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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十月一日(莉莉安娜祭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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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這樣說,或許各位會認為我似乎不久後要跟她結婚的樣子,事情並不是如此啊。該怎麼說呢?最近實在發生太多事情了,嗯,老實說我累癱了。但是在這個時候,原本最需要提防的會長,就像是我心靈中的一片綠洲。看到她出現在我面前,我的心情也很難不受影響——

「好——啦!從現在開始我要正式為你打氣囉,姬小路秋人!」

「什麼?什麼叫正式?」

「你問這什麼問題啊,所謂的『正式』當然就是那個意思啊。就是生命誕生的根源、人類生在世上的最大使命,男女結合的那件事情啊。現在就是我們衝擊出生命火花的時刻。」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是——說——自古以來要幫戰場上的士兵打氣,就是送上一名美女,這種做法是理所當然的吧?擁抱了女人之後,可以提升士氣,培養出面對決勝關鍵的英雄氣概——怎麼樣?就算你再怎麼不解風情,也無法壓抑決戰當前這股昂揚的欲望吧?所以你現在可以隨心所欲使用我的

身體,我一開始就做好萬全準備了,你隨時都可以上陣囉。」

「我拒絕。」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道。

這個人真的是……枉費我剛才還誇獎她,結果竟然提出這種要求。

「唉呀,你冷靜想想嘛,姬小路秋人。」

「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很冷靜,而且我要重申一次,我拒絕。」

「你不用擔心時間不夠,憑我的技巧只要一分鐘就夠了。」

「這不是問題所在。」

「一分鐘還嫌太久嗎?你真是猴急呀。好——那我知道了,只好使出我的秘密招式『氣絕曼珠沙華』。這一招只需要三十秒就足夠,更何況你還是處男。」

「很感謝你來臨陣加油打氣,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我將會長從椅子上拉起來推出門外。

「喂喂喂,你幹什麼啊?難得我這麼鼎力相助。」

「很感謝你,不過現在不行,請你下次再來吧。大概一千年以後。」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活那麼久吧!……算了,總之你自己努力點吧!我會在背地裡為你加油的!」

啪碰。

會長笑著揮手,而我一把甩上門將她關在外面。

真的是受不了她呀。

我說啊,我們學生會長到底是怎麼回事?最後她又將剛才的對話轉變成二階堂嵐特有的糟糟糕,不過她的確讓我重新振作起來了,就別追究那麼多了吧。

即便遲鈍如我,也總算開始了解這個人了。她一直努力扮演居中協調的角色,許多人也因此受到她的幫助。有時候她明知道自己會因此受傷,卻還是裝作嬉皮笑臉,把她身邊那群怪人調教得服服貼貼。

這一點真的讓我十分佩服。

我自認自己沒辦法和她並駕齊驅,不過如果能從她身上學到一點東西就好了。

「好了,接下來真的完全沒有退路了。」

我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說道。

二階堂嵐對我恩重如山,我也不得不回應她的期待。而且我還欠了她那麼大的人情,所以我必須表現出最好的一面才行。總覺得在正式開場前發生這麼多事情,我真的疲累到極限了。

不過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我只能盡微薄之力去做好這件事。

現在的當務之急——

就是繼續練簽名,不先把字練好,其餘什麼都免談了。面對充滿期待的粉絲們,我不能夠讓他們失望,所以必須再多努力一會兒。

…………

………………

……………………

咚咚咚

我默默地在筆記本上練習簽名,過了一陣子。

休息室外又傳來敲門聲。

這次是神野小姐回來了嗎?

或者是秋子終於找到空檔來看我——

「我聽到你的呼喚所以出現囉,鏘鏘鏘鏘——!是你的姊姊呀——!」

抬起頭來,出現在我面前的人物。

不是我所猜測的那兩人。

就算是說句客套話,我也不歡迎這個人,甚至應該說我使出渾身解數也不想見到她。

「可愛的弟弟要上場作戰了,我來給你加油打氣——喂喂喂,快點歡迎我,快點快點。盛大歡迎呀,快點——!YEA——H!」

看她好像喝了不少酒,整個人興奮不已,但很遺憾的是她並不是陌生人。鷹乃宮御幸,確實是我認識的人。

「……等一下等一下,你這是什麼表情啊?」

御幸小姐扁起嘴,不滿地說道:

「你看起來好像滿心期待走進脫衣舞秀場,卻看到一名五十歲老太婆出現,頭腦一片空白的樣子。我覺得自己沒有糟糕到那種程度吧?脫掉衣服之後,我也是很迷人的喲。」

「……沒怎樣啊。」

過了好一陣子,我才終於開口回應。

「我現在的表情是在說,我很後悔沒有把門鎖起來。還有,您剛才的比喻實在太爛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了,真的是爛透了。另外,我並沒有呼喚您,可以請您現在馬上出去嗎?」

「啊啊——!你真是讓人生氣啊!不行不行,人生在世就要笑著過每一天,『笑能迎福』這句話你沒聽說過嗎?我為了和你聯手征服世界,所以才會屈就於這種地方耶!來吧,讓我們朝向約定的地方前進,只有我們兩人合作,才能夠成為※M——的新霸主!」(譯註:日本經紀公司吉本興業舉辦的相聲搞笑選秀節目。)

「不好意思,我已經有搭擋了。」

講到相聲,光是一個那須原同學我就受不了了。

順帶一提,此時御幸小姐手上抱著※一升瓶,這行為明顯比剛才更糟糕。雖然在學園祭里老師們會睜隻眼閉隻眼,不過要是她真的喝得爛醉就麻煩了。這個時候應該可以把她攆出校園也不為過。(編註:日本盛裝酒的玻璃瓶,容量約為一點八公升。)

……嗯。

好啦。

我差不多應該要正經起來了。

「對了,御幸小姐。」

「嗯~?幹嘛?你還是想看我脫衣服嗎?」

「不不不,這件事讓會長去做就夠了。」

「不然還有什麼事?你想問什麼?」

「我想現在才表現出驚訝的感覺是滿蠢的一件事,所以我就直接問了。為什麼您會來這個地方?還有您到底知道多少?」

「你問我為什麼來這裡?我剛才就說是來給你打氣的呀。然後你還問我知道多少?我會這樣回答:『我什麼都知道!因為我是你姊姊啊!』不過呀,你一直以隱形作家身份在寫東西,現在竟然要露面舉辦簽名會,這實在是太有趣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有這麼調皮的一面,人果然是會變的呀!呀哈哈哈哈!」

咕嘟咕嘟咕嘟。

御幸小姐舉起一升瓶豪飲起來,不管怎麼看,她這樣子根本就是個酒鬼。亞里沙竟然會這麼尊敬這個亂來的傢伙,看樣子要找時間給她重新教育一番。

但是啊。

這件事情竟然已經變得漏洞百出了,我的心情已經不只是焦慮,甚至覺得有點沮喪了。當然啦,既然這世上有人知道事實,那麼其他有心人士只要認真調查,總有一天還是會露出馬腳。而且連我妹妹也都知道這件事了。

「好啦,總之這個給你喝,我特地帶來慰勞你的哦。」

「喔,謝啦,非常感謝。」

御幸小姐交給我一罐和之前一樣的無酒精啤酒飲料。

我拉開瓶蓋仰頭就喝,就像是自暴自棄喝起悶酒。雖然前些日子才因為喝酒而惹上麻煩,但現在這個情況下讓我覺得不得不喝。或者應該說我很想不顧一切去睡覺,睡一場好覺讓精神重新恢復起來,但眼前的狀況不允許我這麼做。

……好。

我決定重新再詢問她。

「您知道什麼事,或者知道了多少,這些都先擱在一邊。」

我再度面對著酩酊大醉的姊姊問道:

「問題是您到底想做什麼?御幸小姐您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嗯嗯~?目的?你的意思是?」

「您不要再裝傻了。您一直都在恰好的時機出現,這應該不是湊巧的吧?而且每一次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現身,今天一整天都是這樣。」

「那是因為這樣登場比較有趣啊,看到你吃驚的表情真的很好玩。」

「請您不要因為這種原因就隨便跑出來,對我會造成困擾。」

「好啦,我承認我出現的時機都很剛好。」

咕嘟咕嘟。

她又灌起一升瓶,接著說道:

「我覺得與其特地找個機會,正經八百地問說『你是新藤光一郎嗎?』倒不如像現在這樣不經意地表現出來比較好,你不認為嗎?」

「我不這麼認為。」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別看我現在這樣,其實心裡非常緊張。絕對不允許失敗的壓力,一層一層加諸在我身上,而且我也不習慣上舞台。況且我心裡還存在著一絲絲猶豫,一路被逼迫著,無可奈何地熬到了今天,我還在想這樣真的好嗎?難道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所以我不只需要練習簽名,我更希望有時間可以穩定自己的精神狀態。在同一時期里要做那麼多事情,我早晚會累倒,真的會超出我的負荷。說實在話,我現在根本沒時間跟御幸小姐閒聊。

「話說回來,我也有一件工作要做。」

她搔了搔臉頰說:

(插圖225)

「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工作,當然我自己也覺得有趣所以才會承諾接手,不過我認為自己有站在你的立場想

過了。」

「如果您真的為我著想的話,就應該再多考慮您的做法——」

「我們兩人的認知差距很大嘛。」

咕嘟咕嘟咕嘟。

御幸小姐無視我的抗議。

同時她的眼神開始聚焦,這不是好現象。因為這個乾姊姊一旦認真起來,就連我也很難應付得了。

「要是你今天在這裡表明身份,當然鷹乃宮和有栖川兩個家族也會得到情報。而你是寫什麼樣的小說在餬口,也就攤在陽光下了。就算說得好聽點,那也不可能是最理想的狀況。」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眼前仿佛浮現她所說的情景,這兩大家族的掌權人士,一定會見獵心喜開始抨擊我。

『這個男人對自己的妹妹抱有不可告人的情感,放任他繼續胡作非為,會有損家族名譽』大概就像這樣吧。一旦被他們抓住這麼大的把柄,之前對我不滿的人們一定會窮追猛打。而且秋子已經大方地宣布她有戀兄情結,這麼一來,至少我就必須維持一個良好的形象才行,正常來說應該是這樣。

沒錯,正常來說的話應該是這樣。

所謂正常的大前提,是指事態演變成如今這種一籌莫展的狀況之前。

「好啦,關於這件事情,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御幸小姐這麼說道,接著從口袋裡拿出魷魚乾大嚼特嚼起來。

「我想不用我說,你自己應該也評估過了。接下來就看你想怎麼做囉,只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萬事小心。」

「您的忠告,我會謹記在心。」

這就是所謂的異口同聲吧。

感覺上今天好像有許多人,都在為我擔心相同的事情……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我才發現其實有這麼多人在關心我。

我這個人絕對稱不上是個坦率的人,但面對他們的關懷,我確實必須發自內心感謝。對於這些激勵打氣的話語,我全部都心懷感激。

「我也說說我的想法吧。」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御幸小姐一口氣喝乾一升瓶(她好厲害),接著繼續往下說:

「我是這麼認為的,要是你可以和鷹乃宮、有栖川家族的人相處得更融洽就好了。因為我們在這麼廣大的世界裡相遇也算是有緣,與其一直處於緊張的關係,倒不如大家和平共處比較好,你不這麼認為嗎?」

「這件事情……非得要現在談嗎?」

不管她是想鼓勵我還是要給我打氣,我現在真的忙到沒時間理她。這件事我已經強調好多次了。

「不如說就是要現在講才好,趁著我神智還清楚的時候。」

她在我面前坐下,鼻孔呼出厚重的氣息。

「我也知道你心裡的想法,你認為那些名門貴族全都是自尊過高又惹人厭的傢伙。而且你現在不只在經濟上已經獨立,其他各方面也都過得很順利,事到如今才來跟你談這些,根本就毫無意義。」

「是的,沒有錯,現在跟我說什麼都沒用了。」

「對我而書,我也不認為你必須把手上握有的惡行證據及財產歸還給他們。雖然這不是整個家族共同的想法,不過既然他們授權給我來交涉,我就不管他們到底怎麼想了。」

「那麼您所說的『和解』,有什麼附帶條件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

她不停地搖頭,接著又說:

「關於這件事,鷹乃宮家族和有栖川家族不會對你要求任何事情,也不會叫你回來。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無條件投降。你甚至可以反過來提出要求,像是要他們賠罪或是要求他們付錢。」

「沒有,我只希望他們不要再來煩我,不要再來干涉我的生活。」

「我想也是,你的個性就是這樣。」

語畢,她再度舉起瓶子,這時才發現瓶里早已見底。

御幸小姐心不甘情不願地從保溫瓶里倒了一杯茶,咕嚕咕嚕地喝下肚。我也跟著倒了一杯,稍微喘一口氣。話說回來,今天怎麼會這麼口渴啊?可能是一直在跟別人說話,又或許是吃太多重口味的食物。

「不過呀,你也真的是很頑固耶。從以前你的個性就是這樣,長大以後愈來愈嚴重。你其實已經是個老頭了吧?不然沒辦法解釋你為什麼會這麼頑固。」

「如果要說是更年期障礙的話,一定是您比我早發作吧……簡單來說,姊姊您的目的就是要來說服我,這樣解讀可以嗎?」

「你要怎麼想都好。不要就說不要,我也不會強求,你只要繼續維持自己的立場就好。我只是希望能夠跟你好好相處,之後就別無所求了。」

「不好意思,我沒有興趣。無論如何,這件事情就請您放棄——」

「你的父親和母親會怎麼想呢?」

「…………」

一瞬間,我停止了呼吸。

我盡力地裝作不動聲色,凝望著御幸小姐的雙眼。

「鷹乃宮家族現任的當家夫婦——也就是我的父親和母親、有栖川家族的當家夫婦,還有姬小路家的前任當家夫婦,這六個人本來是好朋友呀。」

御幸小姐將喝乾的茶杯捧在手上把玩。

此時我體內流竄著一股緊張感,但她對我的反應興味索然,自顧自地說道:

「你的雙親失去蹤跡之前,一直都在居中斡旋。原本關係緊張的鷹乃宮和有栖川兩大家族,雖然處得不好,但終究還是維持朋友的關係,這無疑是托姬小路家族的福。」

「………」

「但是,在姬小路家族遭逢不幸之後,鷹乃宮和有栖川兩家族的關係開始產生微妙的變化,兩家開始為了奇怪的虛榮心在較勁,不管是政治上的角力還是商場上的利害關係,全都和在一起競爭。甚至有一些不像話的親戚也瞠進這灘渾水,最後的結果就是對你們兄妹倆造成傷害……」

「………」

「我覺得你的雙親真的很偉大耶,因為他們可以周旋在水火不容的兩家族間,讓他們緊系在一起。我的父親和母親,一直到現在都還會聊起你雙親的事情。『那兩個人哦,真的是一天到晚惹麻煩。』像這樣的對話,雖然表面上聽起來是抱怨,但其實只是傲嬌的發言而已啦。

我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有栖川家族似乎也對你的雙親念念不忘。下次你可以問問看秋子同學啊。」

「………」

「那我再問你一次,你覺得你的父親和母親會怎麼想呢?要是他們知道現在鷹乃宮、有栖川和姬小路三個家族的關係演變成這樣的話。」

「………」

御幸小姐用指尖描繪著杯緣,同時這麼說道。

這個時候,我應該要大發雷霆的,要是以前的我早就已經這麼做了。

不過,此時的我只是搔搔頭露出苦笑,同時只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就是:

「……您一定要現在談這件事嗎?」

就這麼一句話。

「也對,現在不是談這件事情的好時機。」

御幸小姐輕易地就承認了。

「不過你也不要太固執,我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真要說起來,我覺得你應該為周遭的人多想想,了解每一個人的立場,這樣不是也挺好的嗎——唉呀,不行不行。我怎麼說教起來啦,真不像我會做的事情呀。」

她搖搖頭,像是要甩開醉意似地。

接著她又倒了一杯茶,一口氣喝乾後說道:

「這真不像我的個性,我竟然會接下這個愚蠢的任務……不要怪我啊,秋人。我這輩子就這麼一次對你講這些,你聽聽就算了吧。」

「不,您別放在心上。」

「今天就聊到這裡吧,剛喝的酒好像起作用了,我突然變得好想睡。」

話一說完,御幸小姐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同時站起身來說道:

「好啦,你加油哦。不管你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不要讓這一刻留下後悔,好嗎?對你而言,現在正是人生的分水嶺,這一點不容置疑。」

「御幸小姐,您這麼愛說教,就是年紀大了的證據哦。」

「我還很年輕!」

御幸小姐發出『咿——』的聲音,對我扮了個鬼臉後,憤然地離開休息室。

我嘆了一口氣,接著走向門邊。你問我要做什麼?那還用問,當然是把門鎖起來囉。幫我打氣是很感謝啦,不過要是再有人來我可吃不消。要是身為經紀人的秋子或是神野小姐在的話就好了,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這個時候我也不敢奢望了。

我再度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茶。終於可以再開始練習了。

真受不了,在這麼重要的時刻,她們竟然還跟我說這些。就不能另外找時間嗎?或

者不要一個接著一個來也好,我心裡真是抱怨連連。這就是典型的放屁生瘡不挑地方啊。

話雖如此,有一件事情我不得不承認。

這些人不斷提醒我的一件事,正好正中我的要害。

一旦踏出這一步,一旦我表明自己就是新藤光一郎,我周遭的環境肯定會有巨大的變化。

但是我還是必須承認,我自己也不能說秋子的不是——因為我徹頭徹尾,不管從三百六十度哪一個角度來看,我都是個毫無保留的妹控,前面應該還要加上一個『超』字。

面對這麼嚴峻的現實,我再也無法矇混過關,不能再胡言亂語打迷糊仗了。至今我一直全力否定才維持住目前的平衡,我一直不願面對的現實,肯定會變得愈來愈難以取得均衡。

與其說難以取得均衡,應該說已經無法維持下去了。

學生會的所有夥伴都知道,跟我家族有淵源的人們也都明白。原本只是單純存在的一件事,在公諸於世之後,前後兩者的差異有如天與地。

「還是不應該做這個決定啊……」

我在筆記本上簽了好幾個名字,同時自言自語。

被逼到這個處境,我也不得不向眾人表明所有關於我的一切,或許打從一開始動筆創作『禁忌下的愛情故事』,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個過錯。

但是我別無選擇啊……要是沒有賭上靈魂,賭上擁有的一切在這部小說上的話,我絕對無法突破出道這面高牆。正因為我選擇了這個對我而言極其自然,又是我最關心的主題,我才能成為一名在這裡勉為其難舉辦簽名會的作家。

「情況還真棘手呀。」

我咬緊牙關忍住一個呵欠。

御幸小姐的主張,或說是擔心,確實有道理。何時要跟鷹乃宮和有栖川兩家和解,也是個確切需要考慮的問題。

這場戰爭是我VS鷹乃宮有栖川,現在看起來雖然像是我取得勝利,塵埃落定的模樣。

可是戰勝後明明應該迎來和平,但戰爭狀態仍舊持續著,這樣的局勢完全不正常。不管對手是誰,有一句話絕對沒錯:多一個朋友就是少一個敵人。首先,要是把對手逼得太緊,搞不好會在困獸之鬥中被反咬一口。

再說得嚴重點,取得完全勝利的一方,若是沒有對失敗的一方施予恩情的話,感覺上似乎有那麼一點不近人情。

最重要的一點,即使我確實不喜歡他們,但鷹乃宮家和有栖川家對我有恩,這一點也是事實。所以說真的,我也不能一直這樣忘恩負義啊。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們現在的態度之所以會那麼溫馴,就是因為有把柄落在我手中。要是我態度放軟,他們說不定會突然得寸進尺,這一點讓我感到不安。

但剛才御幸小姐指出了一個重點,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你的父親和母親會怎麼想呢?』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痛了我。

這就是我討厭她的原因。攻擊別人的弱點也該有個限度吧。

若是從恩情的角度切入來看,父親和母親的確對我恩重如山。他們收養了沒有血緣關係的我,在失去消息之前,一直都盡全力養育我。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在什麼情況下決定收養我,而且對我的教育方式十分古怪,但我仍舊從父母親身上得到無瑕的愛。因此我還是打從心底敬愛、尊敬我的養父母。

父母親要是看到我現在的狀況:心裡會怎麼想呢?

他們是不是會嘲笑我,說我是個心眼跟屁眼一樣小的人?

還有,我又該拿秋子怎麼辦?

原本我和她的血緣關係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知道,因為不必擔心會泄漏出去,所以置之不理也無所謂。但現在會長她已經知道了,所以二階堂家也有幾個人知情。當一個秘密同時有兩個人以上知情,總有一天肯定會泄漏出去——剛剛來找我的會長和御幸小姐就是最好的證明。

若是如此的話,是不是有一天我也要把這個秘密公諸於世?

這麼說來,趁著我自己還能控制情勢的時候,大膽地把情報傳出去,這也不失為一個方法。

若真的這麼做,結果又會如何呢?

我和妹妹就能夠順利結為連理嗎?

但是說到底,死去的父母親希望我這麼做嗎?他們笑著對我說『你要保護秋子』,而我這麼做是不是就沒有違背他們的意思了?假設我和秋子最後真的在一起,那鷹乃宮家和有栖川家會怎麼做呢?我真正出身的二階堂家會採取什麼行動?學生會的夥伴們反應又會是如何?

話說回來,我真的想跟秋子結婚嗎?

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事實上我沒有把她當成妹妹看待,而是當作一般異性來看待,但我心裡對她是親情還是愛情?不可否認我把她看得比任何人事物都重要,但這可以說是對妹妹的感情,也接近堂兄妹或者青梅竹馬的關係——不管怎麼說,在我心裡她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

這麼一想,就覺得事情演變至此的經過實在是太複雜了。

我和秋子從小就像親生兄妹一般被扶養長大,但實際上並沒有血緣關係,這個事情周遭沒有人知情,就連當事人秋子也不知道。加上這六年來我和秋子分隔兩地,結果讓秋子對我抱持著純粹的戀愛感覺。

重新思考一遍,情況會變得這麼麻煩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吧?

所以我才會覺得這份感情十分棘手,不知該如何面對並且感到困惑,不知何時起我的行為開始失去一致性,感覺上又像是欠缺積極性——

「啊,哥哥,您醒啦?」

回過神來,秋子已經出現在我面前。

「太好了,您的身體沒事吧?有沒有哪裡覺得痛?還是哪裡不舒服?」

妹妹面帶笑容地問著我,臉上帶著擔心的神情,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

……為什麼秋子會在這裡?

不對,她是簽名會的主要工作人員吧?所以跑來新藤光一郎的休息室也很正常。但她是什麼時候來的呢?剛才明明不在的呀?

話說回來,不知為何我的頭昏昏沉沉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您還不能起來。」

正當我打算起身時,妹妹阻止了我。

(插圖239)

不過我為什麼會想要起身呢?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應該在練習簽名才對呀。

「您剛才好像沒有聽見,那我再問一次好了。哥哥,您的身體還好吧?有沒有哪裡覺得痛?還是哪裡不舒服?」

「………」

我將視線從妹妹身上移開。

秋子的身後站著神野小姐,她同樣也露出擔心的神情,除了她們兩人之外,就沒有其他人在屋內。桌子和椅子,練習簽名的筆記本,一切都和我記憶中的情景相同。這裡確實是我先前所待的休息室,但是為什麼我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躺在沙發上呢?而且不知為何我的眼前一片朦朧?感覺上手腳似乎有些不聽使喚。

「哥哥,哦——咿。哥哥——」

「………」

秋子在我眼前揮著手,我勉強點頭示意。

「啊,嗯,呃,什麼事?」

「您的身體沒事吧?有沒哪裡覺得痛?或者有沒有什麼地方覺得不舒服?」

「啊啊,哦,嗯。我沒事。倒是你為什麼在這裡?」

「……嗯。」

妹妹端詳著我,確認我的情況。

原本嚴肅的眼神,瞬間又轉為一抹笑意。

「我了解了,哥哥渾身上下都會痛,而且很不舒服,問題很嚴重吧?我知道了,我馬上幫您做全身按摩,所以您快點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脫掉吧。啊,內衣褲也要脫掉哦。神野小姐,不好意思,請你先到外面等一下。在我們結束之前,絕對不可以進來哦——」

「你傻了呀?」

我毫不留情地對妹妹吐槽。

感覺上,這一連串的對話不知該說是恰如其分,還是身體擅自產生的反應,我有點討厭這樣被搞笑本能逐步荼毒的自己。要是讓那須原同學看到這樣的情形,她一定會暗自竊笑……好啦。

我的腦袋漸漸清醒起來。

同一時間,隨著一股回到現實的感覺,我的臉也漸漸失去血色。即使如此,我仍舊鼓起勇氣確認目前的情況。

「我問你,秋子。」

「是的,哥哥。」

「有一件事情我想問你,可以嗎?」

「當然可以,您想問什麼都可以。」

「那我就不客氣了,這只是為了保險起見。」

我一邊說著,一邊環顧四周。

在我的正對面,是這間房裡唯一的窗戶,其實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現在幾點了?」

「晚上八點多。」

妹妹隨即開口回答。

我想這就是她表現溫柔的方式吧。還有在一旁陪伴我們的神野小姐也是,她就算對我大發雷霆,我也無可反駁。

事情已經很明白了。

從她們兩人毫不焦急的模樣,就可以推測出結論。不,從我看到窗外一片黑暗時,就應該察覺到現在的情況。新藤光一郎的簽名會已經結束了,就在我睡著的期間,無法依照預定計劃舉行。

「真的假的……」

我只能痛苦地抱著頭。

簽名會也搞砸了。

新藤光一郎的簽名會關乎學生會的尊嚴,同時也是為了挽回那須原同學和銀兵衛犯下的失敗。

新藤光一郎無法親臨現場——我讓活動開了天窗,而且理由實在難以教人信服。這大概是所有可能的預想中最糟糕的情況。

我竟然一時失察打瞌睡了。

打瞌睡,哈哈,我竟然打瞌睡了。

不只是血色盡失,這樣的情勢發展讓我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就社會意義上來說,我所犯的錯簡直失職到極點,總覺得我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過,我愈想愈奇怪。

其實她們大可以把我叫醒,就算我失去意識,她們也可以來把我搖醒啊——不對,我想起來了,我都忘記是我自己把門鎖上了。

在最壞的時間點又遇上諸事不順。

要是一開始就不要策畫『新藤光一郎會親臨現場』這種驚喜活動,就可以動用更多人力和資源,她們也能更早來叫醒我。然而,只有秋子和神野小姐知道休息室有兩間,也知道我=新藤光一郎在真正的休息室里。但當時簽名會場應該引起不小的騷動,她們為了收拾殘局走不開,而且她們也不知道會長和御幸小姐已經發現我在這裡。啊——煩死了——總而言之,就是一切都太不湊巧了……

此時我又突然想到——

有些地方真的很可疑。

雖然我知道自己在關鍵時刻打瞌睡,導致活動開天窗,就算以死謝罪也不為過。這段日子以來的忙碌也的確讓我疲憊不堪,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至於會睡到一覺不醒啊。就算她們不想引起騷動,但至少也可以在門外大聲叫醒我,或是打我的手機打到沒電為止,只要這麼做,就可以把我從睡夢中叫醒不是嗎?我並不是一睡著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醒的人,而且我打瞌睡的時間未免也太久了吧。轉眼間我就睡了三個小時?既然睡了這麼久,就算不用她們叫,我自己應該也會醒來才對。

也就是說——

其實我並不是打瞌睡囉?

「哥哥,您不要再想了。」

秋子輕聲地呢喃著,打斷我的思緒。

「現在不要再想東想西了,不要管是誰做了什麼事。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去做。」

「………」

我望向桌面。

上面放著裝茶的保溫瓶。

寶特瓶裝的可樂。

還有一罐無酒精啤酒飲料。

是哪一樣有問題?

我是被哪一樣下了藥?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些有問題的飲品,但一時之間還是理不出頭緒。

我將視線移向窗外,莉莉安娜祭第一天的夜晚,高掛在天邊的明月,靜靜地俯瞰著地上,一股淒涼的感覺縈繞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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