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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私奔須待月夜 只為你一人的魔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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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不是聖誕節,莉迪雅也不會想在父親不在家時邀請其他人做客,而且父親喜歡安安靜靜地用餐,所以他也不會想邀客人來吃飯吧。

「對了,那個牧師的兒子還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尼可一邊說,一邊豎耳傾聽大門口傳來的說話聲。

「怎麼樣的奇怪?」

「他告訴他妹妹,蓋正在追求克魯頓家的女兒,叫她最好趕快把蓋帶回來。」

「尼可,你偷聽別人說話嗎?」

尼可左右搖晃尾巴、雙手環包胸前,似乎在說他也沒辦法。

「就算我不是故意偷聽,那些看不見我們妖精的傢伙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不想聽也聽得到嘛。」

說的也是。

「蓋對我有興趣只是出於好奇心,安迪則是為了蓋和妹妹,才不希望蓋和我走得太近。」

「那他何必特地跑來道歉呢?」

「他是故意要在父親面前表現吧。」

安迪從小就會在大人面前表現出完美的「乖小孩」形象。

「那種事我不懂啦,簡單地說,他只是怕你吧。因為他在教授和其他大人面前什麼都沒說,卻到處對別的孩子說你的壞話,這比那種當面給人難堪的傢伙更惡劣。」

尼可從以前就會把他聽到的話全部告訴莉迪雅,使得她對安迪感到很棘手。

不然的話,她應該可以把安迪當成毫不相關的陌生人,既不喜歡他也不討厭他。

不過,莉迪雅也明白安迪厭惡她的理由。

他們打從第一次見面就留下很差的印象。

安迪從小就對魔鬼的誘惑、還有墮落造成的罪惡感有強迫性的恐懼感,而這大該是他天生的個性使然,並非因為生在牧師家才這樣。某天,安迪對別人做出幼稚的惡作劇行為這件事似乎差點被父母親發現,然而撒謊可能會帶來的罪惡感,與若是撒謊就不會被責罵的誘惑在他心中天人交戰。

煩惱不已的安迪從後院跑去草原,來到了巨石遺蹟附近,剛好莉迪雅也在那裡,她當時似乎突然用恐怖的神情咒罵這名做錯事的少年。

但其實是莉迪雅在和妖精嬉戲時,安迪無意闖了進來,不小心踢散了圍成一圈跳舞的妖精,因此妖精們爬到安迪身上用力捏他,所以莉迪雅才會為了阻止妖精們而出聲咒罵。

年紀尚小的安迪感覺到被捏的疼痛感,此外他還看到莉迪雅四周仿佛有咖啡色的身影跳來跳去。

安迪因此認定莉迪雅是魔女而嚇得要死。他一邊哭著求神原諒他,一邊逃走了。

莉迪雅並不知道安迪到幾歲為止還相信她是魔女,總之長大後成了一名彬彬有禮的穩重少年、很受到大人喜愛,他一定不願意承認自己小時候曾經因為畏懼同年齡的女孩而嚇得拔腿逃跑、所以寧願相信那個女孩是魔女。

他也可以籍由認定莉迪雅是精神有問題的怪人、而說服自己不必害怕魔法的力量。

所以他也不喜歡自己的朋友接近莉迪雅,一有機會就到處說莉迪雅的壞話,告訴別人她有多麼怪異。

莉迪雅以前收到的那封惡作劇情書,似乎也是安迪教唆朋友寫的。

「反正他就是討厭我,有什麼辦法呢?」

莉迪雅站起身。

大門的對話聲停息,還傳來門關上的聲音,因此莉迪雅以為安迪回家了。

「那是某種咒語嗎?」

沒想到安迪卻出現在莉迪雅面前,他站在樹叢另一端、以懷疑的眼神俯視填平的泥土地面。

「……嗯、沒錯。」

他看起來像是要在胸前劃十字架、皺起眉頭看著地面。

「你剛才有和誰說話嗎?」

「妖精呀、你有意見嗎?」

尼可已經四腳著地,裝成普通的貓咪迅速離去,因此莉迪雅乾脆自暴自棄地回答。

安迪以既藐視又憐憫的眼神看著莉迪雅。

「妖精啊,你還是一樣幼稚。」

「你也是還是一樣,老是說人壞話呢。」

安迪沉默下來,大概是生氣了。莉迪雅本以為他會趁這個機會離開,沒想到他又繼續開口說道:

「你最好別太認真看待蓋說的話,他這個傢伙有點容易得意忘形,對誰都是那副德性。」

「何必告訴我呢,怎麼不去和你妹妹說?」

「……或許是吧,不過我想你應該比較不習慣和男生說話,所以才提醒你的。」

什麼?他是在說我不習慣被人追求嗎?他認為我會馬上以為對方喜歡我嗎?

莉迪雅看著安迪,與其說她感到生氣,其實她還比較驚訝。

這傢伙為什麼老是要對我說這種話?

不過他說的或許沒錯。

就是因為不習慣,我才會被愛德格耍得團團轉。

但是不用他多事,莉迪雅自己也知道不能將對方的話當真。

然而,就是因為莉迪雅明明懂得這個道理,卻又幾乎要將愛德格的話當真,才會突然感到惶恐而請假逃回蘇格蘭。

愛德格總是理所當然似地牽起莉迪雅的手、親吻她的秀髮,或是在她耳邊呢喃甜言蜜語;不僅如此,還會溫柔地凝視著她,而且一有機會就想將她擁入懷中。

當愛德格展開熱烈的追求攻勢時,莉迪雅多少有心動的感覺,但是她還不會因為聽了幾句好話便自作多情。

沒有幾個男性會讓莉迪雅在一瞬間萌生出那種……想要相信對方喜歡自己的念頭。

除了愛德格之外……

莉迪雅下意識地將視線轉向月光石戒指。

這是愛德格戴在她手指上的

戒指,而且也只有他才能摘下這枚訂婚戒指。

散發出淡淡光芒的月光石戒指,總是讓莉迪雅想起愛德格的存在,即便是相隔兩地,莉迪雅仍然無法將愛德格從她的日常生活中抹去。

「不勞你操心,我已經有交往的對象了。」

安迪聽到嚇了好大一跳。

莉迪雅心想,安迪幹嘛要這麼吃驚,然後才意識到自己這句話代表的意義,於是立刻漲紅了臉,顯得有些慌張。

「呃……與其說是交往,應該說……對方只是詢問我是否願意而已。」

「真的嗎?」

看到莉迪雅慌了手腳的模樣,安迪反而鎮靜了下來。看來他懷疑莉迪雅說的話,認為她是亂說的。

「什麼?當、當然是真的啊,那個……那個人是我在倫敦認識的惡徒……也不是啦,反正是真的!」

結果安迪更是懷疑地望著莉迪雅。

「你不是愛面子才亂說的吧?」

這傢伙真是討人厭。

「我說的是真話!」

莉迪雅不由得發起脾氣。儘管她不知道愛德格是抱持何種心態,但是他的確有向莉迪雅求婚。

「喔~~那就好,我要趕快告訴蓋才行。」

莉迪雅怎麼看都不覺得安迪相信她說的話,他說完後就逕自離去。

莉迪雅的胸中只剩下一種難堪的感覺。

這或許不是謊言,不過的確是虛張聲勢。

愛德格並不是莉迪雅的戀人,而且他說不定是為了忘懷心中真正的摯愛,才會向莉迪雅訴說情話並求婚的。

即使莉迪雅心中再清楚不過,但她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怎麼會一時衝動說出這種話。

三)心中的願望

——倫敦聖誕晚宴——

「主人,賓客們都到齊了。」

下午兩點,總管來到愛德格的書房向他如此報告。

愛德格很不滿意自己寫到一半的信,於是將信紙揉成一團扔掉,接著抬起頭來。

「晚宴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開始用餐。」

「湯姆金斯,以客觀的立場來看,你也覺得莉迪雅是個很吸引人的女孩子吧?」

總管湯姆金斯早已經習慣主人突然詢問他有關女性的事情,因此立刻挺直了園胖的身軀,且端正姿勢恭敬地回答: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

「莉迪雅總認為自己不受歡迎,其實並沒有這回事。」

「您說的沒錯。」

「就算她在故鄉的小鎮上被視為異類,我認為或許也有一、兩個男孩子暗戀著她。」

「我認為這一點也不奇怪。」

「這麼說來,她之所以沒有被人追求過,大概是有某個男人出手阻擾囉。」

「您是說像您一樣嗎?」

「我嗎?我什麼時候做過這種事了?」

「有位在公園認識莉迪雅小姐的男性請您轉交聖誕卡片,但是卡片後來卻遺失了。」

「啊~~那是因為一陣頑皮的風吹來,卡片才會掉進水窪,它並沒有遺失,只不過卡片上的字都以及化掉了。」

「……是這樣啊。」

「總之,湯姆金斯,這次莉迪雅回蘇格蘭,難保沒有心懷不軌的男人看到久未見面的莉迪雅而重新愛上她,忍不住向她告白,這些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雖然愛德格很想寫信問問莉迪雅,看有沒有哪個男人追求她,或是她有沒有被誰邀到檞寄生下,但要是他這麼做,看起來就像是心中的獨占欲和嫉妒心在作祟,因此他只好忍住沒問出口。

愛德格也知道和湯姆金斯說這些無法解決問題,然而他實在不想將這些令他不舒服的事情憋在心中,才會一吐為快。

「若真是如此,不知道莉迪雅會怎麼回答。假如她打算和對方交往,我就徹底失戀了,而且說不定還會被雷溫捨棄。」

「您說雷溫嗎?他為何要捨棄您呢?」

「因為他說,若要他服侍的話,他會選擇莉迪雅。」

「這點我也有同感。」

「那這樣吧,不如你和雷溫去幫我說服莉迪雅,要她和我結婚。」

「主人,湯姆金斯家族代代服侍伯爵家,而且嚴格遵守一條家訓,那就是不能違抗主人的命令。倘若您命令我做難以完成的任務,那我只能選擇辭職了。」

湯姆金斯的表情十分嚴肅,並不像是在開玩笑,也就是說,要說服莉迪雅是一件不可能辦到的事。

「……湯姆金斯,我是開玩笑的。」

愛德格只能收回自己的提議。

「是的,我明白。」

總管微微一笑,把愛德格剛才說的話當作玩笑。

愛德格將手指埋入耀眼的金髮中,全身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而笑了出來。

莉迪雅在遙遠的蘇格蘭,他再怎麼想也沒用。

假如愛德格真的完全被莉迪雅拋棄,對於想要主動和莉迪雅保持距離、卻無法下定決心的他來說,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因為事情若是發生在遙遠之處,他想要找對法的茬或是阻止也沒用。

「開始進行聖誕晚宴吧。」

愛德格站起身來。

他實在弄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經做好將莉迪雅留在身邊的覺悟,抑或是希望莉迪雅乾脆徹底厭惡他、好讓他死心。

聖誕節的餐宴是由午餐展開。

今天聚集在艾歇爾巴頓伯爵宅邸的人,全都是閒得發慌的單身人士。

有些是沒有其他親友的人、有些是與家人關係冷淡的人、有些則是孤單的外國貴族,甚至連愛德格平日在社交界熟識的人當中,也有好幾個不太受歡迎的人士來參加。

愛德格的朋友——畫家波爾雖然不是上流階級人士,卻也一同受到邀請。

正因為齊聚一堂的全是意氣相投的好友,所以餐宴開始進行後,反而變得像是輕鬆的家族聚會。

才開始要切火雞時,紅酒幾乎已經被喝得精光;在燉煮鬆軟的堅果、水果乾與鮮美的肉汁一同從火雞內溢出之時,滿桌的大人們也像孩子般興奮地揚起歡呼聲。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爭論著,究竟烤火雞肉是要淋上肉醬汁、還是要淋蔓越莓醬才美味。

固定出現的傳統聖誕料理,讓愛德格不禁回憶起孩提時代的往事。

他曾今深信著,每年聖誕節都會在桌緣上演的歡愉情景,將會永遠地持續下去。

「我說愛德格啊,明年在我家舉行聖誕晚宴吧。」

「艾歇爾巴頓伯爵,到我家也不錯,我家廚師做的料理可是人間美味喔。」

「你們明年還是不結婚嗎?」

「那還用說,你只要結婚就知道了,婚後可就再也無法參加這種隨心所欲的宴會了喔,我才不想婚後到妻子娘家可憐兮兮地過節呢。」

「只要和沒有娘家的女性結婚就好了喲。」

「是指像你一樣的女性嗎?」愛德格打趣似地問道。

「女士,你想和我結婚的話就直說嘛。」

「我是在向艾歇爾巴頓伯爵提議喲。」

「唉~~我居然被甩了。伯爵,你覺得她的建議如何呢?」

「這個提議很好,不過她的兒子正以恐怖的神情瞪著我喔。」

「我兒子?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生過兒子,況且那位神情恐怖的男士還比我大了六歲呢。」

「母親大人,我是您的乾兒子啊。」

大家笑成疑團,只有坐在愛德格身旁的波爾一臉不解。

愛德格小聲地告訴波爾,那對男女其實是戀人,醉醺醺的波爾大概已經無法思考,只是笑著說:「真是太好了。」

壓軸登場的聖誕布丁上淋了利口酒,再用火點燃。

當這座包圍著藍色火焰、散發出香甜味的小丘端上桌之後,晚宴立即變得更加熱鬧。

此時愛德格讓服侍用餐的侍者們提早退下休息。

聖誕節對任何人而言都是特殊的日子,艾歇爾巴頓伯爵宅邸里的某個房間裡,等一下大概也會展開侍者們專屬的派對吧。

「對了,愛德格,不是有好幾戶人家想邀你去參加聖誕晚宴嗎,你怎麼全都回絕了呢?」

當餐宴結束、眾人從宴會廳移到會客室之後,大家早已將伯爵宅邸當成自己家一樣放鬆,隨意捲起紙菸抽了起來。

多到仿佛吃不完的豐盛料理和甜點,也會在接下來的徹夜狂歡作樂之後一掃而空吧。

「那些全都是家裡有適婚年齡女孩的家族,若是我只去其中一家也不公平吧。」

「原來如此,說到你這個沒有家人又單身的伯爵,身邊總是有一

堆想與你訂下婚事的人啊。」

「那麼,伯爵,你的真命天女到底是誰?看來應該不是那些邀請你的家族中的千金小姐囉?」

「愛德格,其實我們在打賭到底是哪位小姐讓你動了真心,不但和情人們分手、還將女性關係斷得一乾二淨。」

「哦~~那你們賭誰?」

「當然不可以告訴你本人啊。對了,波爾你要不要也來賭一把。」

「咦、我還是不用了……」

「為什麼?只要一英鎊就可以參加賭局喔,現在參加者已經多達二十幾人,要是贏了就可以賺一筆,不是嗎?」

波爾知道愛德格心繫的人是誰,也知道兩人的關係正面臨危機,難怪他不願意把錢花在無意義的事上。

「我代替波爾賭好了。我賭莉迪雅克魯頓小姐。」

愛德格將一英鎊丟到桌上。

「那是誰啊?」

「有其他人賭這位小姐嗎?」

「沒有了。」

「愛德格,那個女孩子是你的真命天女嗎?」

「各位,請等一下,他可是艾歇爾巴頓伯爵喔,他一定是企圖搗亂這場賭局。你平常就愛故弄玄虛嘛。」

愛德格苦笑著站起身來。

「請恕我失禮,我去侍者們的派對露個臉。」

愛德格自暴自棄地想著,若是他贏了這場賭注,要他奉送每人二十英鎊也甘願。

總管簡單樸素的房間今天也成了舉行派對的地點。

房內傳來主廚拉走音的小提琴樂聲,其他人則是唱著歌或是用手打拍子、一起跳著節奏輕快的平民舞蹈。

雅美注意到愛德格並走到他身邊,她看起來也玩得非常盡興。

「愛德格伯爵,請坐在這裡觀賞大家的舞蹈。」

「謝謝你。對了,雷溫沒有在這裡?」

「是的,他對派對興趣缺缺,所以先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儘管雷溫可以為了愛德格赴湯蹈火,但是他好像無意和工作夥伴們培養感情。

「要不要我叫他過來。」

「不用了,今天大家都應該待在最能令自己感到快樂的地方。」

「您說的對。」

愛德格望著雅美率真的笑容,他沒想到還有機會與她一起度過聖誕節。

雅美一度自我了結生命。或許她現在的笑容並非發自真心,但是愛德格希望今後雅美能不再感到痛苦。

為此,他願意盡一切力量。

「雅美,來跳舞吧。」

愛德格拉起她的手,來到房間中央。

還在美國的那段時間,在工業區裡頭舉辦的派對就是這種感覺。這些在上流階級人士眼中看來鄙俗的舞蹈,反而讓愛德格倍感親切。

在愛德格和雅美流暢地跳起平民舞蹈之時,侍者們掀起一陣歡聲。

主廚加快了樂曲的節奏,使得房內十分擁擠,但是大家卻不在意。

不管是踏出腳步或轉圈的時候撞到別人的身體、或是踩到別人的腳,但這些都無所謂。

愛德格好不容易從熱鬧的人群中脫離,獨自走下伯爵宅邸的大階梯。

聖誕節中該享受的事都享受到了。

唯有一點美中不足。

那就是莉迪雅不在他身邊。

唯獨這件事超過他的能力範圍。愛德格一邊思考,一邊拿起外套打開正門的門扉。

夜晚早已降臨。

瀰漫在倫敦街頭的霧氣格外寒冷,讓愛德格因為跳舞以及在人群簇擁之下冒出汗水的額頭瞬間冷卻。

他拉緊外套的前襟快步走向馬路,接著在路口攔下一輛街頭馬車。他要前往位於倫敦大學學院附近的克魯頓家。

莉迪雅和克魯頓教授都已經返回蘇格蘭,愛德格明知道倫敦的家中沒有任何人在,但他就是想過去一趟。

他在一個街角下車,然後步行了一小段路。

只有一戶人家沒有點燈,因此愛德格一眼便看見莉迪雅的家。

住在克魯頓家中的中年侍女也休假回家了吧。

莉迪雅房間的窗戶也是一片漆黑。當愛德格一思及房間燈光不知是否有再亮起的一天,心中便感到一陣刺痛。

他是如此恐懼著莉迪雅離他遠去,卻又無法前去迎接她回來。

然而最讓愛德格害怕的並非莉迪雅不在他身邊,而是有一天莉迪雅會因為他而遭受不幸,或是犧牲生命。

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將期望莉迪雅留在身邊的心情自腦中完全驅散。

愛德格走向大門前的石階,看見懸掛在門上方的檞寄生花環正隨著微風搖晃。

——蘇格蘭聖誕花環——

夜幕低垂,上頭點著蠟燭的聖誕樹將屋內妝點得明亮繽紛,而暖爐內的火也是熊熊地燃燒著。

莉迪雅和父親以及尼可快樂地享用了聖誕晚宴,用餐完畢後,她坐在母親最心愛的搖椅上,聆聽父親念著書本的聲音。

尼可不但將聖誕料理一掃而空,還醉得不省人事,現在正舒服地躺在暖爐前睡覺。

他張大了嘴巴、睡姿十分邋遢,不過平時以紳士自居卻又偶爾少根筋,正式尼可的個人風格。

他不時抽動著鬍鬚,還伸出舌頭舔舔嘴,大概在夢中也享用著美味的食物吧。莉迪雅看著尼可安詳的睡臉,自己也開始有點困了。

搖椅晃動的程度不但恰到好處,而且莉迪雅回想起母親生前也常在這張搖椅上打盹。

她感覺自己仿佛坐在母親的膝蓋上,心中十分寧靜。

閉上雙眼,心境便回到了純真的兒時。

每當母親打瞌睡時,父親便會立刻注意到,然後輕輕為她蓋上毛毯。

母親有時候會故意裝睡,等待父親為她蓋上毛毯。

在父親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後,母親才會微微睜開眼睛。

莉迪雅有一次問母親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確認他愛我是否勝過愛那些稀有的礦石。」

就算父親是個只懂得做學問的礦物學家,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離譜到擔心石頭感冒而為它們蓋毛毯吧。

莉迪雅滿腹狐疑地歪頭思考,不過母親卻開心地微笑著。對母親來說,父親對研究的狂熱或許就是她唯一的情敵。

「莉迪雅,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莉迪雅驚訝地抬起頭看著母親。坐在母親膝上的她是兒時模樣,但是母親對莉迪雅說話的語氣卻有如她已經是個大人。

「向你求婚的人是個怎麼樣的男性呢?儘管無法見到他很遺憾,不過既然是你選擇的,那麼他應該像你父親一樣,是個溫柔又體貼的人吧。」

母親拉起莉迪雅稚嫩的小手,但是不知為何,手指上居然戴著熟悉的月光石戒指。

莉迪雅恍惚地思索著,雖然她藉由妖精的魔法讓其他人看不見戒指,不過母親似乎可以感受到戒指的存在。

「別擔心,你只要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情,並且相信他、陪在他身邊就可以了。」

可是母親,我……

我還是個小孩子啊,戀愛和結婚對我而言都太早了。

我還想待在父親和母親的身邊。

「啊……莉迪雅,有客人來囉,一定是他因為思念而來找你了。」

在母親的催促下,年幼的莉迪雅離開母親舒適的膝蓋、向大門走去。

母親說的「他」是怎麼樣的人呢?年幼的莉迪雅無從得知,只能憑空去想像。

那個人的頭髮是什麼顏色?雙眸又是哪種色彩?個子高嗎?笑容是不是很迷人呢?

然而當莉迪雅來到大門口時,已經變回了大人的模樣。

莉迪雅還以為自己正在做夢,但是同時又猜想跟前這扇門的另一頭,很有可能站著她未來的戀人。

愛德格那有著一頭閃亮金髮和灰紫色雙眸的容貌,浮現在她腦海中。

萬一門外的人不是他呢?

明明就不可能是他嘛。可是莉迪雅卻無法想起其他男性的臉。

大門在莉迪雅伸手觸碰到之前,便緩緩地開啟了。

莉迪雅屏息注視著門的那一頭,但是卻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蹤影。

沒有人站在門口。

這代表我得永遠孤單一人了嗎?

大失所望的莉迪雅走到黑暗的門外,細細的雪花正隨風紛飛。

不可思議的是,月光石戒指突然散發出光芒。

莉迪雅不經意地抬起頭來,看到有人坐在掛著提燈的門柱旁,於是趕緊跑過去。

那個人靠在紅磚門柱旁、雙眼禁閉著坐在地上。他那比提燈光芒更耀眼的閃亮金髮,襯托著五官分明的輪廓。

不論身在何方、不論做任何事,他的容貌總是如此俊美得無懈可擊。

「愛德格!你怎麼了?振作一點!」

愛德格似乎正在打盹,他被莉迪雅一搖,才驚醒似地睜開雙眼。

「莉迪雅?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已經回來倫敦了嗎?」

「咦?這裡是蘇格蘭耶。」

「不,這裡是倫敦,我在你家門口。」

因為愛德格回答得十分篤定,莉迪雅不禁疑惑地抬起頭來,她看到的是兩側緊密矗立著一間間石造建築的街道。

莉迪雅站的地方的確是倫敦自宅的大門前。

「怎麼會這樣!我剛才只是穿過院子來到門前呀……愛德格,你過來這邊一下。」

愛德格站起身,向莉迪雅要他看的方向踏了一步,接著吃驚地看著四周。

「這裡是……蘇格蘭嗎?」

「這裡是我家的庭院。」

「那麼我現在看到的房子,是你從小居住的老家嗎?」

這棟平凡的雙層居民宅裡頭,點著溫暖的燈光,愛德格若有所思地眺望著眼前的景色。

「這是夢境嗎?」

「嗯,一定是夢,這是我幻想出來的夢境。」

會不會是因為腦中閃過想要見愛德格的想法,我才會做這樣的夢呢?

「不對喔,這應該是我的夢境。因為我坐在你家門口,然後不小心睡著了。」

灰紫色的雙眼將提燈金色的光芒反射回來,使得愛德格的眼神看起來比以往更為熱切,不過這也有可能是莉迪雅幻想出來的愛德格。

儘管莉迪雅認為這只是一場夢,但還是忍不住問道:

「為什麼你會在我家門口……」

「我覺得好寂寞,很想見你一面,而且想到無法自拔。」

他比莉迪雅想像中的更擅長甜言蜜語,就好像真正的愛德格就站在面前。

莉迪雅滿臉通紅地將視線轉向別處,並且退到樹木下方,仿佛為了不讓愛德格看見自己的表情,而想要躲開提燈的光芒。

但是這麼一來,反而更像是羞於獨處的情侶想要躲到暗處一樣。

愛德格突然拉近自己和莉迪雅的距離,近到幾乎要碰到彼此的肩頭。

「今晚,每個人都應該與自己重要的人在一起。雖然熱鬧的派對讓人不會無聊、又有朋友環繞在身邊,我卻依然感到寂寞,因為我最想一起共度聖誕節的人是……」

「愛德格,天氣這麼冷,如果你真的在我家門口打瞌睡會著涼的,快點醒過來回家吧。」

愛德格一展開追求攻勢,莉迪雅就會不安得想逃跑。

儘管這是莉迪雅慣有的態度,不過愛德格停下正要伸向她的手,這種過於保守的態度反而讓她疑惑。

「你要我趕快走開嗎?」

「我、我是擔心你的身體啊。」

「即便是在夢中,你仍然不願意見到我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你想見到我囉?」

「…………」

「請你告訴我實話,你一直不在我身邊,所以我變得很沒自信。」

莉迪雅心想,愛德格怎麼可能沒自信,她還沒見過與這個詞如此無緣的人呢。可是今天的愛德格似乎收斂起以往的強硬態度,真摯地等待著莉迪雅的答案。

「……是啊,我也很想見到你……」

正因如此,莉迪雅才會不同於以往,選擇坦白地說出真心話。

一定是因為在夢中,我才做得到。

因為身在虛幻中,所以只有這一瞬間的心情才是真實。

就算在現實世界中,愛德格心中愛的並非莉迪雅、而是其他女性,還總是利用自己,不過現在都無所謂了。

「太好了。」

愛德格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安心,接著伸手撫摸莉迪雅的秀髮,並以雙手撐住她的臉頰。

他露出溫柔的淺笑,莉迪雅抬起頭剛好看見掛在他身後拱形門柱上方的檞寄生花環。

「莉迪雅,閉上眼睛。」

據說聖誕節時在檞寄生下相吻,便可以得到幸福。

「可是,我……」

莉迪雅還是會害羞,因此無法照著愛德格所說的去做。

愛德格在猶豫不決的莉迪雅耳邊呢喃:

「如果這是我的夢,你應該不會拒絕我才對。」

「假如是我的夢呢?」

「那當然就如你所願。」

正當莉迪雅還在思考自己想做哪種夢時,柔軟的嘴唇便輕輕拂過她的臉龐,接著貼上了她的唇。

大概是因為在夢中,因此只有虛無縹緲的感覺,與其說這是接吻,不如說莉迪雅只有感受到淡淡的溫暖。

會有這種感覺,大概是因為她還未經驗過真正的吻。

兩人過去曾在一瞬間雙唇輕觸,因此莉迪雅僅僅是憑著那次的經驗來感受愛德格的吻。但即使這次的感覺若有若無,卻已經讓她心跳加速、不知該如何是好。

剛才的吻之所以猶如兩小無猜般稚氣,難道是因為這是在莉迪雅夢中的情境,而她已經無法有更多想像的緣故嗎?

然而愛德格的唇一直不願離去,這並不是莉迪雅的意思。

就在兩人的唇終於要分開之際,愛德格溫柔地吸允了莉迪雅的上唇,這也不是莉迪雅的想像。

難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夢境嗎?

愛德格也做著相同的夢嗎?

他前期了莉迪雅的左手,而月光石的光芒比平時更為耀眼。

「是這枚戒指的魔法嗎?它讓我倆在這個神聖的夜晚相聚。」

是這樣的嗎?我想或許是吧……

愛德格凝視著莉迪雅,並露出幸福的微笑,莉迪雅也難得溫柔地注視著他。

「啊~~我是如此的思念著你。」

如果這是出自真心,那麼莉迪雅在這瞬間想要去相信他說的話。

因為存在於這場夢境裡的,唯有兩人互相思念的純粹。

在現實世界裡,莉迪雅總是無法看透別人的心思,不但對自己沒信心且害怕受傷害,而且也不夠坦率。

這是一旦睜開雙眼就會消失的小小魔法。

不過唯有這一刻,我是真正地戀愛了。

「愛德格伯爵。」

雷溫的聲音將愛德格從淺眠中拉回現實而睜開了雙眼。

這裡是克魯頓家位於倫敦的房子,愛德格正坐在房子前的石階上,一名黑髮少年擔心地注視著他。

「愛德格伯爵,您還好嗎?」

「……雷溫,你是來接我的啊。」

儘管愛德格身穿厚質地的外套,然而刺骨的寒意依舊傳遞至他身上,當他要站起來的時候,甚至覺得身體已經凍僵了。

數著教會敲響的鐘聲,愛德格才知道時間只過了一會兒,但是來到這裡之前的鬱悶心情卻早已經消失,他的內心也不可思議地獲得了平靜。

「你居然知道我在這裡。」

「愛德格伯爵,任何人都無所謂,我願意服侍您選擇的人。」

雷溫突然拘謹地說道。大概是因為愛德格守在莉迪雅不在的房屋前思念著她,這副模樣看起來相當令人於心不忍吧。

愛德格不禁苦笑,雷溫似乎在同情自己。

他嘴上說喜歡莉迪雅,卻不去見她、也不將她帶回來,甚至想著和其他女性交往以排遣煩悶的心情。儘管雷溫曾今對主人的懦弱感到很生氣,但若是莉迪雅真的離開愛德格,他依舊會憐憫不幸的主人吧。

「我做了一個夢,那應該是莉迪雅的夢。在夢中,我似乎想要吻她。」

「您沒有被打嗎?」

「我也不知道,明明是剛才做的夢,我卻回想不起來。夢都是這樣,醒了就會忘記。」

只不過,愛德格還記得自己在非常近的距離下,凝視著莉迪雅金綠色的雙眼。或許莉迪雅沒有打他,不過他隱約記得她怎麼也不肯為自己閉上眼睛。

就連在愛德格的夢中,莉迪雅還是十足的莉迪雅。

愛德格一邊離開克魯頓家,一邊如此思忖。

就算莉迪雅離開愛德格,雷溫應該也會放棄、改為服侍其他女孩,可是對愛德格來說,要他放棄莉迪雅,比雷溫和他自己想像的要難上好幾倍。

「啊~~警戒心強的女孩子也很不錯。」

莉迪雅往信箱內窺探,今天也有愛德格寄來的信。

自從莉迪雅請假回蘇格蘭之後,幾乎每天都收到信。她拿著愛德格寄來的信,不禁佩服他竟然有耐心天天寫信,也對於愛德格沒有忘記自己而感到安心。

莉迪雅不經意地望向門

柱。明明今天已經是節禮日了(註解1),門上方卻還掛著檞寄生花環。

莉迪雅看到花環,心中沒由來地覺得混亂,心跳也因此而加快。

這是為什麼呢?夢中情景已經由莉迪雅的腦海中消失,因此她當然無法理解,但是檞寄生花環同時帶給她安穩幸福的心情。

「嗨,克魯頓小姐。」

莉迪雅朝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蓋正在籬笆外對她揮手。

「啊,你好,昨天謝謝你送聖誕樹過來,托你的福,我們過了一個開心的聖誕節。」

聽到莉迪雅直率地道謝,蓋不禁付出驚異的神色,不過依舊露出微笑。

「聽說你有戀人了?」

莉迪雅說的謊話似乎被安迪講給蓋聽了,因此她只好含糊應了一聲。

「安迪還說對方是一個有著耀眼金髮、非常俊美的男子,他說我已經沒希望了。」

「咦?這樣呀……」

「其實安迪很想親自把那顆樹搬到你家。」

莉迪雅不懂蓋在說什麼,因此疑惑地歪著頭。

「聽說那傢伙每年都會故意多砍一棵冷杉。牧師先生還覺得很奇怪,怎麼每年都會比預定的多出一顆樹。我想應該是安迪知道你家不方便準備聖誕樹,所以一直把這件事掛在心上,不過他每年都無法將樹送到你家去。」

「可是,安迪不是因為不想和我來往,才到處說我是怪人的嗎……」

「那傢伙就是愛鬧彆扭嘛。因為他小時候不小心失去和你當朋友的機會,所以才不希望別人和你親近吧。所以啊,他也在生我的悶氣。可是昨天他突然堅持要自己一個人去散步,我想他應該是想去跟你道歉,不過他很快就回來了,大概最後還是放棄了。他回來以後還特別叮囑我說,想追求克魯頓小姐也沒用。」

「是喔。」

莉迪雅腦中浮現出安迪的臉,而他依舊是一副對任何事都覺得無聊的神情,而且總是以看到不詳之物的眼神看待莉迪雅。畢竟安迪帶給莉迪雅的印象就是這樣,所以她也完全無法相信蓋說的話。

「那傢伙彆扭的個性沒辦法輕易改過來吧,不過他今後似乎決定為了你和你那金髮戀人的幸福,要把像我這種從中作梗的人全部趕走,所以你就原諒他吧。」

蓋說完後,就帶著滿意的表情離開了。

「我有跟安迪提到愛德格有一頭金髮嗎……?」

莉迪雅再度感到一頭霧水,此時一陣冷風出來,她拉緊了披肩,轉身準備走進家門。

小妖精們從庭院種植的常綠樹根部跑了出來。

他們手裡拿著莉迪雅昨天埋在土裡的銀幣和核桃,一邊發出輕快的笑聲、一邊列隊朝著原野邁進。

宛如樹葉沙沙作響般的妖精笑聲混雜在風中、最後成了檞寄生花環被風吹動時發出的窸窣聲,悄悄地傳遞到莉迪雅身後。

※注1:節禮日(BoxingDay)即聖誕節的次日,是用以感謝平時在家幫忙的傭人或是郵差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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