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① 到頭來,比企谷小町還是向神明祈禱(1/2)
讀完最後一頁時,太陽早已西沉。
大至清掃整棟房子,小至整理房間,在無意中發現一本書,然後不小心看得入神,是一種很常見的通病。
好險好險……要是剛才看的是什麼連載中的作品,自己絕對會一頭鑽進去,不追到最新進度絕不罷休,然後用力敲碗大喊:「作者還不快去工作,給我把下一本生出來!」
我從沙發上爬起身,把看完的書放回書櫃。
我的大掃除到此結束。雖然連半件事情也沒做成,總之,到此結束。
人生中的污點永遠無法被抹除。將這個道理發展至極致,即可明白「掃除」是一件不可能達成,也沒有意義的事。一旦生命不再潔淨無瑕,不論使用何種手段,人生的大掃除將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刻。
說是這麼說,我至少整理好了自己房間的書櫃,於是意氣風發地凱旋迴到客廳。
今年只剩下最後幾天。
明天是父母親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上班,等著收尾的工作堆積如山,所以他們今天要忙到深夜才回家。母親早已料到這幾天會很忙碌,先前只要有零碎時間,便一點一點地打掃家中,因此,客廳現在已經變得乾淨整潔。
可是,仍然有個散發不祥氣息的物體癱在地上。
——我的妹妹,比企谷小町。
小町俯臥在暖被桌里,露出半截身體。家貓小雪窩在她的背上,不斷舔舐自己的毛。
「你怎麼啦……」
我不禁出聲詢問,但小町毫無反應,就只是個屍體……喔喔,小町,這樣死掉未免也太悲慘(注1兩句皆為遊戲《勇者斗惡龍》之名句。)……
不過,貓賴在身上不肯走開,想必也很痛苦。小雪黏在她的背上動也不動,有如化成地縛靈。話說回來,化成地縛靈的貓妖到底是地縛靈還是貓還是妖,區分清楚好喵?
我也鑽進暖被桌,一把抓起小雪,放到自己的大腿上。小雪試踩幾下我的大腿,又馬上窩好開始打盹。把你吵醒真是不好意思啊~原諒我好喵♪
這時,小町從背上的沉重感解脫,將臉抬起。
「啊,哥哥……」
平時惹人憐愛的小町,此刻卻掛著死氣沉沉的雙眼。哎呀討厭~怎麼變得跟哥哥一樣!我們不愧是兄妹!既然我跟可愛的妹妹這麼相似,一定代表我也很可愛對不對——得了吧,那對死魚眼一點也不可愛。連這麼可愛的小町掛上死魚眼都可愛不起來,可見自己有多麼不可愛。
不過,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小町變得如此頹廢。
「喂,你還好吧……」
「嗯……不行了……」
她發出一段嘟噥,隨即把頭埋回靠枕,接著斷斷續續地囈語。
「得趕快……大掃除……要把廢物……哥哥,送出去……」
「小町,你先冷靜。大掃除已經差不多結束了。還有,哥哥才不會隨便離開這個家。耐心點。」
「嗚嗚,小町好想快點處理掉……」
她瞪過來一眼,視線裡帶著強烈的不滿。可是,我也有話要說。我這個人麻煩得要命,想把我掃去別人家,難度恐怕跟讓平冢老師嫁出去一樣高,所以幾乎能說是想都不用想。不過,現在不是幫自己拉防線的時候,小町的事情更重要。
我大概猜得出,小町為什麼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原因十之八九出在迫在眉睫的升學考試。那麼拚命地用功肯定很辛苦,模擬考的成績想必也讓她頗著急。
聖誕節過後,小町開始沒日沒夜地閉關苦讀,到了除夕來臨之際,似乎也耗盡所有力氣。
她哭哭啼啼地向我訴苦。
「完蛋了……完蛋了啦……」
接著,偷瞄過來一眼。
她見我默默地不發一語,又把臉埋回靠枕,從中發出含糊的低喃。
「嗚嗚嗚……好累喔……」
接著,再偷瞄過來一眼。
真是麻煩的傢伙……但是,用不著擔心。我可是擁有十五年資歷的專業哥哥,當然知道這種時候應該對她說什麼。
「……唉,老是關在房間裡念書,也會覺得喘不過氣吧。新年快到了,要不要去神社參拜,順便到處走走,轉換心情?」
「要!」
聽到這句話,小町猛然爬起,想也不想便立刻回答。很好很好,判斷得相當精準,沒有砸掉「專業哥哥」這個招牌。我希望將來從事的職業,能夠充分發揮這項本領。真要說的話,國家應該儘早為我準備「哥哥」這種職業。等一下,為什麼哥哥可以變成職業?要讓家裡的妹妹來養嗎?那樣豈不是全世界最棒的無敵工作——想太多。才沒有什麼無敵,說穿了不過是無業游民。
話說回來,身為一名專業哥哥,我也記得要確實提醒妹妹該做的事,而不是無條件地寵愛她。
「那麼,這幾天你要用功念書。」
「知道知道~一想到接下來的玩樂計劃,小町便有動力念書了!」
小町嘴上那麼說,實際上卻絲毫沒聽進去。她坐直身體後的第一件事,是拿暖被桌上的橘子吃。嗯……重新燃起動力本身,的確是好事沒錯啦……
「有沒有哪個聽說很靈驗,想去參拜的神社?」
「嗯……」
經我這麼問,她開始思考。
利用新年期間前往神社參拜,算是大考前不可或缺的行程。平常不燒香的人,到了緊要關頭也會抱佛腳。
事態真的相當緊急時,的確只剩下神明能夠依賴。畢竟,人類這種生物一點也不可靠。由此可以得知,既然我們無法依靠他人,乾脆日常生活的大小事通通交給神明解決。當危機接二連三出現、束手無策的時候,總是但願某種超人能出現在這裡(注2出自特攝片《超人力霸王蓋亞》之片頭曲歌詞。)。
「這附近的話,就是之前老爸號稱要徹夜排隊的龜戶天神社。」
從我們家到龜戶天神社不會太遠,一趟總武線即可直達。那裡供奉的神明專司學業,所以不用想也知道,這段時期一定擁擠得不得了。光是想到洶湧的人潮,我便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沒辦法嘛~誰教人家拿人多的地方沒轍☆
除了我之外,小町也不知為何露出厭惡的表情。
「徹夜排隊……爸爸的這一點讓人不太舒服呢……」
有個這樣的老爸,不是很好嗎?姑且放過他吧……當初要不是老媽制止,他還打算跑去大宰府(注3指位於九州福岡縣之太宰府天滿宮。主祭學問之神菅原道真。)喔……打消他徹夜排隊念頭的,恐怕也是老媽。
「好啦,先把老爸放到一邊。其他的話,還有湯島天滿宮……」
湯島天滿宮祭祀的同樣是菅原道真,每年一進入考季,也會成為相當熱門的參拜神社,所以這段時期一定擁擠得以下略。
我提出幾個意見,但小町只是發出沉吟。
「嗯……有名的神社當然不錯……不過,離學校近的神社感覺會更靈驗!」
「是嗎?這樣的話……淺間神社?」
「喔——那個常常在辦祭典的神社!」
「最好是常常在辦祭典啦。」
神社一年到頭都在辦祭典,還像什麼樣子?大家還會抱持感恩的心嗎?那像極了秋葉原車站前,永遠打著「結束營業大特賣」GG的店面,簡直是「每天都能是everyday」的極致。
既然小町對淺間神社不熟悉,我也不能太責怪她只想得到祭典。如果是著名觀光名勝也就算了,我們會去住家附近神社的機會,一年也不過新年跟祭典這一、兩次。
不過,淺間神社啊……有種會在那裡遇到很多熟人的不好預感,實在不怎麼想去。但是跟去附近的神社,然後在那裡遇到國中同班同學比起來,好像稍微好一點。這是怎樣,我根本哪裡也不想去吧?
小町似乎從我的臉上看出遲疑,露出關心的眼神。
「怎麼了?」
我這麼問道,她端正坐姿,鄭重其事地開口:
「啊,沒什麼。只是在想,哥哥其實不用特別跟在小町身旁。小町也可以跟媽媽一起去。」
嗯——爸爸自然而然地被忘掉了呢。不愧是我的老爸!
其實,我也隱約察覺出來,小町突然在意起我的緣故。別看小町那個樣子,她也懂得為自己的哥哥設想。但是我要補充:哥哥我啊,同樣懂得為自己設想喔!只不過,我還不太能拿捏正確的應對方式。
因此,對我而言,這個為期不到兩周的寒假來得正好。雖然下個學期開始後,我還是不得不再次面對。
不管怎麼樣,寒假期間可以暫時喘口氣。既然是放假,當然要全力休息。這才是我的風格。身為一名立志成為家庭主夫的男人,最忌諱的莫過於在假期間耗費腦力。遇到決
策一律使用拖字訣,提議通通帶回去當作業——這些都是社畜的工作守則!所以到底是社畜還是家庭主夫,分清楚好不好……
為了在假期全力休息,把所有問題留到之後再煩惱,我決定轉移話題。
「用不著為我操這個心。」
「唉~可以的話,小町也希望不用幫哥哥操這種心。」
她故意大大地嘆一口氣給我看。真抱歉啊,誰教哥哥就是這個樣子。
「其實,你不去的話,我頂多跟往年一樣,自己去參拜。這樣我還樂得輕鬆。」
「哥哥又說這種話……」
「古人說:一年之計在於春。這句話的意思是,要是在開春參拜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接下來的一整年都會很不愉快。所以小町啊,新年跑去神社跟大家人擠人,弄得自己滿肚子火氣,你不覺得很愚蠢嗎?」
小町起先擺出受不了的表情,還對我翻白眼。但是聽過這般大道理後,她轉而同意我的想法,不停地點頭如搗蒜,還一臉認真地看過來。
「一年之計在於春……有道理。看樣子,小町還是跟哥哥一起去好了。」
「嗯,好啊……怎麼突然……」
前一秒明明還用不屑的眼神看著我,現在卻變得正經八百。小町的態度轉變之快,讓我有點不舒服。她露出笑容,這麼對我說:
「如果小町開春跟哥哥一起度過,不就代表接下來的一整年,都能跟哥哥一起度過了嗎?這句話是幫小町加分用的。」
「啊,喔……大概吧。」
小町的回答太過直球,我的腦袋一時轉不太過來。
…………
……天啊,我的妹妹怎麼這麼可愛!姑且假裝沒聽到固定在句尾出現的老梗,我的妹妹真是太可愛了!
「小、小町……」
我感動地哽咽起來,小町則是鼓起羞紅的雙頰,把臉別到一邊,再偷偷側眼瞄過來。
「不、不要誤會喔!人家明年會跟哥哥上一樣的高中,所以一起度過的意思是一起去祈求考試順利!這句話是幫小町加分用的!」
天啊,這樣也能傲嬌……這麼廉價的傲嬌,簡直跟Portopia的兇手有得比。兇手是阿康(注4出自PC與任天堂紅白機著名推理遊戲《Portopia連續殺人事件》之名台詞「兇手是阿康」。阿康原文(ヤス)與廉價(安い)發音相同。)!連我都快要受不了……
儘管小町刻意的舉動一點也不可愛,只要想到那是為了掩飾先前的害羞,便覺得還是很可愛。
「那麼,一起去吧。」
「嗯!好——那小町先回房間去,再多用功一下!」
小町爬出暖被桌,站起身體。
「嗯,加油吧。」
小雪還窩在我的大腿上。我抓起它的前腳,對小町揮幾下。
「是——小町會加油!」
她露出笑容回應,並且拿起手機,在回自己房間的路上哼著歌,開始撥撥按按。
客廳剩下我跟小雪。小雪噴一聲氣,掙脫被我握著的前腳,老大不高興地爬起身,用力伸展一下筋骨,然後鑽進暖被桌內。
我也追隨它的腳步,整個人窩進暖被桌,只剩肩膀以上的部分露在外面,完全切換至廢人模式。
今年的日子已剩無幾,跟往年一樣,又是一個平靜的歲末。
×××
新的一年平安無事地到來。
新年快樂。
家人之間還要互道恭喜,未免矯情了些。而且,更有一種愚蠢可笑的感覺。
但是,為了得到紅包,這麼做也是身不由己——沒有錯,培養社畜的英才教育從小便要開始紮根。想得到金錢的話,即使面對多少不合情理的事情,也得選擇視而不見,勉強低下自己的頭,露出諂媚的膚淺笑容。這,就是社畜。
我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順利地從父母手中得到紅包。多年以前,剛拿到手的紅包會在一句「媽媽幫你保管」之下,很快地被存進某間神秘的mother bank。我在那裡的戶頭,想必也累積了不小的財富。將來離開這個家時,我相信自己一定可能、有十足的把握、應該拿得回來。但願到時候的「mother」不會少掉最前面的字母。
既然今年的資金順利入袋,我便可以悠悠哉哉地窩在暖被桌里,把椅墊當成枕頭,靠在上面把玩手機。
今年跟往年的一個不同,在於過了除夕夜,從來沒發過聲響的手機有了動靜。
信箱內出現幾封拜年的簡訊。
新年第一天,便有人寫一大串又臭又長、活像個笨蛋的簡訊;第二封是清爽簡潔,卻又可愛到活像個笨蛋的簡訊;另外一封是寄件人不詳,如同在寫預言的簡訊……反正,賀年簡訊就是這個樣子。本來以為還會有一封跟我沒大沒小的簡訊,但是遲遲沒有出現。沒差。我個人也不抱什麼期待。總之,先把散發濃厚中二氣息,以及如滔滔江水般冗長的兩封簡訊打發掉。
至於剩下的一封,亦即簡潔風最新力作「敲口愛簡訊」,我則遲遲想不出該怎麼回覆。太過認真而寫得又臭又長,只會讓對方覺得不舒服;用一堆圖片跟表情符號把整封信弄得花花俏俏,又會讓我自己覺得很噁心。照這樣看來,使用最標準的範本才是唯一解。可是,這樣也可能使對方覺得自己冷淡。
如果寫簡訊跟賀年卡一樣有範本可參考,還有篇幅限制的話,想必會輕鬆很多……賀年卡這種東西,一眼即可分辨寄件者是否單純出於社交禮儀,所以相當方便。準備一大張照片或圖片印出來,再找個空白處留一行「下次還要一起玩喔」、「下次再一起喝酒吧」之類的字,便大功告成。日本文化真是超優秀der~話說回來,大學生找不到話題時,未免也太喜歡使用「下次再一起喝酒吧」。要是他們真的一年到頭都在喝酒,豈不是要酒精成癮?但他們並沒有酒精成癮,可見那句話不過是一種寒暄,實際上根本不會找你去喝酒……
我一邊在腦中思索,一邊將回信內容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寫了又刪,寫寫寫寫寫寫寫!刪刪刪刪刪刪刪!
雖然想正式地回一封長篇信件,又怕內容太冗長,掃了對方的興。但是太簡短的話,可能又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冷漠。顧慮到這兩種情形,最後我索性控制在跟對方簡訊相差不遠的篇幅。這在心理學上稱為「鏡射效應」。採取跟對方相同的舉動,有助於提升好感度喔!
「哥哥,我們出發吧。」
我回信到一半,聽到小町的聲音。
現在是上午九點前一刻,父母早早便去龜戶天神社參拜,我們也差不多該動身。
「的確……走吧。」
確定簡訊順利送出後,我爬出暖被桌,站起身體。
×××
擁擠的電車一路搖搖晃晃,載送我們到幾站之外。跟隨川流不息的人龍通過剪票口,沿著下坡走一會兒,終於到達淺間神社的第一鳥居。
據傳這面向著十四號國道的鳥居,周圍曾經是一片海洋。代表官方的千葉君(注5千葉縣官方吉祥物。)都這麼提過,所以肯定不會錯。換句話說,這個地方存在過媲美世界遺產嚴島神社的莊嚴美景,所以千葉同樣有名列世界遺產的潛力。當然了,在我的心目中,千葉早已成為世界遺產。
「今天出來的人,也太多了吧……」
不愧是我心目中的世界遺產……受歡迎的程度真高……
「因為是附近最大的神社嘛。大家當然都會來這裡參拜。」
是啊,說得對極了……等等,仔細想想,如果大家都選擇來這裡參拜,遇到高中同學的可能性,也會跟著提高……
慘惹……我每年都在住家附近的神社參拜,才完全忘了這一點……
這時,小町開始東張西望。
「啊,看到了看到了。」
接著,她鑽進人潮,快步往前走。
「啊,喂,小町,你要到哪去?」
你可是家裡重要的考生千萬不能跌倒滑例或迷路一定要牽好哥哥的手有需要的話給哥哥公主抱都行所以給我回來——我伸出手要拉住她,結果看到前方出現熟悉的面孔。
「哇——兩位新年快樂!」
小町一副要撲上去似的,朝那名少女直衝過去。對方看到小町,朝氣十足地舉手打招呼,頭上的亮棕色丸子跟著晃了一下。
「新年嗨囉——」
「那是哪一國的招呼……新年快樂。」
我不禁感到渾身脫力。由比濱身著經編羊毛大衣,頸部用圍巾層層環繞,手部則用連指手套完全包覆。
站在由比濱身旁的是雪之下雪乃。她穿著白色大衣、格狀迷你裙底下是黑色緊身褲。
「……新年快樂。」
雪之下將臉
埋在毛茸茸的圍巾里。她鄭重其事地問候,讓我好難為情,手指頭不自覺地玩弄起圍巾線頭。
「嗯……新、新年快樂。」
「那麼,大家一起去參拜吧。」
小町率先鑽進人群,我們三人隨即跟上。走到半途,我輕戳幾下她的背。
「小町啊,哥哥有問題想問你。」
「嗯?」
我挨到她的身邊,悄聲開口。
「她們怎麼也來了?」
「跟小町約的啊☆」
「你在說什麼啊……」
小町見我不耐煩貌,嘟起嘴巴說:
「她們是小町的朋友,有什麼關係?」
「是沒有錯……不過在約之前,你也應該想想……」
我搔搔臉頰,發出沉吟思考。
一般而言,即使要約其他人一同參拜,也會選擇同一間學校的朋友才對。不
過,我國中時沒有朋友,所以不知道實際情況如何……對啦,一定是妖怪的錯。這就是所謂的妖怪獨行俠嗎(注6原文為「妖怪ボッチ」,發音近似遊戲「妖怪手錶」(妖怪ウォッチ)。)……
說真格的,連新年期間都這麼配合自己的哥哥,我難免擔憂起小町的交友狀況。小町見我的臉蒙上陰影,似乎也察覺出我想說什麼,故意清了清喉嚨,低聲說道:
「哎呀,都到了非常時期,不約學校的朋友出來參拜,才符合禮儀。」
原來如此,我立刻明白了。同班同學沒出現在邀請名單中,正是顧慮到大家臨考前的緊繃心情。
每次大考結束後,總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三五好友報考同一間學校,結果幾個人上榜、幾個人落榜的案例時有所聞。聽到男女朋友報考同一間學校,結果一個人上榜、另一個人落榜的話,我一定會衝到他們面前UCCU;要是因此漸漸疏遠,最後終至分手,我還有可能連在夢裡都幸災樂禍地對他們UCCU。
在國中生的階段,一場大考說不定會使友情留下無法彌補的裂痕。報考升學型學校更是如此。由於升學型學校每年的招生名額有限,不可能所有考生都上榜。不幸落榜的人,想必會憤而斷絕與上榜同學的情誼。如果是我,早就這麼做了。
因為落榜不但丟臉,還會讓人感到悽慘,甚至心生怨恨和嫉妒。有人將這些負面情感表露無遺,也有人懂得自我克制,會在表面上維持笑臉,之後才翻臉切斷關係。
儘管大家都很清楚,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分道揚鑣的日子終將到來,箇中道理仍然很複雜。若想歡笑著跟大家一起畢業,最好別在大考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打擾朋友。這種時候,便覺得沒有朋友真是好處多多!建議所有補習班的第一堂課,都要從破壞朋友關係教起!
基於上述理由,這種時候跟相差幾歲的朋友在一起,反而比較自在,不用顧慮太多問題。
像是現在,雪之下跟由比濱面帶笑容聽小町說話,你一言我一語地好不熱鬧。一開始放寒假,小町便拚了命地用功念書,努力追回落後的進度。對她而言,當下說不定是感受得到平靜的時刻。
由比濱一邊隨著人潮前進,一邊扭頭左看看、右看看,研究綿延參拜道路兩旁的攤販。
「好像來到祭典呢!」
「對啊!要不要吃些什麼?」小町也相當興奮。
「贊成贊成!那麼我要……糖葫蘆好了。」
兩個人正要離開參拜道路時,一旁的雪之下揪住她們的圍巾。
「先參拜完再說。」
「是……」
由比濱跟小町這才不情不願地回來。
怎麼有種姐姐管教妹妹的感覺……我這個哥哥只能被晾在一旁……
或許是雪之下的務實性格,或許是由比濱擅長配合別人的個性,也或許是世界級妹妹·小町的妹妹屬性使然,總而言之,這三個人雖然有年齡上的差距,相處得卻很融洽。
由比濱走在最前面,帶領大家前進;小町開心地笑著,緊緊跟隨由比濱的腳步;雪之下走在後面,默默地看著她們。
我則落在最後方,凝望前面的三個人。
……等等。竟然覺得她們很像三姐妹……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不妙。
新年第一天,腦袋便出現這種莫名其妙的念頭。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臉頰肌肉跟著鬆弛下來。我趕緊把圍巾往上拉,掩飾自己的表情,順便別開直視前方的視線,看向密密麻麻的人群。
說真的,新年一定得這麼擁擠嗎……思考迴路瀕臨癱瘓邊緣,好想馬上回家……
好在登上石階,進入神社範圍之後,擁擠的程度多少有些改善。
這裡沒有攤商店家,前方只有一座神社,所以眾人得以心無旁騖地前往參拜。我們順著人群,來到神社前。
「大家想許什麼願望?」
「新年參拜又不是七夕,幹麼許願……」
「嗯。新年參拜不具功利現實性,不是許願請神明實現的場合。」
「天啊~~這兩個人好無趣……」
小町對我們的回答大表不滿,由比濱也在旁幫腔。
「就是說嘛,新年參拜不是要向神明祈求?求一下又沒什麼損失!」
糟糕,我完全聽不懂她那套歪理。雪之下同樣無法理解,按著太陽穴嘆一口氣。
「唉……好吧,你說得也有道理。雖然我認為跟祈求比起來,向神明立誓更重要。」
由比濱見雪之下泛起微笑,大力點一下頭,開心地攀住她的手臂。兩人拿出硬幣,投入賽錢箱,一起搖鈴鐺,鞠躬兩次,拍兩下手,輕輕閉起眼睛。
在神明的面前宣誓,是莊嚴隆重的事情。
接著,我也依循參拜步驟,合掌祈求。
心中的願望,或是要對神明發的誓嗎……
我側眼瞄向雪之下和由比濱。
雪之下輕閉雙眼、佇立在那裡,唇間透出一絲吐氣;由比濱用力闔著眼皮,擠著眉頭髮出「唔唔唔~~」的聲音。我無從得知,她們許了什麼願,或立下什麼誓三日。
我跟著閉上眼睛。儘管心中沒有稱得上願望的願望,如果是能透過努力達成的事情,現在先暫且不許願。
總之,先幫小町祈求順利上榜吧。唯有小町的大考,我再怎麼想幫,也幫不上忙。
×××
參拜行程結束後,我們總算得以從擁擠的人潮脫身。
這座神社的範圍寬闊,隨意環視四處,皆能見到巫女巫女護士(注7《巫女巫女護士》為二〇〇三年發售之十八禁戀愛遊戲。)——騙你的,當然沒有後面的護士。由比濱到處看了一下,注意到某個地方。
「啊,是御神簽!」
「……抽抽看吧。」
我們依序拿起六角形的木筒搖晃,使裡面的木棒落下。將落下的木棒編號告訴巫女,即可得到對應的簽。
我打開自己抽到的簽。
「小吉……」
完全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唉,也對啦。畢竟才意思意思地出個一百元,當然不能抱持太高的期待。再看看簽上的各項目運勢,果然還是不知該不該高興。這種複雜的感覺,如同看到健康檢查報告單上出現「未病先防」四個字。
抽到一支絕對不算壞的簽,讓我猶豫該不該綁起來。這時,雪之下將自己的簽攤開給我看。
「……吉。」
她還露出勝利的得意笑容。咦,小吉不是比吉還要好?不管我怎麼看,那張簽都普通到毫無說嘴之處……不過,既然雪之下笑得那麼得意,應該是吉比較好吧。
這個人還是老樣子,什麼事都不肯輸給別人……接著,輪到由比濱發出「嘿嘿~」的笑聲,秀出她抽到的簽。
「我是大吉!」
「……嗯,太好了。」
雪之下嘴巴上這麼說,眼中卻燃起熊熊烈火。應該不要緊吧……她該不會憤而砸下重金,不抽到大吉絕不罷休……
正當我為此捏一把冷汗,小町帶著灰暗的神情,從雪之下的身旁冒出來。
「小町抽到凶……」
竟然在大考前夕抽到下籤……由此濱頓時收起笑容,原本被激起競爭心態的雪之下也不禁語塞。怎麼回事,現場突然籠罩一片低氣壓……
雪之下先輕咳幾下,接著拍拍小町的肩膀,告訴她:
「不用擔心。你們家裡都容得下這麼大的災厄,抽到凶簽一點也不算什麼。」
「你未免太不會安慰人……小町啊,不過是求個簽,不用太放在心上。反正一個星期之後,就會忘掉當初抽到什麼。」
「你還不是半斤八兩……」
「人家抽到大吉簽,好像也不覺得那麼高興
了……」
雪之下跟由比濱露出複雜的表情,看向各自手中的簽。怪事……我明明很努力地幫小町打氣,現在反而連其他人也消沉下來。
好在這時,由比濱想到什麼點子,拍了一下手。
「啊,對了!來,我們交換。」
她把自己的簽遞給小町。
「咦,可以嗎?」
「嗯!」
小町看著她的滿面笑容,仍然不確定該不該收下,轉而尋求我的意見。
「既然是幸運物,就收下吧。」
那可是不知道怎麼考進總武高中的由比濱抽到的大吉簽,想必非常靈驗。那張簽說不定扭曲了無數的因果,甚至連物理法則都能直接無視。
「謝謝結衣姐姐……小町會好好努力!」
「嗯!如果小町能成為學妹,我也很高興。」
由比濱將自己的簽讓給小町,收下她的凶簽。雪之下看到這裡,將手抵住下顎,開始思考什麼。
「由比濱同學,借我一下那張簽好嗎?」
「嗯?是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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