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十周年 食蜂操祈手辦篇(2/2)
「……」
食蜂操祈心目中對小人偶的印象被完全顛覆了。
這並不是陷入悲傷的父母為了懷念逝去的孩子,而裝飾在孩子房間裡的人偶。一開始也許是那樣,不過現在它們對於作為原型的人來說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
就像一個奇怪的法國娃娃或稻草人偶那樣,它們本身已經成為了傷害的象徵。
「我……什麼時候會死?」
「你還沒察覺到自己已經死到臨頭了嗎?」
「說具體一點。」
「知道又有什麼用?反正你已經躲不過去了。」
「夠了,馬上告訴我!!」
聽到食蜂的呼喊後,老婆婆歪了歪頭。
然後她用那副粗糙且低沉,就像陳舊的紙張相互摩擦的聲音說道。
「就是現在。」
食蜂倒吸了一口氣。
然而她並沒有轉過身去的空暇。
砰砰!!幾道清脆的槍聲過後,背後傳來了幾道火辣辣的痛擊。全身變得僵硬的少女跪了下去,然後倒在了地上。想要呼吸卻又做不到。隨著視野逐漸泛黑失去原樣,食蜂操祈的意識被切斷了。
4
隨著一系列的金屬咔嚓聲,幾道鎖被打開了。
厚實的透明門往外打開,一名年輕人朝著坐在牢房裡的床上的老婆婆搭話。
年輕人本來是人偶博物館的守衛之一。
「抱歉讓您久等了,我們要在十分鐘內離開這裡。」
「你應該熟悉路吧。」
「只要跟著食蜂操祈進來的路往反方向走就好。」
就算手上有牢房的鑰匙,也無法穿破設施內部的多重大門和警衛設備,所以才需要一個能夠指出一條繞過所有東西的人。
「那是什麼?」
「我已經按照你的指示收集了一切需要的材料。不過,能不能造出你需要的東西就全看你的能力了。」
老婆婆和年輕人一邊邁出牢房的門一邊交談。
一個小小的人偶從手提包里爬了出來,朝著地上的屍體大聲呼喊著什麼。
「要摧毀掉嗎?」
「不用管她,小祈追蹤不了我們。」
兩人沿著沒有畫在圖紙上的通道,準備離開人偶博物館。
「離開這裡之後,就要準備著手最後的作品了。」
「那是自然。」
「過不了多久,這個城市……學園都市就會永遠遺失了。」
5
感覺就好像喉嚨里卡著一個特別堅固的桌球一樣。
少女本身並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是她的喉嚨抽搐了一下後,桌球就破了。
這說不定都是錯覺。
不過那感覺就是生氣回到食蜂操祈身上的事實。
「咳!咳咳!!嗚嗚……!!」
「啊啊,啊啊。你終——於醒了!」
「……見鬼,明明我已經將守衛的槍里替換成油漆彈了,沒想到在近距離挨上幾發也足以奪去了我的意識力……」
食蜂從冰涼的地板上站了起來後,吐出這麼一句。
她的心跳仍然沒有穩定下來,頭部也有股沉重的感覺,但她還是慢吞吞地朝工科標本小祈發問。
「那個老婆婆呢?」
「……我不知道,好像是通過我們來的通道離開了。」
「也就是說,我們兩個只是她的逃脫手段嗎?」
「博士說接下來就要去完成『最後的作品』,還說什麼學園都市過不了多久就會遺……」
雖然食蜂的話中帶有不爽的刺,但是小祈的語調則有些沉重。
小祈她為了拯救博士,自己一個在夜裡的城市奔走著,雖然聯繫上了學生宿舍里的食蜂操祈,然而製造她的老婆婆卻完全無視了這個人偶朝著出口走去。
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還將自己的『孩子』留在了那個冰冷的牢獄裡。
「唉……」
食蜂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後,理了一下肩膀上的蜂蜜色長髮。
然後少女望向了低著頭坐在地上的小人偶的背部。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
「我知道你有著和我一樣的骨頭和內臟排列,但是應該沒有足夠的技術力來複製作為我的能力基礎的大腦才對。那麼讓你感到失望的,究竟是什麼?」
這是個簡單的測試。
工科標本小祈沒有轉身,只是垂著頭癱坐在地上回答她。
「我不知道啊。」
在某個意義上,這是最糟糕的答案。
如果一個程序無法定義自身,就算它死機也不能抱怨什麼。
「……該如何定義『自己』,我怎麼可能知道?」
聽到這個答案的食蜂操祈眯了眯眼睛。
她不知道該如何去定義那個人偶。
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代替了腦髓作出了這些思考模式。
然而那是完美的機器無法導出的答案。
區區一個程序絕不可能被要求定義自身的時候還能持續思考。
「那就沒辦法了……」
食蜂用食指和拇指夾起人偶。
「等等!你、你幹什麼!?」
「你是什麼東西,該如何定義,這些都無所謂,我也完全不對那個老婆婆的算盤感興趣。」
食蜂望著人偶的眼睛,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她利用了本小姐來逃離這個地方,擅自將你體內的奇怪邏輯當作踏腳石後就逃之夭夭了。作為報復的理由不是很充分了嗎?」
「……」
人偶……不,名為小祈的某人稍微沉默了一陣。
那個老婆婆是組成自己的基礎。雖然被她利用了是很不甘心,但也不想與她為敵。
無法直接導出答案的她讓食蜂感受到她與普通的電腦不同。
「你具體有什麼打算?無論是哪個方面對方
都要領先於我們,而且我們也沒有能夠想出她接下來要去哪裡的線索。」
「哦?難道你忘了我怎麼還能活著嗎?」
食蜂轉了轉手上的遙控器,
「……我已經操縱了所有警衛,包括隱藏在其中的那個老婆婆的幫手☆」
6
老婆婆透過一架大型客機的窗戶望著學園都市的夜景。
她的膝蓋上有一個筆記本大小的平板電腦。機身是透明的,可以清楚看見裡面的電路板和零件。
『集積都市』(UrbanProcessor)。
這一台終端就是老婆婆『最後的作品』。
(……比起人偶,應該是模型比較準確吧。)
她一邊在心中默念,一邊俯視著下面的燈光潮水。道路上的路燈和車頭燈,高樓大廈窗戶里透出的亮光。簡直就像在學園都市裡面穿梭的數據和能量都被具現化,像張蛛網一樣連接起來。
一模一樣的東西正在她的平板電腦裡面流動。
電腦的CPU模擬出學園都市的道路、鐵軌、水道、電線、煤氣管、網線等設施,就好像是將學園都市的鳥瞰圖存在一張縮微膠捲上面一樣。在半導體裡面奔流的電子信號再現了各種奔流,完美地在電腦上模擬了學園都市的『脈搏』。
要是把『集積都市』翻轉過來,透過透明的外殼可以看見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僅幾毫米長的玻璃管。
那裡一共有512根小型真空管,它們的使命就是在情報A和情報B之間建立起不分因果的自由隨意連接。這一構造有別於只能用0和1思考的電腦,可以重現人類的思考和聯想模式。
將這兩者合一就能造出一種非常有趣,足以讓看見的人感到十分可怕的『性能』。
(『集積都市』可以再現由學園都市創造的『行動』。就像小祈包含了食蜂操祈的談話模式一樣。)
傾向、潮流、自控、想像、創造……以及學術論文、技術開發還有商品生產。這台電腦可以永遠重現和學園都市一模一樣的數據。甚至可以說這台小小的平板已經成了第二個學園都市。
與此同時,可以通過改變電路板的電子信號的速度,將『城市的速度』像快進視頻一樣加速幾十倍。那樣一來,就不再和學園都市一樣了,而是誕生學園都市經歷了幾十甚至幾百年後演變成的學術機構。
這是可以改變世界的究極模型。
老婆婆的目的是將它帶出學園都市。
本來,她之所以會被關在人偶博物館的深處是因為她太過危險,不過隨便殺掉又太糟蹋她的才能了。
「……我沒有後悔的理由,畢竟我已經擁有了和你一樣的東西了。」
老婆婆準備將視線從窗邊移開。
就在這個時候。
在她下方的光點聚合體突然就好像阿米巴原蟲一樣蠕動著。光點就好像一塊電子GG牌一樣,完全無視了大樓和道路的位置移動著。最後組成了一幅有意義的畫面。
上面顯示的是一名有著蜂蜜色長髮的少女的臉。
「誒?那東西有那麼高的價值力嗎♪?」
甜蜜的聲音滑進了老婆婆的耳朵里。
無法理解的現象繼續發生。
老婆婆慌忙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機艙內部,發現平板電腦已經從膝蓋上消失了。本應坐在她身邊的年輕部下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學園都市的第五位正揮動著『集積都市』。
「……你怎麼追上來的?難道手下有空間移動系的能力者嗎?」
「還沒明白嗎?」
少女的話音剛落,嗖的一下,機艙里的所有人都將頭轉向了老婆婆。
一開始,老婆婆還以為他們是被『心理掌握』操縱了,然而……
「不對哦……這樣啊,並不是你上了飛機,而是我根本就不在飛機里……畢竟……」
「嗯,我潛入人偶博物館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最終航班早就起飛,機場也會停運了。」
「所以應該會換成走陸路才對。我還在等那傢伙把車開過來……那我怎麼會在乘上客機?為什麼我沒有質疑過!?」
「這·就·是,『心理掌握』。」
食蜂操祈的話音剛落,機艙里的一切,連空姐端在手裡的咖啡的表面,都凍住了。
不,不僅僅是機艙。連窗外那不自然的夜景也完全停住了。
老婆婆意識到自己被困住了。
然而她完全沒辦法想出自己被困在什麼地方。
「把你留在這裡然後走人也不是不行。」
食蜂操祈在靜止的機艙內冷酷地對她說。
「不想變成那樣的話,就告訴我打算用這個危險的東西來幹什麼。」
「……想要情報的話,直接看我的大腦不就行了嗎?」
「已經試過了。難道你沒有注意到自己好像在過度思考『集積都市』的細節嗎?另外記憶的一部分也被不自然地覆蓋了。你大概利用了自我暗示在大腦裡面留下了好幾個不同版本的真相吧,但是因為我全部都能看見,所以證明不了哪個才是真的。」
「自我暗示是之後才加上去的……你發現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正確的答案吧。」
「原來如此……這麼說……」
「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沒變過。」
坐在像是被透明樹脂硬化處理後的機艙里的老婆婆撂下這麼一句,
「如果我知道某樣東西即將消失,我不能允許它什麼也不留下。所以我才會讓工科標本和集積都市等作品問世。要不然的話,我怎麼可能有那麼大的動力呢?」
「……這個城市,學園都市很快就要被消滅了?」
「我找不到其他答案。」
「所以就想搶在遺失之前,在世界的盡頭留下城市的備份嗎?」
「那樣一來,學園都市遲早都可以在其他地方重建。就算沒有重建,城市的影響力也會留在世上……話雖如此,要是你想阻止我的話,我只能認為你是想看到這個城市被淘汰或者消失掉吧。」
「你就沒有想過你所擔心的破壞力,可能會由這部平板電腦引起嗎?」
「想一下諾亞方舟就好。要是故事的主人公放棄收集動物讓自己的朋友和親戚上船的話會怎樣?那個決定或許是會將他塑造成一個慈愛的形象,但是不會為世界留下任何東西。船上的人會為食所困,他愛的所有人都會開始同類相食。」
「你好像有一個很大的誤解。」
「是什麼?」
「那個故事裡的主人公並沒有親手引發洪水。如果他說打造那艘船將會耗盡星球上的資源,他的家人和朋友都會聯合起來圍毆他的。」
「但結果是一樣的。」
「但是,你的只是淹沒整個星球來換取更好的世界的神的邏輯。對於喜歡為過程和原因而苦惱的人類來說,那種事情應該不能接受吧。」
「你是說我走到這一步的這條路,包含了你不能接受的因素嗎?」
「就算善意被踐踏,你做出來的那個人偶也從沒有說過自己『母親』的哪怕一句壞話。」
「……」
「那可不是指令力的數字排列這麼簡單。既然是你製造的,那麼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才是。」
「你怎麼知道那東西的背後有善意?難道你使用了能力打開來看過?」
「別傻了。你的技術那麼厲害,我都有點害怕打開那個盒子了。」
「這樣啊。」
老婆婆低吟了一句。
然後她這樣說道。
「你會失去一切的。」
「也許吧。」
「到了『那個時候』,你絕對會後悔今天作出的這個決定。」
「即便如此,我也有不能退讓的信條。如果那個信條改變了,我大概會變成人偶而不是人類吧。」
「……那就答應我一件事。」
「?」
「既然你已經摧毀了救命稻草,那就不要半途而廢。就像我用自己的做法去追求一樣,你就用自己的做法來保護小祈吧。」
7
那個老婆婆被發現在深夜中的公園長椅上。
她之後的去向不明。
不過,在她身邊有一台被燒到認不出來的平板電腦的殘骸。
在她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莫名溫柔的表情。
8
只裹著一條浴巾的食蜂操祈躺在學生宿舍的床上。
到頭來,前往人偶博物館舉辦的社會科參觀學習因為突發事變而被取消。學生們轉而到訪一個水族館,沒有提前得到情報的她在開幕演講上遭遇了不少的困難。少女不止一次想過
揮動遙控器對人群植入『演講十分成功』的記憶。
這個城市很快就會消失。
就像是奇怪的詛咒娃娃一樣,老婆婆的話語重重地壓在食蜂的胸口上。
食蜂做了一些調查後,發現了『外面』有一個名為『格雷姆林』的組織對夏威夷群島發起了攻勢。學園都市『內部』對此作出的反應則是反覆裝備高等武器,甚至還做出了名為戀查的超能力人造人。
老婆婆的話說不定是有一定道理的。
要是雙方勢力正面相撞,或者有一方錯誤運用了自身的力量,名為『世界』的這個框架會被破壞個一兩次也不是什麼天方夜譚。
食蜂在想,那種事情發生的時候,自己會想些什麼。
為了迴避更為直接的威脅,食蜂破壞了可以說是學園都市的備份的『集積都市』。少女沒有質疑過這個決定,不過她也知道世上並沒有什麼閃閃發光,連一點壞處都沒有的正確答案。
如果……
她親自看見老婆婆口中的那副毀滅的景象,她真的還能確信自己沒有做錯嗎?
就算樹木會枯竭也要播種。
就算會將世界吸乾也要打造方舟。
……站在一片瓦礫跟前的時候,她真的還能斷言老婆婆是錯的嗎?
「呼……」
聽到沒有其他人在的房間裡發出了重重的嘆氣聲後,食蜂皺起眉頭。
沒錯,嘆氣的人不是她。
少女支起身子,望向了坐在宿管來查房的時候就會躲進床底那張摺疊式化妝檯的邊緣上的小小身影。
看見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后,食蜂的肩膀垂了下去。
就算完成了方舟,從毀滅的世界中拯救了一部分的人。存活下來的都是些以善小而不為人類,之後等著他們的也不會是什麼幸福世界吧。
因為不想看到這種事情,食蜂才會拒絕老婆婆所走的道路。
既然她拒絕登上那艘船,她就要去找不同的辦法了。
「……既然都說了那種漂亮話了,我就得照顧一下這個世界啊。」
雖然不清楚和老婆婆的預言有什麼關係。
不過,崩壞確實在逼近。
離『格雷姆林』的領導人,魔神奧帝努斯舉起手中那桿槍,還剩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