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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四月十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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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是你的錯覺。」

「我從剛才就一直隱約聽見『嘿嘿嘿,就算再怎麼哭喊也不會有人來救你,趕快死心吧』的聲音。」

「嗯。那是你的幻聽。」

更正確地說,那根本就是誹謗。

哎,反正她平常老是說我壞話。

「不過……這樣啊,真遺憾。我本來想至少打聲招呼的。」

「沒有那個必要。」

「不不,在禮貌上那是應該的吧?」

「不。沒有那個必要。」

……嗯?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雖然她的表情還是一如往常,但氣氛上卻感受到一點點怒氣。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那須原同學。」

「什麼事?」

「我知道這麼問很冒昧,不過你和父母親的感情是不是不太好?」

「沒有錯。」

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話雖如此,為了保全他們的名譽,我要把話說清楚。他們並沒有對我不好。雖然也稱不上是愛家庭的模範父母親。」

「那,為什麼感情不好?」

「因為我正值反抗期。」

……喔。

原來如此。

「你大概覺得很意外吧。我居然會有反抗期。」

「不會啊?反而是非常可以接受。」

「……太令人不高興了。」

那須原同學十分罕見地做出表情變化——嘟著嘴唇表達不滿。

好像有點……不對,應該說非常可愛。

「是說,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感到不解。

如果以反抗期來解釋,就能讓我把先前的一切都釋懷了。我簡直想學阿基米德大喊:『尤里卡(我發現了)!』。這不是一個和『E=mc2』同樣單純,但又美麗的解答嗎?

「抓別人語病說壞話,或是突然找人麻煩等等。我覺得那須原同學這樣的態度都是反抗期的典型症狀啊。」

「我並不是對任何人都有這種態度。」

「是嗎?」

「是的。」

「那,只有對我?」

「是呀。」

「喂喂,真過分耶。為什麼就只有對我會這樣?」

「…………你真的不懂?」

「怎麼可能會懂?我和你認識也沒多久。我有對你做了什麼嗎?」

「…………」

『呼』地一聲。

那須原同學非常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記得你是處男沒錯吧?」

「為、為什麼又提到這個?」

「以前大概也沒有和女性交往過吧。」

「是沒有錯……為什麼要提這個?」

「沒事。」

那須原同學又『呼』地嘆了口氣。

真是稀奇,她今天的表情變化很多。

「……明明前幾天的表白,對我來說就像是從清水的舞台上跳下去般需要勇氣。做了這麼多,這個人還是無法明白我的心意是嗎?話雖如此,我也不想再把同一句話說一遍……真是遠遠超乎想像的木頭人啊……」

「咦,什麼?我聽不清楚。」

「只是自言自語罷了,無須在意。」

「喔,好。既然這樣我就不在意了。」

「這樣就好。」

「是說,有件事情我一直很想問。」

「什麼事?」

我把目光移往那須原同學的膝蓋上。

那上面從剛才——具體來說就在聊到反抗期的時候——就放了一個小熊布偶。

那須原同學在談話時不斷用手去摸它的耳朵,或是動動它的手腳。而且是一直沒有停過。

「…………啊。」

順著我的視線看去的那須原同學,注意到自己的手邊,然後叫了一聲。

她整個人僵住。

幾秒後,她快速地把小熊布偶放到一旁。

「剛才這是不良示範。」

並且說了這句話。

…………

我忍住不問『什麼不良示範』這句話。

「我說,那須原同學。」

「什麼事?」

「你該不會,真的很喜歡布偶?」

「才沒有那種事。」

「還是說,你有會在無意識下玩弄布偶之類的習慣?」

「怎麼可能,沒有那種事情。」

「真的?」

「當然。」

「啊——話說回來,你剛才說過這間房間是因為我要來,所以特別布置成這種夢幻風格的對吧?然後你真正的房間在其他地方。」

「沒有錯。」

「那,我可以順便看看你的房間嗎?」

「居然想看女性的房間,真是下流。」

……嗯。

她而言,這個回答似乎不夠犀利。

「那須原同學。」

「什麼事?」

「我還是覺得,這裡其實就是你的房——」

「你在胡說什麼?」

被否定了。

她硬是蓋過我的話語,像是要先下手為強。

嗯。看來我完全猜中了。

「是喔——真教人意外——原來那須原同學喜歡夢幻風格,而且那麼喜歡布偶啊。」

「不是那樣。」

「喜歡布偶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否定呢?」

「都這麼大了還喜歡布偶,實在太沒面子了……當然這和根本不喜歡布偶的我無關。」

「哪一隻布偶是你特別喜歡的?」

「我才沒有特別喜歡的布偶。」

「話說回來,那隻小熊布偶好可愛啊。可以送給我嗎?」

「他並不是我的好朋友,不過我也不想把他送給別人。你自己去買吧。」

「是喔是喔。嗯嗯,說的也是。」

我強忍住笑意。

原來如此啊——

那須原同學有這樣的一面,真是很讓人驚訝。

就因為充滿神秘氣氛及過人美貌的她,在學校里是個萬人迷,所以這樣的發現很令我感到高興。

順帶一提,我平常總是遭到她玩弄,能夠像這樣交換立場,也讓我得到一些優越感。

「是說,那須原同學。如果你不想讓我看見滿是布偶的房間,一開始就帶我到客廳還是其他地方不就好了?」

「我說過這裡不是我的房間了吧?」

「我看,你是為了開玩笑才自掘墳墓對吧?原本你以為我不會發現這裡就是你的房間?看來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看,你的回答有夠普通的。平常的你總是能想出更犀利的回答吧?每次都竭盡所能地說我壞話。」

「今天只是狀況不好而已。」

「你看,又是那麼普通。如果是平常的那須原同學,一發現有機會就會對我發動一連串猛攻。」

「我才沒有——」

「喔,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其他學生會的成員,這就當作我和你之間的秘密吧。哎呀——不過還真意外呢。原來那須原同學會有這樣的興趣啊。因為你平常總是讓人覺得難以親近,何不多多強調這些特色呢?」

「…………」

那須原同學終於不出聲了。

唔,糟糕。

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太羞辱了。」

還是沒有表情變化的她,小聲地說了這句話。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受到這種羞辱。對於這樣的羞辱,我發誓一定要予以報復。」

「不不,怎麼會是什麼羞辱,太誇張了。更不用提什麼報復云云的,沒有這麼嚴重吧。」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不是,你的興趣之所以會穿幫,追根究底都是你自己的錯吧?」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受到這種羞辱。對於這樣的羞辱,我發誓一定要予以報復——因為很重要,所以我要說兩次。」

嗯——

有這麼嚴重嗎?

話雖如此,這些話經由她那無表情及平淡口吻說出口,給人的壓力還是相當可怕。

「然後,擁有行動力的我,在此宣示將立即展開報復行動。」

……唔。

事情好像變得不太對勁?

我繼續坐在椅子上,在不把內心的緊張表現在外的前提下,提高了警戒。

別看我這樣,我也算是在有錢人家裡接受過教育的,多少會一點點防身術。就算那須原同學現在對我訴諸暴力,也不至於毫無抵抗能力……但是,我的防身術真的只會『一點點』而已。

如今已經被對方先發制人。

雖然那須原同學只是宣示要報復,並沒有釋放出什麼殺氣,但她究竟打算做什麼呢?

由於我是屬於謀定而後動的類型,現在應該先觀察那須原同學想做什麼——

「呼——話說回來,今天還真炎熱呢。」

那須原同學還是面無表情,但語氣聽起來卻很虛假。

「天氣這麼熱,都快要流汗了呢。」

「……會嗎?現在才四月而已啊?暖氣也沒有開太強。」

「傷腦筋,還是把窗戶打開好了。」

那須原同學無視我的話,朝窗戶的方向走去。

這個房間的窗戶在南側,而她所坐的位置在北側。因此,那須原同學如果想要開窗,就必須經過我的身邊。

是說,這演技未免也太爛了吧。

雖然爛,但也代表她打算出招了嗎?

「啊,不小心腳滑了。」

我才在想而已,果然沒錯。

那須原同學假裝腳步不穩,開始朝這裡倒了過來。

由於太好預測,我也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就算她想發動何種攻擊,我也隨時能夠加以應付。

……不對。

她看起來好像真的朝我這裡倒過來了?明明是故意的,但是倒下的模樣卻非常逼真——而且態勢之猛像是會嚴重跌傷——

我立刻改變迎擊策略。

判斷對方沒有敵意後,我改變主意,打算接住她。

「唔喔……」

然而,畢竟事出突然。

我當然不可能穩住姿勢,並且帥氣地抱住她。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當那須原同學的緩衝墊而已。

我整個人仰躺在地上,而那須原同學則趴在我的身上……哎,果然沒辦法耍帥。

「你的反射神經不錯呢。」

在這樣的姿勢下,那須原同學維持著一貫的表情稱讚我。

「明明你一直在猶豫要怎麼行動,但一下決定後動作就很迅速。大概可以算是及格吧。」

「是嗎?謝謝。」

雖然不太清楚什麼及格了。

「不對,你明明是故意跌倒,但未免也跌得太不客氣了吧?那樣子可能會受傷喔?要小心一點。」

「也是,我會小心的。」

「嗯,我說真的喔。」

「我明白了。」

「嗯,拜託你了。」

「……」

「……」

「…………」

「…………」

「……呃,那須原同學?」

「什麼事?」

「能夠麻煩你起來一下嗎?」

「很抱歉,辦不到。」

「什麼?」

我朝壓在自己身上的那須原同學做出苦笑。

「呃,如果你不起來,我根本沒辦法站起來啊?」

「是呀。理論上是這樣沒有錯。」

「呃,不然我問一下,你打算維持這個姿勢多久?」

「直到我的報復結束。」

「什麼——?」

真傷腦筋。

看來我真的惹她生氣……了嗎?由於她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實在看不出來。

不過,在這種姿勢下互望對方,還真讓人感到不自在。就算在這種時間地點下,並不會發生什麼事,但那須原同學姑且不論言行舉止,依舊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子,這種狀況實在讓人傷腦筋。與其說是傷腦筋,不如說是難為情。

嗯。

總之先和對方談判吧。

必須問清楚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氣消。

「呃,那須原同學。」

「什麼事?」

「你剛才說,直到報復結束為止都要保持這個姿勢。」

「是的,我說過。」

「我可以問一下,具體來說怎樣才算是報復完成呢?壓在我身上以後,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這個嘛。」

那須原同學只把話說了一半,於是我開始凝視著她。

而且以極為真誠、專注的眼神。

談判技巧中最基本的一項,就是把自己的誠意傳達給對方。要是現在不小心笑出來,或是不敢正視對方,想必將會火上加油,讓那須原同學更加生氣。何況我現在已經被她騎在身上,陷入極為不利的狀況,必須認真一點才行。

我努力注視。

認真、專注地望著她。

「嗚。」

那須原同學發出小聲的哀叫。

她似乎被我的視線嚇到——是嗎?雖然我並沒有打算逼對方退縮,但能在精神上立於優勢仍是好現象。

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告訴我,你到底打算做什麼?我又該怎麼做才好?」

「…………」

「現在可是女孩子壓在男孩子身上。我很清楚這並不單純。我也很了解你現在的心情很激動。」

「…………」

在對方的主場,沒有第三者的密室當中,而且還處於絕對不利的姿態。就因為生殺大權掌握在對方手中,我當然很拼命。我的聲音開始變得熱情,在仰躺的情況下還是很自然地開始揮著手做動作。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也很希望抱著誠意與你好好談。所以,請你告訴我。把你的心意化為語言,清楚地傳達給我。」

「…………」

「那須原同學。你到底想怎麼做?想要我做什麼?」

「…………」

「那須原同學。」

「…………」

「那須原同學?」

那須原同學還是面無表情,—動也不動,就只是低頭注視著我。對於平常伶牙俐齒的她而言,這段沉默實在太漫長了。

(…………?)

我突然感到不安。

由於她原本就美得異常,但我卻產生了一種錯覺,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假人模特兒之類的,根本不是人類。

對我來說,這種錯覺實在很真實。

如果美得像個奇蹟的她,根本不是真的,會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讓我感到莫名的恐懼。

「那須原同學?」

無意識下,我朝她的臉頰伸出了手。

開始撫摸宛如假人的她。

原本我只是打算,藉由撫摸來確認她是否擁有意志、溫度,就只是這樣而已。

「————!?」

砰。

那須原同學的臉像是發出了這樣的音效,在一瞬之間染成紅色。

「——!——!?」

然後她發出小到幾乎聽不見的慘叫聲,很快地解除了壓制,從地上爬起來。

「~~~~!」

接著就踏著搖搖晃晃的步伐,一路奔到床鋪上,並且把棉被蓋在頭上縮成一團。

…………

……啊——

怎麼搞的?

總而言之,她是人類沒錯。

「餵——那須原同學——餵——」

「…………」

「抱歉啦,沒想到會把你嚇成這樣。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真是羞辱。」

細小的聲音。

縮成一團的棉被裡,傳出了這樣的細語聲。

「女方都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為什麼那男人還能無動於衷?在女方家,兩人獨處,而且還被騎在身上?難道他對妹妹之外的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看來有必要立刻思索對策。」

「…………?」

由於隔著棉被,我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但可以確定是在埋怨我。

「我要報復。」

稍作停頓後,那須原同學說了這句話。她從棉被中露出眼睛。

雖然她的言語聽起來相當令人不安,但這樣的動作卻有點,不,應該說相當可愛。

「對於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我決定無論如何都必須給予報復。我向天發誓,我會用臥薪嘗膽的精神,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向你報復這件事情。」

「不不,稍等一下。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連串的事情下來,會讓你有這種結論。雖然說,擅自摸了你的臉頰的確是我不好……」

「我這個人一向說到做到。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充滿了決心。

那須原同學還是躲在棉被裡,只露出眼睛瞪著我(仔細一看,她好像淚眼汪汪的,真可愛),並且向我進行宣示。

「傷腦筋……真的很抱歉,拜託饒了我吧。」

「道歉也沒有用。」

「如果向你下跪,你會原諒我嗎?」

「不原諒。」

「就算以死謝罪也是?」

「如果你以為一條小命就能洗刷這份恥辱,那就大錯特錯了。」

「哈哈……嗯,不然就請你高抬貴手,別太兇狠了。」

……就這樣。

我拜訪那須原家的結果,是把她惹得相當生氣。

不過,雖然是惹她生氣了,但好像還不至於被她討厭。未來應該還有機會可以挽回吧。

買一些她會喜歡的布偶,送給她當作賠罪也許是個好辦法——於是,我懷著這樣的想法離開了那須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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