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falling down Passage 7 正義(2/2)
在隧道內奔馳的巨響與風從損壞的門竄了進來。
隧道的燈光斷斷續續地照耀出惡魔的身影。
「走吧。」
諾艾兒緊張地咽下口水。
然後點頭。
下一節車廂是貨櫃。
這節列車承載著兩個貨櫃,以及大大小小的貨物。表面上看似載滿貨物,但貨櫃與木箱裡應該都是空的吧。
他就站在貨柜上。
背上背著剛才對峙時還沒有的兩把軍刀。
他俯視著卡隆與諾艾兒的表情有些不悅。
「……果然來啦。這下得向上頭報告隊員有必要重新鍛鍊的消息了……」
「是啊,我把你的同伴解決掉了。抱歉啊。我們來還昨天的債了。」
卡隆極為諷刺地這麼說,開膛手的表情就更加扭曲了。
他的殺氣漸漸增強。
「哼。再怎麼掙扎,我都不會輸給你們這種傢伙。我這份鋼鐵般的正義絕對不會被任何人動搖。我要讓你們後悔用半吊子的覺悟打倒孚葛……!」
諾艾兒勇敢地挺身而出。
「你昨天曾經問我,『為了復仇,你是否能捨棄其他的一切』。」
「……是啊。而你無法回答。那是因為你是個什麼都捨棄不了的半吊子!孚葛竟然成了這種半吊子的手下敗將……!」
孚葛。
孚葛。
啊,卡隆說得沒錯。
除了弟弟之外,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真的捨棄了一切。
「被你那麼一問,我的確很迷惘。可是,我今天帶了我得出的答案來。」
開膛手緊閉雙唇,定睛凝視著諾艾兒。看來他還是有打算聆聽。
諾艾兒舔了一下嘴唇,靜靜地回答:
「你問我是否能為了復仇而捨棄其他的一切……我的答案是不。」
開膛手的拳頭開始顫抖。
「……我想也是。你終究無法捨棄或是選擇其中之一。你就只有這點程度的覺悟──」
「我會貫徹復仇。而且,我也不會捨棄除此之外的一切,而是去面對。」
「……唔……什麼……?」
「我會正視自己的信念和重視的人們,同時貫徹我的復仇!」
開膛手的怒火一口氣燃起。
他以猙獰的表情破口大罵。
「你辦不到!別只會滿口說些漂亮話!對惡魔許下的願望只包含一個意念!除了自己的信念以外,全都只能捨棄!」
卡隆靜靜地反駁:
「你為何要把自己關在那種狹小的世界裡?」
「唔!」
「那樣一來,你難道不會連真正重要的事物都割捨掉嗎?為了帶回炸彈客,你真正該迎戰的不是炸彈客本人。你應該早就注意到了。不時亮出惡魔的影子,利用炸彈客的幕後黑手是──」
「吵死了!我才不管什麼幕後黑手!」
卡隆的某句話似乎戳到了開膛手的痛處。
他已經沒有耐心聽下去。他連這一點都捨棄了。
黑色的光芒以他為中心爆發,開膛手的容貌便瞬間劇變。
墮天。
在染上黑暗的眼球中發光的是接近惡魔的紅色。他的臉部和手背都浮現不祥的紅色魔法陣。
魔人往背部伸手,猛力拔出軍刀。照耀隧道的橘色燈光在他的刀刃上起舞。
「那就證明給我看吧,惡魔!你們復仇者的半吊子信念──能不能超越我為了找回弟弟而捨棄一切的『正義』!」
卡隆還沒有開口,諾艾兒就趕緊遠離現場。列車依然以相當快的速度行駛著。差點跌倒的時候,諾艾兒嚇得停止呼吸。
他們倆打算在這麼不穩定的場地戰鬥嗎?
雖然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一戰,諾艾兒還是感到忐忑不安。
巨響。
開膛手站在原地揮舞軍刀。
襲向卡隆的不是刀刃本身,而是衝擊波。
卡隆頭部的羽毛被砍斷約兩根,飛了出去。
開膛手舉起軍刀──
他往下一揮的瞬間,卡隆穿越兩陣風之間,以跳躍的方式縮短距離。
「…………!」
鉤爪掠過開膛手的頸部。
他往後仰,以最低限度的動作躲開攻擊。
這個破綻不足以用鎖鏈鞭打他。卡隆很鎮靜地暫時往後跳。他在無意間躲開了開膛手的快速揮砍。千鈞一髮。
「哦!」
開膛手似乎也很佩服卡隆的判斷。
他緊咬的犬齒似乎變得比人類更大且尖銳──這也是墮天的影響嗎?
開膛手對整條右臂灌注力量。
他揮刀的軌跡幾乎消失。
卡隆又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攻擊。
不過──
距離比剛才更近!
卡隆往前邁出一大步,伸出鉤爪。
碰到了。
開膛手的制服鈕扣飛了出去。
「唔……!別太囂張了,該死的惡魔!」
「餵。你也太失禮了吧,該死的人類。」
「吵死了!滿嘴屁話的烏鴉!」
「烏……」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用這副雙面刃般的肉體逼你就範!」
轟的一聲,包圍他的黑色氣場如火焰般噴發。接下來,開膛手的攻擊變得毫無章法,連防禦或迴避都不考慮。
雖然身體的外觀沒有改變,但他恐怕讓全身都硬化了。
腳下的貨櫃被開膛手放出的衝擊波和斬擊砍得殘破不堪。
現在不管是鉤爪還是鎖鏈都會被他彈開吧。
卡隆只能專心閃躲。
「嘖,只會到處亂竄!」
「先心急就輸了,魔人。」
開膛手應該也想早點分出勝負吧。一旦離開隧道,進入市街,他就不能在貨柜上這麼顯眼的地方戰鬥了。
話雖如此,卡隆也不想把戰鬥拖得太久。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並非不會痛。
開膛手以兇狠的表情擺出準備衝刺的架式。
這個時候,列車發出巨大的聲響,猛烈搖晃。
「!」
「唔哦……!」
卡隆和開膛手都不只是跌倒,甚至從貨柜上摔落。
「卡隆!」
諾艾兒忍不住從貨櫃的邊緣衝出來。
她一看,發現卡隆跪在貨櫃旁邊的木箱上,開膛手則攀在貨櫃的屋頂上。
「我沒事,解決開膛手比較重要!趁現在!做什麼都可以,對他發動攻擊!」
「我……我知道了!」
即使在這種不穩定的場地無法快步行動,靠近開膛手也很危險,此刻的諾艾兒都不能有怨言。她專心驅動義足,站到被開膛手破壞的貨櫃碎片前。
「你這個滿腦子只有自己的瘋子魔人!……試試看啊!為了你的一己之私,把正義的警察推下去啊!」
雖然乍看之下像是在求對方饒了自己一命,開膛手的神情卻充滿了殺意和怒火。
諾艾兒瞬間感到惱怒,這麼喊道:
「現在才這麼威脅我,我根本不痛不癢!只要有人阻擋我復仇,不論是誰,我都會打倒對方!」
諾艾兒的得意招式「義足踢擊」漂亮地將金屬制的瓦礫踢飛。
然後命中。
可是……
「唔哦哦哦哦哦哦!」
開膛手雖然從貨柜上摔落,卻在被拋離列車之前重新調整好姿勢。他就像貓一樣在空中迴轉。而且,落在防滑鋼板上的他平安著地了。
被瓦礫擊中似乎一點也沒有對他造成傷害。
「可惡的罪犯,別以為這點程度就能擊倒我!」
開膛手收起軍刀,移動到更前方的車廂。他應該是想要重整態勢吧。
「就……就差一點點了啊!」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動作了……」
「到底要怎麼打倒那種人?」
「墮天是耗損壽命的行為……被惡魔契約削弱的靈魂會變得更虛弱。他無法一直維持同樣的體能。我們追!」
卡隆說得沒錯。
下一節車廂也是貨櫃,開膛手站在貨柜上,背對諾艾兒與卡隆。
他的肩膀劇烈地上下晃動。卡隆明明沒有傷到開膛手,他卻消耗不少體力。
或許是察覺了諾艾兒與卡隆的氣息,開膛手緩緩回過頭。
諾艾兒的莓紅色眼睛與他的鮮紅色雙眼交會的瞬間。
一股非比尋常的「壓迫感」襲來。
開膛手明明什麼也沒做,他腳下的貨櫃就漸漸出現細密的裂痕。黑色氣場捲起發狂般的漩渦。開膛手的紅色眼睛散發的光芒比現場的任何東西都還要強烈。
「我一開始就該這麼做……因為顧慮自己才會把戰鬥拖長……我要一擊解決你們。現在根本沒有必要想其他
的事!」
開膛手拔出軍刀。
冷汗沿著諾艾兒的背部流下。
這麼強的殺氣……是第一次出現。
「他好像要使出什麼強大的招式了……!」
或許是已經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卡隆對開膛手放出好幾條鎖鏈。可是,鎖鏈一碰到開膛手散發的氣場漩渦就馬上粉碎了。
「嘖……不行嗎!」
「該……該怎麼辦──」
無處可逃。
無計可施。
正當諾艾兒以為已經什麼辦法也沒有時,可怕的「未來」躍進了眼裡。
諾艾兒一邊蹲下,一邊反射性地叫道:
「卡隆,快趴下!」
卡隆也反射性地聽從搭檔所說的話。
他趴了下來。
但開膛手沒有。
叩滋!
諾艾兒不禁閉上眼睛。
她能感覺到有一滴血噴到了臉上。
聽見沉重的東西倒下的聲音,諾艾兒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開膛手趴倒在貨柜上。他的後腦杓是令人不忍直視的慘狀。金髮澈底染上血紅。
剛才諾艾兒看見的是隧道的天花板變低的樣子。
「……真是好險……如果我再晚一點發現,現在我們脖子以上的部位就消失了。」
「就連這傢伙也耐不住時速一百公里的衝擊啊。」
「被這麼一撞頭還沒飛走已經很超乎常人了吧……?我還以為情況會更嚴重……」
諾艾兒原以為他的頭會被撞斷,或是面目全非。雖然狀態比想像中還要好多了,開膛手卻一動也不動。
從他的頭流出的血在貨櫃的屋頂上無聲地慢慢擴散。
「魔人『開膛手』……沒想到會這麼簡單就落幕了。」
「他只有看到眼前的敵人──這樣的結局或許很適合他吧。」
這麼說的卡隆大嘆一口氣,環顧四周。
貨物列車仍在隧道內奔馳。
「等待列車回到地面上吧。我會找個適當的時機下車。」
「與其說『下車』,不如說『跳下車』吧?」
「…………殺…………」
「……咦?」
聽到卡隆以外的男人小聲說話的聲音,諾艾兒嚇了一跳。
開膛手。
動了。
「……要殺……了…………!」
諾艾兒和卡隆都下意識地往後退。
「我要殺了你們!」
紅色的眼睛在鮮血直流的臉上發出強烈的光芒。他的氣勢讓卡隆也不禁咽下口水。
不,受了這麼重的傷,他還能活下來就已經很異常了。
「這個怪物……!」
足以讓卡隆這麼說的魔人用顫抖的雙手重新握緊軍刀。
「孚……孚葛已經……不會……回來了。不……不是無期徒刑……就是死刑……或是被當成實驗品……他已經……不會回到我身邊了……!既然如此……!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隨著這聲咆哮,黑色氣場再次爆發。
軍刀在他腳下的貨柜上劃出巨大的十字傷痕,開始燃燒。
「我就連同列車一起轟掉你們!跟我一起死吧!」
他已經失去理智。
可是……
在他的心中,這應該是合理的判斷吧。
「這傢伙……可能真的下得了手!」
「怎麼會!你不能想想辦法嗎!」
「唔……」
卡隆的鎖鏈無法對付這個狀態的開膛手。一旦靠近就會被砍得皮開肉綻。天花板並沒有再變低的跡象。
什麼方法也沒有。
已經束手無策了。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我好不容易才作好覺悟的。
到此為止了。
諾艾兒將被扭曲又空虛的正義擊敗。
無法再次面對摯友。
也無法達成復仇。
『不論原理為何,墮天都是相當稀有的例子。我也很少見過。除非對惡魔許下的願望非常強烈,非常死腦筋地想著它,而且每天都只有這個念頭,否則不會發生。』
──我對復仇的信念會輸給開膛手的正義嗎?
『不管碰到誰,發生什麼事,情況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改變。你真正該面對的對手是誰?仔細回想吧──』
『你的敵人是誰?』
──我看清真正敵人的力量……會輸給開膛手只看到眼前的力量嗎?
不會。
諾艾兒的心臟跳著。
強烈地跳著。
──不會,絕對不會。
我已經不想再受騙了。
我已經不想再犯錯了。
──我已經……
「不想再逃跑了。」
逃避到此為止。
迎戰的時間到了。
隧道中綻放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它劃破黑色的漩渦,將開膛手緊緊捆綁。
是鎖鏈。
看起來很類似卡隆從某處召喚出來的紅黑色鎖鏈,卻散發著一種莊嚴的氣息。
開膛手再怎麼掙扎,或是試圖用雙面刃般的身體斬斷它,金色的鎖鏈都沒有鬆開,甚至勒得更緊。
「這是什麼……鎖鏈啊!為什麼……為什麼砍不斷……!」
鎖鏈毫不留情地勒緊開膛手。軍刀終於從開膛手的手中滑落。
他的力量能輕易斬斷、擊碎卡隆的鎖鏈,面對金色的鎖鏈卻毫無用處。
「……難……難道不是惡魔……是魔人的……!」
卡隆也一樣搞不懂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鎖鏈綻放的刺眼光芒讓他暫時眼花了。
「發……發生什麼事了!」
「卡隆,趁現在!打倒開膛手!」
卡隆回過頭。
然後睜大眼睛。
「知──知道了!」
卡隆張開具備鉤爪的手,跑向開膛手。
「可惡……可惡啊啊啊!諾艾兒•切爾奎帝────────!」
列車駛出長長的隧道。
好幾節車廂都異常破爛。看起來就像是在運送途中被捲入某種事故。
列車只載著昏過去的機動隊員離去。
小小的車站已經被封鎖,除了三個人以外,完全沒有人煙。
這裡沒有發出金光的鎖鏈,也沒有帶著紅黑色氣場的鎖鏈,或是黑色風暴般的衝擊波。
兩個魔人與一個惡魔從列車上摔落,遍體鱗傷地躺在地上。
最先開始行動的是開膛手。
接著醒來的諾艾兒看到開膛手起身的樣子,啞口無言。這個男人是不死之身嗎?
諾艾兒癱坐在地上,無法移動。全身都很沉重。與其說是一口氣耗盡體力與精力──不如說是被某種東西吸光了能量的感覺。
卡隆倒在諾艾兒身旁,但看到開膛手搖搖晃晃地靠近,他就用僅剩的力氣站了起來。
卡隆瞪著開膛手,擺出架式……卻又馬上放鬆警戒。
「……為什麼……?」
開膛手已經失去戰意。看起來也像是解除了附身。他的臉色發白,綠色的眼睛自卑地看著腳下。
「……為什麼你們……可以勝過捨棄一切的我……?」
「…………」
「我不惜墮天也要貫徹的正義……是錯誤的嗎?我的正義沒辦法……拯救孚葛嗎?難道我……打從一開始……就錯得離譜嗎……?」
「既然已經注意到自己的錯誤,改正就好。」
卡隆靜靜地這麼說,依舊垂下脖子的開膛手便皺起眉頭。他的表情不像是在生氣,反而像是即將哭泣的樣子。
「開膛手,既然要拯救炸彈客,你應該戰鬥的對象就不是我們。」
開膛手只抬起視線,看著諾艾兒。
「…………你是指……誰……?」
「你終於肯聽我們說了嗎──身為市長的羅素•巴洛斯。你應該也有機會注意到這一點。不……你其實早就注意到了吧?」
「…………」
「羅素•巴洛斯會召喚惡魔,當作道具或手段。他在拉普拉斯放出多名魔人,利用完就處理掉,不斷實現自己的欲望。他並沒有保護拉普拉斯,而是支配、壓榨拉普拉斯。」
「……就算我有注意到,那又如何……?你是要我一個人去對抗一座城市嗎?光是孚葛的事就讓我費盡心力……而且就連這份正義,我也
沒能貫徹。我怎麼可能作得出那種選擇……」
他的心中依然只有正義與弟弟。
其正義已經傷痕累累,弟弟也被法律帶離他身邊。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變成一具空殼。
「你們為什麼……可以作出那麼堅強的選擇?連過去的朋友都阻擋在你們面前……魔人接二連三地來襲,一個同伴也沒有……可是你們卻能克服困難,貫徹『復仇』。不只如此,甚至能藉著克服困難來面對『復仇』……」
一點也沒錯。
一般來說,沒有人會走上這種毫無希望的道路。
可是,諾艾兒露出微笑。
現在的諾艾兒能夠回答這個疑問。
「那是因為我作好毀滅的覺悟,選擇成為復仇者──也就是『被虐魔女』。」
開膛手眨了眨眼睛。
然後,他用垂下肩膀的方式再次低頭。
「……我只不過是用鋼鐵般的正義包裹全身罷了。只有在狹小的世界中,我是最強的。原來我的內心還是跟體弱多病又無知的那個時候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諾艾兒並不知道開膛手的過去。
可是,他一定遭遇過相當重大的變故吧。若非如此,他應該不會帶著放棄人類身分的覺悟去面對弟弟。
「是我輸了。想怎麼殺都隨便你們。」
這麼低聲說道的他已經沒有任何鬥志。
卡隆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輕輕張開。
「喂喂喂,你的正義不是還有應該打倒的對手嗎?」
開膛手的表情一變。
「什……什麼?……難道你們……」
諾艾兒微笑著走向他。
「我們一起打倒羅素•巴洛斯吧。他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可……可是……」
「你願意為了正義捨棄一切吧?炸彈客似乎也還沒有伏法。這次你只要捨棄拉普拉斯的法律就行了。」
這個惡魔似乎是在慫恿他幫助炸彈客逃獄。簡直是惡魔。
可是弟弟這個關鍵字對他發揮了極大的威力。諾艾兒與卡隆第一次看到他的綠色眼睛不知所措地動搖。
「你覺得呢?開膛手。」
「………………我叫作……奧斯卡•德瑞塞爾。」
對了。
諾艾兒與卡隆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
開膛手(奧斯卡)原本想對諾艾兒伸出滿是傷口的右手,然後又改為伸出左手。從這個舉動可以看出,這個男人的本性相當正直。
就在諾艾兒抬起左手時。
咚的一聲,奧斯卡飛了出去。
「咦?」
「不要用你的髒手碰諾艾兒。」
是凱撒與吉莉安。
雖然說正處於疲憊的狀態,而且正認真面對奧斯卡,諾艾兒與卡隆卻都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已經現身的事。
凱撒只用一擊就打垮了奧斯卡。吉莉安以看著骯髒蟲子的眼神俯視噴血倒地的奧斯卡。
她對奧斯卡說出的沉靜字句中,帶著比刀刃還要銳利的殺氣與怒火。
可是,她接著對諾艾兒露出的笑容卻與年齡相符,開朗又純粹。
「諾艾兒,你沒事吧?被這種傢伙追著跑,真是一場災難呢。」
「吉……吉莉安……!」
「你看吧,復仇根本沒好事。這種粗暴的事不適合諾艾兒,而且也沒有必要。只有我可以保護你,你已經知道了吧?」
「唔……你是……什麼人……」
奧斯卡試圖站起來。
看到他這麼做,吉莉安的表情又瞬間改變。
「咦,你還沒有死嗎?好吵的垃圾──凱撒,好好解決他啦。」
凱撒不發一語地迅速行動。
「別想得逞!」
卡隆站到奧斯卡前方。可是,他的動作比平常還要遲鈍許多。
凱撒若無其事地使出殘暴的力量。那股力量只用一擊就將奧斯卡打成染血的破抹布,同樣輕易地擊垮了卡隆。
「唔啊……!」
魔人與惡魔的血灑了滿地。
吉莉安的純白洋裝、藍玫瑰花飾以及注視諾艾兒的臉,都沾上了血。
「已經沒事了,諾艾兒。我來救你了。因為我聽說有警察在到處追趕你。」
「……這……吉莉安……你怎麼做出這種……!」
「咦?你為什麼不開心?你得救了耶,諾艾兒。要是我沒有來的話你現在已經──」
「哎呀哎呀,吉莉安,你做得太過火了啦~」
諾艾兒沒有聽過的聲音闖了進來。閉上嘴的吉莉安一瞬間擺出不悅的表情。
「你該不會是忘了奧斯卡跟我都是警察吧~?他又不是蟲子,這樣輕易殺掉他的話就有點那個嘍~」
諾艾兒的頭腦陷入混亂。
光是吉莉安突然出現在這裡就讓諾艾兒的腦袋差點打結,新出現的人物那身造型更是誇張──粉紅色頭髮、濃烈的妝容、輕飄飄的羽毛扇子,說話方式奇怪。
諾艾兒只能勉強知道這個人也是「敵人」。因為花俏的白色大衣下穿著警察的制服。
「你……你是……吉諾?」
而且卡隆似乎認識他。
他是男人……還是女人?不,應該是男人。他嘴巴上告誡吉莉安,俯視奧斯卡的眼神卻好像不太擔心。
吉莉安用不以為意的表情回嘴:
「可是吉諾先生,你說過這是奧斯卡的獨斷獨行,所以可以動手吧。」
「是啊~而且他果然輸了……」
名叫吉諾的男人臉上浮現了稍微複雜的表情。
「……真的是從以前開始就視野狹窄的傻孩子……」
諾艾兒也隱約能察覺到。吉諾和奧斯卡是長年的舊識……不只是上司與部下的關係。他所說的話乍聽之下是惡毒的挖苦,卻不是真心的輕蔑。
聽起來就像母親對孩子感到失望的語氣。
他微笑著將視線從奧斯卡移到吉莉安身上的表情,有點像是揮別了什麼。
「既然有吉莉安這麼強的孩子在,我現在就不需要這種只會咬人的狂犬了。」
「那果然可以殺掉他……」
「我就說不行了。我是以警察的身分這麼說的。」
吉諾似乎什麼都不怕。就算面對現在的吉莉安,他也能斷然這麼說。
「哎呀,卡隆,好久不見♡你這樣趴在地上,我都沒看到你了♡」
「……唔……」
「吉莉安,你的目的是他吧?」
「是的,沒錯。我要把這個惡魔抓回去。」
「咦……?」
吉諾所指的對象是卡隆,吉莉安用看著害蟲的眼神瞪著的也是卡隆。諾艾兒打從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吉莉安,你想對卡隆做什麼!」
「就是因為這傢伙待在諾艾兒身邊,諾艾兒才會被迷惑。我要驅除糾纏諾艾兒的害蟲。只要這傢伙消失,你一定會重新考慮吧?你會停止復仇吧?你會放棄復仇吧?因為你只剩這個選擇了嘛!」
「……不要這樣!吉莉安,聽我說──」
「不行喔,諾艾兒,你都已經遍體鱗傷了,別勉強自己。別擔心,這次真的已經沒事了!」
諾艾兒想要認真面對她。
諾艾兒也已經下定決心。可是……卻無法如願。
吉莉安什麼都聽不進去。
這豈不是本末倒置嗎?她竟然連自己一心一意想要保護的摯友所說的話都不願意聽。
「那麼,吉諾先生,拜託你了。」
「好喔~♡我會把卡隆關起來,好好折磨他,然後在適當的地方處死他。反正拉普拉斯沒有保護惡魔的法律,最好調查一下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殺死惡魔呢。」
吉諾似乎也沒有正常的價值觀。就像是拿到上好的玩具,他開心地脫口說出這種話。
「看來你爬到高位啦,吉諾……不過……誰會被你們……」
卡隆試圖抵抗,凱撒卻毫不留情地對他揮拳。
從斗篷露出的手臂穿著白色的衣服,被白色的羽毛包覆,帶有尖銳的鉤爪。色彩和卡隆的手臂完全相反。
「安靜點,小子。」
凱撒只低聲說了這句話。
「卡隆!」
卡隆從胸口流出大量的鮮血,就此一動也不動。凱撒伸出被血染為鮮紅的手臂,粗魯地抓住卡隆的衣領,拖著他邁出步伐。
「等……等一下!」
諾艾兒想要追上去,卻被吉諾擋
住了去路。
重新這麼一看會發現,他的身材相當高大。體格也很壯碩。實在……不像是能夠抵抗的樣子。
「身為警察,其實我也很想逮捕你呢。」
「嗚……」
「吉諾先生,契約規定我不能對市長出手,但可沒有規定我不能對你出手──請不要靠近,不要觸碰,也不要干涉諾艾兒。否則……」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嘛!你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以後會長皺紋喔。」
吉莉安對吉諾沒有任何感情──不,反而很敵視他。雖然都是巴洛斯陣營的人,他們之間卻好像沒有同伴情誼。
吉諾也用扇子遮住嘴巴,低聲這麼念道:
「真是的,吉莉安和羅素一提到這女孩的事就一頭熱。這種瘦巴巴的弱小女孩到底哪裡好了……」
「吉諾先生,我們走吧。既然已經捕獲惡魔,就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裡了。」
「吉……吉莉安!等一下!」
「你要保重,諾艾兒。趁著別人報警之前,要快點離開這裡喔。我先走了!」
她的明亮笑容就像是要接著說「下次見」。
留下這番話,吉莉安就背對諾艾兒。
「諾艾兒♡」
吉諾彎曲高大的身體,用親昵的聲音對諾艾兒這麼說道。強烈的氣味竄進鼻腔。這是諾艾兒也很熟悉的名牌香水味……他噴太多了。
「你跟惡魔在一起一陣子,感覺應該已經麻痹了──不過如果你再繼續與拉普拉斯警方,與權力為敵,下場應該會悲慘得讓你後悔莫及喔。」
「…………!」
「你真的知道你到目前為止的所作所為代表什麼嗎?嗯?」
諾艾兒無言以對。
比起被年長許多的大人或父母、老師認真責罵──還要……可怕多了。
身體無法動彈。諾艾兒從吉諾身上感覺到的強烈壓迫感和恐懼完全不同於惡魔或魔人。
「不要再對抗羅素•巴洛斯了。這就是體貼的我給你的特別優待、最後通牒。」
「…………」
「沒有人會幫助你的。因為你是通緝犯等級的罪犯嘛。就連法律都不會站在你這一邊──你懂嗎?你是現在血肉模糊地死在這裡也完全沒有問題的人渣。」
吉諾笑了。
那張裝飾著厚重脂粉的臉龐扭曲著。
以執法者而言,這個笑容未免過於邪惡。
「看在吉莉安的面子上,這次我就放過你……可別逼我揍女人的臉喔……?」
會被殺掉。
不管說什麼,不管做什麼。
都會被秒殺。
諾艾兒的本能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她已經連呼吸都沒辦法了。
吉諾華麗地揚起大衣的下襬,同樣背對諾艾兒。
「嗯呵♡那麼,再見嘍(Ciao)~!」
吉莉安和卡隆都已經遠去。
「等……等……」
諾艾兒的嘴巴只能吐出顫抖的細小聲音。
「我……我們……談談吧……」
這么小的聲音,吉莉安不可能聽見。
而吉莉安已經頭也不回地離去。
「……吉莉安……!」
周圍等於是空無一人。躺在血泊中的奧斯卡一動也不動。
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
終於有類似哀號的聲音從諾艾兒的口中衝出。
「別這樣,不要帶走卡隆!吉莉安!」
無可替代的唯一搭檔也一樣。
不在了。
已經從眼前消失。
於是,諾艾兒•切爾奎帝的身邊再也沒有任何人。
在不知是何處的潮濕黑暗中。
老鼠到處嗅聞了一陣子,最後又跑得不見蹤影。這裡連老鼠能吃的東西都沒有。
年輕男子的一聲嘆息溶化在黑暗中。
「今天也沒來啊。以前明明每天都帶著那張蠢臉來煩我……啊~啊。看來就算是那種老哥,有他來還是能排遣無聊啊……」
男人百無聊賴地自言自語。
沉默。
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不過……
「……上面有什麼動靜。真可疑……好像……不是老哥……」
男人的耳朵似乎聽到了什麼。又或者是他感應到了某種氣息的動靜。
他在黑暗中走動,站在冰冷的鐵欄杆前。
他五官端正,卻因醜陋的燙傷痕跡而毀容。
眼睛是明亮的綠色,就像祖母綠。
他發出目中無人的低沉笑聲。
「是你們嗎?諾艾兒•切爾奎帝……卡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