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波亂(2/2)
我移動到柜子前,拿起相框一瞧。
裡頭放了一張老舊的照片。顏色呈現復古的咖啡色,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四分五裂似的。而且正中間還破了一個大洞。也因此無法認清照片中央的少年(?)的長相。
不過一旁的少女則一眼就能認得出來。
那是身穿連身洋裝的羅沙琳。
「她臉上掛著微笑……」
那是我在學校和今天中午曾看過好幾次,又害羞又開心般的微笑。
宛如平凡少女般的笑容。
「這是在日本拍的吧?」背景招牌上的文字是日語,應該不會有錯。
「照相的技術傳來日本是什麼時候的事?」
像這種問題請教皋月是最快的……不過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她人在這屋子裡的什麼地方。
「皋月……」
「……」
「嗚哇!」
等我回過神時,身穿女僕服的皋月就站在我的旁邊。
「呃……」
與其說是女僕,不如說皋月竟然會做角色扮演,這實在太罕見了……該怎麼說,真是用筆墨都難以形容。
不對!問題不在那!現在不是管女僕皋月的感想的時候了!
「跟平常的形象象落差真大,感覺挺萌的不是嗎?」
你沒聽到我說別管什麼感想了嗎?
「……」
突然現身的皋月視我如空氣,直接往房間內部走去。她的手上不知何故掛著一條毛巾。
「餵、喂,皋月。」
我下意識想要去追她。
這時,房間內部的門發出「喀恰」的聲響,一絲不掛的羅沙琳從中現身。
「奴呀!」
「怎麼?醒來了嗎?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才要問你在做什麼!」
急忙側身面向一旁的我依樣畫葫蘆地詢問。
「咱家不過只是去沖了個澡。」
經她這麼一說,她放下來的金髮確實是濕的沒錯……為什麼那一眨眼的畫面我可以記得這麼清楚啊!
「人家她是小孩子,拜託我自重點別動歪念好嗎!」
「誰是小孩子啊!」
我屁股挨了一腳,整個人被踢飛到床上,心臟還是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除了小時候的皋月以外,我第一次看到其他女生的裸體!
小孩子小孩子小孩子、就算年齡超過五百歲,可是外表一樣是小孩子,我一邊像在念咒一樣覆誦著,一邊等皋月幫忙羅沙琳擦乾身子替她換好衣服。
言歸正傳。
「呼……」
換穿上帶有斗篷、一整個就是吸血鬼風格的衣服後,羅沙琳坐在安樂椅上。皋月默默地站在旁邊。守在入口的狼回到主人身邊,瞬間變成她的前半段手臂。
大概是還在為先前的事生氣吧,羅沙琳目不轉睛地一直瞪我。
「你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抱歉。」
「哼!」
見我道歉,羅沙琳發出了訕笑。
「你還真氣定神閒啊。明明被迫和同伴分開,已經成為咱家的俘虜了。」
「……響她們狀況如何?」
天知道。
羅沙琳故意賣關子。似乎是想觀察我的反應藉此引以為樂的樣子。
雖然有銀色殺手在場,響也不是那種不知拿捏進退時機的人……不過眼下的狀況我也只能祈禱她們平安無事。
擔心歸擔心,現在還是選擇相信她們的力量吧。
我得專注在我能做的事情上。
「羅沙琳,我有問題想問你。」
「什麼?」
「……你跟我的祖先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原本嘻皮笑臉的她瞬間面無表情。
「你以為咱家會愉快地告訴你那些?」
「雖說是祖先,畢竟已經是跟我沒什麼太大關係的人了,卻害我平白受到無妄之災。會想知道你們以前發生了什麼事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和羅沙琳僵持了好一會兒。
雖然現在刺激羅沙琳可能會有危險,可是目前這個狀況是了解她的『故事』——了解她的過去、她曾和我的祖先有過什麼過節的絕無僅有的大好機會。
「之前不是說過了。在距今約一百多年前,咱家離開烽火連天的歐洲來到日本遊山玩水,結果被你的祖先討伐了。」
「光是這麼簡短的說明我沒辦法理解。為什麼你會被我的祖先討伐?」
「理由當然是因為你們『波亂』的體質……你的祖先受到差點被咱家吸血的少女的『故事』牽連,成了咱家的敵人……咱家被銀刀刺進心臟,在瀕死狀態被塞進棺材丟到了海里去。」
羅沙琳語帶痛苦地回答了問題。
被吸血鬼攻擊的少女。
如果我的祖先和那名少女成了男女主角的關係的話,那麼祖先為了保護那名少女而和羅沙琳交手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結果。
不過……總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羅沙琳。從你的談話看來……你似乎對『波亂血統』略知一二?」
「那又怎麼了嗎?」
「你是聽誰說的?」
或許對於吸血鬼來說——對於像她這種本身就是不可思議的存在來說,我的『血統』本來就不是什麼大驚小怪的奇聞。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可能。
「……」
然而,羅沙琳的反應卻是沉默不語。她並沒有做類似「這種事情咱家本來就知道」的回答。
這表示有關『波亂血統』的知識是別人告訴她的。
那個人會是誰?
「『波亂血統』的事不會是我的祖先告訴你的吧?」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因為除了祖先以外,我想不到還有誰知道『血統』的事,而且又跟你有牽扯到關係。」
問題是,『波亂血統』可不是那種可以隨便告訴任何人的秘密——那麼,為什麼祖先要把這個秘密告訴羅沙琳?
還有剛才看到的老舊照片。
那是在日本拍攝的照片。
上頭照的是無法辨別長相的少年和眉開眼笑的羅沙琳。
他們倆至少看起來關係十分親密。
我的祖先為什麼要把『波亂血統』的秘密告訴羅沙琳?和羅沙琳關係親密的少年是誰?把這兩個疑問綜合起來思考的話……
「羅沙琳……你是不是跟我的祖先關係還算親近?」
「……!」
吸血鬼少女受到極度的動搖。
見狀,我對自己的推理產生了信心。
「羅沙……」
「閉嘴!」
尖銳的咆哮阻止我繼續追問下去。
她的目光因憤怒而不安地搖曳著。
「沒什麼好說的了。反正你馬上就要失去思考能力……」
昏暗的房間又亮起兩道紅光。
她又打算對我使用『魅惑』嗎……!
這樣的下場當然能免則免。如果祭出藏在口袋裡的王牌,要逃走或許不是問題,不過都走到這一步了,我豈能丟下皋月自己逃走。
我在床上爬著往後倒退。
話雖如此,我的立場完全等同於死路一條的老鼠。
羅沙琳也是很清楚這個事,緩緩地朝我靠近。
只剩兩公尺。
沒有時間了。要逃走,我也必須先接觸皋月的『魅惑』才行即便她被下了「不許聽令他人」的暗示,她還是聽得到聲音才對。所以只要我能用言語動搖皋月的感情,問題應該就能解決!不過一時之間,我也想不到有什麼能惹惱她的話……不對,不用讓她生氣應該也無所謂?我也不確定。現在也沒有時間讓我做驗證了……!
只剩一公尺。
我下定了決心。
「皋月!上次我偶然發現你媽在陽台晾衣服喔!」
內容是什麼都無所謂了!總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你都高中生了,還穿小貓內褲會不會太幼稚了啊!?」
——我從來沒有為自己說過的話感到這麼後悔過。
房裡瞬間鴉雀無聲,就連散發出凝重氣氛的羅沙琳也情不自禁地「啥……?」地愣住了。
然後——
「你、你幹嘛看人家的內褲啊!死變態!」
皋月臉紅了。
我本來是打算讓她因害羞而心生動搖,不過就結果看來與其說是害羞,她反倒像是發脾氣了?而且還氣到火冒三丈。
不,重點是皋月的『魅惑』成功解開了!
「嗚,就憑這種莫名奇妙的手段……!」
羅沙琳的視線從我的臉上轉移到皋月。
我趁機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挖開一個洞把蛋黃倒掉,然後重新裝入銀色殺手所製造的銀粉的雞蛋殼。
我有指甲在封口上割開裂縫,瞄準羅沙琳的臉使勁一砸。
只見蛋殼破裂,大量的銀粉灑落在她的臉上。
「嗚呀啊啊啊啊啊!眼睛、咱家的眼睛!」
羅沙琳捂著眼睛倒地打滾。銀粉灼傷了她的雙眼。
「皋月!我們快逃!」
「咦?我、我知道了。」
皋月聽到我那心急如焚的聲音後,恢復了冷靜,我牽著她的手一同衝出房間。
我從窗戶往下看。這裡似乎是三樓。
「中間有樓梯,我們從那裡走。」
「不,我們從這裡逃」
說完,皋月打開窗戶。
「準備要跳了喔!」
「咿!」
皋月拉著我一起跳到了空中。
在體驗了短暫地、宛如從下半身貫通到全身的飄浮感後,多虧青梅竹馬的咒語,我們倆的身體在跌落到地面前輕飄飄地浮起,平安無事地降落了。
「接下來怎麼辦?」
「總之先離開這裡和響她們會合。快跑!」
皋月明明尚未能完全把握狀況卻採取了最恰當的行動,我一邊對她心懷感謝,一邊把手機貼在耳朵旁往山下直奔。
我和皋月都不是體育很傑出的學生。響她們三個很快就追上了我們的腳步。
「依莉絲和莉亞呢?」
「在接到你打來的電話前,她們的行動忽然遲緩了下來。銀色殺手趁那個機會把她們都抓住了。」
「行動忽然變得遲緩?」
難道是我向羅沙琳淋了銀粉的關係嗎?
我說出這件事後,身為專家的銀色殺手點頭承認了這個可能。
「那現在應該可以輕易解開依莉絲她們的洗腦吧?」
「『魅惑』在吸血鬼的能力裡面算是十分仰賴精神力的能力。洗腦力之所以會突然降低,恐怕不是銀粉的傷害所造成,而是受到偷襲而一時混亂的緣故。不過吸血鬼是否至今仍處於混亂的狀態,我抱持懷疑的態度。」
「是嗎……」
我搔搔頭,響把視線轉到皋月身上。
「皋月的『魅惑』是你解除的嗎?怎麼辦到的?」
「……這個嘛,算是偶然吧。」
見皋月的視線夾帶有殺氣,我隨口敷衍了問題。
「不是很懂……不過既然『魅惑』是有辦法解除的,現在要如何是好?要冒著危險回去解除其他人的『魅惑』嗎?」
「這個……」
「抱歉。」
這時候皋月畏畏縮縮地舉起了手。
「不好意思。之前的記憶我一片模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啊啊,好吧。由我來為你說明。」
大概是要給我思考的時間吧,響自願為皋月說明之前的來龍去脈。
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做出決定。
要鳴金收兵,還是折回去救人。
依莉絲和莉亞,以及至今仍下落不明的海麗莎。如果能解除她們三人的『魅惑』,眼下的不安便消除了。
當然,折回去救人也伴隨著危險。
要做哪個選擇呢……就在我準備下決定的時候……
「不需要為那種問題煩惱。」
「咕嚕嚕嚕嚕!」
少女的聲音和狼牙從黑暗中一躍而出。
「——」
反應最快的銀色殺手把銀制匕首插進了狼的眉心。
吸血鬼的使魔無聲無息地倒地不起。
另一頭狼從後頭的陰影現身,向銀色殺手發動偷襲。
不過由頭髮變形而成的無數劍刃如劍山般擴散開來,把狼刺成了蜂窩。
被刺死的狼如煙霧般消失,力量的殘渣回到主人的身上。
也就是回到站在我們眼前的羅沙琳身上。
「休想逃走……」
站得搖搖晃晃的羅沙琳帶著幾分狂氣。
不過……
「各位可以退開沒有關係。」
並不是不干示弱,也不是對自己的實力過度自信,銀色殺手——身為吸血鬼殺手的少女一如純粹在說這麼做才是最妥當的方式般,挺身而出。
於是兩人展開了交鋒。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便做出了了斷。
「咕嗚……啊。」
趴倒在地上呻吟的,是羅沙琳。
連莉亞都無法戰勝的吸血鬼竟如此不堪一擊地就被……
不,她的動作打從一開始就顯得拖泥帶水。原因十分顯而易見,她被銀燒傷的眼睛還沒復原。能追蹤到這裡來,也是仰賴招喚出來的狼的嗅覺吧。
「嗚……嗚……」
而且在戰鬥的時候,即便是外行人的我,也看得出她時時在護著左邊的肩膀。那裡是她在車站遇襲時挨了一刀的地方。
在那個房間見面時,雖然傷口消失了,不過銀畢竟是她的弱點,造成的傷害似乎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消除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還要選擇自投羅網啊。羅沙琳。
「我覺得事有蹊蹺,吸血鬼。你今天的行動出現了一堆判斷漏洞。天生實力堅強可是並不因此驕傲自滿,行事審慎小心,這才是你的厲害之處……就拿左肩的傷當例子,換作是以前的你,應該可以察覺到我的偷襲進而閃避才對。」
「……哼。判斷錯誤又怎樣?」
「我在考慮是否有暗藏陷阱的可能。」
銀色殺手低頭看著羅沙琳淡淡地回答道。
看到她那個態度,羅沙琳忍不住發出苦笑。
「聽起來很像是只為了殺咱家而誕生、只為了殺咱家而行動,除了殺害咱家之外沒有任何存在價值的人偶會說的話。」
「答案是肯定的。否定的要素並不存在。」
「還真
是無趣至極的傢伙……你打算就這樣完成自己的任務,然後變成連話也不會說的人偶凋零嗎?」
「……!」
聽到羅沙琳扭曲嘴角語帶嘲諷所說出的那番話,令我感到吃驚不已。
「等一下,羅沙琳。你說銀色殺手會凋零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這傢伙的存在價值和存在理由就只有一個,就是殺死咱家。換句話說,她殺死咱家之後,就沒有繼續存活的意義了。」
霍蒙庫魯茲是用來達成主人命令的道具——銀色殺手曾這麼介紹過自己。
自從她被創造出來,已經經過兩百年。
時間過了這麼久,不管她的主人是鍊金術師還是什麼,只要是人類應該早就死了。
換言之,她的主人不會再下達任何命令。
少了使用者的道具,下場會如何?答案……剛才羅沙琳已經說出來了。
「殺了你是我的任務,沒有問題的。」
銀色殺手的右手臂變成了一把巨劍。
「我要在此完成主人的命令。」
她高高把劍舉起。
只見劍尖,指羅沙琳的心臟——銀色殺手打算結束自己和對方的一切……!
「銀色殺手!」
情急之下我從後面架住了她的身體。
「波亂先生。你這是在做什麼?」
「先別衝動。這麼做是不對的!這樣的結果是你要的幸福嗎!?」
「幸、福?」
銀色殺手一如不懂幸福是什麼意思般側起了腦袋。
「總之先別急著做出了斷!不只是你……羅沙琳也一樣!我不認為這樣的結局會是你們『故事Ending!」
我不曉得我大喊的內容,她們有沒有聽懂十分之一。
不過,按理說要掙脫我的束縛應當是易如反掌的銀色殺手,卻在數秒之後垂下了巨劍。
就在這短短几妙內異狀發生了。
羅沙琳的身影忽然從我們的眼前憑空消失了。
「什麼!」
「咦?為什麼會不見?」
響立刻沉下身子觀察四周,契爾西只是一臉困惑。
銀色殺手也讓銀髮變長,在我們的外圍形成格子狀的防護罩。在這結界的保護之下,如果有什麼不明物體接近我們一定都知道。
「……吸血鬼的氣息慢慢遠離了。」
不久聽到銀色殺手的告知後,我們才解除緊張。
「烈火……剛才的那個是……」
「嗯,那大概是海麗莎的魔術。」
使人透明化的魔術是海麗莎的看家本領。
羅沙琳會帶她同行,應該是把她當作以防萬一的保險吧。
後來我們又折回羅沙琳的洋房,可是依莉絲和莉亞果然都不在了。
「被她逃走了嗎?」
響喃喃說道後,轉頭望向我。
「烈火還有銀色殺手。關於日後的行動,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意見?」我說。
「我和契爾西接下來要去尋找『惡魔之壺』。你們兩個要不要一起來?」
「響和契爾西你們要去尋寶我是不反對,可是……我放心不下被帶走的那三個人。」
說完,我緊緊得抿起了嘴唇。
「你會擔心她們也是很正常的。問題是你要找到變成透明人的她們?你有方法嗎?」
「銀色殺手可以感知羅沙琳的氣息,而且我們還有皋月的森……探知魔法可以利用。」
「羅沙琳雖然受傷,可是依莉絲和莉亞仍然健在。就算能用魔法找出她們的藏身之地,你也很難防止她們的偷襲。」
「話是這樣沒錯,但……」
我轉頭望向銀色殺手,她也左右搖頭。和透明人對打的話,就算是她也一樣形勢不利嗎?
「不過,只要能找到『惡魔之壺』,狀況就不一樣了。」
響一如要吸引我們的注意般豎起了食指。
「假如『惡魔之壺』真的能實現所有願望,無論要從羅沙琳手中平安救出她們三個,或者創造符合你期望的協商場合應該都不是問題吧。」
「……原來如此。」
這意見比起像無頭蒼蠅一樣,胡亂去追羅沙琳要有建設性多了。而且也可以順道幫忙解決『契爾西的故事』。
「好吧,我跟你們一起去。銀色殺手你也沒問題吧?」
「現在就算追上羅沙琳我也沒有勝算。就照各位的安排吧。」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所有人都點頭附和響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