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Passage 3 造訪（2/2）

意思是這裡就是目的地。

諾艾兒點點頭。卡隆沒有敲門，但靜靜地打開了門。

「──是誰？」

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帶著懷疑的表情抬起頭的是巴洛斯市長本人。

他率先看見的是卡隆。

然後，連他也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其中混合著驚訝、笑意、恐懼、嘲諷……至少可以看得出來，他似乎完全沒有料想到諾艾兒和卡隆會來訪。

諾艾兒低頭行了一禮。其實她本來想要拎起裙襬，優雅地行禮的。

「晚安，巴洛斯市長。」

卡隆混著一點苦笑，接著說道：

「一個小丫頭從地獄深淵爬回來夜襲你了。」

「……原來如此，我大概理解了。卡隆……你救了她啊。」

「因為我和這傢伙締結了那樣的契約。」

「契約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巴洛斯低聲竊笑。

諾艾兒漸漸開始產生不好的預感。

首先，他們倆毫無疑問是互相認識的。從這個氣氛看來，他們恐怕是舊識。而且他們的關係並不好。巴洛斯他……很明顯瞧不起諾艾兒和卡隆。

對諾艾兒來說，光是拉普拉斯市長顯露出這種態度就已經是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竟然在這種三更半夜沒有預約就來訪。諾艾兒，你到底有什麼事呢？」

「……我……我……想要聽你親口說明前幾天在廢棄大樓發生的──事情的真相。」

「這樣啊。」

「這個惡魔說你騙了我，利用了我。我也記得希比拉小姐對我做了很殘酷的事。可是那會不會……呃……會不會是某種誤會呢？」

「某種誤會？比如說什麼？」

「比如說你被惡魔操控，或是被騙……又或者是希比拉小姐一個人做了那些事，和市長沒有關係之類的……」

諾艾兒吞吞吐吐地繼續說道。

巴洛斯的臉上掛著微笑。他的態度非常從容。如果他表現出驚訝或是緊張的樣子，諾艾兒反而會覺得比較好交談。

照這個樣子看來……即便他什麼也不說，也等於是在說「答錯了」。

可是諾艾兒依然只能列舉自己所相信的事──想要相信的事。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就無法回頭了。

「不是嗎？巴洛斯市長是深受民眾信賴的優秀市長……『市民的驕傲』。你是拉普拉斯最受歡迎的人。比賽的那一天，你還溫柔地關心了沮喪的我……！」

呵的一聲。

巴洛斯忍不住發出苦笑。

「……諾艾兒，你特地跑來這裡，就是為了問這種問題嗎？」

他站起身……

「如果是的話，你真的是──」

摘下眼鏡。

「蠢得可以。」

然後，他的整張臉都浮現出明顯的嘲笑之意。

「……咦……」

諾艾兒的心臟猛然一跳。

巴洛斯笑著吐出的輕蔑言詞根本不像是「市民的驕傲」應有的態度。而摘下眼鏡的他臉上露出的表情，不論怎麼看都是個惡人。

金色的眼睛就像冰霜和刀刃一樣銳利又冰冷。這個眼神可以讓人馬上發覺，他在鏡頭前的柔和微笑和傍晚時向諾艾兒展露的一絲溫柔全都只不過是假面具。

『羅素•巴洛斯。我很了解那傢伙。他雖然擺出一副好人的樣子，本性卻是壞到骨子裡的拉普拉斯第一大惡棍。』

惡魔並沒有說謊。

巴洛斯煩躁地嘆了一口氣，把眼鏡扔到桌上。

「啊，真是的，饒了我吧。我可是很忙的。派人確實殺掉的小鬼竟然活著，還跟惡魔一起來偷襲我。而且偏偏是──」

他的金眼短暫地瞪著卡隆。

真的只是短短的一瞥。他的目光馬上轉向諾艾兒。

「你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希比拉的疏忽，不過我還是很驚訝。她很少會在工作上犯下這麼大的失誤。」

「…………」

「我就特別告訴你吧，諾艾兒•切爾奎帝。這就是拉普拉斯市長──羅素•巴洛斯的真面目。」

看到他的眼神和態度就可以充分理解。可是諾艾兒已經完全傻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為什麼我要透過希比拉讓你和惡魔締結契約？答案當然是『為了把契約的代價推給別人』了。」

「！」

「那邊那個惡魔應該已經跟你說明過了吧？惡魔的契約是要支付代價的。所以，一個人能和惡魔締結契約的次數有限。一般來說是一次，最多也就三次吧。」

巴洛斯咧嘴一笑，然後張開雙手。

「可是你看，使用惡魔實現願望的我沒有失去任何身體部位作為代價……就是因為你代替我成了祭品（代罪羔羊）。雖然想要殺掉星光驛站董事長的人是我，向惡魔許願，付出代價的人卻是你。」

「……唔！」

「諾艾兒，你被我騙得團團轉，自願許下了我的願望！」

他擺出『贏家』的姿態，幾乎就要放聲大笑。在啞口無言的諾艾兒身旁，卡隆握緊了拳頭。

「……真是惡劣的手段。一點也不高尚。惡魔的契約應該要──」

「『由人類與惡魔一對一進行交易』。至少我沒有違背這個規則吧？雖然希比拉當時在場，但她應該只是靜靜地旁觀而已。」

巴洛斯和卡隆互相瞪視。卡隆所散發的怒氣就像是帶著熱能一樣強烈。

自己……真的是被利用的。從巴洛斯和卡隆剛才的互動來看，他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諾艾兒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某種東西上。沒錯……什麼都可以。她已經充分了解自己有多愚蠢。可是即使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諾艾兒還是不想相信那項契約對自己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可……可是……蠻橫的星光驛站已經不會再威脅到拉普拉斯了……這點的確是事實吧……？」

「威脅拉普拉斯？蠻橫的……？噗哈！」

聽到諾艾兒所說的話，巴洛斯噗嗤一笑。他就像是想要拚命忍住笑意一樣。

「不，失禮了。希比拉是怎麼跟你說的？是說星光驛站和典禮演奏者有掛勾，或是想用金錢的力量掌控拉普拉斯之類的嗎？──那些全都是胡說八道。」

「咦？」

「星光驛站和鋼琴比賽根本無關，除了想在拉普拉斯開分公司以外什麼也沒有做，就只是一家優良企業。那些話都是為了慫恿你而捏造的故事。我把全部的故事都交給希比拉去編了，看來她說得還滿精彩的嘛。」

捏造的故事。

『如果星光驛站跟某位演奏者有所牽連呢？如果星光驛站推薦的選手能夠無條件獲選為典禮演奏者呢？』

星光驛站和鋼琴比賽沒有任何關係。

『除此之外，星光驛站還做過其他無數的惡行。他們是濫用金錢，侵害美麗的拉普拉斯的外來者。而您就是其受害者。』

只是一家優良企業。

諾艾兒從來不知道，話語竟然能夠如此強烈地打擊人的腦袋。

『這次他們會叫你和惡魔締結契約，大概只是因為星光驛站會擋到那傢伙的財路而已吧。什麼典禮演奏者當然是一點關係也沒有。你被他們胡謅的故事騙得團團轉，代替他們許下了巴洛斯的願望。』

惡魔所說的話全都是對的。

卡隆明明是惡魔，卻沒有說謊。

說謊的反而是──

「好了，你滿意了嗎？滿意的話，你也差不多可以消失了。」

巴洛斯似乎送出了諾艾兒和卡隆所不知道的暗號。房門開啟，一群全副武裝的警衛從隔壁房間一口氣湧入。

他們很習慣使用槍枝，手上的槍一動也不動，筆直地瞄準了諾艾兒和卡隆。而且即使見到惡魔，他們也幾乎完全不畏縮。

卡隆發出嘖的一聲。

「你也真蠢，卡隆。抱著身為惡魔的無聊自尊，同情祭品──沒想到你會為了這種事情與我為敵，最後害死自己啊！」

諾艾兒差點站不住。

自己就要死在這裡。被徹底利用、嘲笑，連自己那天晚上的覺悟都被全盤否定。

這一切……明明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諾艾兒卻不想相信。

「……騙……騙人……」

「啊？」

「……市長……不該是……這種人……」

巴洛斯的臉上浮現笑容，然後漸漸扭曲。不斷扭曲下去。看起來甚至已經不像人臉。站在那裡的是類似野獸的某種生物。

為拉普拉斯帶來和平的最高統治者──就連這個頭銜都是謊言……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才是……

真正的──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就當是送你上路的伴手禮。你知道為什麼市長會跟你這種既普通又對大人社會一無所知的單純小鬼說話嗎？」

「喂，閉嘴！」

卡隆似乎已經猜到帶著扭曲笑容且一臉得意的巴洛斯想要說些什麼。明明被槍口指著，他卻往前踏出一步，想要阻止巴洛斯繼續說下去。

「我在比賽之後，對你這麼說過『比賽的名次因為某個理由而有很大的變化』。其實只有這件事並不是胡說八道，而是真的。」

然而，巴洛斯並沒有閉上嘴巴的意思。

他帶著極度缺乏人性的卑劣笑容面對諾艾兒。

「代罪羔羊有兩個條件。第一是固執己見。第二是不惜犯罪也想實現的強烈野心。諾艾兒•切爾奎帝的這兩個條件都很強。在派對之後跟你交談，我才確定你對鋼琴的執著是貨真價實的。」

「羅素，我叫你閉嘴！」

巴洛斯對惡魔的制止充耳不聞。談論自己的高明計畫和論點似乎讓他很有快感。

他甚至還說自己隨時都在尋找「祭品」。他盯上的對象不只有諾艾兒。具有兩個「條件」的人容易聚集的地方──就是比賽類的場合。

對象是新人或年輕人就更好了。因為懷有夢想的少年少女還不具備足夠的知識和經驗。愈是純粹的人就愈容易被掌控。

「可是傷腦筋的是，你的琴藝確實不錯。你的野心是伴隨著實力的。如果沒有人干涉，你就會自己實現你的野心──我和惡魔都沒有機會出場。」

不過，同時滿足代罪羔羊的兩個條件的人並不多。

但巴洛斯也不想放任星光驛站太久。

於是他當下就想辦法利用了諾艾兒•切爾奎帝的野心──

「根本不需要想得太複雜。不管是得出答案還是下手執行，都非常簡單。」

「因為我只要利用自己的權限更改比賽的名次就好了。」

諾艾兒受到強烈的衝擊。

就像是腦袋被徹底擊潰似的。

「每天都要練習鋼琴，辛苦你了。可是那都沒有意義。什麼典禮演奏者，我點個頭就往西，我搖個頭就往東……全都如我所願。」

諾艾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明明演奏得最好，卻錯過了典禮演奏者的寶座。對這種人放出誘餌，結果會怎麼樣？充滿野心又饑渴的人會像野獸一樣，只看得見眼前的食物。你不就是這樣嗎──你說對吧？諾艾兒。」

諾艾兒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腳沒有感覺。手也沒有感覺。她甚至連自己現在站在哪裡，正在看著什麼都不知道了。耳朵只聽得到男人的嘲笑。

冷酷的女人說過的話再次復甦：

『您明年一定也能再抓住機會。可是，今年落敗的事實是一輩子也不會消失的。您明明獲勝了。您明明才是真正的第一名──這樣真的好嗎？』

諾艾兒•切爾奎帝隨時隨地都必須位居第一。

諾艾兒的腰受到一陣輕輕的衝擊。她差點倒下時，卡隆接住了她。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好幾條不知道有幾公尺的紅色荊棘，不，黑色鎖鏈出現在眼前。鎖鏈發出鞭子般的聲響，一瞬間打飛全副武裝的男人們。有槍枝損壞的聲音，甚至是骨折的聲音響起。幾個人重重地撞上牆壁，發出哀號。

「別聽了！我們走！」

卡隆半抱著諾艾兒，衝出巴洛斯的房間。

「別讓他們跑了，殺了他們！」

巴洛斯那極度露骨的命令傳了過來。

警衛不只從巴洛斯的房間出現，甚至在三樓的幾乎每個房間內待命。粗暴地打開房門的聲音多次響起，奔跑的腳步聲就像海浪般陣陣湧來。

諾艾兒只是被卡隆抱著走。就算把義足放到地上，也馬上就絆倒了。諾艾兒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用這雙腳來走路。

卡隆在走廊上跑著。這一幕就像是發生在其他世界，就像是電視上的影片一樣。

在諾艾兒的腦中盤旋的是市長和希比拉所說的話。

還有自己當時的完美演奏。

鏘啷！一個很大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讓諾艾兒也不禁渾身僵硬。卡隆用鎖鏈打飛了出現在眼前的警衛。

血……

從警衛的口鼻噴出的血飛濺到諾艾兒的臉頰上。

卡隆在轉身的同時大力揮舞左手。

長長的鎖鏈發射了出去。紅色的氣息彷佛兇惡的荊棘。鎖鏈毫不留情地鞭打成群的警衛。槍聲響起。似乎有人一邊開槍一邊倒地。細小的碎片從天花板和牆壁上噴飛。

卡隆踢開門，衝進裡頭。門的另一頭依然是走廊，空氣卻比較寒冷。巴洛斯平常或許用不到這裡，就連燈也沒有開。

在一片黑暗中，眼裡帶著怒火的卡隆對諾艾兒吼道：

「喂，你也差不多該清醒了吧！」

「可是，市長把名次……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

從諾艾兒口中發出的聲音非常虛弱。而且，她和卡隆完全是雞同鴨講。卡隆煩躁地大聲咂嘴。

「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可惡……羅素那傢伙！」

一道微弱的燈光正在閃爍。

卡隆馬上回過頭。

有個人影站在那裡。

一個男人悠悠地站在卡隆踢開的門口處。

他的奇妙打扮也映入了諾艾兒的眼帘。他穿著卡其綠色的大衣，還戴著連衣帽。因為戴著防毒面具，所以完全看不到臉部。

男人揮舞右手。卡隆衝到諾艾兒面前。

爆炸！

「唔！」

卡隆第一次發出哀號，腳步踉蹌。

聽到爆炸聲和慘叫，諾艾兒終於被拉回了現實。如火藥般，燒焦的金屬和肉的氣味與一陣白煙在四周瀰漫。

血……

是血。

卡隆的右手冒出了煙，肉被燒焦的氣味就是從這裡傳出的。紅色的血接連滴落下來。原來惡魔的血……也是紅色的。

「卡……卡隆！」

「你以為這點程度就可以殺死惡魔了嗎！」

不過，卡隆反而往煙霧的另一頭沖了過去。他舉起右手，用鉤爪襲向男人的臉部。男人輕盈地閃過這一擊，隔著防毒面具低聲笑了。

卡隆揮舞鎖鏈。男人跳著避開。卡隆回頭再次扶住諾艾兒。

「別發呆，快跑！下一波攻擊馬上就要來了！」

「我……我……」

「話先說在前頭，我不允許你擅自去死！直到撤銷第一項契約為止！好了，就快到了！你也稍微用自己的腳跑一下吧！」

鞭策、鼓勵並扶持自己的是惡魔。

欺騙、利用自己的是市民的驕傲。

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雖然不懂，諾艾兒還是聽話地拚命奔跑。義足差點就脫落了。可是，卡隆一直在身旁扶著她。

兩人抵達走廊的底部，看到一扇大窗戶。窗外有路燈的光芒和柏樹的樹枝。

「抓緊了，我們跳下去！」

從卡隆的手中伸出的兇惡鎖鏈打碎了老舊的窗戶。卡隆抱起諾艾兒，踩上窗框，然後──縱身一躍。

鎖鏈纏住了柏樹的樹梢。

墜落的衝擊因此減緩。

卡隆在草坪上著地，抱著諾艾兒起跑。

宅邸的內外都有怒吼此起彼落。

「可惡，他們從三樓跳下去了！」

「炸彈客到底在搞什麼鬼！」

「那種流氓根本靠不住！沒用的東西！」

「展開包圍網！」

「不行，這下方不在官邸的範圍內……！不能太明目張胆！等待市長的指示！」

騷動漸漸遠去。

然而，市長的嘲笑依然在諾艾兒的腦中迴響。他的聲音彷佛還在耳邊，他的視線彷佛還在眼前。

『那些全都是胡說八道。』

『可是那都沒有意義。』

『你真的是蠢得可以。』

於是諾艾兒•切爾奎帝終於理解。

自己已經被市長利用、欺騙且背叛。

不，用背叛來描述並不恰當。

從來沒有什麼背叛，因為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