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同日(PM1 00)(學生宿舍·管理員室)(那須原同學的回合)(2/2)
「什麼事?如果你還要再繼續追究我人格上的不一致,我就要把這個問題帶到法庭上了。」
「不,那件事就算了吧。」
「哼,我才不會上當。你只是嘴巴上說說,想藉此讓我卸下心防,好取得在打官司時對自己有利的證詞對吧?」
「不不,我才不會因為這點小問題就找律師。」
「哼,你以為那種膚淺的謊言能騙到我嗎?相反地,對於你這種想用甜言蜜語誘導人的態度,我將以毅然的態度——」
「謝謝你,那須原同學。」
面對疑心超重的學生會副會長,我在被窩裡投以笑容。
「你碰到這麼多不擅長的事情,把自己搞得緊張兮兮的,明明就不知道該怎麼照顧病人,卻還是想替我做一些事情……我真的很高興。實際上,光是有你陪在身旁,對我來說就有完全不同的感受。該怎麼說,感覺很可靠。總之謝謝你了。」
「…………」
「還有我猜得應該沒錯吧?你為了不讓場面太過沉悶,或氣氛變得太過凝重,所以才儘可能保持平常的態度對吧?呵有句話說病由心生』——如果是你,很可能會這麼告訴我吧。」
「…………」
不知道她會如何看待我這番話語。
那須原同學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也就是跪坐的模樣,以不知在看何處的雙眼,望著沒有人的方向,仍然毫無反應。
啊。
當我這麼以為時,她又保持著跪坐姿勢轉過身子背對我了?
「那須原同學?」
「今天的陽光好強烈呀。」
那須原同學背對著我,開始用手掌朝自己的頸子攝風。
「陽光這麼強,又熱又刺眼,真受不了。」
「是嗎?現在才五月份,應該是涼爽的好天氣吧?」
「對於我這種淺色眼睛及白皙皮膚的人而言,才沒有那麼好受。如果我有戴太陽眼鏡就沒問題了……總之雖然很抱歉,但我至少要稍微改變一下坐的位置。」
「是喔。那還真是辛苦……話說回來,那須原同學。」
「什麼事?」
「你耳朵附近好像從剛才就一直紅通通的?」
「……是你看錯了。或者只是因為陽光的關係。」
學生會副會長還是如此反骨。
既然我都稱讚她了,為什麼就不能坦率接受呢?
不過也罷。
如我剛才所說的,光是有她陪在身旁就讓我威到可靠。
就算她什麼也不做——或者只能做出稱不上看護的照料,甚至就算對於病況只有負面影響,我依然希望她能待在自己身邊。
我與那須原安娜史塔希亞才認識兩個月,而且客觀來看,我和她之間的溝通也儘是些離譜的內容。但我的腦海當中,似乎已經把她當成交情匪淺的人物。
嗯。這是好事。
能在剛轉進聖莉莉安娜學園沒多久,就找到這樣的知己,可說是一種令人喜出望外的幸運吧。雖然我只是基於『因為是妹妹所就讀的學校』這樣的理由,勉強轉學到這間名校,不過以結果而言,這個判斷似乎沒錯。
「——欽,阿秋。」
此時——
原本背對著我的那須原同學,突然開口說話。
「我想到一個擦汗之外的照顧方法了。」
「喔?真的啊?」
那還真是好消息。
我既想早點治好感冒,現在也想把一切交給那須原同學負責。如果她能靠自己的技術幫助我恢復健康,那將是非常令人高興的事情。
「那很好啊,請你務必幫忙。」
「好。就讓我來吧。」
「所以,具體來說要做什麼?」
如果按照常理判斷,應該是把冰毛巾蓋在我的額頭上?或者是讓我躺在大腿上並且唱搖籃曲給我聽……不對,這種事情是小時候才有吧。剩下的,大概就是替我煮粥並餵我吃,或是讓我吃藥之類的。
嗯。
仔細想想照顧感冒病人的方式,其實意外地少呢。畢竟原則上除了補充營養及不斷休息之外,也沒有其他方法了,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
「我想想,你可以先閉上眼睛嗎?」
結果,由那須原同學口中說出的是超乎想像的話語。
「咦?閉上眼睛?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也……因為有必要,所以無法回答。」
「……你是要我別間那麼多,睡就是了?也是啦,感冒的時候除了睡覺,也沒其他辦法了。」
「不是那樣的。只是需要你閉上眼睛,無論有沒有睡著都無所謂……不對,嚴格說起來,你睡著也許會比較好一點。」
這要求真是莫名其妙。
如果說睡著也無所謂,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就好了……而且我剛才本來就是想睡又不能睡。
「說起來就像是一種小魔咒吧。」
那須原
同學又繼續補充:
「魔咒這種東西,如果不相信的話就沒有效果,有時候還會要求做一些不合理的舉動。但如果想要得到效果,還是按部就班地做比較好。」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招啊。
儘管在科學發達的現代已經式微,不過的確還是有一些精神及巫術方面的治療方法存在著。雖然我本身嚴格說起來並不相信這種事,但畢竟是那須原同學難得提出的,我就心存感激,乖乖照辦吧。
「好吧。那麼麻煩你了。」
「放心交給我吧。那麼就請你閉上眼睛,絕對不可以睜開喲。」
於是我聽從她的指示,闔上了眼皮。
原本我就希望能像這樣休息。只要明白理由的話,我就心甘情願了。
好了。
到底那須原同學會用什麼樣的法術呢?
「……呼……呼……」
仔細一聽,我聽見像是在重複做深呼吸的細微聲音。這是為了集中精神嗎?如果是的話,感覺還挺正式的呢。
「……呼……呼……」
深呼吸的聲音持續著。
時而深長,時而短淺。
這樣聽起來,又好像是在重複陷入緊張及舒緩的狀態……與其說是在集中精神,更像是因為無法下定決心而猶豫不決的樣子,我總覺得如果只是要用讓感冒快點好的法術,似乎不需要猶豫成這樣。說真的,那須原同學到底想做什麼啊?
就這樣經過幾分鐘後,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從剛才就只聽到重複而不規則的深呼吸,毫無進展可言……還是應該和她說幾句話比較好吧。
「……那個……」
「安靜。」
立刻聽見拒絕的回應。
「不只是要閉上眼睛,嘴巴也不可以張開。否則我好不容易拿出的勇氣——更正,我好不 容易凝聚的注意力就要被打斷了。你要像個聽話的玩偶乖乖等著。」
「啊——嗯,好。既然你這麼說的話,我就照做吧。」
「也不可以動。」
「連動也不行啊?」
「不過可以呼吸。」
「這不是廢話嗎?」
回了幾句話後,我就聽她的話閉上嘴巴,然後把身體也固定住。
是說,做了這麼多麻煩的步驟,她到底要施什麼樣的法術啊?
難道會是一種極為靈驗,而且非常正式的法術嗎?
還是一種幾近鬧劇的法術?
唔,總覺得好像都有可能啊。畢竟那須原同學這個人一向難以捉摸,簡直可以用嚇人箱或龍宮寶盒來形容。是說,我也覺得維持這個姿勢很怪。因為要閉著眼睛、不移動身體、還只能呼吸,這簡單地說就是人類在睡眠時的姿勢吧?這種姿態對於過度疲勞且感冒的我而言,除了睡著之外也別無選擇了吧?儘管那須原同學也說過『睡著了比較好』這種話,而且睡眠也可說是病人該做的事情,但我也擔心在這種狀況下睡著好像很怪。畢竟那須原同學說要替我施展魔咒,如果不關注到最後就太失禮了。雖然我父母算是行事頗為破天荒的類型,不過他們還是教導了我最起碼的禮節,而我在這方面也一直想當個有規矩的人,每天努力不懈地鑽研著,就是為了不讓姬小路家長男的身分蒙羞——
……
…………
………………
啊!?
不行不行,才剛講完我就開始打瞌睡,這樣太對不起那須原同學了。明明她都特地集中精
神想替我施魔咒,要是我就這樣睡著就失禮透頂了。就算處於這種要我睡著的狀況下,我還是必須好好遵守禮儀才行。
——我思考著這些事情,然後睜開沉重的眼皮。
我發現了那須原同學的身影。
她並不是像剛才那樣,背對著我坐在一定距離之外的位置。
而是在我眼前。
她就在與仰躺於被窩裡的我、幾乎就要碰到臉的位置。那須原同學與我的距離,靠近到可以輕易數出睫毛數量,甚至感受得到對方嘴唇里呼出的氣息。在我面前的她正緊閉著雙眼,而且肩膀也似乎在微微顫抖著。
如果要問那須原同學到底在做什麼,那就是她正在極近的距離下,閉著眼睛並且飄飄然地移動著位置——而且還是從我的額頭附近,移動到臉頰附近,然後再移動到嘴唇附近,最後又回到額頭附近,就是如此奇怪的動作。簡直像是在用采測棒尋寶一般,又像是在飯桌前猶豫著該吃哪一道菜。
那真的是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奇怪舉動。
與其說是疑惑,我的感覺還比較接近吃了一驚,我並沒有想得太多,很直接地就把疑問說出口。
「咦?你在做什麼?」
「————!?」
那須原同學驚訝地睜開雙眼,肩膀一震並停止了動作。呃,被嚇到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吧……
然後我們互望了一會兒。
那須原同學宛如像只偷吃東西被抓包的貓咪,僵直了一會兒後,緩緩地恢復了平常的面無表情冷酷模樣。
「……你到底在做什麼呀,阿秋?」
「咦?還問我做什麼,這不是我該問的話嗎……」
「我明明要你閉著眼睛、闔上嘴巴不要動,你為什麼要睜開眼睛、張開嘴巴還亂動呢?」
「啊,不是,該怎麼說……可是這也很常發生吧?就是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下,突然全身抽動了一下。因為我剛才閉上眼睛的時間很長,一不小心就開始打瞌睡了,所以才……」
「意思是說,你在暗指我的行動太慢是嗎?說我如果動作再快一點就不會這樣,還有我是因為惱羞才推卸責任給你?」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老實回答你的問題,沒有特別的意思——」
「要是再繼續不聽我的話,下次連呼吸都不准喲。」
「等等,殺人不是好事。」
「呼。這下子魔咒就失靈了。」
說完,那須原同學遠離了我,並且開始做起撩發重整姿勢的動作。
順帶一提,她的頭髮是綁成較短的雙馬尾,因此並沒有頭髮可以撩起。還有,她雖然恢復了面無表情冷酷的態度,但臉從剛才就一直是通紅的。
「看來我寶貴的勇氣全都消失不見——更正,應該說為了施咒而需要的某種太空能量之類的東西,已經全部泡湯了。這樣子就不可能再繼續了。」
「是喔……哎呀真抱歉,都是我太大意了。」
「就是呀。我要求你好好反省一番。」
「抱歉抱歉,我會反省的……所以說,你剛才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要特地叫我閉著眼睛,然後靠近我的臉?還有為什麼要做那麼奇怪的動作?」
「那是……反正說了也無濟於事了。討論那種已經消失的可能性,就和怨嘆打翻的牛奶一般毫無意義。對於不在乎已結束之事、個性不拘小節的我而言,希望能一直當個只看未來、積極進取的人。」
那須原同學說著,但又把臉轉向一旁。
「不過,我也要把一件事說清楚。」
然後,她又轉過身子背對著我,繼續說道:
「也許不用多說,但我剛才就只是要替你施咒、治好你的感冒而已,絕對沒有趁你閉上眼睛後偷偷親吻的意圖。更不用說我在緊要關頭突然遲疑,還開始猶豫到底要吻在額頭上、吻在臉頰上,還是吻在嘴唇上。然後也不是因為之前被你猜中太多心事,才想藉由那種事情作為報復。這些事情你可不要弄錯了。」
「……你的辯解內容好像太具體了一點。」
「有什麼辦法呢。就是因為偶爾還是會有人把事情誤會得那麼具體。」
「呃,總之你的意思是,那些看起來像是要親吻的動作,其實就只是施咒的程序?」
「一點也沒錯。然後我還要順便再澄清一件事,我一點也沒有想過要在親吻之後,說出『這就是能治好感冒的小小魔咒』這種極為做作的話語。這一點你也要搞清楚。」
是嗎?
不過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相信。要是再不相信,誰知道她還會對我做出什麼事情。
不過,還真是遺憾啊。
意思是說,我已經錯失了那須原同學特地替我看護=施咒的機會。就算現在再要求她做一次,時機好像也完全不對,一切都是後話了……如果想要再次得到機會,就只能等到下次又感冒臥床的時候。
不過,我已經不想再得什麼感冒了,可能永遠不會有那樣的機會也不一定。
……嗯,不過也罷。
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總覺得那須原同學的看護似乎帶有某種危險
的氣息。所以說,這次就此打住應該對大家都好,我就當作是個圓滿的結局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