回答:
「我想過了。想得很清楚,覺得這是唯一的方法……」
她沒戴手套的手用力握緊背包的背帶。
「這一次,我們都會努力。因為我發現,之前每次都是倚賴你解決問題。」
「我什麼都沒有做。」
「是嗎……」
她泛起透明的笑容,稍微把頭偏向一邊。
「沒錯,所以你不需要努力。」
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平心而論,至少我從來沒做過什麼好事,更別提值得稱讚誇獎的事。正因為如此,我才老是賣弄對自己有利的道理。
所以,由比濱根本不必為此在意。
「不只這樣喔。」
由比濱望向遠處的學校方向。
「小雪乃選上後,一定會為了這個學校,專心在學生會的工作,成為比過去每一屆厲害的學生會長……然後,我們的社團大概會因此消失吧。」
「侍奉社怎麼會隨隨便便消失?」
我無意欺騙她。我真的認為侍奉社會繼續存在。
然而,由比濱輕輕地搖頭,算不上長的頭髮隨之飄動,反射夕陽的光芒。
「當然會消失。你不是也知道,小雪乃在校慶跟運動會的時候,都很專心在那邊的工作上。」
「……」
這點我也非常清楚。每當任何大型活動的相關委託找上門來,我們總得把全部的心力投注其上。
雪之下能負荷的工作量固然高於常人許多,但終究有其限度。擔任學生會長的人說穿了,一年到頭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如果雪之下真的坐上那個位置,恐怕很難分神兼顧原本的侍奉社。
想著想著,由比濱忽然超前我一步。
「我呢——」
她揚起裙擺轉過來,把手背到後面,停下腳步。
接著,她筆直地看著我。
「——我很喜歡,這個社團。」
因為喜歡,她努力用貧乏的字彙傳達想守護這個社團的心情。
「真的,非常喜歡……」
由比濱又強調一次,眼角微微泛起淚光。
看到這一幕,我不禁啞然失聲。
這種時候,究竟該說什麼才好?湧現腦海的淨是不適合當前情境的感想,我遲遲開不了口。
由比濱見我過了半天不答腔,才驚覺到什麼,趕緊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淚水,然
後勉強擠出笑容。
「沒、沒有啦,換我當學生會長的話,只要隨便處理一下那邊的事,便能繼續參加侍奉社吧。反正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大家也不會有太多的期待——」
「不,即使如此——」
我正要開口,立刻被由比濱制止。
她踏近一步,把手放上我的胸口,輕輕搖頭,示意我什麼都別說。
她的臉幾乎貼著我的鼻尖,但因為面向地面,使我看不出臉上的表情。我無法跟她保持距離,就這麼被釘在原處。
這時,由比濱緩緩將頭抬起。
「……所以,我要贏過小雪乃。」
她眼眶中的淚水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充滿堅定意志的眼神。
我要開口喚由比濱的名字時,她先主動抽離身體,跟我拉開一步的距離。
接著,她稍微瞄一下四周,重新背好背包,慌慌張張地說:
「我……我到這裡就好!那麼再、再見囉!」
「喔,喔……嗯,再見。」
我看著由比濱快步離去的背影簡短回應。她似乎聽到最後的這句話,回頭看我一眼。
「拜拜——」
她輕輕揮手,再次道別。
在斜陽的照耀下,我目送面帶微笑、位在無法企及之處的由比濱遠去。剛才被她觸碰的地方,發出難耐的絞痛。
我輕輕舉手道別,牽著腳踏車轉向來時路。
回到大馬路後,我跨上腳踏車,踩動踏板。
一路上,我不斷思考:由比濱為了守護侍奉社,守護自己的容身之處,決定參選學生會長。如果有誰有機會贏過雪之下,那個人可能正是由比濱。她位於校園階級的頂層,存在感跟橫向連結都比雪之下有優勢,說不定能瓜分葉山的部分票倉,原本應該會支持葉山的三浦集團,動向也轉趨不明朗。最重要的一點在於,由比濱結衣是很出色的女孩。由她擔任學生會長,大家都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
雪之下雪乃與由比濱結衣——
最後勝出的人,很可能就在這兩人之中。而且不論是誰落敗,一色伊呂波都能保住面子。
我再也想不到更理想的方法。
一色的委託可以就此獲得解決。
然而,這樣一來,侍奉社絕對會走向消失一途。
雖然剛才由比濱那麼說,她還是會認真做好學生會長的工作。即便她最初想兼顧兩邊,總有一天會撐到極限。
別看由比濱那個樣子,她其實是個認真、懂得照顧人的人。她一定會成為其他學生會幹部仰慕的會長。她將無法辜負那些人的期待,一肩扛起會長的職責。到時候,侍奉社只會離她越來越遠。
所以我說這個社團將走向消失一途。
或許「侍奉社」的招牌跟社辦會留下,社團的內涵將面目全非。
在好一陣子之前,我便察覺到這一點。而且不只我,她們也一樣。
如果雪之下跟由比濱充分了解這一點,仍然做出這樣的決定,便沒有我置喙的餘地。我沒資格以個人的傷感為由,影響她們的決定。
但是——
但是,儘管如此——
把這種工作交給其他人,還是讓我很痛苦。
看著她們為了守護自己珍惜的事物,最後選擇放手,我的心便痛苦不已。
我明明很清楚,沒有犧牲,便沒有青春——
我明明大言不慚地說過,自己沒有付出犧牲,所以不需要同情跟憐憫——
為什麼如此矛盾?
向晚的天空逐漸渲染上夜色,寒風刺痛我的手指。當我回過神時,自己拚命踩著踏板的雙腿,早已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