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卷 銀白之丘上的赤紅滿月 尾聲(2/2)
「是的,托兩位的福,那件事以後我在報社找到份工作了。只不過是家弱勢的小型報報社就是。當然,也得知了兩位結婚的消息。啊呀那真的是,嚇了一大跳啊。」
「嚇一跳?為什麼?把我們的戀情披露在八卦報紙上的不就是你嗎?」
愛德格牽過莉迪雅,讓她坐在了自己旁邊的位子上。
「這個嘛,伯爵您想啊,像您這樣的花花公子居然認真對待感情什麼的說到底……啊不、失禮了,總之,那篇報導在倫敦頂多也就會有『又來了?』之類的反應……」
不管帕爾默打算說什麼,好像都會變成沒什麼營養的話題。最後是愛德格清清嗓子打斷了他的話頭。
「總之,你因為天馬行空的大膽報導人氣挺高的。張伯倫主教的八卦,除了你沒別人寫的出來了吶。」
「其實那件事情,本來也沒敢當真的喲。」
「哎?主教的報導原來是你寫的嗎?」
帕爾默對驚訝的莉迪雅點點頭。
「伯爵提供給我材料的時候,我可是還這麼想的喲,就算是添油加醋的大眾報紙,要是刊登的話恐怕也不妙什麼的。不過,踐踏國教會權威,卑劣腥臭的惡魔信仰!——這類題材確實是平民百姓喜歡的話題呢。之後以『主教暴斃源於與惡魔博弈的敗北!』為題的跟蹤報導也大賣特賣了。」
其實,在政府公開的新聞里,主教僅僅被描述成是因為喪心病狂,最後縱火焚燒聖彼得教堂,然後畏罪在白塔跳樓自盡的,與惡魔信仰有關的信息隻字未提,看來已被國教會封鎖抹煞了。
這就意味著,帕爾默的報導,大概會被讀者們當做粉飾加工到破天荒程度的杜撰小說。
「然後這次呢,他好像要撰寫我們在其中活躍的事情哦。」
愛德格帶著準備耍惡作劇的表情,瞄了瞄莉迪雅。
「我說等一下,愛德格,光光是你用了魔法的傳聞,新聞記者們就已經蜂擁而至了啊。」
「帕爾默先生寫了的話,正規報社的新聞記者就不會再插手了哦。估計會被當做空穴來風的虛構故事,很快就為世人所遺忘了吧。」
也就是反其道而行之的發散思維。
「這樣就好了嗎,伯爵?」
「這樣就好。要是被高級報紙曝光了真相反而困擾呢。」
確實是這樣。他們自己絕不是出於正義感,才拯救了倫敦的英雄。只是為了守護重要的東西不得不去戰鬥而已。王子的存在、阿爾文所繼承的操縱邪惡妖精的智慧,為了守護這伯爵家,只能讓一切成為永遠的秘密。
「我只是空有其名的妖精國伯爵。用架空的領土之名冠為己姓。這樣就夠了。」
伯爵家從今往後,必須將那一旦被用於作惡便後患無窮的智慧,在不失去它的前提下牢牢守護住才行。
「老爺,前來迎接的馬車已經到了。」
湯姆金斯的聲音響起。愛德格站了起來,牽起莉迪雅的手。
「那麼,我們走吧,莉迪雅。」
帕爾默似乎剛剛才注意到莉迪雅經過了一番盛裝打扮,直溜溜地盯著她的珍珠項鍊。
「兩位這是要出門嗎,去哪兒呢?」
「這就是秘密了。後面的事就有勞你咯,帕爾默先生。」
為了避開聚集在門口的記者們的視線,馬車讓人停在了後門。登上馬車,在塞了坐墊的天鵝絨座位上坐下那一刻起,莉迪雅就開始緊張了。
富有光澤的白色基調禮服裙裝,雖然刺繡了淺淺的鮮花紋樣,可萬一有什麼東西沾上染色了,肯定會很顯眼。是不是本該穿件顏色深點的來呢。而且頭髮也是,被蛇男割得亂七八糟的。凱莉應該是幫她梳妝得很體面了,可實際又怎麼樣呢?
「愛德格,我,有沒有哪裡不對勁?」
莉迪雅想要尋求幫助,向鄰座的他提問道。
「很完美喲。美得讓我想要一輩子看下去。」
愛德格說道。「美」這詞或許只是嘴上說說安慰人也說不定,可真要有準備不周的地方他也一定會好好指出來的吧。總之沒什麼問題,莉迪雅在心裡告訴自己。可是,還是有在意的事情。
「傷口,弗朗西斯說可能會留疤。雖然現在是梳好頭髮遮起來了。」
愛德格微笑著,吻了吻她受了傷的髮際那裡。
「這是我們並肩戰鬥過的證明。對我來說可是驕傲哦。」
他能這麼想讓莉迪雅很意外,但胸腔里還是湧起一股熱流。本來以為愛德格可能會以妻子的傷痕為羞恥,現在看來有這種擔心的自己才應該感到羞恥。自己和他在許多事情上都不合拍,以前好幾次這樣想過失落過,就連這個問題本身他們的想法都如此南轅北轍,他卻能認為兩個人在一起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這讓莉迪雅覺得好開心。
「太好了……」
「比起那個,莉迪雅,再放輕鬆一些吧。」
真的,對他來說,傷痕只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東西。話題很輕鬆地就轉移了。而且愛德格指出來的地方其實也是最基本的毛病,莉迪雅緊張得都僵硬了。即使裝束正式得無可指摘也一如往常的他,像安慰小孩子一樣地微笑著。
「今天其實不是什麼需要繃緊神經的大日子。只是個隨意閒適的邀請罷了。」
隨意閒適什麼的,莉迪雅到底還是想像不出來。
「可,畢竟是去白金漢宮呀。自從婚前覲見之後還是第一次啊。」
「從現在開始,去白金漢宮拜謁的機會會變多的。」
「是、……是呢。」
愛德格在倫敦塔的火事之後,已經數度前往過白金漢宮了。莉迪雅一同成行的這還是第一次,但身為妻子理所當然,今後伴隨丈夫入宮的機會會增加吧。
莉迪雅下意識地嘆了口氣,愛德格便露出了十分憂心的表情。
「擔子太重了?如果你覺得辛苦,謝絕爵位的事情也行的。」
莉迪雅馬上慌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別、別說傻話。陛下可是要把公爵爵位賜還給你啊。那可是席爾溫福德的公爵爵位呀,你好不容易能取
回自己真正的名字了呀!」
陛下早有試探的事情,莉迪雅聽愛德格說了。當然,公爵爵位也算是對這次行動的褒獎,但對外公開的解釋應該會用別的理由,發表時間也會暫緩,等到先前事件的餘熱冷卻之後。
可是,不管用的是什麼理由,於愛德格而言,恐怕沒有比這更令人欣喜的事了吧。
只是對莉迪雅來說,明明伯爵夫人的位子已經夠折騰的了,公爵夫人的職責自己能否勝任更是沒有把握。
「名字,嗎。莉迪雅,我認真考慮過了,我還是想把艾歇爾巴頓的家名延續下去。阿爾文他,應該姓艾歇爾巴頓。」
話說回來,愛德格取回原有地位的話,說不定恢復本來的姓氏才是理所當然的。直到剛剛都沒注意到這一點的莉迪雅,聽到愛德格說要延續艾歇爾巴頓家族之名的話,心裡只覺得不可思議,她抬頭看向他。
「可是,席爾溫福德公爵必須由利蘭德家族的……」
「嗯,不過呢,陛下說有兩項選擇。若是公開了我是利蘭德家族的倖存者,那麼就會失去妖精國伯爵的稱號。以此為交換,孩子出生後將會被授予伊普拉傑魯伯爵爵位。那時當然就會變成,由利蘭德姓氏的子孫成為妖精國伯爵的情形。另一個選擇,則是我保持艾歇爾巴頓的姓氏受封公爵爵位的方法。我可以繼續擁有伊普拉傑魯伯爵爵位,然後有朝一日孩子將繼承所有爵位。」
「保持艾歇爾巴頓的姓氏?這樣的話,編造授予公爵爵位的理由不會很難辦嗎?」
主張愛德格是艾歇爾巴頓家族的後裔的話,就和席爾溫福德公爵一族毫無關係了。如若不能公開發表他對國家的功勞貢獻,那要怎麼說服世人接受這事呢?
「這裡就要靠家譜的存在了。」
「家譜!真品?」
「那是不可能的哦。」
愛德格乾脆坦白道,可那就是說是個偽造出來的東西。也就意味著,要欺瞞陛下和紋章院。
「青騎士伯爵家不存在家譜。正因如此,只有寶劍是繼承者的身份證明,反過來說,只要擁有寶劍,出身的真偽不用多問就會被默認。不過,同三百多年前的朱利亞斯·艾歇爾巴頓一樣,造訪英國的伯爵有過數人,也與王侯貴族們存在交流。事實上,我家先人中的一位,就隨朱利亞斯外出航海後音訊全無了。」
這裡就是關鍵了,愛德格說完這句,把臉湊近莉迪雅耳畔。
「如果他和艾歇爾巴頓家族的小姐結了婚,有了孩子的話?只要設定那就是如今的我,愛德格·艾歇爾巴頓的先祖就行了。」
莉迪雅已經只能邊聽邊點頭了。
「我是唯一在世的利蘭德家族子嗣,有了那些前提要如此認定就並非難事了。」
真是連八卦小報都要甘拜下風的捏造橋段啊。
「這、這樣的家譜編出來了嗎?」
「現在才要開始哦。反正這家譜與其他貴族家庭毫無關係。艾歇爾巴頓家族也好,利蘭德家族也好,都沒有其他頂著這名號的人物存在,以後也不會再出現。會被公眾默認接受的。」
這樣的布置竟然都已經籌劃好了。震驚得脫了力的莉迪雅,後背倚在了靠墊上。
可是,的確是愛德格的風格。回想起來,他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啊。
「莉迪雅,妖精國的領主,不是艾歇爾巴頓不行啊。還記得第一次登上那座島嶼時的情景嗎?」
莉迪雅面向愛德格重新坐好,點了點頭。
「不可能忘記的。有一棵好巨大的白蠟樹,朝陽把它伸展的枝條都染成了金色呢。」
「沒錯。在遙遠的過去,到達妖精國的青騎士伯爵的祖先,肯定也被那白蠟樹迎接過。雖然一族起用艾歇爾巴頓這樣英格蘭風格的姓氏,應該是在時代更晚、對英王稱臣的時候開始的,但你不覺得其實是因為祖先們無法忘卻被那個風景奪走心神時的感覺嗎?」
「白蠟樹(Ash)的……?說起來,族徽上也畫了很多的白蠟樹圖案呢。」
「在古英語裡,『艾歇爾巴頓(Ashenbert)』是『光輝的白蠟樹(Ash,灰,白蠟樹;-en,起連接合成、補充音節、名詞形容詞化等作用;Bert,高貴的,光明的)』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莉迪雅閉上了眼睛,腦海里重現著那一刻的風景。巨木枝杈的角落、縫隙間光華流瀉,到處都洋溢著希望的島嶼,回想起來總是這樣的感受。
「這個名字,是能夠看見那座島嶼、到達那裡的人物的印記。」
真像是愛德格的作風。他從靈魂本質上就是貴族。
絕不會忘記名字所含的意義和被賦予的責任。時刻自覺著去繼承和守護拯救了自己的艾歇爾巴頓家族、妖精國,以及它們的歷史和精神。
席爾溫福德公爵,與愛德格而言並非是單純的地位頭銜,只是他很清楚,說到一代代祖先的歷史,其實艾歇爾巴頓家族的伊普拉傑魯也是一樣地沉重。他用自己的雙臂將這兩方名號緊擁於懷,想要將它們手把手地交給孩子,還有未來的子孫。
「就算不叫利蘭德,我也毫無疑問是利蘭德家的兒子。只要能夠光復席爾溫福德公爵名號,我想父親就會替我感到高興了。」
莉迪雅想要去愛一切他所珍重的人和事。也因為在未來,抱擁承載起席爾溫福德與伊普拉傑魯的那雙臂膀,將會是莉迪雅的孩子的臂膀。
「莉迪雅,你覺得呢?就艾歇爾巴頓行嗎?」
「我只要和你是同樣的名字就好。」
掌心輕輕貼上臉龐,他溫柔地吻了吻自己。謝謝你,一聲細語低吟。
只要和愛德格在一起,什麼事都做得到。即使是成為公爵夫人的事情,這麼一想也不再那麼令她望而卻步了。莉迪雅完全消除了緊張感,把頭靠在愛德格肩上。
「今天啊,陛下好像想要問你各種各樣的事情呢。」
「問我?為什麼?」
「聖約翰禮拜堂不是結界的樞紐嘛。出於保護倫敦塔的需要,還像這麼放置著不管肯定不合適的吧,所以陛下貌似在考慮要將它漂漂亮亮修繕一番的事宜。至於修繕成什麼狀態才是最佳,說是這方面想要聽聽你的建議。」
如果是這樣,那莉迪雅也能回答得上來。
「太棒了呀。這是要復甦那座聖堂了對吧。以後也能讓阿爾文去看看了呢。」
不只是禮拜堂。想要讓即將出生的孩子看的東西多得數不清。而且,還有許許多多想要告訴他的事情。
「好想早點見到吶。然後還有這條手鍊,得好好地系在他手腕上呢。」
愛德格從口袋裡取出給阿爾文的手鍊,像是要給尚未出生的他瞧瞧似的輕輕拈起,手鍊便沐浴在了灑進車窗的陽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