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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⑤ 直到最後,葉山隼人依舊無法理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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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呵……那一定很痛……不論是身體還是內心。

不過,看到平常那麼強勢的女孩流出眼淚,感覺也挺不錯的呢~

不對,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照三浦的狀況看來,她恐怕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振作。但是她振作之後,絕對會直接殺去跟折本等人起爭執。要是她先前對付一色的方式在這裡重演,也會帶給我們莫大的麻煩。而且,事情不可能三兩下解決,八成會拖到很晚,影響到我的回家時間。

我躡手躡腳地繞到葉山背後,壓低聲音告訴他:

「葉山,差不多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咦?」

葉山看一看時間——不對不對,不是因為時間,而是更恐怖的問題!

好在他不知怎麼想的,最後同意我的看法,低喃一聲「也對」,對摺本她們說:

「我也有一些想看的東西。」

折本跟仲町聽到他的聲音,將手裡的東西放回原處。

「好啊~你要看什麼?」

「總之先走吧。」

葉山迴避問題,帶著她們離開店鋪。

拉開與三浦和海老名的距離後,現在進入葉山的購物時間。

順帶一提,本人好像沒有被分配到購物時間。雖然我也沒什麼東西想買,真要說的話頂多去書店看看。不過,那種地方我比較想一個人去。

「我想先看一下滑雪服。」

葉山說罷,走向上樓的電扶梯。要看滑雪服的話,應該會去六樓的運動用品區。

這時,電扶梯方向傳來吵嚷聲。

「不要這樣嘛~伊呂波~再去一間MURASAKI就好了嘛~」

「不可以~啊,西口那邊不是也有一家LI、LION(注25指Lion Baseball Pro Shop。)什麼的店?」

「那家是棒球用品專賣店。等一下,你明明知道名字嘛~」

一對亞麻色中長發和棕色長髮的男女正好下樓。他們拎著我們待會兒要去的店鋪袋子。

「咦~那不是隼人嗎?」

戶部的視線捕捉到葉山,立刻撲上去哭訴。

「隼——人——」

「戶部,你怎麼了?」

葉山被他突如其來地一抱,露出疑惑的表情。戶部拉著髮際,老大不高興地抱怨:

「聽我說啦~~伊呂波說想買一件新的運動衫人家才陪她來結果她買的卻是高蛋白……」

他說到這裡,才意識到我跟折本等人也在場,正在進行兩男兩女的四人約會(笑),於是尷尬閉上嘴巴,往後退兩步。

「嗯……啊,抱歉抱歉,打擾到你們了嗎?真的很抱歉啦~我們馬上閃人~喏,伊呂波?」

戶部慌張地回頭看伊呂波,卻發現伊呂波原本在的位置空蕩蕩。

原來,她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潛行到我身旁。

好快!超快的!這是什麼巫術?

「學長,你們在做什麼~啊,跟朋友出來玩嗎!」

伊呂波一臉笑咪咪,用聽了仿佛耳根子要融化的聲音問道。儘管乍聽之下,這句話只是學妹在校外巧遇學長時會問的內容,我卻感受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壓力。

她的深層意涵恐怕是:「你的膽子可真大,竟然把我的委託丟在一邊,跑出來跟其他女生玩」。不不不,你誤會了。我當然也有用我自己的方式思考,根本沒有忘記你的委託喔!

「不,這不是在玩……」

我努力思考該怎麼解釋。一色揪著我的袖子,抬起眼睛看過來,像極了一隻小動物。怎麼回事,好像有點可愛……別再那樣看著我,我會不知所措!

我眨巴著眼睛,任伊呂波不斷拉自己的袖子。在意想不到的拉扯下,我的肩膀往下落,身體跟著前傾,剛好湊到她的面前。

一色露出溫和的笑容,輕輕張開粉嫩的淡紅色嘴唇——

「還有啊,那個女的是誰?啊!是不是學長的女朋友~咦,可是她們有兩個人耶……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在燦爛的笑容下,卻藏著冰冷的聲音……恐怖,太恐怖了!

「呃,這個……」

我想著該如何回答才能讓自己安然脫身,後來是葉山代替回答:

「抱歉,伊呂波。是我請他來作陪的。」

「喔~原來是這樣~對了,我們也正在逛街,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走?」

一色倏地鬆開我的袖子,一個轉身直接繞到葉山的面前。想不到她滿強勢的嘛。

這時,戶部有些慌張地對她招手。太好了,總算解脫了……

「喂,伊呂波,我們也走吧!」

「你們也出來買東西嗎……那麼先這樣吧。」

葉山輕輕舉手道別,一色也裝出可愛的模樣在胸前揮手。

「好~再見囉~」

接著,她同樣對我揮手。

「學長,下次記得告訴我喔~」

唉,我果然沒能完全解脫。真不曉得下次見面時,她會如何逼我吐實……

不過,下次見到她的時候,說不定已經是投票當日——不,不會那麼晚。在投票日之前,至少得先沙盤推演一次。

為了不讓她的信任投票通過,競選演說越糟糕越好。但是那樣一來,可能導致她的形象被拖累。另一方面,如果她表現得太好,不論助選演說多不專業、多亂來,也可能照樣得到大家的信任。兩者間的分寸拿捏是一門大學問。

不管怎麼樣,是成是敗皆取決於那天的演說。下個星期找一

天跟她討論一下好了……那麼,今天的事情又該怎麼解釋?

我目送一色和戶部離去,心中又多添一分不必要的擔憂。

戶部一路上不斷發出吆喝,想幫一色打起精神。他真是個好人。

「好!接下來去Lion Baseball!」

「啊,不用了。反正那邊賣的都是棒球用品。」

「咦?」

我好像聽到可憐兮兮的聲音。

「……她也滿厲害的。」

我不禁說出自己最直接的感想。葉山聽了,跟著苦笑。

「是啊,我也有點頭痛。」

「喔——」

那是什麼意思?跟我炫耀嗎——我暗自這麼抱怨,接下來卻聽到出乎意料的話。

「想不到伊呂波會對你表現出那種模樣……」

「什麼?」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葉山換上認真的神情。

「……不只是我一個人,她習慣對大家展露自己可愛的一面。她的心中可能有個明確的自我形象,並且一直維持那樣的形象。她一定很希望得到寵愛吧。所以,像剛才那樣表現出原本的樣子,是很罕見的情形。」

照你這樣說,豈不是變成因為不想得到我的寵愛,才表現出原本的樣子……

戶部跟伊呂波搭著下樓的電扶梯,消失在視線範圍後,待在遠處的折本和仲町重新靠上來。她們大概是不想當電燈泡,或認為不要接近一副不知所措的戶部,以及明顯散發警戒心的一色才是上策。

我們搭電扶梯上六樓,進入正前方的運動用品店。

「剛剛的人是朋友嗎?」

「嗯,跟我一樣是足球社。」

葉山回答仲町的問題,折本也很隨興地加入對話。

「沒錯沒錯!感覺得出來!」

真的嗎……我不覺得戶部像是會踢足球的人。但如果問我他比較適合什麼運動,我也說不出答案。畢竟我根本懶得了解戶部。

折本同樣對他興趣缺缺。

「葉山同學感覺也是會踢足球的人。你踢很久了嗎?」

很明顯,這才是她的重點。

「嗯。不過,國中後才開始正式練習。」

喔?這個倒讓我有點意外。本來以為他一定參加過青少年足球隊——我的表情流露出內心的想法,葉山帶著苦笑補充:

「念小學的時候,我接觸過各式各樣的東西,沒有限定在足球一項。」

我下意識地頷首表示理解。自己竟然會出現這種反應,難道我比那兩個女生還對葉山有興趣?好啦,其實沒有。那些事情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我只是因為閒得發慌,才不知不覺聽得入神。

為了掩飾尷尬,我隨手摸摸展示用的衣服,玩玩放在斜對面柜子的握力器。

然而,仔細想想,葉山也是充滿神秘色彩的人。儘管我自己不會特別想了解他,他本人也從不主動提起。這個部分跟雪之下有些相似。上流社會的人總是特別慎重吧。

連不是很有興趣的我都認真聽葉山說話,兩名女生更是不在話下。

「咦~可是,你念的國中應該很強吧?」

「真屬害。哪像我們國中,社團整個超弱的。對不對?」

折本將頭轉過來徵求我的同意。藉由貶低自己來抬舉對方,應該算一般平民的慎重吧。於是,我點點頭。

接著,折本又忽然想起什麼,發出「啊」的聲音。

「對了,你當時沒參加社團活動,但好像有在體能檢測受到表揚?」

「嗯。」

經她一提,我才想起國中時有體能檢測這回事。體能檢測是由學生互相幫忙測量,所以大家總是隨便記錄一下了事。以我的情況來說,由於同組的人也不怎麼想測,碰到二十公尺漸速折返跑之類比較累的項目時,便直接憑空抓一個數字填上去交差。多虧如此,最後我竟然有辦法拿到A等。其實,就算我沒有偷懶,成績標準也不是很嚴格,要拿到好成績並不難。當時班上也有不少人同樣拿到A等。

葉山想必也是如此。

他拿起一件運動衣,開口:

「我記得體能檢測會頒發獎牌對吧。」

葉山試著回想一下那段時期,我的記憶門扉也緩緩開啟。

「沒錯沒錯!放學前發獎牌表揚,大家看他上去領獎時,都覺得很好笑!」

折本想起當時的情景笑出聲音。仲町也在腦中想像畫面,用手捂住嘴巴噗哧一笑。

啊哈哈,這種時候只能跟著乾笑了。

平時不怎麼起眼的傢伙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所表現時,很容易發生這種事。其他還包括在國語課和英語課朗讀課文。這種近乎公審的文化真是下流社會才喜歡的娛樂。

「滑雪板真不錯~」兩位女生笑得心滿意足,開始挑選適合葉山的運動衣。

我在兩步外的地方觀看,葉山悄悄靠過來說:

「……你的國中時代真奇特。」

「要你管。」

我的國中時代一點也不奇特。大部分的人一定都有類似的經驗。真要說的話,葉山的經歷才跟一般人大相逕庭。

然而,葉山要說的不是這個。他聳聳肩,繼續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國中時喜歡那個人?」

他看向折本。

「你喜歡那種類型的人?我還滿意外的。」

「別再提了……」

葉山的嘴角揚起笑容,仿佛在嘲弄我。雖然他的臉上永遠保持笑容,有辦法跟任何人好好相處,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麼有趣的表情。

其實,根本用不著他特地說出來,我自己也很清楚。

真要說的話,那也算是自己年少不懂事吧。

回顧幾年前的自己,不會改變當時喜歡折本佳織,對她告白的事實。只不過,這不代表她在我的心中,是一個特別的人。

「不是只對她一個人。我也喜……注意過跟她完全不同,個性內向或比她更吵吵鬧鬧的類型。」

「喜歡」這個字眼來到嘴邊,我瞬間感到一陣難為情,臨時決定換一個字眼。

「那些不叫做喜歡的類型喔。」

葉山的笑容轉為苦笑。那副老成的模樣觸動我的神經,一陣近似不耐的情感湧上心頭。我勉強把這股情感壓抑住,緩緩說道:

「……何況,過去那個樣子,不代表現在還是那個樣子。」

「……的確。」

他點點頭,同意我說的話。我們的對話到此結束。

然而,他依然佇立在我身旁。

兩個人沉默不語,現場只剩下店內播放的音樂,以及折本和仲町的談笑。

「到頭來……」

忽然間,葉山發出聲音。

他的語氣滿是苦澀,僅僅說出三個字便打住。我看向他的臉,等待接下去的話。結果,他略微別開視線,望向某個不存在這間店鋪,更遙遠的地方。

「到頭來,還是從來沒真正喜歡上一個人過。」

這句話使我的胃部一陣緊縮。有那麼一瞬間,我的呼吸忽然停止。我沒辦法反射性地反駁,腦海中甚至完全沒產生這個念頭。

我直覺到繼續保持沉默並不是辦法,微微張開嘴唇想說點什麼,無奈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葉山對說不出話的我泛起自嘲般的微笑。

「……不論是你,或者是我。」

從他略微仰起的側臉,我好像看見懺悔的神情。

「所以,我們才會誤解。」

這句低語像呼出的白霧消散在空氣中。

「葉山同學~這件怎麼樣?」

遠處傳來折本的聲音,葉山深沉地閉上雙眼,接著迅速睜開。這時,他已經恢復以往的爽朗笑容。

「哪一件?」

他開口問道,同時往折本的方向走去。從上到下的整幅姿態,都是我所熟知的「葉山隼人」。

然而,我所不知道的葉山隼人,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

我一路陪他們挑選運動衣,直到百貨公司打烊。接下來終於進入今天的最後一項行程。一行人離開百貨時,天空已經完全變成靛藍色,氣溫也降得更低。

葉山看一下時間,對摺本等人詢問:

「你們餓了沒?」

「餓了!」

折本想也不想地回答,葉山苦笑一下。折本自封為直爽型女生,即使被問到這種問題,也不會刻意裝出小女生的樣子。可是啊,這種時候應該表現得嬌羞一點,才能幫自己加分。懂?

「那麼,晚餐要吃什麼?」

葉山繼續問道。仲町稍微思考

,最後客氣地回答:

「我都可以。」

「你想吃什麼?」

折本轉頭看我,她的表情如同等著看好戲。

也罷,既然對方問我問題,我便要給出答案。反正我也想快點回去,乾脆就近挑一個地方趕快吃完散會。

「薩莉亞,如何?」

說到千葉地區的薩莉亞,我可是瞭若指掌。就決定是薩莉亞了,結案——然而,仲町聽到我的回答,卻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過來。

「咦……」

奇怪耶你,剛剛你不是自己說都可以嗎?現在又有什麼不滿?不喜歡薩莉亞?還是不喜歡我?

我的話也就算了,但請你好好向薩莉亞道歉。就算討厭我,也請不要討厭薩莉亞!(注26原句仿前田敦子在AKB48總選舉上重新奪冠時的名發言:「就算討厭我,也請不要討厭AKB!」)

「薩……薩……薩莉亞……」至於折本,她則是捧腹大笑。看來即使我們在這裡站到永遠,也沒辦法討論出結果。最後還是由葉山出面解決。

「不過,我也覺得吃些簡單的就好。對面的那間咖啡店怎麼樣?」

他指向馬路對面一家時髦又別致的店。兩位女生看了皆立刻點頭。話說回來,你們其實是因為葉山提議才說好吧……我根本看不到由自己提出相同意見,她們仍然會無異議接受的未來。這跟「玩樂團不會讓你更帥氣,帥氣的人玩樂團才會更帥氣」是一樣的道理。

總之,我們速速穿越馬路,進入咖啡店。

店內的暖氣溫度適中,燈光微暗,整體氣氛頗為舒適。

我們各自點好餐,走上二樓。

或許是過了用餐時間的關係,此處的客人有些稀疏。

樓梯口的餐桌位置有若干人,靠窗吧檯有一個人,內部餐桌區沒有人。所以我們選擇到內部餐桌區。

從這裡能看見用玻璃隔開的吸菸座位區。

吸菸區內有一名女子,戴著耳機,用帽子遮住自己的容貌。她既沒有抽菸,桌上也沒有菸灰缸。

原來她真的跟過來了……

雪之下陽乃偷偷地對我一個人揮手。

好吧,畢竟她也說過不會來妨礙,放任不理會應該沒有關係……再說,到目前為止也不見她插手過。

葉山不可能沒注意到陽乃,他卻不說任何話。看來他打算直接裝作沒看見。

另一方面,折本跟仲町完全沒察覺陽乃的存在。按照常理思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們怎麼可能想到,就讀大學的大姐姐會特地跑來這裡看弟弟約會?連我自己都不可能想到。

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們只顧著跟眼前的葉山聊天,壓根兒不把其他事放在心上。喔,這裡所說的「其他事」當然包括我囉。

在溫熱的飲料催化下,女生們跟葉山越聊越熱烈。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趁吹涼咖啡的時候點頭意思一下。

待咖啡終於不再燙口,我才把頭抬起。三人的對話也正好暫歇。

折本一時找不到話題,將視線掃到我身上。為什麼看我?現在給你機會講,你為什麼不講?我在心中納悶一陣,最後發現自己擔心這些根本沒必要。

「啊哈!」她發出笑聲,開心地說道:

「可是,薩莉亞也太遜了吧!」

「的確有點遜……」

一旁的仲町跟著咯咯笑。

喔……哎呀,不好意思。請問您叫什麼町來著?

由於國中時代的過往,折本總是把我當笑料看待。這一點我不是不能理解,也覺得可以接受。但是,現在連她的同伴都加入嘲笑的行列,這是怎麼回事?

只要曾經瞧不起對方一次,往後說話大可口無遮攔。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得到愛怎麼說、愛怎麼嘲弄別人都不理虧的免死金牌。

折本——更正確地說來,是過去的我自己製造這樣的機會,留下把柄,現在便沒有什麼話好說。

只好心甘情願地接受囉。啊~~咖啡苦澀,人生也是苦澀。

在苦澀咖啡的餘韻下,我勉強挪動僵硬的嘴角陪笑。這時,坐在一旁的葉山「喀」的一聲放下懷子。

「我實在不太喜歡這種……」

「沒錯吧!」

葉山點著頭說道,仲町不明就裡也跟著點頭。

「啊,不是喔。」

這時,葉山露出笑容。

他用比巧克力更甜的聲音,耐心地告訴兩位女生她們誤會什麼。

「我說的是你們。」

此刻,他臉上的笑容如太陽般燦爛。

「嗯,請問……」

折本跟仲町一時會不過意,不解地出聲問道。我自己也無法正確掌握那句話的意思,頭上浮現問號。

大家忽然沉默下來,使店內播放的音樂明顯許多。

喀、喀——這時,我聽見有人走上樓梯,緩緩走向這裡。

「……來了嗎。」

葉山低語,從座位上站起。

他舉起一隻手。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雪之下跟由比濱。她們都穿著制服,帶著書包,似乎是剛從學校過來。

面對意想不到的訪客,我也不自覺地站起身。

「你們……」

「自閉男……」

由比濱露出有點悲傷的笑容,緊握背上背包的帶子,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站在身旁的雪之下只是凜凜地凝視我們。她跟我對上視線時,依然不改沒有一絲情感的冰冷眼神。

她們的態度如同對我責難,我不禁把臉別開。

「你們為什麼來這裡……」

回答這個疑問的人,是葉山。

「是我找來的。」

我、折本跟仲町無不睜大雙眼。折本等人完全不曉得發生什麼事。葉山先對她們發出強硬的措詞,接著又有她們不認識的人來到現場。不僅如此,那些人還是葉山找來的。

我一時無法會意,愣在原地不動。同一時間,葉山把頭轉向折本她們。

「比企谷的程度才沒有你們想的那麼低。」

他臉上不再掛著笑容,語氣也散發明顯的敵意。折本跟仲町目睹他緊迫盯人的視線,一時之間無法呼吸。

「跟他要好的女生,比你們好上太多。請你們別再只看外表,說那些自以為是的話。」

葉山指向雪之下和由比濱,折本跟仲町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暗自倒抽一口氣,喉嚨擠不出一絲聲音。

她們心中的葉山隼人形象早已破滅。她們甚至感到恐懼,不曉得究竟發生什麼事。

兩個人答不了腔,緊閉嘴唇不發一語。

現場唯有一個人發出聲響。

吸菸區玻璃牆後的吧檯位置,傳來一聲輕笑。

經過好一陣子,折本深深地嘆一口氣。

「抱歉,我要走了。」

她拋下這句話,抓起書包。仲町也急忙跟進。

「啊,嗯。抱歉,我也……」

兩個人站起身,往下樓的樓梯走去。經過雪之下和由比濱身邊時,折本倏地停下腳步,瞄一眼她們。

雪之下絲毫沒把她放在眼裡,依舊緊盯著我跟葉山不放。由比濱耐不住折本的視線,忸怩地把身體跟臉轉開。

「這樣啊……」

折本似乎了解了什麼,獨自發出低喃,繼續踏出腳步。仲町也回頭看葉山最後一眼,但是,她又很快地把頭轉回去,悄然無聲地走下樓梯。

兩個人離去後,雪之下輕吐一口氣,緩緩開口:

「我聽說你找我們來,是要討論選舉的事。」

她用銳利的目光質問葉山,眼神中的氣魄比話音強烈。葉山沒應聲,只是別開視線。

「選舉?學生會選舉?」

雪之下不理會我的疑問,葉山無力地頷首。由比濱見狀,慌慌張張地幫忙緩頰。

「其,其實呢,我跟小雪乃也在討論,能不能拜託隼人同學出來參選,然後今天剛好有機會討論,所以,所以……」

她劈里啪啦地說了一大串,最後還是越來越無力。

她們果然在考慮請葉山參選。這是合情合理的選擇,我完全不感意外。只不過,想不到葉山會答應委託。儘管他屬於被別人多拜託幾次,總會拉不下臉拒絕的類型,但他已經是足球社的社長,若想兼顧社團與學生會,只怕最後兩頭部落空。葉山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應該不會答應。

我看向葉山,想了解他的真正意圖。葉山察覺到我的視線,有氣無力地低語:

「我只是想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聽到這句話,第一個出現反應的不是我。

「喔~原來如此——」

此刻,始終待在吸菸區一角的女性站起身,摘下帽子,走到我們的面前。

「姐姐……」

雪之下見到陽乃,也難掩心中的動搖。她一定沒料到對方也在現場。陽乃很滿意雪之下的反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要當學生會長的不是你啊~我還以為你一定會參選呢。」

陽乃逐步逼近雪之下,在她的跟前停下腳步。雪之下緊咬嘴唇,略微垂下視線。

可是,就算不看對方,一樣不能捂住耳朵,裝做什麼都沒聽到。

「什麼事都推給別人做,這一點跟你的母親真像。」

雪之下無從反駁,只能用力地握緊拳頭。陽乃湊到她面前,輕輕撫摸她的頸部。

「沒關係,你可以繼續這樣下去。反正你從來不需自己動手,便有人主動代勞。沒錯吧?」

陽乃修長的手指在雪之下纖細潔白的頸部緩緩遊走,仿佛要劃開她的動脈,扣住她的脖子。

她的手指滑到咽喉時,被雪之下一把揮開。

她們維持那個姿勢對峙好幾秒鐘。沒有人能打破緊張的氣氛,介入兩人之間。

「沒錯,正是如此……」

雪之下瞪一眼陽乃,再用相同的眼神瞪向葉山。葉山深深嘆一口氣,閉上眼睛,陽乃則露出得意的笑容。

雪之下背好背上的書包,轉過身去。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要走了……」

她回頭這麼說道,離開現場。

凍結的時間開始緩緩流動,我們好不容易鬆一口氣。由比濱這也才回過神,轉身追雪之下。

「小、小雪乃,等一下!」

她匆匆忙忙地跑下樓,最後,腳步聲也消失無蹤。現場只剩下我、葉山、陽乃三人。

「為什麼要故意對雪之下說那種話?」

陽乃聽到我的問題,收起冷酷的笑容,輕輕嘆一口氣。

「還需要我說嗎?我不是每次都這樣~」

「單純要找麻煩的話,也太大費周章了吧。」

在此之前,陽乃也是動不動便找雪之下的麻煩。然而,今天的陽乃明顯不同。

她的一舉一動皆帶有攻擊性,超出挑釁的程度。儘管在意陽乃那樣做的理由,她卻故意裝可愛,把頭歪到一邊裝傻帶過。

「是嗎?」

即使是兄弟姐妹——不,正因為是兄弟姐妹,一定有水火不容之處。雪之下姐妹在各方面都很優秀,從小時候開始便不斷地受大家比較。因此,雪之下當然會對陽乃抱持某些想法。可是,身為姐姐的陽乃同樣受到比較,如果她的那番話隱藏什麼意涵,我也不會太訝異。

「當然。我也有一個妹妹,不是不明白手足之間的糾葛。」

所以,我能抱持百分之百的確定。

陽乃聽完我的話,只是泛起微笑。那個微笑跟先前在甜甜圈店,對我露出的笑容完全不同,一點也沒有當時的平和。

「比企谷,你清楚的東西真不少呢。」

這句話充滿諷刺,宛如在挖苦我的膚淺,同時擺明拒絕我這個局外人繼續深究。

潛藏在笑容底下的壓力,使我不由得寒毛直豎。

「……」

陽乃見我擺出防衛姿態,眯細雙眼,換上柔和的視線,語調也開朗許多。

「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我是真的很佩服你。」

「承蒙你的誇獎……」

我隔著一層外衣,摩擦尚未退去的雞皮疙瘩。

此刻,陽乃看著我的眼神,出乎意料地柔和。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動不動便想解讀別人的深意。我很喜歡這種人。」

她突然天外飛來一筆,使我完全不知該如何回應。接著,她又帶著微笑補充:

「好像害怕其他人有什麼惡意,很可愛喔。」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張嗜血,單純把自己當寵物看待的表情。我絲毫感受不到她口中的「喜歡」。陽乃說罷,將視線往旁邊挪。

「不像什麼事都辦得妥妥噹噹的人,一點意思都沒有。」

一直在旁靜靜聆聽的葉山,發出類似輕咳的嘆息。不需等到陽乃指名道姓,我便知道她在說哪一個人。

陽乃見我跟葉山仍然不開口,無奈地聳聳肩。

然後,拿起放在座位上的東西。

「反正好奇的事情已經有答案了,我也回去吧。而且,場面冷掉就不好玩了~」

她說完後,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那般瀟灑的姿態的確是陽乃的作風,不可能有人阻止得了她。

空氣中依稀殘留她身上的香水氣味。

剩下我跟葉山杵在原處。

我不想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於是拿起自己的書包。

其實,我已經忍耐很久。

不管再怎麼忍耐,唯有一句話,我忍不住衝口說了出來。

「……少在那裡自作主張。」

我不是對葉山的行為本身感到憤怒,而是不願被雪之下與由比濱看到自己跟其他女生在一起。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我更感到惱火。

葉山自嘲般地無力笑笑,肩膀垂落下來,使原本比我高的身材縮水不少。

「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也包含剛才對摺本她們說的話?」

他的淺笑如雪之下陽乃刻薄,跟平時的葉山隼人判若兩人。那幅笑容明明像陽光一樣燦爛,卻又膚淺得無以復加。

我很清楚葉山對摺本她們那麼說,是為了幫我出一口氣。儘管如此,我仍然不了解,為什麼他不惜破壞自己一直以來的形象,做到這個地步。

「……你那樣做,真的沒關係嗎?」

「……感覺糟透了,絕對不想再做第二次。」

葉山緊咬嘴唇,痛苦地回答。

「那你何必那樣做?」

我受夠了。我實在搞不懂那些好人的腦袋究竟怎麼運作。他們為了貫徹「大家要好好相處」的信念,才像那樣挖東牆補西牆。問題是,我從頭到尾都沒提出加入他們的要求。

葉山一屁股坐回座位,用眼神示意我也坐下。我沒照做,直接站著等他開口。

葉山無奈地嘆一口氣,稍微把身體往前傾,交疊十指。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挽回被自己破壞的事物。」

「啊?」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不過,我從語焉不詳的口吻明白他刻意避免提及,也不小心察覺到他說不出口的話。

「我……對你有所期待,才會儘管心知肚明,卻仍然去拜託你。結果……」

「餵。」

別再說下去了。

我用比平常強烈的語氣打斷葉山。那件事早已結束,成為過去,我無意再觸及。現在重新提起那件事,無疑是挖開我的傷疤。

葉山本身也不願意提及,所以吞回原本要說的話,直接跳到結論。

「你應該看清楚自己的價值……不只是你,其他人也一樣。」

「你在說……什麼?」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訝異之餘,話也說得有一句沒一句。

「可是,我也知道這很困難……真希望有其他更好的方式……我能夠做的,就只有這樣。」

葉山自嘲地苦笑道。苦笑之後,他用非常難過的眼神看過來。

「……從過去開始,你都是這樣做的吧。是不是該停下來,不要再自我犧牲了?」

「……別把我說得跟你一樣。」

梗在喉嚨的情感,化為空間內低沉的聲音。這短短的一句話混雜焦躁、怒氣,以及些許悲哀。

啊啊……這種心情真複雜,總覺得體內埋了一顆不定時炸彈。

你已經把我逼得無路可退,來到距離我這麼近的地方,為什麼卻在最後一個路口轉錯方向?

在心中的某個角落,我想必有所期待。暗自期待葉山或許理解了真相。

可是,我錯了。

少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同情我,可憐我。

葉山,你搞錯了。我是因為可憐你,才願意幫助你。但是,你根本沒有可憐我的理由。

無法以文字定義的情感從我的口中衝出。

「犧牲?別開玩笑。對我來說,這只是理所當然。」

葉山只是默默地聽我說話,絲毫沒有回嘴的意思。看到他把自己當成受氣包,我更是火大。

「我這個人就是獨來獨往,既然碰到非解決不可的問題,又只有我有辦法解決,我當然會幫你思考解決辦法啊!」

在我的世界裡,僅存在我一個人。發生

在我眼前的事情,也只有我牽涉其中。

「所以周遭的人怎麼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發生在我眼前的事,永遠都是我個人的事。不要給我自作主張,跑進來瞎攪和。」

這個世界是由我的主觀構成。

若是因為我自己做的選擇而導致失敗,我不會有所怨言;可是,一旦那樣的結果被其他人搶走,便是完全兩碼子事。

那是以「拯救」之名,行「篡奪」之實。

我瞪著葉山,葉山也回瞪過來。

接著,他鬆開自己在下意識之間緊握的雙拳,無力地垂下視線。

「你……你拯救其他人,不正是因為希望其他人也來拯救你?」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恍然大悟——

葉山到底還是什麼也不懂。

按照他的說法,我至今對別人做的一切,背後都是以利己為出發點。

即使比企谷八幡真的如此——

我也無法坐視他把這種想法加諸別人的身上。

不論是我還是她,從來沒抱持過這種想法,

「才不是……」

我已經連瞪都懶得瞪他。

那些半冷不熱的溫柔與同情,我根本不放在眼裡;徒具形式的灑狗血騙眼淚青春戲碼,只讓我想衝去朝垃圾桶大吐特吐。

只要上演的是青春戲碼,註定有人得當敗者。因此,我在某天成為勝者的可能性並非不存在。到了那個時候,出現在我面前的葉山也可能落為敗者。

這即為所謂的「零和遊戲」。有人從中得到好處的話,相對地也有人蒙受等量的損失,如此而已。青春的謳歌者,同樣會因為一個閃失被扭轉立場。

可是,你們仍然為了逞一時的快感,用高高在上的態度給別人貼標籤。

麻煩你們住手,不要再可憐我、同情我。那種安逸的環境只會讓人鬆懈。

我一把抓起書包。

「少在那邊自以為是地為我同情可憐。真不舒服。隨便貼標籤只是徒增我的困擾。」

拋下這句話後,我轉身步下樓梯。

我用快於平常的步伐離開咖啡店,一路走回車站附近。儘管後面沒有人在追趕,我的腳怎麼也無法停下。

我就這麼來到腳踏車停放處。

夜空浮現點點星光。

好幾輛腳踏車禁不住強風吹襲,像倒下的骨牌橫躺在地面。不幸被壓在最底下的,正是我的腳踏車。我只好彎下腰,把上面的車一輛一輛拉起。

「……開什麼玩笑。」

連我自己也想問,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我不容許別人稱自己的做法是自我犧牲。

我僅用極少數的牌達到效率極大化,發揮最大的價值,何來犧牲之有?這是最不堪的屈辱,對拚命努力生存的人之嚴重冒瀆。

誰想為了你們犧牲自己?少在那邊自以為是。

即使不化作形體,不用言語表達——

我依然抱持堅定的信念。

這恐怕是我跟某人唯一共通,而且早已失去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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