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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⑤ 平冢靜祈禱著他們迎向的結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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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下雪乃不會說謊——當時的我深信這一點,因此在發現她沒說出實情的當下,心中頓時感到幻滅。

我不是對雪之下,而是對過去強將理想加諸她身上的自己感到幻滅。

如今,雙方的立場互換,我自己又是如何?想必比當時更過分。我欺瞞自己「不說出實情不等於說謊」,接受這種說法,甚至利用這種說法為自己辯解。

我曾經那麼痛恨虛偽,現在卻為了自己的方便,大大方方地利用它,連我都覺得醜陋不堪。因此,我帶著懺悔的心情說道:

「……抱歉,我擅自行動。」

雪之下閉起眼睛,輕輕搖頭。

「沒什麼關係。畢竟,我沒有權力、也沒有資格干涉你個人的行為。還是說——」

她到此暫時打住,握緊掛在肩上的包包。

「你需要得到我的同意?」

她把頭偏向一邊,用澄澈的眼神看過來。這句話的語氣很柔和,不帶責備我的意思,我卻格外感到痛苦,胸口宛如被一把柔軟的刀抵著。

「……不,只是確認一下。」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才正確,只能擠出這句話。說不定在我的心裡,根本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

我轉動眼睛看向雪之下,她跟待在社辦的時候一樣,嘴角漾著緬懷逝去往日的微笑。

「……嗯。那麼,你便不需要道歉。再說,一色同學找你幫忙,心裡也比較沒有負擔。」

雪之下用不疾不徐的語調,一口氣說完這句話。我靜靜地聽著,心想:如果連道歉都不被允許,自己還有辦法說什麼?

她望向烏雲滿布,看不到星星的夜空。在遠處灣岸工業區的燈光照射下,雲朵如同一片混濁的橘霧。

「如果是你,能獨自解決問題才是。之前不是也都這樣?」

我不這麼認為。在此之前,我從來沒解決過問題。以一色跟留美的委託來看,最後不是不了了之,便是被我弄得一團糟。她們根本沒有被我拯救。

「我從來沒解決什麼問題……何況,我只是因為沒有其他人,才一個人做。」

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道理。不論是問題從天而降或無端被卷進去,一旦沾上邊,最後都免不了導向自己的問題,所以我才總是一個人處理。如此而已。

就是因為這樣的體認深植內心,才使我不先思考其他可行的解決辦法,便輕易地拜託別人,所以最後總是沒有好下場。再怎麼說,一開始便搞錯方向的人,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註定得不到正確的結果。

所以,我才要自己解決問題。就只是這樣。

這大半年的時間,共同參與社團活動的雪之下應該也一樣。

「你不是也一樣?」

我深信——不,我懷著期待詢問。雪之下卻猶豫了一會兒。

「我……我跟你不同。」

她垂下頭,閉緊嘴唇,揪住外套袖口;我從鬆開的圍巾中,看見白皙的喉嚨動了一下。那模樣好像在寒風中喘不過氣,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雪之下。

她維持低垂的頭,緩緩擠出話語。

「我不過是以為自己做得到……以為自己非常了解。」

雪之下口中的「了解」,究竟是指她本身,抑或是我?事實上,兩邊想必是一樣的。自以為了解的,真不知道是哪一方?

儘管還沒理好思緒,我意識到自己必須說些什麼,嘴巴動了起來。

「我說,雪之下……」

這時,雪之下抬起頭,用以往的沉著聲音,打斷我即將說出口的話。

「社團這邊,要不要暫時休息一陣子?你不需要在意我們,那些在意都是多餘。」

她說得很快,臉上再度浮現透明的微笑。那沉穩的表情,如同作工精細、收藏在玻璃展示櫃內的陶瓷娃娃。

「我才不是在意你們。」

我很清楚自己不該這麼說,但要是現在沉默下來,我將連那間空虛的社辦都失去。

說是這麼說,錯誤的事實不會就此改變。我用什麼樣的話語彌補,都無法導正錯誤。

雪之下搖搖頭,肩上的包包無力地滑落。

「在那之後,你便一直很在意……所以……」

我好不容易聽出氣若遊絲的話語,等待她的下一句話。她卻轉向別的話題。

「其實,你不需要繼續勉強自己。要是這樣就被破壞,代表程度也不過如此……難道不是?」

這次我真的說不出話。

雪之下所說的,是我曾經相信過,卻沒有堅信到底的事物。

畢業旅行之後,我便不再相信的事物,雪之下至今仍深信著。

當時,我說了一個謊。不願意改變、不想改變的願望,也隨之扭曲。

海老名、三浦,以及葉山——

他們追求永恆不變的幸福日子,所以不惜撒一點謊、互相欺騙,以維持現有的關係。因為明白了這一點,我無法輕易地否定他們。

那是他們得出的結論,為了守護而做出的選擇。我不認為那有什麼錯。

我把那些人的身影重疊在自己身上,認同了他們的理念。我也對這段日子產生好感,逐漸為失去感到惋惜。

雖然心裡很清楚,這樣的日子終將離我們而去。

所以,我扭曲自己的信條,對自己撒謊。重要的事物無可取代,一旦失去,便無法再度擁有。所以,我欺騙自己「必須好好守護」。

我所做的不是守護,而是緊緊抓著不放,以為這樣就算守護到。

雪之下現在提出的問題,想必是對我的最後通牒。

不從徒具表面的事物尋找意義——這是我們過去抱持的共通信念。

現在的我,是否仍然抱持這個信念?

我回答不出來。現在的我已經發現,維持表面上的完整,並非完全沒有意義。這確實是一種做法,所以我沒辦法否定。

雪之下投來寂寞的眼神,默默地等待我開口。直到明白「無聲」即為我的答案那一刻,她才輕輕嘆一口氣,泛起脆弱的微笑。

「你不必,再勉強自己來社團……」

這句話溫柔得幾近殘酷。

喀、喀——雪之下步下階梯。喧鬧的人潮中,她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不斷在我的耳邊縈繞。

雪之下消失在人群之中。儘管相隔不了多少步的距離,我卻覺得好遙遠。

我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她遠去,最後癱坐到廣場的階梯上。

這時我才注意到,附近的商家正在播放聖誕節歌曲,廣場上用禮物裝飾的聖誕樹也點亮燈光。

那些禮物盒裡,八成什麼都沒有。

像極了那間社辦。可是,即使是空蕩蕩的箱子,我也好想得到。

真不像我會有的願望。

×××

我就這麼放空腦袋,什麼也不思考,坐在階梯上看著聖誕樹一閃一閃的燈光。

直到寒意滲入體內,我才下定決心,呼出一口白煙,站起身體。

我看看時間,從雪之下離去後到現在,其實沒有經過多久。

車站前淨是購物群眾、趕著回家的人,以及剛結束社團活動的學生,每個人都在講話,四周吵吵鬧鬧。

但是說也不可思議,我竟然覺得好安靜。

即使從廣場走進人群,周遭的聲音和聖誕頌歌都傳不進耳朵。唯有自己的嘆息聲格外清楚。

我在街道上緩緩走著,前方正好出現一批剛出車站的人潮,使我的步調更加緩慢。

車道上的車輛也沒什麼移動的跡象。他們大概是來車站接人,或等待附近停車場的車輛進出吧。

其中有一輛車鳴了一聲喇叭。不要在大馬路按喇叭好不好……我投向那輛車不悅的視線,其他有幾個人同樣看過去。

那是一輛這附近很少見的黑色跑車,長引擎蓋是其最大特徵。跑車滑到我的身旁,左側車窗緩緩降下。

「比企谷,你在這裡做什麼?」

平冢老師從車內探出頭。

「喔,沒什麼,我正準備回家……倒是老師怎麼會來這裡?」

我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平冢老師。她聽了我的疑問,輕笑一聲回答:

「這還需要問?下個星期就要辦活動了,我過去會館看看情況,發現大家都已經離開,於是也準備回去,結果就在路上看到你。」

「老師的眼力真好。」

「誰教我被塞了學生輔導的工作,在路上看到穿制服的人,都會留意一下。」

她自嘲地笑道,隨後比向隔壁的座位。

「這樣也好,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沒有關係。」

「別客氣,趕快上車。後面的車要來了。」

在乎冢老師的催促下,我看看後方,的確有一輛車開過來。雖然不太情願,現在的我也沒有其他選擇。

我正打算開門時,發現車輛的左邊只有一扇門,原來是二人座的車。於是我繞去另一邊,由右側上車。對喔,仔細想想,駕駛座明明就在左邊……

入座後,我

系好安全帶,同時環顧內部空間。座位跟儀錶板覆上高級皮革,指針和操作裝置發出鋁製金屬的光芒,感覺相當帥氣。

「老師,我好像沒看過這輛車。應該不是暑假那一輛吧?」

如果我沒記錯,當時好像是比較常見的廂型車。

「沒錯,當時那一輛是租的。這台才是我的愛車。」

老師開心地說著,還槌一下方向盤,得意洋洋的模樣超有男子氣概。只不過,一個單身女子開這麼昂貴的雙人座跑車啊……該怎麼說呢,為興趣付出到這個地步,搞不好也是她遲遲結不了婚的原因之一……

跑車發出低沉的引擎聲,急馳上路。

我大略說明自己家的位置,平冢老師點一個頭,轉動方向盤。順著國道開下去,是從這裡回到家的最短路程。

然而,我很快從車燈照亮的前方發現,車子並非往國道方向前進。

我疑惑地看向平冢老師,她叼著香菸,吐一口煙霧,看著前方說道:

「不介意繞點路吧?」

「喔……」

既然坐老師的車回家,我便沒有什麼好抱怨。儘管不知道老師打算繞去哪裡,最後能回到自己的家就好。

我靠上椅背,在車窗邊托著臉頰。外面似乎有點起霧,不斷後退的街燈染上些許橙暈。

腳邊吹來徐徐暖風,讓冰冷的身體舒服許多。我一連打了好幾個呵欠。

平冢老師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哼著小曲。輕微的呼吸聲搭配緩慢的曲調,有如唱給孩子的搖籃曲,我很自然地閉上眼睛。在平穩的駕駛下,跑車僅產生輕微震動,我覺得自己好像坐在搖籃里。

未知的目的地,夜晚的兜風。

在我快要睡著之際,跑車終於緩緩停下。

從車窗望出去,舉目所見儘是等距離排列的街燈,以及對向來車的燈光。原來我們還在道路上。

「到囉。」

平冢老師丟下這句話便開門下車。我在心中納悶到了哪裡,跟著打開車門。

很快地,我聞到海的味道;再看向前方,是一片新都心發出的光亮。我立刻明白不遠處是東京灣,這裡則是東京灣河口的某座橋面,在總武高中學生的認知中,亦是每年二月馬拉松大賽的折返點。我清楚記得自己看到橋面欄杆上,滿是情侶留下的塗鴉時,還暗自感到不屑。

走上步道後,平冢老師拋來一罐咖啡。我差點因為視線昏暗,看不清楚而漏接。咖啡握在手中還溫溫的。

老師靠在車邊,叼著香菸,單手拉開咖啡拉環。我好像有點迷上那個動作。

「看起來很帥氣呢。」

「因為我在刻意耍帥。」

本來只是開個小玩笑,老師卻帶著冷笑回應。哎呀討厭!那個表情真的讓我覺得好帥氣!

我不好意思一直盯著平冢老師,於是把目光移向海面。

夜晚的海面一片漆黑,在微弱的照明下,我隱約看得見水波起伏。海面看起來相當柔軟,仿佛一沉下去便永遠不會浮起。

我看著海面良久,平冢老師才出聲:

「情況怎麼樣?」

這個問句缺乏供參考的前後文,使我無法得知老師想知道的是什麼。但是從時間上推測,她大概是在問聖誕節活動的準備情形。

「很不樂觀。」

「……嗯。」

平冢老師轉向別處,吐出一口煙霧,再把臉轉回來。

「什麼很不樂觀?」

「老師這樣問,我也很難一概回答……」

「你先回答看看。」

「喔,那……」

我開始思考,要從哪裡說起。

首先,當前最大的問題是時間不夠。在僅剩的七天當中,我實在不覺得現狀有好轉的可能。

接著,次要問題是造成時間不夠的主因,亦即我們籌辦活動的方式。玉繩將聽取他人意見奉為最高原則,一色則一味地尋求他人意見。由這樣的兩個人擔任中心人物,再多的時間都不夠用。

若要突破困境,勢必得由另一個人大刀闊斧地改革,或是改變他們兩人的觀念。但不論是哪一種方法,可行性都很低。

在玉繩與一色之外,沒有人有足夠的分量;我也只是以協助的名義參加活動,

不方便搶在學生會的面前表現。學生會幹部們,應該也希望接受會長的指揮才是。

再說到一色與玉繩,要不要改變他們的觀念,也是一個問題。

這兩個人都是剛上任不久的學生會長,經驗不足這一點在所難免,他們真正的問題在於缺乏領導者的視野。我看不出他們要如何帶領團隊迎向成功,失敗的情況倒是能清楚想見。學生會長的第一件工作便這麼重大,不但要跨校合辦,規模之大還遍及周邊地區,他們一定很擔心活動辦得不成功。

第一次登上大舞台便重重摔一跤,其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有句話說:「失敗也是經驗的累積」,但這只是局外人的風涼話。對本人來說,失敗想必會成為不堪回首的往事。

坐在看台上的觀眾會說:「下次再努力就好」、「每個人都有失敗的時候」。然而,不是每件事情都有第二次機會;失敗一次留下的陰影,也可能導致第二次再度失敗。事實上,「失敗了也沒關係」是非常不負責任的說法。必須承擔失敗責任者,永遠只有失敗的人自己。

只要是有一點想像力的人,都能輕易了解「不可以失敗」的道理。玉繩跟一色應該也屬於這群人。

因此,他們徵詢、採納別人的意見,藉此分散失敗時必須承擔的責任。

當然了,他們不會當著對方的面說:「都是你提出這個意見的關係」,而是在心裡偷偷他自我安慰。

從報告到通知到討論到協調到確認的過程,參與的人越來越多,為的正是減輕自己的責任。當「這是眾人的失敗」、「所有人必須一起負責」的認知成形,每個人的心理負擔便會減輕一些。

他們沒辦法擔保一切責任,才會尋求其他人的意見。

這正是籌備進度停滯不前的原因。誰要當最前面的領頭羊?誰要負最大的責任?沒有釐清這個問題,本身即是相當大的錯誤。

「大概是這個樣子……」

我不確定自己說明得清不清楚,但我至少把自己的想法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平冢老師不發一語,耐心地從頭聽到尾。等到我全部說完,才面露難色,點了點頭。

「……看得很仔細。你很擅長判讀人的心理。」

其實不是如此。這只是我的想像,如果換自己處於那個位置,大概也會那樣想——正要這麼開口時,平冢老師豎起食指制止。她凝視我的眼睛,緩緩說道:

「可是,你不了解人的感情。」

這句話直接點中核心,我差點忘記呼吸,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連喘口氣都辦不到。我,比企谷八幡終於明白,自己從來不去理解的東西為何物。

許久以前便有人提醒,要我多考慮別人的心情;也有人責備我,為什麼明白那麼多事情,就是不明白別人的心情。

我隔了半天說不出話,平冢老師用菸灰缸捻熄香菸,告訴我:

「心理跟感情不能時時畫上等號。有時候得出看似完全不合理的結論,正是這個緣故……因此,包括雪之下跟由比濱,還有你,會得出錯誤的答案。」

「……等一下,她們跟這個有什麼關係?」

冷不防出現的名字讓我反應不過來。我現在既不想提到她們,也不想思考她們的事。平冢老師瞪過來一眼。

「我一開始要問的,就是她們的事。」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怎麼高興,語罷,又點燃一根香菸。老師先前的問題中,的確沒有明示主詞,我只是自己以為她在問聖誕節活動。

「不過,本質上也沒什麼兩樣。問題的根本是共通的,那就是——心。」

她呼出一口煙,煙霧拉成抽象的形狀,很快便溶入空氣中。

心、感情,與想法——

煙霧早已消失,但我還是望著那個地方,好像看得見一絲殘餘似的。

這當然只是自以為是,我什麼也沒看見。我以為自己有考慮別人的心情,但其實只看到表面的部分;我將不過是推測程度的東西假定為真,藉此採取行動。這些跟自我滿足有什麼不同?

所以說長久以來,我幾乎什麼都不懂。

「不過,這些不是思考就能理解的東西吧?」

如果是用優缺點、風險與回報思考的事物,我還可以理解。

出於欲望、保身、嫉妒、憎惡……等常見醜陋情感的行為心理,還有辦法類推。在我的心中,這些醜陋情感的樣本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很容易想像出來。性質相近的事物

,仍然留有理解的空間,也可以用理論說明。

反之,則非常困難。

人類的思緒不受損得影響,又超出理論的範疇,故非常難以想像。可做為參考的線索少之又少,再說,至今我已經犯下太多錯誤。

舉凡是好感或是友情或是愛情,這些事物永遠只會產生誤解。每當我認為「一定是這樣」時,最後總會發現自己又會錯意。

收到對方傳的簡訊、不經意的身體碰觸、課堂上眼神交會時的微笑、聽到某個人喜歡自己的八卦、剛好坐在一起而常常說話、總是在相同時間放學回家……我早已數不清,自己會錯意過多少次。

即使……即使那是正確的,結果依然不會改變。

我沒有把握自己能堅信到底。就算除卻一切良好的判斷要素,設下所有想得到的障礙,我還是不敢說那樣的想法是「真物」。

只要是不斷變化的事物,便不存在標準答案。想求出答案,是不可能的事。

平冢老師聽了我的話,先淺笑一下,接著露出嚴厲的眼光。

「無法理解嗎?那就繼續思考。既然只能慢慢計算,就窮極一切計算。列出所有答案,再用消去法一一排除,留到最後的便是你的答案。」

老師的眼神滿是熱切,說出來的卻是謬論——不,這連理論都稱不上。

她的意思是,既然我只懂得用道理跟計算推量人心,那就看透一切、窮盡所有計算,用消去法過濾所有想得到的可能。

這可是既沒有效率、又曠時費力的大工程,還不能保證最後一定能得到答案。我吃驚到腦袋一片空白,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

「……那也不代表一定能理解吧?」

「那樣代表計算過程有問題,或是漏掉了什麼,回頭重算一次。」

老師用開玩笑的表情,一本正經地回答。看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忍不住發出乾笑。

「太硬來了……」

「傻瓜。要是感情能夠計算,早就電腦化了……無法被計算而剩下的答案,正是人們的情感。」

她的口氣很大,聲音卻很溫柔。

如同平冢老師所說,我也認為世界上有些東西無法計算。即使硬算下去,大概也會像圓周率或無限小數,永遠沒有除盡的一日。

但這不代表要放棄思考。得不到答案的話,更應該繼續思考。這絕對不是一條坦途,而是漫步荊棘的道路。

光是用想像的,背脊便開始發寒,我忍不住拉緊外套的領口。平冢老師看了,輕笑一下。

「唉,我自己也老是計算錯誤,才一直沒辦法結婚吧……之前又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哈。」

平常見到她泛起自虐的笑容,我一定會說些沒大沒小的話開玩笑。

但是,今天我無心開玩笑。

「不,我看是對方太沒眼光了。」

「咦……為、為什麼突然這,這樣說……」

老師為這句話大感意外,支支吾吾好一會兒,把臉別開。

這不是什麼客套話。假如我早十年出生,早十年遇見這個人,我八成會打從心底迷上她——當然了,這種假設沒有任何意義。

連我都覺得自己的想像很滑稽,不自覺笑出來,平冢老師也愉快地笑了。過了一會兒,她才清清喉嚨。

「咳嗯,好吧……雖然算不上答謝,我特別給你一個提示。」

老師收起笑容,換上真誠的表情看過來,用開導的口吻說道。我也挺直背脊,直視老師,用眼神告訴她自己準備好洗耳恭聽。接著,她緩緩開口:

「思考的時候,不要搞錯應該思考的重點。」

「是……」

這個提示太過抽象,我聽得一知半解,或者可以說聽了等於沒聽。老師也從我的臉上看出這點,沉吟了半晌。

「嗯……舉例來說,思考看看你為什麼不以侍奉社的身分,而是以個人名義幫助一色?這麼做是為你們的社團,也可能是為雪之下。」

老師的例子很唐突,再加上冷不防出現的名字,我暗暗吃了一驚,反射性地看向她。她的臉上掛著苦笑。

「這不是一看就知道嗎?學生會選舉結束後,雪之下來向我報告處理結果……儘管她沒有提自己的事,看到那個樣子,我的心裡便多少有點底。你應該也這麼想吧?」

「嗯……這個嘛……」

我用無意義的聲音拖延思考時間,但平冢老師不待我回答,便繼續說下去。

「如果你也抱持相同想法,便代表你不讓她們參加,是為了不傷害到她們……這只是一個可能,當個例子聽聽就好。」

「……是啊,的確有這種可能。」

我告訴自己老師只是舉例,這不過是一場個案研究,她的想法不見得與實際情況相符。

老師點點頭,如同要取得我的認同。

「不過以這個情況而言,應該思考的不是這個,而是『為什麼不想傷害她們』。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因為珍惜,所以不想傷害。」

她凝視我的雙眼,道出最後那句話。我明白自己容不得反駁,也不能挪開視線半寸。

街燈將平冢老師的臉映照成橘紅色,川流的車燈不時刷上白光。她帶著略顯落寞的神情,用溫暖又柔和的聲音低語:

「可是啊,比企谷,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人類只要存在這個世界,便難免在不自覺中傷害到其他人。不只是活著,連死去以後,傷害都持續發生著。與人產生關係,傷害便連帶出現;即使刻意避免產生關係,也難保對方不會受傷……」

平冢老師抽出一根香菸,看著那根煙繼續說:

「說是這麼說,假如對方一點都不重要,我們也不會注意到自己造成的傷害。重要的在於『自覺』。正是因為珍惜對方,我們才意識到傷害了對方。」

老師總算把煙含入口中,用打火機點燃時,臉龐微微亮了一下。她閉著雙眼,面容相當安詳,「呼——」地吐出長長的煙霧,低語:

「珍惜一個人,意味著做好傷害對方的覺悟。」

她抬頭看向夜空。

我跟著抬起頭,想知道老師看見什麼,這才發現在不知不覺間,雲層透出一些縫隙,幾道月光灑落下來。

「提示到此為止。」

老師離開靠著的車子,對我露齒一笑,接著用力伸展筋骨。

「越是為彼此著想,越會出現無法得到的事物。不過,我們不用為此傷心,這是一件值得引以為傲的事。」

那樣的事物想必很美麗,但也只是美麗而已。心心念念卻永遠無法得到,出現在眼前卻永遠無法觸及,都是何等難過之事。既然如此,一開始便不要去想、不要去看,說不定還比較容易死心。

想到這裡,腦海冒出一個問題。

「……那樣不是很辛苦?」

「嗯,很辛苦。」

平冢老師接近一步,又把身體靠到車上。

「……不過,這是可行的。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

她泛起得意的笑容。老師不太提自己的事,但她想必也經歷過很多遭遇。我不知道追問下去是否恰當,不過等到有一天自己更加成熟,她說不定會主動提起。我發現自己多少有些期待,趕緊將臉別開,故意說出難聽的話。

「因為自己做得到便以為別人一定也能做到,這種想法有點傲慢喔。」

「……你這個傢伙真不可愛。」

老師沒好氣地說著,用近似鐵爪的方式抓抓我的頭頂,我只有咬牙忍耐的份。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放鬆力道,但還是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對了,老實跟你說吧。」

老師的語調遠比先前低沉。她按住我的頭,我只能抬起眼睛看過去。出現在她臉上的,是悲傷的微笑。

「說不定,就算不是你也沒什麼關係。或許總有一天,雪之下會自己改變;或許總有一天,會出現一個了解她的人,踏進她的內心世界。這點對由比濱來說也一樣。」

「總有一天嗎?」

總有一天,究竟是什麼時候?這個字眼比「遙遠的未來」更沒有實感,同時又現實到仿佛下一秒就會發生,讓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對你們來說,此時此刻便代表一切,但實際上絕對不是如此。殊途也會在某個地方被拉回相同的終點。這正是我們所處的世界。」

老師所言是否為真?總有一天,必定出現踏進她內心世界的人。一想到這個無法撼動的事實,內心便隱隱作痛。我轉動身體,想擺脫這種感覺。

這時我才發現,頭頂上的手早已移動到肩膀上。平冢老師的聲音,比剛才更接近自己。

「……只不過,我希望那個人會是你。我期望,你跟由比濱能夠踏入雪之下的

內心。」

「雖然老師這麼說,我——」

這一刻,老師輕輕摟住我的肩膀。在極近的距離與微微暖意下,原本要說的話煙消雲散。對於突如其來的舉動,我只能僵在原處。老師凝視我的雙眼深處,開口:

「當下不是一切……不過,有些事情只有在這個當下、這個地方才做得到。不要忘了,比企谷……就是現在。」

我無法從她泛濕的雙眼移開視線。當下的我沒有足以回應那真摯眼神的事物。

所以,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她把我摟得更用力。

「去思考、去掙扎、在煩惱中喘不過氣——不做到這個地步,便得不到真物。」

她說完這句話,放開我的身體,恢復以往豪爽又帥氣的笑容,如同告訴我「說教到此結束」。看到那張笑容,我全身的僵硬才漸漸退去。

聽完老師的這番話,我的胸口也堆積了數不清想說的話。但是,我不會把這些話說出口。我應該自己思考、醞釀、轉化為自己的東西。

那麼,改說別的吧。這種時候就是要用討人厭的話表達謝意。

「……雖然老師這麼說,受過苦也不見得代表能得到真物。」

「你這個傢伙,真是一點也不可愛。哈哈哈!」

老師愉快地笑著,從後面敲一下我的頭。

「……好了,回去吧。快上車。」

「遵命。」

她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入座,我應聲後,也往前座走去。

這時,我不經意地看向夜空。

先前從雲中探出臉的月亮,早已躲了回去。夜晚的海面失去光亮,拂面而過的寒風刺痛臉頰。

但是說也奇怪,我竟然不覺得寒冷,整個身體仍然留有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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