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① 再一次,一色伊呂波敲響社辦大門(1/2)
小町的聖誕禮物清單
圖書卡
禮物卡
白色家電
還·有……家裡的洗衣精快沒了,回家時記得買喔♥
……不過,小町最想要的,還是哥哥得到幸福。呀~~~~!小町這句話是不是超超超超棒的!
-------
……啊不就好棒棒?
一天的課程開始前,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嘀咕。
書包里出現一封信,我對信上的字跡再熟悉不過。這是妹妹小町寫給我的東西。
這封信件滿是應景的聖誕節色彩,上面撒滿閃亮亮的金蔥粉,像雪花一樣討人喜愛。打開信封一看,內容卻是一點也不可愛的聖誕禮物採買清單。
小町的重點其實只有一個,就是要我回家時順便買洗衣精。果然很有她的風格……是她的風格沒錯吧?不然怎麼會寫出這種擺明是要轉賣出去的禮物清單?討厭啦,我的妹妹好恐怖喔。
總而言之,清單上的前三樣東西暫且不管,回家時要記得買洗衣精。
不過,能放著不管的也只有前三樣東西,之後的內容縈繞上我的心頭。
我的幸福——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幸福到底是什麼……住在吃得到美味醬油的家裡(注1出自明石家秋刀魚的歌曲《幸福到底是什麼》;之後成為知名的龜甲萬醬油GG曲。「住在吃得到美味醬油的家裡」為其中歌詞。)?什麼嘛,那我不是早就幸福得不得了!生在千葉真是太好了!千葉的醬油全日本最強——(主要是生產量)!
哎呀~好險好險,要是我沒生在千葉,搞不好會因為苦思不出「幸福到底是什麼」,陷入強烈的低潮。謝謝你,龜甲萬——話說回來,龜甲萬的龜甲又是什麼意思?永遠的十七歲?喂喂喂!(注2龜甲萬的「龜甲」發音為「キツㄧコ」,同配音員井上喜久子暱稱。每當井上喜久子自我介紹十七歲時,觀眾用「喂喂餵」吐槽已成為固定戲碼。)
誠如所見,如果我不想個冷笑話,順便誇耀一下自己的家鄉,根本無法直視眼前的這封信。小町本人恐怕也是如此,才故意在最後畫蛇添足,多加那一句話。我們果然是兄妹。
不過,小町會寫給我這種信,說不定也有她自己的理由。
前些日子學生會選舉時,我向小町請求協助,所以她也曉得期間發生的一連串經過。
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法判斷,那算不算得上好事。
小町似乎體察到我的心境,在選舉結束後沒有特別過問。畢竟,她真要問個仔細的話,我也沒辦法好好說明,只會更加煩躁,然後再次跟小町吵起來。我可受不了兩個人再冷戰一次。
小町說不定正是明白這一點,才用這種迂迴的方式表達關心。我的妹妹果然很不簡單。
我想實現妹妹願望的心情當然是MOUNTAIN MOUNTAIN(注3出自樂團「美夢成真」歌曲《行きたいのはMOUNTAIN MOUNTAIN》。),無奈自己的錢包不允許。不僅如此,我連她半帶玩笑心態寫下的願望都無法實現。
比企谷八幡的幸福、比企谷八幡的願望、比企谷八幡的欲求——
我從來沒有深思過這個問題。
因此,直到現在,我依舊不明白自己的幸福為何,想要的東西又是什麼。
如果能像小町為我許願那樣,自己也許下什麼願望,如果這個願望能被聽見、被允許—
我……
……我一定會祈求小町的幸福!這位可愛的蜜糖公主正值美少女階段,我要為她祈求幸運,幫她的快樂充電唷(注4原文此句同時包含動畫《光之美少女Happiness Charge》標題以及四位主要角色名。)!
話又說回來,我可愛的妹妹為了升學考試,正處於非常時期,現在最好不要打擾到她。
在重要時刻占用她的時間,造成她不必要的困擾,也不是我所樂見。
不管怎麼樣,自己的幸福先擱一邊,我把小町寫的信折起來,收進位服口袋。光是這麼做,我便覺得胸口多了一絲暖意。搞什麼,我是不是太喜歡妹妹小町了?沒關係,她是親妹妹,所以安全——不對,正因為是妹妹才不行吧!
看著妹妹寫給自己的信吃吃傻笑,可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我趕緊挺直腰杆,整好領口的衣服。沒錯,我還是要維持酷酷的形象才行。順帶一提,即使我認為自己總是一副酷樣,周圍的人只會覺得我是個陰沉的傢伙,這點請多加留意(根據個人調查)。
就此打發好一會兒後,導師時間即將開始,幾名同學匆匆忙忙地跑進教室。
在那群人當中,只有一個人絲毫不在意上課鐘聲,傭懶地緩步踱進來,黑中帶青的長髮隨著腳步左搖右擺。
那個人叫川……不對,好像叫山什麼的,還是豐?算了,就算叫什麼川豐也無所謂(注5暗指日本演歌歌手山川豐。)。那位川什麼的完全不理會教室內的樣子,逕自走向座位,途中,冷徹的雙眼跟我碰個正著。
我們愣住好一陣子,身體不知為何僵硬起來。
我們並非互不相識,還是打個招呼比較好。雖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再說,之前學生會選舉期間受過她的幫助,我也還沒好好道謝。不過,到了要開口的時候,我卻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呃……那個,怎麼說呢……」
總之,先用沒有意義的句子跟氣聲把握對話的契機。對方見到我的舉動,也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嘴唇不知所措地開合好一會兒,終於發出遊絲般的聲音。
「……早。」
「啊,喔。」
她皺著一張臉對我打招呼,我不禁生硬地應聲。
由於第一句話就觸礁,我遲遲擠不出像樣的句子。對方見對話發展不下去,快步走向自己位在窗邊的後排座位。
唉,沒辦法,誰教對話沉默了下來,使氣氛陷入尷尬,這種時候當然只有逃避的份。況且,我老早便坐定位,必須有所行動的自然變成另一方。
川什麼的不知是睡眠不足,還是沒有精神,她一入座便立刻趴到桌上。我一邊看著她,一邊冷靜地回想剛才兩人的互動。
……喂喂喂,這不是在作夢吧?那個叫川什麼的竟然跟我打招呼!我們明明不知道彼此的名字,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吧!
說是這麼說,打招呼這種小事,連小學生都做得很好,學校甚至教導小孩,對於可疑人物更要主動打招呼。這樣一想,川什麼的方才主動向我打招呼,難道是對可疑人物的先制攻擊?這個道理如同「你看什麼看」或「你哪間學校的啊」。
有道理,見到一個對妹妹寫的信吃吃傻笑的可疑傢伙,發動這種程度的攻擊也很理所當然。但是請等一下,我沒記錯的話,對方是不是也對弟弟川崎大志傳的手機簡訊傻笑過——啊,對,想起來了,原來她叫川崎沙希。
……討厭啦,那個人太可疑了!下次我也要主動上前打招呼,來個先發制人!
所以說,打招呼真的非常重要。
用招呼的力量,打造監視社會(本周標語)。
在這個對方主動打招呼不但不代表友善,自己還得懼怕哪天有人主動打招呼的世界,poison(注6改寫自反町隆史主演日劇《麻辣教師GTO》由其作詞的主題曲「poison」。原歌詞為「在這個想說的話卻說不出口的世界,poison。」)。
我撐著臉頰觀察川崎,順便看看教室的其他角落。
班上同學沒有什麼顯著的變化,場景倒是有一點改變。
後方的置物櫃塞滿大衣跟圍巾,以及不知是誰帶來的熱水壺。大多數的女生在大腿蓋上毯子,把腳藏在裡面。
其中只有一個人大大方方露出修長的雙腿——三浦優美子。
她用手指撥弄微卷的金髮,緩緩翹起從短裙下伸出的美腿。這時,她的裙子翩然飄動。
我費盡所有心神,才勉強眼睛不被整個吸過去,在不該看的東西即將進入視線前及時煞住車。唉,我的克制力還是不夠,眼睛自然而然地就……啊,可是等一下!明明是三浦自己要那樣坐,才會讓春光……咦,不對,她的四周籠罩一層煙霧。那是什麼玩意兒,打馬賽克嗎?如果我買藍光光碟,是不是能移除那些白霧?
我平時便是一副黯淡的眯眯眼,現在再把眼睛眯得更細,說不定能看出什麼名堂(粉紅色)。果不其然,我發現一台飄出煙霧的小型裝置。原來如此,那八成是由比濱之前提到的加濕器,的確營造出煙霧瀰漫的效果,有種敵人即將登場的感覺。
三浦今天也像個君臨天下的女王,由比濱跟海老名也如同往常隨侍在側。
「優美子,那樣不
冷嗎?」
海老名關心地問道,三浦自信滿滿地撥一下頭髮,泛起微笑回答:
「哪裡冷,這種溫度很普通啊。」
她嘴巴上那樣說,還是打了一個小噴嚏。由比濱跟海老名見她顯得尷尬,皆露出溫暖的表情。嗯,沒錯,不知道為什麼,連我都感染到那份暖意。
相對於大方露出美腿的三浦,海老名跟由比濱在裙子下搭一條運動褲。喂,那樣穿會讓看到的人很失望,拜託別鬧了行不行?
……再等一下。會那樣穿的好像也只有高中女生。這麼一想,我便開始覺得其實也不錯。短裙與俗到不行的運動褲構成的套裝,有一種謎樣的不搭調咸。正因為隱藏在衣料下,我們更能恣意發揮想像的翅膀,在其中的光輝翱翔。你們是我的雙翼啊(注7出自動畫《超時空要塞Frontier》角色早乙女·阿爾特之台詞。)!在此奉勸一句:千萬不要小看男生的想像力!
不過,她們周圍的男生的確沒什麼興趣,根本不看運動褲一眼。受不了,現在的年輕人真沒有想像力,這樣是不行的——好吧,其實無妨,我也不是要他們非看不可。
我繼續仔細觀察,發現那群男生似乎不是因為缺乏想像力,才沒把運動褲放在心上。
雖然不敢說是決定性的證據,戶部一下子把後髮際往上撥,一下子扯來扯去,身體跟著左搖右晃,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他每晃一次,便瞄一眼團體內的動靜,似乎顧忌著什麼。
戶部看一眼葉山,看一眼三浦集團,最後轉回大岡、大和的方向。
「不過,真的很冷呢。」
「是啊。」
大和點頭同意他的話,大岡也誇張地嘆一口氣。
「這種天氣真希望能減幾堂社團課啊——」
「加一加一~」
人家要減,你在旁邊喊加,到底是贊成還是不贊成……難道你們的加加減減其實是相同意思,這個世界早已被圓環之理引導了(注8出自《魔法少女小圓》之台詞。)?
「對吧?」戶部泛起輕浮的笑容,尋求葉山和三浦等人的同意。
葉山略為笑了一下,除此之外,便沒有再說什麼。
至於始終看著他們互動的三浦,她只是看一眼葉山,完全不開口說話。
在閒雜人等的眼中看來,葉山集團看起來或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老實說,如果我沒注意到他們剛才的細微舉動,八成也會這麼認為。
然而,他們之間確實產生了裂痕。
儘管男生組跟女生組處於同一個區域,雙方其實沒有任何交流。
我終於發現,戶部等人並非對三浦毫不在意,他們正是因為在意,才刻意不看過去。
那群人表面上跟往常一樣,事實上卻產生了改變。
箇中原因,恐怕是兩邊集團中心人物的些微距離感。當男生和女生團體的中心人物出現隔閡時,雙方成員自然會拉開距離。
沒有人把這件事說出口。
但是,「沒有人說出口」本身即說明他們的距離感,還會使距離越拉越遠。
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應該不是三浦討厭戶部,才故意無視他吧?討厭啦~戶部好可憐喔~怎麼跟我一樣!
原因應該不是出在戶部,而是三浦對先前目擊的四人約會耿耿於懷。按照常理思考,既然是葉山的話,跟其他學校的女生出去玩,根本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只不過,這樣的想法恐怕不太正確。
葉山不是那種花名在外的男生。根據我的觀察,他對不熟識的女生,一定會保持安全距離。
這樣一想,那天三浦目睹的景象,的確可能帶給她不小的衝擊。
說不定我眼中的葉山,跟三浦眼中的葉山是不同的人。換句話說,三浦所知道的葉山,不會做出那種事情。
……哎呀,我開始有點覺得過意不去了。他之所以那麼做,我也不能說是沒有責任。當初就是因為跟我扯上關係,才會讓三浦產生不必要的擔憂。不過,那也要怪葉山多管閒事,主動找上我,我可是一點也不認為自己有錯。但是,三浦也沒有做錯什麼……再加上那天不小心看到她的內褲(粉紅色),我對她的愧疚感越來越強烈。
三浦一沒有精神,整個團體便跟著無精打采。而且,不是只有三浦出現異狀。
由比濱也有點不同於往常。
她面帶笑容,默默聽著戶部那群人對話;至於三浦和海老名這裡,她也當個專業的聆聽者,在適當的時機點頭。
她不會主動開啟話題,也不會勉強找話題延續對話。最重要的一點,是她沒在觀察其他人的反應或臉色。
在侍奉社社辦的由比濱不是如此。
對現在的由比濱來說,跟三浦等人在一起,或許更讓她心情平靜。那間社辦肯定不再是讓她喘息的地方。
這件事實在我的心中留下一大塊疙瘩。
葉山團體那邊的對話有一搭沒一搭,戶部勉強用「啊~~」的氣聲避免場面沉默。接著,他拖著尾音這麼開口:
「……啊——對了,不覺得最近超冷的嗎?我都快凍死了~」
戶部!0P了!那個話題已經用過了!天氣是缺乏話題時很好用的梗沒錯,但你也不能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吧……這豈不是變成「權藤權藤雨權藤(注9此指前職棒選手權藤博。當時登板頻率之高,只要比賽不因雨中止,幾乎都由他上場先發,從而產生這句名言。)」了嗎?
大岡跟大和的反應跟稍早差不多。
「畢竟是冬天嘛。」
「對吧~」
他們對話重複度之高,早已超越事先套好招的境界,讓人懷疑是不是整個世界陷入迴圈。好在今天戶部接下來的話不一樣了,雖然我不清楚他平常是什麼樣子。真抱歉啊,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
「對了,聖誕節有沒有什麼計畫?」
我說戶部,你表現得像是在詢問葉山,耳朵卻向著海老名那邊喔!
海老名察覺到他的舉動,先一步開口:
「我年底有一堆事情要忙。」
嗯,沒錯沒錯。每年到了冬天,有明那裡都會舉辦一場盛大的祭典(注10此指每年舉辦的同人誌即賣會Comic Market,會場「東京國際展示場」位於東京江東區有明。)對吧?我暗自點頭表示理解。在此之前興致缺缺的三浦突然有所反應,撥弄捲髮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聖誕節嗎……海老名大概沒有辦法……那你們呢?」
她說這句話的同時,瞥了一眼葉山,又很快別開視線,書桌下的手也對裙擺捏了又放、捏了又放,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臉頰好像微微染上桃紅(粉紅)色。
喔喔,非常好!三浦,加油——奇怪,為什麼我要幫那個女王打氣?啊,至於戶部的話就免了。
可惜我的加油沒發揮作用,葉山輕輕搖頭說:
「我可能也……」
「咦?」
三浦對葉山的回答感到訝異,喉嚨有點擠不出話。
「隼、隼人……你已經有、有什麼計畫了嗎?」
「……對,家裡有點事。」
葉山揮別先前臉上的陰鬱,轉為以往帶有暖意的笑容。
「嗯……」
三浦從葉山的身上別開視線,裝出無所謂的樣子,再度開始把玩自己的長髮。她一定有什麼問題想問得要命,但是又絕口不提出來。
兩人的對話結束後,男生組與女生組自然而然地拆成兩邊,各自討論起寒假期間的社團活動,以及聖誕節相約出去購物的話題。
戶部對這樣的發展不滿意,他把頭髮往上撥,豎起指頭環視所有人。
「那那那……不然,新年參拜怎麼樣?」
看來他還是很想討論先前的話題。忘記是什麼時候,葉山提過他是在團體內帶動氣氛的人,果然是這樣沒錯。那個傢伙乍看之下沒有在想什麼,但其實很懂得觀察周遭。另外一種可能,是他本能地察覺到不能讓雙方的裂痕持續擴大。戶部總是活在感覺與周遭的氣氛中,難怪會那麼敏銳。
「嗯……新年的話,我可能跟家人一起過。」
海老名輕易閃過那項提議,戶部見自己的努力泡湯,失望地垂下肩膀。
就在下一刻,海老名用手指抵住臉頰,發出「嗯——」的聲音思考。
「不過,在新年期間之外,大家一起出去玩也很不錯呢。」
三浦聽到她刻意強調「大家」,迅速把臉抬起來。
「啊,好主意!」
「是啊。」
由比濱也表達贊成,大和與大岡跟著點頭同意。「對吧?對吧?」戶部興奮地一一向所有人確認,葉山見了,這才露
出笑容。
「……是啊。」
「我就說吧!那那那,要挑哪一天?對喔,隼人,你什麼時候有空?反正我隨時都可以。」
「別忘了社團活動……」
葉山不知該說什麼,無奈地嘆一口氣。一旁的三浦聽到這裡,用漠不關心的語氣問道:
「那麼,要什麼時候?我基本上都可以。」
雖然三浦表現得很無所謂,還把手舉到燈光下觀察指甲,她仍然藏不住內心的緊張。直到確定大家都要去後,嘴角才泛起笑容。
海老名用溫和的眼神,看著三浦的反應。
由比濱見大家總算恢復以往的互動,放心地舒了一口氣。
「啊,不好意思。」
她這麼報備後,暫時離開現場。哎呀,是要去摘花(注11日文中去洗手間的委婉說法。)嗎?如果換成男生,這種時候又該怎麼說?去獵鹿?聽起來好像滿帥的。
回歸正題,由比濱似乎不是要去洗手間,她走到教室後方的置物櫃,東摸西摸一會兒,接著不回去三浦那裡,而是往我的方向走過來。
「自閉男。」
我往聲音的方向抬起頭,看見由比濱局促不安地扭動身體,不太好意思地開口:
「你看得太過頭了……」
「咦?哪有,我才沒有在看……」
我一時語塞。雖然自己目不轉睛地從頭看到尾,被對方當面這麼說的時候,還是很不好意思。我即將想到藉口的時候,由比濱揮揮手,用受不了的語氣先一步說:
「明明就有,而且看得超久。我看向你的時候發現你一直盯著這裡,立刻覺得『天啊……』」
「天啊」是什麼意思……不覺得那樣很傷人嗎?
「你自己也一樣,不要往這裡看過來……」
「咦!那、那是因……因為我感覺到奇怪的東西!該說是壓力還是寒意……」
你難道不認為,壓力跟寒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由比濱手忙腳亂地為自己辯解,最後才問道:
「倒是你,為什麼一直看著我們?有什麼事嗎?」
這個問題乍聽之下相當單純,我卻覺得胸口被揪了一把。為什麼我要看著他們?
「……沒有,沒什麼事……你們那麼顯眼,便忍不住看過去了。」
「是嗎……」
我無法從由比濱的反應分辨她是否接受這個理由,但我並沒有說謊。葉山那群人總是很醒目,人們總會自然而然看向醒目的事物,故得證我看他們根本沒什麼好奇怪。
只不過,我之所以看著他們,理由肯定沒有這麼單純。
面對已經產生的裂痕,應該如何粉飾?
如果是葉山他們,說不定會告訴我答案。
觀察人類的真髓不是觀看別人,而是透過這個行為,將自己投射到對方身上,達到反思的效果。
我之所以看著他們,大概是明白那裡充滿虛偽、欺瞞的人際關係,而在他們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戶部可能察覺到團體內的不尋常氣氛,下意識地採取行動,海老名則是主動填補彼此間的裂痕。
三浦、葉山、戶部、海老名都在磨合彼此的細微不合與不自然,調整自己的定位,找出大家都能接受的折衷點。
原來還有這種方法。
即使是他們,同樣對自己的交流模式抱持疑問,在煩惱中持續摸索。
——那麼,到底哪一邊才是虛偽?
「你有在聽嗎?」
由比濱的聲音把我從思緒拉回現實。我抬起頭,看見她略顯擔心地盯著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我們的臉湊到一起,我得以清楚看見她濕潤的眼眶,感受她溫熱的吐氣。
我迅速靠上椅背,跟她拉開距離。這種時候不能再露出讓由比濱擔心的表情,她想必也對侍奉社的現狀感到疑問,造成侍奉社變成這樣的又是我自己,所以現在至少該表現得正常一點。
我暫時不再思考這件事,留待獨處的時間再來煩惱。好在我時間多得要命,這種時候便覺得獨行俠好處多多。
先轉換話題吧。
「我說你啊,不希望別人看的話,就講小聲一點啊。聚集在你們那裡的視線中,高達四成都是抱怨你們怎麼那麼吵。」
「是、是嗎……不過,有戶部在的話恐怕很難。」
你知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傷人的話……戶部的確很聒噪,又煩得要命,但他還是有優點的,例如發質很強韌。
話說回來,即使他們閉上嘴巴不說話,我的視線還是會到處游移。像我現在跟由比濱說話,兩顆眼珠又開始不安分丁。
沒辦法啊,你想想看,當視線範圍出現動靜時,難道你一點也不會在意?更何況出現在視線範圍的,是一個可愛的小人兒。
基於上述原因,在教室前門開啟的瞬間,我的視線立刻飄了過去。
穿著冬季運動裝的戶冢彩加走進教室。走廊上大概相當寒冷,所以他進來時吐了一口氣。看到那一幕,我也忍不住用力吸一口氣。啊啊……戶冢吐出的氣,進到我的身體裡……嗯,病到這種程度,連我自己都覺得噁心。
戶冢注意到我跟由比濱,叮叮咚咚地走過來。
「早安。」
他綻放像花一樣燦爛的笑容,朝氣蓬勃地跟我們打招呼。由此可知打招呼真的很重要,為了防患未然等等的理由打招呼,實在是一件悲哀的事。嗯。
「早安,小彩。」
「早安啊。」
我跟由比濱跟著道早安後,戶冢突然眨了眨眼睛,好可愛……啊,不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為什麼戶冢會有點可愛地露出驚訝表情?真要說的話,我才應該為他的可愛度感到驚訝。
「怎麼了嗎?」
我納悶自己是否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戶冢察覺我的疑惑,稍微在胸前揮手否認。
「你們會在教室聚在一起,感覺滿稀奇的。」
「會、會嗎?」
由比濱有點意外,戶冢見狀,連忙補充:
「啊,因為之前幾乎沒有看過。」
經戶冢一提,我也才發現在教室的時候,由比濱幾乎不會主動找我說話。
這樣想想,由比濱剛才雖然繞去後方的置物櫃,走過來時卻兩手空空,她可能覺得直接過來的話會落人口實,為了避免如此而預做緩衝。該說她會設想到這一點,很不簡單嗎……
但即使她顧慮到這一點,看在別人眼裡,還是覺得很不自然。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戶冢來回看著我跟由比濱,擔心地詢問。
「沒、沒什麼……嗯,其實,有點社團上的事要討論……」
「喔,原來是社團。」
由比濱一時焦急,回答得閃爍其詞,戶冢倒是雙手一拍表示理解。嗯,不會懷疑別人果然是一項美德。遇到像戶冢這麼純潔無瑕的人,騙他的一方反而有可能受不了強烈的良心苛責而死。
「你們能跟之前一樣維持社團活動,真是太好了。」
看著戶冢的笑容,我相信他真的沒有多想什麼。學生會選舉期間發生的事,戶冢也有參與一份,所以他聽到我跟由比濱在討論社團活動時,想必會認為一切都順利解決了。
然而,由比濱的表情變得生硬。
「是、是啊……啊,對了!小彩,你有什麼困擾的話,也歡迎隨時過來喔!」
「……沒錯。」
她支吾了一下,但還是很快地用笑容掩飾過去,我也在一旁幫腔。
我不知道侍奉社算不算得上「跟之前一樣」。我們的確跟雪之下保持對話,彼此的關係絕對稱不上險惡,也不會刻意無視誰,或因為意見不合而衝突。
什麼事都沒發生。
正確說來,是什麼都沒有,如此而已。
戶冢對於我們慢一拍的反應偏了偏頭,露出疑惑的眼神,似乎想問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不認為自己有辦法交代清楚,還是改變話題比較快。
「沒有啦,就算沒什麼事也可以來。我們隨時歡迎你!」
「你怎麼突然這麼有幹勁!?」
由比濱聽到我的話,錯愕地睜大雙眼。奇怪,難道我平常看起來那麼沒幹勁……
「啊哈哈!好啊,到時候我一定會去。」
戶冢愉快地笑起來,順便看一眼時鐘。班導師差不多要出現了。
「導師時間要開始了。」
「嗯,我們也該回去囉。」
由比濱跟戶冢說完後,準備回去各自的座位。
「……啊,對了。」
離去之際,由比濱忽然轉回來,把頭湊到我的耳邊。
一陣花香竄進鼻
腔,輕柔的氣息逗弄耳垂,她出其不意地靠這麼近,使我想起過去某天放學後的傍晚,在那間某種東西剛畫下句點的冰冷社辦中,也散發著這樣的暖意。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由比濱悄聲說道:
「……今天,一起去社辦吧。」
她不待我回答,便跑回自己的座位。我愣愣地看著她離去,一隻手在不知不覺間擺上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跳不再劇烈。先前多跳的部分此刻逐漸往內收束,深深地掐住身體。
由比濱會特地跟我說這種話,代表她沒辦法大方地踏進社辦。
這點我也一樣,我實在不怎麼想去侍奉社。
可是,我們依然每天照常報到,這已經有點接近被虐傾向。雖然我敢說在我們三個人當中,沒有任何人想再進那間教室。
儘管如此,大家還是固定在那裡見面。因為沒有人願意面對,自己失去的事物是多麼重大。
另一種可能,是純粹出自保存、維持這一切的義務與便命感,如同生物繁衍後代,確保自己的物種不會消失。
我們所做的一切,只是防止自己逃脫。
我們所做的一切,如同哀悼往逝之人。
為了不讓「失去」成為藉口,為了不在無理之前屈服低頭,我們才更加打起精神,表現出比平常更像平常的樣子。
如果這不是欺瞞,還會是什麼?
然而,做出如此選擇的,正是我自己。
我不可能回到過去,重新做出選擇。逝去的時間永遠不會回頭,無法挽回的事情也多到數不清。事後的悲嘆只是對過去自己的背叛。
人之所以會後悔,代表曾經擁有寶貴的事物。因此,我從來不會悲嘆。我們得以在一段有限的時間中,擁有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應該感到滿足。
不論是幸運還是幸福,習慣之後便成為再平凡不過的日常;唯有它們消失時,我們才會感到不幸。
既然如此,只要我們視未來不會再得到什麼為理所當然,往後的人生自然會豐富許多。
不管怎麼樣,至少不要否定過去的自己。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