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6 像那時一樣,由比濱結衣希求到。(2/2)
是拿行李的報酬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爽快地收下吧。
話雖如此,今天帶著自行車,如果邊騎邊喝的話有些危險。要怎麼辦呢……在我思考的時候,由比濱拿著咖啡,走向了便利店旁邊的公園。
如果是公園的話,按理有亭子或者長椅之類的東西,再加上現在這個時間白天暖洋洋的空氣在逐漸變涼,正是舒適的時候。對於咖啡時間來說再適合不過了。
公園裡有住在附近的小孩子,他們在狹小的區域裡來回跑動,一次次摔倒,一次次哭泣,又一次次站起來,享受著規則不明的追趕遊戲。
遠遠地看著他們的身姿,我和由比濱坐到了近處的長椅上。
清風悠然,黃昏恬靜。
我叼著吸管,喝著甜甜的牛奶咖啡。由比濱放鬆地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她的視線越過了廣闊的公園,看向了遠方。
「怎麼說呢,感覺超悠閒的……」
「是啊。總覺得最近真是忙得一塌糊塗」
我邊回答邊喝咖啡,突然,由比濱轉身看向了我這邊。
「對啊對啊。雖說和優美子她們一起玩很開心,但是不知不覺間就去了各種地方,還擔心著卡拉OK和自由時間,確實很忙呢。不過很開心所以倒也不覺得累」
「啊……。確實,時間方面要多多注意呢。享用美餐和蒸桑拿明明有兩個小時,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已經超時了最後弄得慌慌張張的」
話音未落,由比濱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又很快地停了下來。
「這種事完全理解!……不過桑拿就不知道了」
「誒,不知道桑拿嗎?你是哪國人啊……」
「就算你這麼說……說起來桑拿是哪個國家的啊……」
「桑拿的發源地是芬蘭啊……眾說紛紜」
「最後的小聲是什麼意思啊!?」
「那個,很難說明啊……所謂的蒸汽浴文化遍布於包括日本在內的世界各地,如果把桑拿限定於狹義的芬蘭式桑拿的話,其發源地便是芬蘭,但是從日本人的模糊語言觀來考慮,桑拿浴可能被認為是蒸汽浴。在這種廣義的意義上,被問到桑拿起源的時間地點的話,只好說眾說紛紜了」
我用飛快的語速滔滔不絕地小聲說著,而由比濱則是嗯嗯誒誒的隨便地應付著。聽完之後,她帶著那副恍惚的表情,稍稍和我拉開了距離。
「感覺好惡……好詳細啊。感覺有點噁心……」
「一開始改口的努力去哪裡了啊?」
乾脆不要改口直接說出來更好吧。有時候關心可是會對人造成額外傷害的哦!我一臉厭倦地說完,由比濱撲哧一聲開心地笑了,再次叼起了吸管。然後她心滿意足地長呼了一口氣,舒展身體伸了懶個腰。
「……像這樣消磨時間,感覺挺不錯的」
放下舉起的雙手之後,由比濱像是在徵求同意一樣看著我的臉。於是緩緩地點頭。
「偶爾的話是挺不錯的……如果每天都這樣也太無事可做了吧」
「啊—說到要做的事情—。沒有社團活動之後確實很空呢。好像以前完全沒有想過這樣的情況」
「對啊。升到高二之後總有各種各樣的事情基本上每天都會去。完全想不起來高一的時候幹過什麼事了」
「真的和你說的一樣……高三要怎麼過呢」
由比濱用手撐著長椅,前後擺動著騰空的雙腿,出神地凝望著前方的天空。而我則用腳尖踢開腳邊的石子,很不情願地開口說到。
「馬上就會因為考試顧不上說這些事吧」
「好像是這樣」
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苦笑的由比濱,我也只能回以苦笑了。
不久後,不知是誰先收斂了那樣的笑容。儘管剛才一直在暢談著未來種種,關鍵的東西卻是隻字未提,也許只是在描述著無關情感、無比現實的未來而已。
不對,那一定出錯了。
因為在談論未來之前,遺漏了現在的話題。雖然不清楚由比濱的情況,但至少我覺察到了,自己刻意地避開了。
一絲涼意混入了黃昏時分的風中,公園的廣播中傳來『晚霞漸淡』的旋律。音樂響起之後,嬉鬧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回家了。
西邊的天空被晚霞燒得火紅,東邊的天空在流淌的夜色里染上了墨藍,唯有抬頭仰望的一線天空泛著淡淡的青紫色。也許用不了多久,這片天空也會迎來華燈初上的時刻吧。
我一言不發,默默地仰望著天空,身旁的由比濱沉靜地開口。
「……吶,小企」
「嗯?」
聽見呼喚聲,看向旁邊。輕呼我的名字的由比濱低著頭,緊抿著嘴唇,不斷反覆著淺短的呼吸,似乎在為說還是不說感到苦惱。
不過,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一樣抬起頭,正面注視我的雙眼。
「這樣子,你覺得真的可以嗎?」
我明白被問及的話語的意義。
「不管可不可以……」
我沒有決定權吧。在說出這半句話之前,由比濱搖頭打斷了我。
「好好思考之後再回答。如果真的可以的話,真的要結束的話。我會好好說出我的願望的……真的,是非常重要的願望」
被緊緊注視的那一瞬間,本要脫口而出的話語突然消失無蹤。不知不覺間,我輕咬著嘴唇微微低下視線。
看到那像是經歷了苦苦思索的眼神,清楚地認識到不允許有半吊子的回答。
敷衍,欺瞞,偽善,這樣的東西半點都不容有。開個玩笑岔開話題,或者說些大話矇混過關,哪怕是選擇這樣的方法逃避,她也一定會笑著原諒我吧,但是,不能蒙受這樣的縱容。
這樣的背叛決不容許。
因為在這世上,唯有一人,我唯獨不想被這個人討厭。
「……我覺得不可以」
聽到我擠出口的話語,由比濱露出淡淡的微笑,點了點頭。被她的回應催促著,我一點一點說出後續的話語。
「社團消失這件事本身也沒辦法。照常理來看,應該會和其他的社團一樣在來年的某個時間點以引退的形式收場吧。況且到時候擔任顧問的平冢老師也不在了。所以,社團消失本身是沒有問題的。畢竟是終有一天會結束的東西」
聽我說完,由比濱肯定地點點頭。
「社團的消失是不可避免的。我也知道雪之下自身並沒有那樣的意願。完全理解結束的理由。……我覺得,並不是不能結束」
那個時候面對她們沒有說出口的話,終於能夠說出來了。
終於能以這樣的方式,和我那意識到了結束,卻始終不願承認的幼稚告別了。
說出這一句話的安心感,讓我長舒了一口氣。
005
由比濱把手中的杯子放到一邊,端正了坐姿,併攏膝蓋側過身來朝向我這邊。
「這樣啊……那麼……」
由比濱猶豫地開口,一字一句慎重地挑選著話語。擱在腿上的手不安地躁動著,不過,最後還是像下了定決心一樣緊緊地握住了百褶裙。
「那麼……」
她尚未說出的話語,我沒有資格去聽。
因為我還沒有說出應該要說的話。
「但是,只有一點無法接受……」
被我打斷之後,由比濱一時間說不出話。眼中透著驚訝和困惑。然而,她沒有同意或是否定,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催促著話語的後續。
「如果那傢伙把這當做放棄了某樣東西的代償行為,妥協之後,邊掩飾邊做出選擇的話,我便無法認同。如果是我讓她扭曲了的話,那份責任……」
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在說話的時候,我意識到出錯了。
險些就打算用毫無意義的文字遊戲逃避了。事到如今,難道還企圖用這樣拐彎抹角的詭辯糊弄過去嗎?
我應該說的是更加不同的東西。
由比濱擔憂地看著突然陷入沉默的我,眼神流露著懷疑與不安。
深吸了一口氣,用雙手使勁地拍了拍臉頰。由比濱的後背抽動了一下,仿佛在安撫心臟一般將手輕按在胸口,然後不安地問到。
「啊,嚇了一跳……突然怎麼了……」
「不好意思。剛才的不算數。好
像耍帥了」
我轉身面對由比濱表達了歉意。她一下子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是什麼啊」
似乎被冷不防地戳中了笑點,由比濱哧哧地笑個不停。儘管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雖然被笑的人是自己,我還是僵硬地笑了起來。
真的是個壞習慣啊。長久以來紮根在我心中的無用的自我意識,總會在不知不覺中,儘可能地向她展現美好的一面。
把苦澀的咖啡含在嘴裡,將根植在腦海中的徒有其表的華麗詞句洗刷殆盡,然後,略過了遣詞造句,直截了當地把話說了出來。
「雖然要說的話非常噁心,但那就是唯一的原因。我不想和那傢伙失去關聯,所以才沒有接受她的提議」
真的說出口之後,我才發覺內容愚蠢得連自己都感到詫異,措辭的偏差值低到了極點。由於那無以復加的笨拙,自嘲的笑浮現在嘴角。
由比濱也一臉驚訝。然而,沒有絲毫笑意。她優美地眯起眼睛,隨後靜靜地降低視線。
「……關聯,應該不會失去吧」
「嘛,一般來說是的。偶爾因為一些事情見個面,閒聊幾句,聯繫之後聚一聚的話交往也會以這樣的形式繼續下去」
回想著平冢老師在車裡講述的人際交往的要點,說出了這樣的一般論。然而,一般論終歸只是一般論。
「……但是,我並不是那樣的人。無法忍受那種串通一氣的關係」
傾吐話語之後,終於領會了。訴諸言語之後,第一次接受了。
不是多麼了不起的大事。只是不願按照這樣的軌跡漸行漸遠罷了。
一次次拼命地強詞奪理,從理由、藉口、環境、狀況中把全部集齊,終於能說出口的是這種無可奈何的話語。就連我自己都感覺到那是多麼幼稚而可悲。
又一次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就算努力能一陣子,我也有絕對會疏遠的自信。我可是斷絕關係的專家啊」
「就算有那種自信……」
由比濱為難地笑著,並沒有否定。那是當然的,在將近一年的交往中,彼此都明白了這樣的事情。
而且,交往了將近一年的傢伙還有一個。
「順帶一提,雪之下大概也是這樣」
「……她的話,確實」
「是吧?所以,就這樣放棄了關聯的話,大概就會像我說的那樣……那種事,有些接受不了啊」
體會到這般連費解的歪理和簡單的話語都想不好的窩囊感,我只能露出苦笑。由比濱一言不發地盯著我那可悲的面孔,過了一會兒,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種事,不說的話絕對明白不了的」
「這種事就算說了也不見得能明白吧……既不合理,也不能成為理由。只是意義不明的歪理罷了」
肆意說出口的歪理,連自己都難以理解。不可能轉變成既存的話語,這一點從最初開始就死心了。這樣的想法,卑屈地從我那扭曲至極的嘴巴里冒了出來。
然而,由比濱點了點頭欣然地接受了那樣的話語。
「嗯,說實話完全不明白。莫名其妙。很噁心」
「確實啊。我也這麼想……不過,有點說過頭了吧?」
聽著接連不斷的批評,即便是我也有些受挫。不過由比濱的眼中洋溢著笑意。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能懂。這種話很有小企的風格」
「是嗎?」
說完,由比濱拉開了一拳的距離重新坐好,把膝蓋轉向這邊,從正面筆直地注視我。
「嗯……所以說,把那種話說出來,絕對會更好」
「就算傳達不到?」
一瞬間,握緊的拳頭輕輕落在了我的肩膀上。由比濱有些生氣地瞪著我。
「就算傳達不到也要!說真的,小企只是完全沒有努力去說吧」
「這話聽起來好刺耳」
確實是這樣。我總是認定了不可能傳達,不再抱有希望。所以,一直以來都無法將重要的東西說出口。
然而,她用話語告訴了我。
「光憑話語傳達不到,確實是這樣。……但是沒關係的,傳達不到的部分,我會努力去搞明白的。小雪大概也是這樣吧」
殷切地編織而成的話語,猶如教導般溫柔的聲音,因為耀眼的晚霞而眯起的潤濕的眼睛。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藉由這一切,我終於理解了由比濱的所作所為。
這一刻,我想要弄清由比濱希望通過話語傳達的東西。
就算絕不合乎邏輯,就算並非能用道理說明,就算摻雜了許多主觀和直感。
以這樣的方式,我們輪流填補了空白。
「我的願望,很早以前就決定好了」
由比濱突然站了起來,轉身背對著我,抬頭仰望即將被夜幕籠罩的天空。
從她背後看見的夕陽的顏色,和曾經見到過的很像。
很像那一輪在靜靜搖曳的海面上,紛然飄落的雪花中,緩緩沉落的夕陽。
「……全部都想要」
沒有海潮的氣息,沒有光潔的雪花,然而,她的話卻和那時一樣。不久後由比濱靜靜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回頭看向這邊。
「所以,希望這樣普普通通的放學後的時間裡有小雪在。有小企和小雪在的地方,我也想在」
背負著晚霞,立於溫暖的光芒和寒冷的風中,她輕聲絮語,如若希求一般。
「……所以絕對要說」
我迎著刺眼的夕陽,將濕潤卻又堅定的目光和稍縱即逝的美麗微笑烙印在眼中。
「沒問題的,會好好說的」
儘可能,誠實地回答。為了讓自己聽到,我清清楚楚地說出了這番話。然後,由比濱忽然淺淺地笑了。她坐回到長椅上,探頭看向這邊,用調侃的語氣問到。
「真的嗎?」
「當然了。嘛,雖說做好了相應的防備,難度也很高,還是會盡力試試的」
聽到我含糊的回答,由比濱臉上的微笑被訝異的表情替代。
「防備?」
「有各種各樣的防備呢……我和她,都想好了各種防線、藉口、場面話,甚至連簡單易懂的名片介紹和逃跑通道都準備好了……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它們破壞掉」
說完,由比濱有些不安,又有些生氣,各種各樣的情感讓她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當那由於不滿而緊閉的嘴角露出笑容時,她說話的聲音有些低落。
「不是這樣的吧」
「我知道……不這麼辦的話感覺說不出口啊。一定要這麼做,一定把我和她帶向無路可逃的地方」
承受著安靜的怒火,我不自覺地說出了沒出息的話。實際上,就連我受不了自己的窩囊。不過,用比企谷八幡的方式生活了整整十七年,如果不像這樣,把能想到的全部歪理悉數擊潰將自己逼入死角的話,肯定什麼事情都做不到。
吐出沉悶的氣息之後,由比濱露出了溫柔而略顯苦澀的笑容。
「明明說一句話就行了」
「單憑一句話怎麼可能傳達」
一般情況下,一句話應該足夠了。
但是,如同在模具中加工而成的話語,哪怕一句我都接受不了。單憑那樣的話語,既不足夠,又顯得多餘。完全不覺得能恰到好處地表達。最重要的是,無法容忍用那種程度的話語做出了結。
現在也一樣,似乎單憑簡要的回答什麼都傳達不了,由比濱只是神情恍惚地看著我。果然剛才的話太過簡單了,我斟酌著話語繼續補充說到。
「看上去聰明實際上笨得不行。麻煩得要死,總是頑固地把事情搞複雜,就算聽了別人的話說話也會故意曲解四處逃避讓人非常火大,最差勁的是完全不相信「言語」這種東西……」
發牢騷的我讓由比濱一時不知所措。不過,沒過多久,她淺淺地呼了口氣,疑惑地問到。
「說的是誰?」
「我自己」
說完,由比濱像是拿我沒轍一樣無奈地笑了。
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總是像這樣把麻煩塞給別人,每次又得到了原諒。迄今為止我始終蒙受著她的溫柔。沉眠在安心之中,掩蓋起來視而不見,就這樣一直被拯救著。那些日子重要到無可替代,愉快到無法用價值衡量,幸福到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懷抱想像。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誒?」
我冷不防的話語令由比濱疑惑不解。
「總有一天能做得更好。即使不用這樣的言語和歪理強詞奪理,也能好好地說,好好地接受,那一天應該就快到了」
緩
緩地、慎重地說出口的,是前後不一的話句。將來,如果我成為了稍微像樣些的男子漢的話,也許就能毫不猶豫地說出這樣的話語。也許就能好好地說出另外的話,好好地傳達不同的心情。
「……但是,你不用勉強自己等到那一天」
由比濱緊緊地握住杯子,默默地聽我說完了勉強擠出口的話。然而,也許是因為話語太過不著邊際,她為難地笑了。
「你說什麼啊,才不會等呢」
「確實。感覺說了些噁心的話呢」
「真的很噁心」
我也為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愧,微微一笑帶過了這個話題。由比濱也撲哧地笑了,接著輕快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接下來……我們走吧」
我也站了起來,推起放在一邊的自行車,走在由比濱身後。
離開公園之後沒走幾米,很快就到達了由比濱住的公寓。
「行李,謝謝了」
在入口前道謝之後,由比濱從我的自行車車籃里拿出了大包。
「學校再見」
「嗯,再見」
在由比濱揮手目送之中,我推動自行車離開。
輪胎的迴轉聲和皮鞋踩踏沙子的聲音響了一陣,又忽然停了下來。夕陽之下,行人來來往往,雜亂的腳步聲不絕於耳,唯有我一人止步不前。
即便如此,我已經決定了要踏出那一步。
使勁地蹬了一下地面,在單腳離地,還未跨過車座的短短的一瞬間,我回了一次頭。
仍在揮手的她注意到了我的回頭,更加用力地揮起了手。
向她輕輕地舉手示意——。
然後,我深呼了一口氣,直視前方,不顧一切地踩動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