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⑥ 即使如此,比企谷八幡——(1/2)
我沉在客廳的沙發上,牆上掛鐘的分針發出喀嚓聲響。
我看向掛鍾,發現時針爬到頂端。
坐平冢老師的車回家到現在,已經過了好一陣子。
小町跟父母早已吃完晚餐,回去各自的房間,家貓大概也在小町的房間呼呼大睡。
老舊的暖被桌不時發出嗡嗡低鳴,大概是之前誰離開時忘記關掉電源。我起身將電源關閉,又倒回沙發上。
現在這個客廳冷颼颼的,對我反而正好。不僅睡魔不會找上門,我的腦袋也非常清醒。
平冢老師確實給了我提示。而且不只是今天,在此之前,她說不定也不斷指引著我們。只不過,我忽略了那些指引,或是誤解老師的一絲,甚至採取了錯誤的方式。所以,現在我必須重新好好思考一次,釐清問題的癥結。
當前最大的問題,無疑是即將到來的聖誕節活動。雖然我接受一色的委託在旁協助,整個籌備過程仍是一場糊塗。
緊接著,一色伊呂波的問題也浮上檯面。當初是我把她推上學生會長的位置,她卻無法讓學生會有效運作。
再者,鶴見留美的現況也被牽扯進來。我不知道暑假在千葉村露營時,自己對她做出那種事,究竟產生什麼樣的影響。至少從目前的狀況而言,我實在沒辦法樂觀看待。
另外……另外還有,侍奉社的問題。
光是單獨思考最後一個問題,我便覺得一陣胸悶,想不出任何可能解決的辦法。就算想理出頭緒,我的腦袋也只會空轉,不斷回想她們死了心的表情、勉強擠出的歡笑、以及自己最後聽到的那句話。
我整個晚上都被困在這樣的思緒中,任憑時間無情地流逝。或許我應該先把這個問題擱到一邊。
剩下的三個問題都有明確目標,所以很容易理解。
首要目標是透過這次活動,讓一色明白如何扮演好學生會長;第二個目標是讓留美不論是獨自一人,或跟其他人在一起,都能露出笑容;第三個目標,是調整總武高中跟海濱綜合高中的合作方式,以「可行」為前提辦好活動。
若能達成以上三個目標,問題便差不多算是解決。
為了找出最好的辦法,我進行大腦的磁碟重組,將這三個問題重新排列組合。不論怎麼排列,都一定會跟聖誕節活動扯上邊。所有問題最終都導向這裡。
那麼,便要思考如何以理想的方式,讓這個活動圓滿成功。
可是,經過這一個星期的籌備會議,我明白這絕對不是一件易事。以我一個人的力量,實在不可能扭轉目前的情況。在此之前,我早已跟玉繩討論過改善的方法。
現在該怎麼辦,尋求別人的協助嗎?
即使尋求協助,可以依賴的也只有小町。
但小町的升學考試就在兩個月後,現正處於非常時期,最好不要再干擾她。妹妹正面臨人生的轉捩點,絕對不能影響到她。
那麼,還有什麼人選……材木座?拜託材木座的話,我的確不會有什麼罪惡感,而且那個傢伙八成也很閒。然而,這次的對象是整個團體,材木座恐怕無法派上用場。他不擅長與人溝通,面對其他學校的學生時,更是不在話下。
……不。我明明很清楚,這不是材木座的錯。
責任跟原因都在我自己身上。
為什麼我這麼軟弱?
為什麼我動不動便要尋求協助?為什麼我求助過一次,便誤以為這麼做是被允許的,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拜託別人?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軟弱?
人與人的關聯是一種毒物,我們會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依賴。每次依賴別人,內心便受到一點腐蝕。到了最後,我們將變得不依賴別人,就什麼事也辦不到。
那麼,我是不是也以為自己幫了別人,實際上卻讓對方更痛苦?我是不是又讓一個人不再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
給他魚吃,不如教他釣魚——這個道理,我明明清楚的很。
不費吹灰之力便從別人手中得到的事物,肯定是偽物;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也會被輕而易舉地奪走。
學生會選舉期間,小町賦與了我行動的理由。我告訴自己,這麼做是為了小町,也是為了守住侍奉社。
可見得當時的我錯了。
我應該為了自身的理由、自身得出的答案行動。
這一次,我再度向外界尋求自己行動的理由。為了一色、為了留美、為了聖誕節活動……
這些真的是促使我行動的理由嗎?我覺得自己好像弄錯了前提,以及應該思考的重點。
要導正是非的話,得從事情的源頭開始。
在此之前,我都是為了什麼而行動?我的理由在哪裡?我推翻先前的種種思考,順著時間往前回溯。
我非得讓聖誕節活動成功的原因,是一色伊呂波與鶴見留美;我決定協助這個活動的最直接理由,是自己把一色推上學生會長一職;之所以要讓一色當上學生會長,是避免雪之下或由比濱參選會長;避免她們參選會長的原因,又是什麼?我為什麼不惜用小町做為表面上的理由,也要採取行動?真正的理由究竟為何?
——因為,自己有渴望的事物。
說不定從以前開始,我便渴望著這麼一份事物,而且除了這個,其他什麼都不需要。我甚至憎恨一切以外的事物。然而,我遲遲得不到這樣東西,以至於後來認為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偏偏在某一天,我好像看見這樣東西,觸碰到這樣東西。
所以,是我自己搞錯了。
問題已經成形,接著便是思考自己的答案。
這樣的時間過了好久好久,漫漫長夜進入尾聲,天空微微泛起魚肚白。
我不停地思考再思考,用盡所有理論和道理甚至是歪理,但始終想不出任何手段或策略或計畫。
——說不定,這就是我的結論、我的答案。
×××
過了放學時間,我留在座位上,用力伸一下懶腰,活動活動筋骨。果不其然,全身上下的關節都在劈啪作響。
昨天我幾乎整夜沒睡,就這麼來學校上課。所以令天早上,我一走到自己的座位,馬上趴倒在桌上,一整天下來的課程也在恍惚中度過。
不過,我現在的意識相當清楚。
我仍然對自己用整個晚上得出的答案半信半疑。這樣的結論是否真的正確?
但是,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其他答案。
我大大地嘆最後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走出教室。
目的地已經很明確。
走廊上不見其他人,空蕩蕩的更添寒意,但我毫不引以為意。從剛才開始,我的血流速度便急遽升高,使體內一片燥熱。敲打窗戶的風聲、運動型社團的喧鬧如同遠在天空的另一端,我一味地反覆默念待會兒要說的話,其餘聲音皆傳不進耳朵。
我不斷往前走,直到看見那扇重重緊閉,隔絕一切聲音的大門。
我來到門口,深呼吸一口氣,敲響這扇大門。過去進入這問教室時,我從來不會敲門,但今天的目的不太一樣,所以我必須展現應有的禮節。
過了好幾秒,裡面的人遲遲沒有應聲。
我再敲一次門。
「請進……」
這次總算傳來細微的話音。原來隔著一扇大門,聲音聽起來是這個樣子,今天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得到許可後,我握住門的把手。
喀啦啦啦——大門緩緩滑開。總覺得今天的門特別沉重,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才好不容易開到最大。
社辦內的兩個人坐在固定位置,她們對我的出現大感訝異。
「自閉男,你怎麼了?進來前還會先敲門。」
由比濱結衣仍是老樣子,握著手機,不解地看向這裡。
雪之下雪乃將看到一半的書夾好書籤,輕輕放到桌上,自己也垂下視線,盯著桌面。
她沒看著任何人,自顧自地低語:
「……不是說過,不用勉強自己來嗎?」
為了不漏聽雪之下的聲音,我拖到現在才首次開口。
「……因為有點事情。」
雪之下聽了我的簡短回答,不再說什麼,我也只是佇立在原地。現場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
「先、先坐下吧?」
由比濱來回看著我跟雪之下,鼓起勇氣說道。我點點頭,就近拉開她們正對面的椅子入座。啊啊……這就是前來諮詢者所看到的景象嗎,今天我第一次體會到,過去我坐的那張椅子,被遺落在雪之下的對角線上。
「這是怎麼回事?你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由比濱不安地詢問。
今天的我的確跟平
常不一樣,因為我不是以社員的身分來到這裡。
經過昨天整晚的再三思考,這是我唯一得出的答案。
一旦問題的某個環節出錯,而得出錯誤的答案,這個問題便失去改正的機會。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重新提出問題。所以,這次我務求使用正確的方法,循正確的途徑,將正確的答案逐一累積起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手段。
我大大地吐一口氣,正眼看向雪之下與由比濱。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們。」
先前在心中反覆演練不下百遍的話,出乎意料地順暢說出口。
或許是這個緣故,由比濱聽了,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你終於好好說出口了……」
由比濱的笑容充滿暖意,但雪之下完全不是如此。她的視線朝著這裡,眼中卻仿佛沒有我這個人。在那雙冰冷的眼神下,我的語氣漸漸微弱。
「之前一色提過的聖誕節活動,情況比我想像的更不樂觀,所以想請你們幫忙……」
好不容易說完後,雪之下垂落視線,含糊地開口。
「可是……」
「停,我知道你要講什麼。」
一聽到暗示否定的接續詞,我立刻打斷她的話,滔滔不絕地開口。
「我明白這是我個人的行為,我也的確說過這麼做無法真正幫到她。可是,是我把一色推上學生會長的位置,我很清楚自己就是一切的元兇。」
一旦雪之下拒絕,便萬事休矣。雖然缺乏足以說服她的籌碼,事到如今,我也絕對不能被拒絕。於是,我把想得到的理由一股腦地說出口。
「記不記得千葉村露營時的那個小學生?她也還是跟當時一樣……」
「啊,好像是……留美,對吧?」
由比濱面露難色。不論是誰,都不會對那件事留下好印象。沒有任何人得到拯救,每個人都承擔了最壞的結果。
那是我到此之前使用的方法。要是我繼續那麼做,只會犯下更多錯誤。這次為了不重蹈覆轍,我拚命地說下去。
「所以,這次我想做點什麼。我知道今天之所以變成這個局面,都是自己過去的行為所致,也知道這樣非常自私……但是,我還是想來拜託。」
我看向雪之下,她緊緊握起放在桌面的手掌。
「也就是說,是你造成的。沒錯吧?」
「……嗯,我無法否認。」
直接也好,間接也罷,我過去的行為無疑是一切的遠因。這是無法爭辯的事實。雪之下聽了,默默垂下視線,咬緊嘴唇。
「是嗎……」
她發出近似嘆息的聲音,抬起臉龐,用濡濕的雙眼看過來,又迅速別開視線。經過一段無聲的時間,她終於揀選好辭彙,用冰冷的聲音回覆:
「……既然是你一個人的責任,便應該自己想辦法解決。」
聽到這句話,我的喉嚨頓時梗住。但現在不是沉默的時候,我硬是擠出聲音:
「……也對。抱歉,忘了這件事吧。」
萬事休矣,我再也想不到其他方法。而且按照道理思考,雪之下的話更正確。
因此,我完全接受她的決定。
我起身準備離開社辦。這時,另一個人叫住我。
「等一下。」
由比濱難過的聲音在冰冷的社辦內迴蕩。
她含著眼淚,看著我跟雪之下。
「根本不對。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她不帶任何邏輯理論,用顫抖的聲音,斷言用理論思考的我們錯了。
這的確是由比濱的作風,我的嘴角稍微和緩下來,泛起無力的笑容,用向小孩子解釋的語氣緩緩開口。
「不,一點也不奇怪……自己的責任自己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這句話或許是說給某人聽的吧。
「……沒錯。」
我說完後經過幾秒,雪之下也點頭認同。但是,由比濱仍然用力搖頭。
「不對,你們說的完全不對。」
看見她泫然欲泣的表情,我便覺得胸口被緊緊揪住,忍不住想移開雙眼。然而,她溫柔的話語將我的視線牢牢釘住。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或許思考跟採取行動的人是他沒錯,可是我們不也一樣嗎?怎麼可以,全部都推到他身上……」
「……不,這句話才有問題吧。」
由比濱的頭垂得很低,總覺得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麼。我不認為自己被迫扛下所有責任,我反而覺得自己一路上受到許多幫助。
由比濱抬起頭看過來,臉上仍然是快要哭的表情。
「沒有問題。變成這樣不是你一個人的錯,還包括,我……」
她再轉向雪之下,露出責備的眼神。
雪之下正面承受她的視線,閉緊嘴巴,一句話也不說,有如乾脆地接受她的責備。
由比濱畏懼於她的眼神,用比較小的聲音嘟噥:
「……我覺得小雪乃的說法,有點狡猾。」
儘管她的語調保守,雙眼還是直視雪之下。認真的眼神中,甚至帶有攻擊性。
雪之下沒有別開視線,猶豫一會兒要不要開口,才打定主意,用冰冷帶刺的聲音輕輕說道:
「……虧你說得出那種話……你還不是,一樣卑鄙。」
由比濱聽了,稍微咬起嘴唇。兩個人視線交錯,有如瞪著彼此。
「等一下,我可不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我根本不在乎誰有錯、誰應該受責難,也不希望弄了半天,最後只得到「每個人都有錯」這種偽善的結論。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根本不是如此。
當然更不是為了看雪之下跟由比濱爭辯。
然而,她們聽不進我的制止。兩個人謹慎地看著彼此,爭辯沒有停止的跡象。
由比濱倒吸一口氣,白皙的喉嚨跟著震動。她帶著淚水看向雪之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小雪乃,你從來不把話說出口……有些事情不說出來,是不會有人懂的。」
「……你還不是一樣沒有說,淨是聊一些無傷大雅的內容來掩飾。」
雪之下用冰冷的聲音道出事實,表情也如同凝固的雕像。我們最近在社辦的生活,的確就是如此。
「所以,既然這是你們所希望,我才……」
這句話微弱到快聽不見,由比濱聽了,突然說不出話。
雪之下也早已感受到,這間社辦變得冰冷又空虛,大家只是坐著空等結束的時間到來。
我跟由比濱不但接受了這樣的妥協之計,說不定還強加在雪之下身上,要求她也接受。
沒有人說出內心真正的聲音,沒有人說出真正想要的事物。
我跟她都耽溺於那樣的環境,耽溺於彼此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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