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十三章 V.S.「解放魔劍的鍛造師」 Round05.(2/2)
再來出現的魔王,是北歐神話中焚燒九個世界的巨人領袖。
(天堂、阿斯嘉特、奧林帕斯山、極樂淨土、龍宮……將神所居住的場所切離,等於拔除神的庇佑與恩惠,也就是解放那些讓神頭痛的災厄。簡單來說,就是瑪莉安能夠自由選擇運用全世界各神話中的「末日」。)
聽起來雖然很誇張,但技術本身並不稀奇。說穿了,近代西洋魔法的儀式地點也好,十字教的聖堂與教會也罷,「將一定的空間全部染成同一宗教的色彩」可說是基礎中的基礎。通常不會有人在十字架旁擺個佛像拜,和尚也不會將西洋護符和曼陀羅根等東西掛在佛珠上當吊飾。儘管也有人會產生「納入其他宗教的優點吧」之類的念頭,不過,基本上維持單一形式,單一色彩,並從這種純粹中找出價值,會是種比較簡單易懂的品牌塑造法。
然而,瑪莉安的數值遠遠超出規格。
徹底去除雜質的超純水,會表現出與一般純水不同的性質,而瑪莉安的所作所為就跟超純水一樣……「切離空間取得獨特色彩」所產生的「現象」,發揮了驚人的威力。
就像是——
用一把劍創造、操縱由全世界、全宗教煉製而成的末日絕望。
就如天使召喚是將「天使之力」凝聚成形,眼前的末日之王們,嚴格說來也算是各種宗教、相位所累積的力量集合體。說穿了,那些只是集合人心描繪的災厄形象所成之物,實際的死神與魔王不見得長那個樣子。只不過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們展現的威容足以讓人忘卻那些理論。
「封閉諸神之力……嚴格說來,應該是封閉天國之路的劍,是嗎?」
歐提努斯輕聲咕噥。
恐怕在戰鬥開始之前,瑪莉安就已經用那把劍切斷周圍空間,造出了某種
形式的結界。若非如此,在出現那麼多魔王和巨人時,就該出現「天使墜落」那樣的奇異現象了。或者,那些東西會超出世界本身的容量,然後像玻璃一樣粉身碎骨也說不定。
這種說法並不誇張。因為歐提努斯曾親手破壞世界。
「這東西確實有資格拿來對抗魔神呢……」
雖然說,如果在萬全的狀態下,她多半還是能一擊輾斃瑪莉安。
她甚至也沒必要下殺手,可以將瑪莉安丟進只有幸福的世界裡。
然而,現在不一樣。
已經不一樣了。
此時連「從指尖放出光芒」都做不到的她,無法阻止瑪莉安的所作所為。別說用劍了,她現在只是個被巨人一踩就會死的渺小生命。
少女原本期望如此。
取回自己挖出來的「眼睛」,也是為了讓自己順利無力化,無害化,好讓混亂平息。
但在這一刻,最讓歐提努斯焦躁的,就是自己失去了力量。
就是那股為了殺掉魔神所鍛鍊的力量,指向平凡的少年。
就是她無法阻止眼前的所作所為。
「……!」
這時。
咬牙切齒的歐提努斯,發現有另一道身影在場。
「慢著。你在那裡幹什麼?」
身影沒有出聲。
4
火焰劍水平飛舞。
長達七十公尺的劍身熊熊燃燒,撕裂空氣的巨響伴隨著恐怖的重低音。
來勢洶洶如大樓橫掃而至。
相對地,空中的上條則抱著必死決心緊握拳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衝突。
就在右拳撞上火焰劍中段的瞬間,過度巨大的劍身斷成兩截。迴轉的斷刃就這樣飛向前方,貫穿了另一個斷臂巨漢的胸部。
巨軀尖叫著倒下。
上條的身體撞上了火焰熄滅的斷劍。他在上頭滾了好幾圏,但沒時間讓他休息——因為這段時間內,幻想殺手之力依然持續破壞巨劍。
感覺就像在崩塌的石橋上奔跑。
上條拼了命地朝巨劍根部……巨大漆黑身影的手臂狂奔,但瑪莉安•史琳格奈亞已經滑看了過來。
「——十字教式天堂斬獲。有請惡食王亞巴頓。」
轟隆——!大量黑影如雲般遮蔽了前方。那是數以萬計的大群蝗蟲。它們像圖畫書里的雲朵一樣載著褐色少女,將她送來逐漸崩毀的巨劍上頭。
「瑪莉安!」
「去死吧,臭小鬼——就像我們因為所謂『私人因素』而被奪走希望一樣!」
視線衝突。
追趕在後的崩塌已排除在意識之外。上條只為了眼前的敵人而握緊拳頭。
接著話音回應似的響起。
「——神道式高天原斬獲。有請黑穢眾黃泉津醜女。」
在上條眼前,黝黑瀝青構成的大浪逐漸逼近,來勢洶洶。
那全是女性的黑色長髮。身為黑髮主人的渾濁女性們,從長發大浪的空隙中探出數十隻纖細的手。
上條並不知道,這些都是傳說中黃泉國與其主伊邪那美保有的無窮污穢化做人形而成。在日本神話裡頭,這股力量是以人的死亡為泉源。
或許這樣才是正解。
有時無知也是種幸福。如伊邪那岐正是因為「知」才掀開了死亡的蓋子一樣。所以上條就這麼無知地正面揮出自己的拳頭。
浴室排水孔吞沒大量頭髮般的聲音響起,黑色大浪朝左右兩側分開。
或者。
就連這點也已經被算進去了也說不定。
前方,瑪莉安•史琳格奈亞恭候多時似的以雙手握住黃金劍。也不知她是否打算砍掉上條的頭,只見她舉劍沿著水平方向用力一掃。
尖銳的聲響迸發。
上條的右拳趕上了。瑪莉安的「戰亂之劍」從根部折斷,劍身在旋轉墜落的同時分解。
時間暫時停止。
瑪莉安•史琳格奈亞在極近距離輕聲說道:
「……她曾是我們的希望。」
聽似平靜,卻明顯按捺著強烈的情緒。
「我們有無法實現的願望。或許我們早該放棄,但是,名為『魔神歐提努斯』的偷吃步來到了我們手邊!就因為有那種東西,我們才不至於瘋狂!就因為有那種東西,我們才能來到這裡!」
聽到這番話,上條想起一對母女。
豐饒神弗蕾雅。打從出生前就背負著罪孽,不管走到哪個角落都找不到善意與希望的年幼魔法師。對「她」而言,歐提努斯想必有如蜘蛛絲一般的存在吧。如果能拯救因為種種不合理而瀕臨死亡的母親,娘胎內的孩子想必什麼都肯做。
「她不斷地煽動我們,把我們帶來世界盡頭!卻一個人逃走了!『這些』都是她的責任吧!我們會變成『這樣』,她必須補償吧!如果沒有歐提努斯!我根本不會走上這條路!」
聽到這聲吶喊,上條感覺自己的心冷了。
不是燃起怒火,而是心冷。
「……你在開玩笑嗎?」
確實就某方面而言,歐提努斯或許是負面的希望。
或許窮凶極惡的「搗蛋鬼」成員們,各自都有類似弗蕾雅的理由讓他們不能打退堂鼓,只是上條不知情而已。
可是。
「歐提努斯是個無藥可救的壞蛋。如果沒有她,第三次世界大戰後的騒動就不會發生。但是!參加是出於你自己的意志吧!你是自己下決定,自己將私事與世界和平放在天秤上比較的吧!把這些罪全部丟給別人,宣稱『我沒罪,我是無辜的受害者』,你以為有用嗎?就算那傢伙罪大惡極,也不代表能夠隨意替她安上罪名。如果要公正審判歐提努斯的罪,那麼你們的罪也得好好地接受審判才行!」
「無所謂。」
瑪莉安握著斷劍的柄,自暴自棄地笑了。
「我呢……我們呢,只要能報復奪走我們人生的她,怎樣都行。」
此時。
上條當麻忘了一件事。
可能「『戰亂之劍』遭到右拳破壞」這點也幫了忙吧。
然而,瑪莉安「已經揮了劍」。
既然如此,接著只要說出有意義的話語就好。這麼一來末日的威力就會肆虐。
「——印度神話式阿馬拉瓦提斬獲。有請萬化神毗濕奴•化身!」
5
末日。說到世界終結,或許會讓人想到「神與信仰之力衰微,於是邪惡逞凶」。不知怎地會有種潔白耀眼的東西被黑色淹沒的印象,對吧?
話說回來,也有些宗教的神會主動降世,投身戰亂之中。
印度神話的破壞神濕婆或許很有名,但這裡要談的是與他同樣受歡迎的神祇。
維持神毗濕奴。
世界由創造神梵天所生,由破壞神濕婆終結,這位神祇則致力於維持和發展,並且用上了「化身」。
這個「化身」正是網絡用語Avatar的起源。傳說中毗濕奴神在十種肉體之間切換,親手終結地上發生的種種戰爭與災厄。
順帶一提,梵天、毗濕奴、濕婆各自的信徒,雖然會為了該以誰為中心而分歧,但在三者合一才能展現主神之力的三神一體論上頭,基本上各家意見一致。
換言之。
不管是只有片段,還是模樣有很大的差異。
此時此刻,造訪末日者並非混沌或邪惡的中樞……而是最高神等級的閃光。
6
最後一擊出手了。
嚴格說來,上條當麻沒有真的清楚地看見攻擊。若非修練到極致的仙人大概捕捉不到,修練不到家的人一旦強行辨識,就算失明也不足為奇。毗濕奴神原本就是與太陽關係密切的神祇,毫無準備就以肉眼觀測太陽中心會如何,想必不用多加說明。
但在同一時間,上條腦中浮現某個景象。
他明確地「死亡」時的景象。
那時,魔神歐提努斯為了確實以「弩」殺害上條當麻,以自己的肉體為祭品。她用自己的背部隱藏飛來的攻擊,試圖將目標連同自己的身體一起貫穿。
瑪莉安的目的,應該是向歐提努斯復仇才對。然而,跟殺掉歐提努斯本人相比,或許在少女眼前殺掉她重視的人更重要也說不定。
只要能殺掉上條當麻,自己根本無所謂。
所以。
倉促之間,上條當麻行動了。
「瑪莉安!!!」
他撞倒那個嬌小的小麥色身軀,接著自己也撲上去遮住她。緊接著,某種驚人的閃光從上方掠過。儘管趴下的少年沒看見閃光真面目,背部卻爆出有如遭到刺傷、燒灼般的劇痛,彷佛有人從上方將燒紅的鐵板按在他身上一樣。
少年使盡力氣慘叫。
空中毫無防備的大群蝗蟲當場汽化。理應能夠操縱火焰的漆黑巨軀,則因為這無比強大的閃光而屈膝跪下。
上條與瑪莉安的身體彈向空中。
恐怕在放出最後一擊的那一刻,她的戰鬥就已結束。人在空中的上條,強行以雙手抓住失去意識的瑪莉安。
兩人從斷劍上起飛,越過巨漢的肩膀落在肩胛骨一帶,隨即沿著弓起來的背脊高速往下移動——就像海外度假村的瘋狂滑水道那樣一個勁兒地往下滑。
7
毗濕奴•化身實際顯現的時間大概連十秒都不到,歐提努斯心想。
即使是號稱終結世界的「戰亂之劍」,終究只是凡人能夠操縱的魔劍。就算能在某種程度上將邪惡和罪孽的象徵具體化,應該還是無法將四大宗教之一的最高神完整請來才對。雖然傳說中化身有十種,不過將毫無區別的混沌集合體叫出來幾秒恐怕已經是極限了。
……就算是這樣,這威力依舊驚人。
單膝跪地的魔王蘇爾特緩緩倒下。那副巨軀在壓垮許多雪堆與針葉樹的同時,逐漸消失在空氣之中。歐提努斯也看見應該在附近的上條與瑪莉安從蘇爾特背上滑落。他們之所以能活下來,不過是因為神從最為強大的邪惡開始依序解決罷了。如果顯現的時間再長一秒,他們大概也會被當成「紛爭的因子」而燒成灰盡才對。
「?」
就在這時。
歐提努斯注意到,方才還在這裡的身影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投擲之槌」消失無蹤。
8
這名「少女」對過往遭遇沒有什麼特別的不滿。
即使變成了「這種身體」,她也只把這件事當成優化的結果。
失去五體,形似鐵桶。
她總是和將她改造成這種模樣的瑪莉安•史琳格奈亞共同行動,周圍或許會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然而從「少女」的角度看來,這沒什麼特別的。正因為信任對方,才將自己的肉體給她。僅此而已。
不過。
可是。
不知怎地,「少女」注意到了。她聽到並肩作戰至今的朋友——瑪莉安•史琳格奈亞的吶喊後,察覺一件沒什麼意義的事。
啊。
自己果然是個「可憐」的人。
如果沒有歐提努斯,就不會走上這種路——氣昏了頭的瑪莉安這麼喊道。這具肉體對於「少女」而言,不過是日常生活的延伸;對於瑪莉安來說,卻是種似乎不找藉口就無法容許的事。
將敵兵活生生改造後送回去打擊士氣也好,炫耀人體家具這種特殊興趣也罷……想必都是為了漠視某些難以忍受的東西,因此將「這麼做很快樂」的認知深植自己腦海所致吧。
想必她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下去,不知不覺真心與演戲之間的境界消失,最後終於真的樂在其中了吧。
某種東西。
些許認知上的差異,令「少女」感受到了隔閡。
「……嗨。」
那名少年坐在漆黑巨漢蘇爾特消失後的雪原上。瑪莉安•史琳格奈亞倒在一旁——她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在最後的瞬間,被撲倒的瑪莉安與上條不同,是仰天而倒。或許是在近處看見毗濕奴•化身的片段,因此意識遭受衝擊也說不定。
「你是……誰啊?總之應該是瑪莉安的同伴吧。你也要打嗎……?」
少年提出質疑,但「少女」晃了晃鐵桶身體。這動作應該相當於變成這樣之前的搖頭,少年多半看不懂吧。
「少女」將圓筒狀身軀往前倒並鑽進雪中,從下方撐起瑪莉安的身體,接著有如彈簧機關般九十度彈了一下,讓瑪莉安待在直立圓筒的正上方。
少年這麼說道。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少女」無法回答。
少年掏摸自己的口袋,從錢包里拿出一張收據,以原子筆在背面寫下十來個數字。
那是行動電話的號碼。
上條將紙條塞進瑪莉安的工作褲口袋並告訴「少女」:
「我現在只能顧歐提努斯,不過之後有什麼事儘管聯絡。下次我會站在你們那一邊。」
「少女」依舊無法回答。
將鐵桶身體前傾做出鞠躬般的姿勢後,「少女」便載著瑪莉安步入白色世界。在她們背後,少年似乎也正走向自己該回去的地方。
正如上條當麻就算被殺一百萬次,依舊會站在歐提努斯這邊一樣。
不管發生什麼事,「少女」仍然會站在瑪莉安•史琳格奈亞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