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Passage 5 爆熱(2/2)
沒有反應。諾艾兒轉頭瞪著炸彈客。
「別吵了,她沒死啦。不過要是繼續放著不管,我就不知道了。」
炸彈客態度輕佻地笑著聳肩。
「為了讓不知道人在哪裡的你注意到,我有點太拚了。以市街來說,炸彈的火藥好像稍微多了一點呢。」
他隔著防毒面具笑著。低沉的竊笑從面具中傳出。
「不過多虧如此,演員才能全部到齊。火藥也算是用得值得了!」
怒火一口氣燃燒,讓諾艾兒氣得顫抖,大聲喊道:
「我饒不了你!既然你盯上的是我,就沖著我來!竟敢傷害無關的人,還把她抓來當人質……你和巴洛斯市長……簡直是卑劣至極!」
「這傢伙也不算無關吧。她可是用來釣到你的完美誘餌呢。」
諾艾兒過去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對人怒吼。有那麼一瞬間,諾艾兒的怒火深處冒出「好想殺了他」的危險想法。可是炸彈客完全不為所動。
反正不過是一個沒手沒腳的小丫頭在大聲嚷嚷罷了。
「我根本懶得理你。我等一下再隨便炸死你,給我閃邊去。」
「唔……!」
諾艾兒不甘心地咬牙切齒。力道強得就像是要把牙齒咬碎。
如此強烈的屈辱簡直比得上在鋼琴比賽中錯過獎項的那個瞬間。炸彈客對諾艾兒嗤之以鼻,然後迅速伸手指著卡隆。
「比起連路都走不好的千金小姐,重點是你!大惡魔卡隆!我們快點開始吧!」
「……真讓我看不順眼。」
卡隆原本看似比現場的任何人都要冷靜,眯起的紅眼和口中的台詞卻滲著憤怒和厭惡。
「不過是個與惡魔締結契約的人類,卻妄想要勝過我──我就告訴你吧。玩火玩過頭是會引火焚身的。」
「喂喂喂,這場戰鬥可是我先挑起的。有誰干架是不打算贏的啊,蠢貨!我對可以輕鬆獲勝的戰鬥已經膩了。來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吧!」
轟!
諾艾兒一瞬間從炸彈客身上別開臉。炸彈客的雙手彷佛發生了爆炸。太陽般的小火球從他的手中出現。這個瞬間,熱風吹到了諾艾兒的臉頰。
只不過是出現棒球大小的火焰,就能產生這種高溫。炸彈客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他變得完全不受火焰影響的事情似乎是真的。
「雖然我跟你們沒有仇,但畢竟是巴洛斯的指示……不,現在那傢伙的事情一點也不重要。這是我『魔人孚葛•德瑞塞爾』的戰鬥。給我燒吧!讓我看看惡魔的血會燒出什麼顏色!」
炸彈客高高舉起手,手中的太陽便熊熊燃燒。
諾艾兒用不輸給他和周圍的滾滾鐵漿的聲音,對大惡魔祈求道:
「卡隆,我要拜託你。『收拾那傢伙』!」
「知道了!」
諾艾兒用現在的雙腳儘量快速往後退下。可是爆炸產生的衝擊波依然無情地襲向她。諾艾兒幾乎是半從後方被推倒。炸彈客所製造的火球不是單純的火焰──而是「炸彈」。
諾艾兒跌倒,在地上轉頭往後看。
卡隆的鎖鏈如流星一般划過視野。
鎖鏈彷佛蛇類或東方的龍,劃出弧線襲向炸彈客。炸彈客舉起左手。爆炸。然而,卡隆的鎖鏈並沒有碎裂。炸彈客咂嘴。
鎖鏈雖然沒有碎裂,卻被彈開了。卡隆不發一語,再度揮舞拿著鎖鏈的右手。鎖鏈用比剛才還要快好幾倍的速度襲向炸彈客。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炸彈客發出嚎叫。
爆炸!
炸彈客不會被自己引發的爆炸影響嗎?他彷佛把自己變成了一顆炸彈。以他為中心產生的衝擊波是怪異的紫色。這陣爆炸一口氣彈開了卡隆的鎖鏈。
炸彈客沖了過來。他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團火焰。
卡隆把鎖煉──往天花板拋去。
是起重機!
往上一看會發現,天花板吊著好幾架剛才勾著諾艾兒移動的同一種起重機。卡隆的鎖鏈纏住了其中一架。
鎖鏈開始縮短。卡隆輕巧地越過衝過來的炸彈客頭頂,繞到他背後。
「!」
炸彈客還來不及轉身,卡隆的長腳就已經踢飛了他。炸彈客飛了幾公尺遠,快速撞上汽油桶和一堆破銅爛鐵。
雖然卡隆說自己「不是武鬥派」,諾艾兒卻完全不這麼想。如果他不算擅長肉搏戰,「武鬥派的大惡魔」究竟擁有多強的戰鬥能力呢?
卡隆突然轉頭注視著諾艾兒。
「去吧!」
「!」
「你去確保吉莉安的安全!那傢伙現在根本不把巴洛斯的命令和你放在眼裡,肯定也不在乎吉莉安。快去!」
諾艾兒差點反駁道「可是……」。這項契約應該是卡隆要「協助」諾艾兒。契約者可以丟下惡魔不管嗎?
「你還在猶豫什麼!」
炸彈客一頭栽進的那堆破銅爛鐵開始有了動靜。
「去做你能做的事!」
「……嗚!」
諾艾兒站了起來。這是她至今為止最快站起來的一次。深處有一扇敞開的門。諾艾兒搖搖晃晃地邁出步伐時,汽油桶和破銅爛鐵被炸飛了。身披爆焰的炸彈客沖了出來。
可是炸彈客吶喊著沖向的對象不是諾艾兒,而是卡隆。
「混蛋!我要把你炸成烤小鳥!」
正如卡隆所說,他的眼裡已經容不下諾艾兒。炸彈客完全沉浸在與惡魔的戰鬥中。諾艾兒只覺得他幾乎已經失去理智。
爆炸和鎖鏈的聲音響起。
背對著他們,諾艾兒拚命走著。
沒錯,連奔跑都辦不到的自己能做的事有限,根本不能與卡隆並肩作戰──
──為了卡隆,我必須有所行動。現在的我能做的事就是確認吉莉安是否平安……!
諾艾兒抵達門邊。義足一個踉蹌,讓諾艾兒跌倒。她在站起來之前回頭一看。卡隆和炸彈客正在熾熱的空氣中戰鬥。
門的另一頭既陰暗又寂靜。可能是因為牆壁厚,爆炸聲聽起來很遙遠。
眼前有一座水泥階梯。吉莉安被丟在中層樓。雖說是中層樓,卻相當高。走這座階梯或許就能抵達她身邊。
如果這裡潛伏著炸彈客的手下……這個想法閃過腦海,但諾艾兒還是不斷往階梯上方走去。
諾艾兒一走上二樓就看到一個小房間。房間裡散落著零食袋和空罐、空寶特瓶等具有生活感的垃圾。這些垃圾都還很新。
諾艾兒在路上發現一張簡陋的鐵管床。骯髒的毛毯和床單上留有煤煙和血的污漬。這或許是吉莉安的。
一想到吉莉安,諾艾兒便湧現繼續前進的力量。
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爆炸
聲愈來愈近了。
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諾艾兒看見了橘色的光。門是打開的。前方就是炸彈客和卡隆的戰場上方。
「吉莉安……!」
吉莉安倒在熔爐附近的中層樓地上。靠近一看會發現,她的傷勢重得慘不忍睹。從額頭流下來的血堵住了眼睛。
諾艾兒在吉莉安身旁跪下。吉莉安發出了細小的呻吟,讓諾艾兒高興得差點歡呼。她還活著。她還有呼吸。
──我得快點叫救護車……!
接著必須找到電話。一想到這裡,諾艾兒馬上僵住。
即使找到了電話,又能怎麼辦?
自己根本就沒有手可以打。
──現在的我連打電話都辦不到。
就連來到這裡的事,也是因為有卡隆的協助。
──我自己一個人果然什麼都……什麼都…………
諾艾兒甩開偷偷溜進頭腦與心中的絕望。
──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既然已經確認吉莉安的平安,我還可以……還可以為卡隆做些什麼……
炸彈客的吶喊聲傳來。他的叫聲混合著笑聲。
諾艾兒站起身。吉莉安痛苦地扭曲著表情,再次小聲呻吟。
「吉莉安,你再忍耐一下。等事情結束了,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諾艾兒不知道吉莉安是否聽得到,卻還是忍不住對她這麼說。
諾艾兒挺出身子,確認樓下的戰況……然後瞬間屏息。
卡隆的右手無力地垂下,幾乎動也不動。血液滴滴答答地從手臂上流下。他正面承受了炸彈客的攻擊嗎?還是……在官邸受到的傷裂開了呢?這或許就是炸彈客大笑的原因。
「喂喂喂!怎麼了?你就只有這點實力嗎!」
卡隆按著右手,皺起眉頭。
「自從那個受詛咒的日子起……我就只為炸彈而活!跟我比起來,你這個真正的惡魔大人倒是快要累垮了嘛,啊?」
炸彈客的家因為意外或其他原因爆炸,付之一炬。他的人生也被殘酷的遭遇打亂。話雖如此,諾艾兒還是無法同情他。
──卡隆居於劣勢?
為了卡隆,諾艾兒必須做些什麼。
自己也必須戰鬥。
諾艾兒環顧周圍,慢慢在附近走動。受到熔爐的高溫影響,鐵欄杆和金屬網或防滑鋼板都很熱。
中層樓這裡也隨處散落著破銅爛鐵。可是既然沒有手臂,就連尋找派得上用場的東西都辦不到。
地上有瓦礫。就算踢出去,從這裡也不可能打中炸彈客。
諾艾兒發現了起重機的控制面板,卻連按個按鈕也沒辦法。
諾艾兒發現一大塊柵欄。如果能丟出去,或許就能當作武器。
什麼都辦不到。
自己果然什麼都辦不到。
甚至還會給別人添麻煩。
卡隆現在會居於劣勢,也是因為在官邸替諾艾兒抵擋攻擊的關係。
諾艾兒幫不上卡隆。不管做什麼都只會幫倒忙。
鐵漿沸騰不止。
只要諾艾兒跳進裡頭,卡隆就會失去戰鬥的理由,不必再受傷。
彼此都不必再受傷。
『你不過是什麼都不想思考,什麼都不想做,只想逃避而已。』
『給對方添了一堆麻煩,你還想自己默默退場嗎?』
『你又想要……再次做出自私的事嗎?』
「……不行,我不能自私地逃避。既然添了麻煩……我就必須傲慢地走向對方,伸出援手。」
『去做你能做的事!』
「我必須做我能做的事!」
諾艾兒繞到炸彈客的背後。他還是一樣,眼裡只看得到卡隆。鎖鏈發出低鳴,到處都是爆炸。炸彈客的攻擊已經是亂炸一通了。要是繼續旁觀,可能遲早都會受到波及。
中層樓是靠著從天花板延伸出來的鋼骨支撐。炸彈客後方的柱子已經鏽蝕得相當嚴重。諾艾兒試著用肩膀去推,它便發出刺耳的聲音晃動。
如果能把這個推落到炸彈客上面的話。
可是沒有手臂要怎麼推?
「……不行,我不能輕易放棄。我一定要想出辦法!」
諾艾兒現在的心理狀態也和炸彈客差不了多少。他們都同樣忘我。做自己該做的事。做自己非做不可的事。這已經是自己所肩負的任務。
既然沒有手臂,就只能用身體衝撞了。雖然連助跑都沒辦法。
諾艾兒用倒下的方式撞擊生鏽的鋼骨。鋼骨雖然傾斜了,諾艾兒卻也當場倒地。
好痛。
單純跌倒的痛根本不能比。感覺好像傷到肋骨了。
諾艾兒站起來,再次用身體衝撞。
好痛。
感覺甚至像是有鐵刺進身體裡。
──光是用身體衝撞鋼骨就這麼痛了。卡隆至今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即使如此,任務也還在持續。
諾艾兒站起來衝撞鋼骨。
好痛。
可是我不想放棄這個任務。
炸彈客在下方發出野獸般的吼叫。
太陽……比熔化的鐵還要明亮的火焰出現在炸彈客舉起的雙手上。尺寸比他至今為止所製造的任何一個「炸彈」都還要大。
「我就用這招解決你!」
那可能會粉碎、熔化卡隆的鎖鏈。炸彈客就像是確信了自己的勝利,開始放聲大笑。
──面對那種對手,我絕對不要坐以待斃!
諾艾兒睜開眼睛。因為低著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鐵板構成的地面和冷冰冰的雙腳。平常穿著褲襪遮掩的義足因為褲襪在無意間破損,露出了金屬和矽膠的結構。
──就連這雙義足也是卡隆給我的……先奪走我的腳又給我另一雙腳……我不知道是為了契約還是什麼,既然這樣,一開始就不要做這種事嘛……
卡隆正注視著炸彈客。
他有什麼計畫嗎?還是正如炸彈客所說,他已經累得動不了了呢?他的那雙紅眼只是筆直地瞪著敵人。
他也還沒有放棄。
──我要回報義足的恩情!
血肉之軀無法擊碎鋼鐵,但現在的諾艾兒有一雙鋼鐵般的雙腳。
「──吃我這一腳吧!」
諾艾兒利用渾身的體重,抬起腳踢了鐵柱。
巨大的聲音響起,衝擊從腳的斷面流竄到諾艾兒的全身。
身體漸漸傾倒。
和鐵柱一起墜落。
「諾艾兒……!」
卡隆大喊的聲音傳來。
炸彈客回過頭來。
可是已經太遲了。
咚鏘!
「……你太亂來了。如果不是義足,後果就不只骨折那麼簡單了。」
「可是因為是義足,後果就沒有骨折那麼嚴重了呢。」
「……敗給你了……」
諾艾兒已經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因為踢了鋼骨,一隻義足已經斷掉,悽慘地落在坐著的諾艾兒身旁。
「我明明說過你死了會造成我的困擾──不過老實說,你立下大功了。」
卡隆和諾艾兒眼前是被生鏽鐵柱壓著的炸彈客。
血海漸漸變得愈來愈大。
鐵柱首先直接擊中炸彈客的頭部。人骨斷裂的聲音和肉被撕裂壓扁的聲音在諾艾兒正下方響起。這聲音令人厭惡,不禁產生雞皮疙瘩。不,不只是聲音。諾艾兒甚至能隔著生鏽的鐵感受到觸覺。
如果是人類,他已經死了。
不過炸彈客早已不是人類。
「…………呵……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
在鋼骨下方,躺在血灘中心的炸彈客發出虛弱的笑聲。
「我……我太……大意了。沒想到……魔人……也……能做到……這種事……」
「勝負已分。只要直接把你交給警察就結束了。巴洛斯和『炸彈魔』的關聯遲早會被查出來。」
「即使是市長,也無法全身而退吧?那這麼一來──」
復仇就可以結束了吧。諾艾兒正要發出開朗的聲音時……
炸彈客邊咳邊發笑。
「如……如果從底層就可以……查……查出那傢伙的……惡行……那種混蛋……早就被……關進牢里了……」
「什麼?」
「……好吧……為了答謝這段刺激的時光,我就告訴你們……」
卡隆和諾艾兒面面相覷。趴在地上且依然戴著防毒面具的炸彈客說話的內容相當模糊不清。
即便是他也變得非常虛弱。呼吸混合著奇怪的咻咻聲,聽起來很痛苦。
而且,充滿熔爐的鐵漿開始迅速降溫。鐵漿沸騰時,那種地鳴般的低音幾乎已經消失。
諾艾兒和卡隆一起側耳傾聽炸彈客所說的話。
「第一……我不會向條子供出巴洛斯的事……」
為什麼呢?
因為害怕被報復。
炸彈客並不想包庇他。巴洛斯只不過是給了他一點錢和自由的男人。只要偶爾聽從他的指示,炸掉某人或某個地方,炸彈客就不會被逮捕。
「竟然能放著這麼危險的炸彈魔不管,巴洛斯市長的權力有那麼大嗎?」
「意思是那傢伙的手已經伸進警方高層了吧。」
「……是啊,沒錯。拉普拉斯警方……已經腐敗到極點。現在跟黑手黨橫行的時代……根本沒有差別。」
炸彈客這種在底層做「骯髒工作」的人一供出巴洛斯的名字,情報就會馬上傳到市長本人的耳里。然後他就會開始報復背叛者。
巴洛斯一定會處分背叛者。即使待在警察局或監獄裡,也一定會被殺掉。不光是背叛他的本人,家人和同伴也會全部被殺光。為了滅口和殺雞儆猴。
炸彈客也見識過泄露秘密的背叛者有什麼下場。所以即使被警察嚴刑逼供,他似乎也不打算說出巴洛斯的名字。
即使是如此瘋狂的魔人也會害怕巴洛斯的報復。
「第二……即使我賭上性命,說出那傢伙的事……也沒用。」
為什麼呢?
因為現在的警察和媒體全都被巴洛斯掌控了。
不管巴洛斯做了什麼,雇用了誰,甚至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唆使代罪羔羊和惡魔締結契約,也全都會被當作沒有發生過的事。
諾艾兒想起一件事。自己闖進官邸引發騷動時,沒有報紙有報導這起事件。大惡魔闖進官邸明明應該是前所未聞的大事件,拉普拉斯卻很平靜。報紙上只有星光驛站董事長逝世、建設中的分公司大樓發生爆炸的後續報導。
「他什麼時候變得那麼……」
卡隆在口中低語。這句話讓諾艾兒隱約有些在意。
「嘿嘿……你……你們懂了吧……?」
炸彈客開始咳嗽。一個噴出液體的聲音響起。似乎是他吐血在防毒面具之中。他的聲音已經小到不蹲下來就聽不到的程度。
「想要抓住他的尾巴……把本體拉下來……這種小手段是……行不通的……如果要打倒巴洛斯……就只能打倒……巴洛斯本人了。」
「……!」
「你們的敵人……是整個拉普拉斯……」
這就是炸彈客的最後一句話。他甚至已經不再咳嗽。
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死了。搬開變形的鐵柱就能確認他的生死,但卡隆似乎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諾艾兒對差點高興起來的自己感到羞恥,垂下肩膀。
「你打算怎麼辦?諾艾兒。看來光是被動地防守也沒什麼用。」
卡隆抱著雙臂,諾艾兒筆直地注視著他。
卡隆好像已經預料到諾艾兒會如何回答。他的表情就是如此。可是他依然保持沉默,等著諾艾兒的下一句話。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諾艾兒•切爾奎帝要和拉普拉斯市長──羅素•巴洛斯……戰鬥。」
「這樣啊。」
「如果繼續放任那個男人,不只是吉莉安,還會有更多人受害。既然如此,我要主動反擊,讓他後悔玩弄我的人生……!」
「──你下定決心了啊。」
卡隆的聲音比平常還要低沉。
這或許就證明了他也很認真面對諾艾兒的決心。
「我還是無法傲慢地活著。可是有人對我展現敵意的時候,比起迷惘或逃避,我選擇戰鬥。這麼做,或許就能避免讓任何人死去……我今天發覺到這一點。」
「這是一條危險的路。我有可能保護不了你,讓你中途喪命。」
「我已經有所覺悟。」
「既然你直到打倒巴洛斯為止都要持續接受我的幫助,就表示──你得支付相當龐大的代價。如果要花許多時間,不斷跨越生死關頭就更不用說了。」
「…………」
「等到你打倒巴洛斯,撤銷『第一項契約』,取回自己的手腳,不再需要我幫助的那個瞬間──我可能會接收你的性命作為『代價』。契約的代價會由惡魔單方面地當場決定。」
諾艾兒希望他在締結「第一項契約」之前就這麼說。
可是如果惡魔的契約通常是以召喚者知道這件事為前提來進行的話……有錯的果然是愚蠢的自己。既然不知道,當時就應該發問。
詢問殺人是否需要支付代價。
原本熟悉的卡隆看起來好像更高大了。
他散發的壓迫感就像初次在廢棄大樓相遇時一樣強。
氣氛不允許自己說錯話或開玩笑。可是諾艾兒的心意已決。
「……這一點,我也已經有所覺悟。」
諾艾兒這麼回答時,大惡魔的紅眼發出銳利的光芒。
諾艾兒的視野在這瞬間短暫地變暗。
腦中彷佛響起不祥的鐘聲。
啊,這是以前也有過的體驗。就在基於「第一項契約」,卡隆引發「奇蹟」的那個時候。
自己再次向大惡魔出賣了靈魂。
「好吧,諾艾兒•切爾奎帝。我大惡魔卡隆已聽取你的『覺悟』。」
可是這個「第二項契約」不像那時候一樣,彈個手指就能解決。除非花費大量的時間與心力,否則無法打倒整個拉普拉斯。
自己究竟必須向這個惡魔支付什麼代價呢?絕對無法輕鬆了事。恐怕會遇到比現在還要痛苦的事吧。
「這次確實是出於你的意願吧?」
諾艾兒點頭。
「那麼我將遵照契約,成為諾艾兒•切爾奎帝的守護者。我只會扮演協助的角色。你自己犯下的錯,你要自己作個了斷。」
「這也算是你犯下的錯吧。」
「你說什麼?受不了,為何我的契約者都是這種囂張的傢伙──」
卡隆用左手輕扶頭部。他的右手還是無力地下垂著。
看著他的手,諾艾兒開口說道:
「對了。暫且不談這個,我先前有個想法。」
「……嗯?」
「我想向你提出新的惡魔契約……也就是『第三項契約』。」
等到這場復仇結束。
自己終究會失去一切。
既然如此──
落日西沉,警察和醫護人員、家屬都已經離開。
病房內一片寂靜。
吉莉安•利特納的傷勢已經處理完畢。連接到她身上的好幾種醫療器材都顯示她的狀態已經穩定下來。
吉莉安躺在乾淨的病床上。因為爆炸的衝擊波或碎片飛散的關係,吉莉安似乎傷到了眼睛。她的臉上包著繃帶,看不出來究竟是清醒還是昏睡。
諾艾兒站在吉莉安的身邊。
有好一段時間,她就只是默默地低頭看著摯友的臉龐。
即使在這裡道歉,也不知道她聽不聽得到──
「吉莉安,我曾經嫉妒你。那是因為我的內心太過脆弱。這使一切都亂了調……讓事情演變成這個樣子。」
吉莉安一動也不動。果然是睡著了嗎?
不,就算她聽不到也沒關係。諾艾兒就是想說些什麼。
「……對不起。」
「…………」
「雖然我道歉也沒有用。」
「…………」
「我要和巴洛斯市長……和拉普拉斯戰鬥。我想取回鋼琴,取回我重視的東西。因為我終於知道……只要盡力去做就能取回某些事物。」
『面對遭受困擾的人,只要傲慢地走向對方,強硬地伸出援手就行了。』
傲慢的惡魔曾這麼說過。聽進了他所說的話,諾艾兒現在才會在這裡。諾艾兒擅自來到受了重傷而躺在病床上的朋友身邊,連她是否聽得見都不確定,不斷說著道歉的話。
這樣就能獲得原諒嗎……不可能的。
可以的話,諾艾兒希望能直接看著她的雙眼道歉,但以後恐怕再也見不到吉莉安了。這樣比較好。不能再牽連到她了。
「…………永別了。」
諾艾兒向吉莉安道別,離開床邊。
這時候。
一個非常細小的聲音傳了過來。
「……………
…是諾艾兒嗎?」
原來吉莉安是清醒的。還是說,她是剛剛才醒來的呢?
事到如今,是何者都無所謂了。
「……不。我──」
諾艾兒沒有回頭。
「只是一介魔女。」
卡隆就站在病房外。
雖說是晚上,他究竟是怎麼溜進這間醫院的呢?隨時都可能有人經過這裡。可是卡隆根本不在意,抱著雙臂靠在牆上。
「諾艾兒。」
「什麼事?」
「雖然是為了打倒巴洛斯,再次與惡魔締結契約的你……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魔人』了。」
「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會自稱魔女的。」
「我想也是──你還記得炸彈客說過的話嗎?魔人都擁有身為魔人的名字。」
「是呀,我還記得。」
「所以我試著想過了。你的『名字』。」
「……正所謂形式美呢。」
「我就是這種性格──作好死亡的覺悟前往死地,以你奮不顧身的生存態度而言……」
卡隆用紅色的視線斜眼望著諾艾兒。
「『被虐的諾艾兒』,你覺得如何?」
「『被虐』…………隨便你吧。不過……」
諾艾兒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把側邊的頭髮撩至耳後,露出微笑。
「──我有點中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