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卷 銀白之丘上的赤紅滿月 第七章 燃燒之都,燃燒之月(2/2)
想要儘量和平時一樣度過這個黑夜,是因為希望和平時一樣迎接明天的到來啊。
莉迪雅在戰鬥著。如果真變成倫敦被火海圍困的事態,她也不可能沒事的吧。
不會有這種事的。舒服地微醺睡去、一覺醒來,應該就會迎來與往日別無二致的早晨了。
但是克魯頓突然不安起來。
月亮,看起來變得異常猩紅。這樣深的紅色,到底是怎麼回事。
「哦?月亮的顏色……」
派屈克似乎也很在意,起身走到窗戶邊。
「怎麼這麼紅啊。就在剛才還和平時一樣的來著。」
「是啊,小妖精們也因為異變吵鬧個不停。」
「……是凶兆嗎?」
「不知道。但是,魔力開始在大幅起動。是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巨大力量……」
問題是,這作用對莉迪雅他們來說是好是壞呢?
克魯頓用和平時稍微有些不同的話語,和奧蘿拉說道。
奧蘿拉,要保護莉迪雅。
倫敦塔上竄起的大火,看起來似乎燒得更厲害了些。弗朗西斯一直站在橋上觀察著那邊的情況。
倫敦最大的祓魔屏障,它一旦被破壞,作為另一道辟邪符的倫敦橋也就沒用了。
艾歇爾巴頓家族最後的伯爵,葛拉蒂斯·黛安娜拼上性命守住的這個地方,弗朗西斯抱著與這裡生死與共的決心留在橋上。
「黛安娜,我不希望你孤零零的。可以讓我待在這兒吧?」
在橋的內部,成為人祭的葛拉蒂斯,獨自一人進入了永遠的沉眠。因為長久以來守護著她的妖精箭矢不在了,應該會感覺有一點點寂寞的吧。現在的話,或許能允許弗朗西斯待在身邊吧。
「吶,有件事告訴我好嗎?你加在我身上的魔法,已經解開了嗎?」
弗朗西斯從某個時期開始,年歲就不再增長了。是從青騎士伯爵家的紅月光石託付給他保管後開始的。
「現在還,沒有真實感啊。」
把那月光石,如黛安娜所願交給了繼承伯爵家的人物的現在,應該已經開始漸漸脫離魔力影響了才對。
「『到時候就會感覺到了』?想來也是呢。我的歲數總算能夠變大了吧。」
但那也是能防得住倫敦火災惡化的後話了。如果不能制止,那就會在這裡壽終了吧。
弗朗西斯覺得,自己活得夠長了。可是,愛德格和莉迪雅相互扶持重振伯爵家的過程,也還想再多注視一些日子。
「黛安娜,去你身邊的時候,可以是變成小老頭的我嗎?你問我『還打算再活這麼長時間』?和到現在為止度過的年月比起來,那個時候會來得快得多了喲。」
那個與你再次相遇的時候。
隔著泰晤士河,南岸的薩瑟克區(Southwark,又譯「南華克區」,英國英格蘭大倫敦內倫敦的自治市)也起了火。感覺到比那熾炎更通紅的光亮,弗朗西斯將視線移向上方。
「啊呀,月亮紅得這麼厲害。」
渾圓的月亮,仿佛被地上的火光浸染了一般地緋紅。
說起來不久之前,人魚們說過要連接起魔法靈線,逆著泰晤士河水而上了。
「魔力,已經和月亮交疊了嗎。」
莉迪雅他們在看著嗎。反擊的機會只有現在了。若在紅月恢復原狀之前不能造成些變化,那麼那座白塔,還有這座城市就將被赤焰侵染殆盡。
弗朗西斯屏息凝神,繼續緊盯著倫敦塔。
阿爾文刺出的劍,看來是正面穿透了莉迪雅的身子。直到兩人重重倒地,呆若木雞的愛德格也無法動彈一下。
拼盡了全力終於雙腳得以挪動,他朝母子倆一步步靠近。即便如此,愛德格依然不敢立刻碰觸他們,只能愣愣垂頭看著。
阿爾文好像停止了呼吸。那已經不再是阿爾文,而是悠里西斯的遺體。會這樣想,大概是因為已經感覺不到靈魂尚存的氣息了。
他是自己決定刺穿莉迪雅子宮的。是為了葬送王子。是因為通過綠玉髓,理解了那個方法。
他將愛德格灌入劍中的全部的王子力量,連同自己一起埋葬了嗎。
然後,愛德格慢慢蹲了下來坐到地上,抱起了莉迪雅的身子。
臉頰是溫熱的,她還在平靜地呼吸著。衣服雖然大大開裂了卻沒有流血的痕跡。觸摸肌膚檢查也確實沒有受傷。
放下心頭懸石的愛德格,擁緊了莉迪雅。臉頰貼著臉頰、捋著她的頭髮,全身心地感受她平安的氣息。雖然心裡明白梅洛歐的寶劍不會傷害莉迪雅,但在確認之前,仍是恐懼難當。
可是,還是搞不明白。如果是這樣,那寶劍應該也不會傷害阿爾文才對。腹中胎兒是否也沒事呢?
那麼王子呢?
還有,莉迪雅喝下的縞瑪瑙之毒又會怎樣變化?果然到最後她還是在劫難逃嗎。
依舊眉頭緊鎖的她,怎麼看都是一副非常痛苦的模樣。
一直靜靜凝視莉迪雅的愛德格,突然覺察到周圍如同回到黃昏時分似的,染上了一片緋紅,於是抬起臉來。
白石砌築的聖堂,像是燃燒起來一般赤光滿室。外面的火勢已經迫近了嗎。愛德格一邊想著一邊往窗外看去。
「……月亮,紅了?」
他吃了一驚自言自語道,即刻,懷抱中的莉迪雅身子稍稍動了動。
「莉迪雅?」
她的嘴唇微微顫動著。像是在說什麼。愛德格把耳朵湊近。愛德格,莉迪雅喃喃呼喚著他的名字,用盡力氣繼續說了下去。
「把火瑪瑙……向著月亮射出去。」
「我來嗎?」
「除了現在,沒機會了。現在的話,就能順著人魚們連起來的魔法靈線,造出通往妖精國的魔力流動。用那個,用紅月光石的弓射出去,一定能送到妖精國……」
莉迪雅氣息微弱、斷斷續續的話語,雷溫似乎也全神貫注地聽了,他走到阿爾文旁邊彎下身子,摘下了紅月光石的戒指。
圓面切割(Cabochon cut)的月光石,與飄蕩在天空中的紅月一模一樣。
「可是,我無法操縱魔法的弓箭。」
莉迪雅雖然只能細聲細氣,卻還是十分肯定地說道。
「你已經,不是王子了。所以,作為青騎士伯爵,與妖精國有關聯的武器都應該可以使用的。」
「王子他,怎麼樣了?」
消失了,莉迪雅嘟囔著回答道,輕輕抬手碰了碰愛德格的手腕。大禮服外套(Frock coat)的袖口裂開了。那是為了阻擋揚起寶劍砍來的阿爾文,擦到劍鋒留下的。
那個時候,愛德格的確有感覺到皮膚被切開的灼疼。可是重新一看,沒有劃傷當然也就不會有出血。和莉迪雅被刺穿的腹部一樣,只有衣服被割裂了。
而以前,寶劍有傷過愛德格。因為他曾是王子。然而,愛德格體內的王子已經不復存在了。這就是確鑿的證據。
「阿爾文他,用上了縞瑪瑙。用我喝下的龍蛋碎片……」
打倒王子所必需的,是放入血石中的東西,以及含有魔力的縞瑪瑙,預言者是這麼傳達的。於是阿爾文將血石轉化成了綠玉髓,得到了藏在其中的智慧。通曉邪惡妖精的智慧。
拿寶劍扎進莉迪雅身體,是為了將自己體內存在的王子魔力,與愛德格灌進寶劍的魔力一起,作用在莉迪雅喝下的縞瑪瑙上,令它們消失。
王子的力量也
好龍蛋也好,都屬於邪惡妖精性質的魔力,但比起王子,古代巨龍所有的縞瑪瑙應該要強大得多。
同種魔力相互衝撞之時,更為強大的縞瑪瑙就會把王子消滅。因為那衝擊作用,所以阿爾文的魂魄無法停留在悠里西斯體內了吧。
「阿爾文也沒事對嗎?和你在一起對嗎?」
莉迪雅纖細的手指,緩緩撫上小腹。微微睜開的金綠色眼眸,浸潤在深深的淚光里凝望著愛德格。
「可是,巨龍的縞瑪瑙還在這裡。所以愛德格,救救我們,救救我和阿爾文……除了你沒人能做到了。」
必須要將縞瑪瑙之毒無效化。愛德格攥緊了從雷溫那兒接過的紅月光石。
這是據說由伯爵家子嗣繼承的紅弓。本來,毫無疑問當家與伯爵家子嗣都應該能使用的了的。
既然阿爾文他已確認了可以使用,那麼愛德格是否也能使用了呢?
如果是孑然一身的他恐怕是不行的。然而在這裡,有莉迪雅和阿爾文。作為青騎士伯爵的愛德格雖既沒血統也沒力量,但與莉迪雅兩人一起得到了那個名號,連妖精國都成功前往了。之後,加上終於排除體內王子的阿爾文,一家三口終於漸漸接近了真正的青騎士伯爵,這樣的話一定辦得到。
扶莉迪雅靠在柱子上後,愛德格站了起來。拾起的寶劍,雖依舊綻放著赤紅的光輝,卻是與王子的力量毫無牽扯、梅洛歐寶劍自身持有的紅寶石之光。
與利用王子的力量、激發紅寶石魔力時的手感完全不同。寶劍自身持有的魔力,雖說是隸屬邪惡妖精的星彩紅寶石,卻有著平穩的振動依附著愛德格。
愛德格自己並不具備特殊的力量,但憑藉身為莉迪雅的丈夫、阿爾文的父親的事實,足以令本應是青騎士伯爵所有物的力量臣服待命。
只在心中默想而已,劍就自己慢慢消失,愛德格的手上不覺間就握住了銀色的利箭。
緋紅色的月亮,正位於西南。就是據說有著連接至妖精國的長長魔法靈線的方位。捧起紅月光石,一沐浴在月光里,它就變化成了紅弓。
「愛德格大人!」
就在此時,槍聲與雷溫的警告聲同時響起。子彈從瞬間俯身的愛德格頭頂呼嘯而過,可搶在雷溫擲出匕首之前,蛇男到達了莉迪雅的所在之處。
「雷溫,住手!」
愛德格不得不阻止雷溫,是因為男人把槍口對準了莉迪雅。
看來這座塔樓,里側還設有樓梯。蛇男大概是從阿爾文上來的相反方向,悄悄摸進了三層的通道,想要來個雙面夾擊。
莉迪雅可能有嘗試過逃跑,但由於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才落得被蛇男拿槍指著。
「愛德格,快把火瑪瑙……」
然而蛇男挎住莉迪雅,拖著她移動,要把赤紅的月光遮住一樣堵在了窗口。
「用那弓箭把火瑪瑙射出去的話,這女人也會被卷進去的喲。就算伯爵家的武器不會傷害自家人,但有火瑪瑙的力量在,這傢伙也一樣會被撕裂。」
「愛德格,月亮顏色變回去的話,箭就射不到地方了呀。抓緊……不然,這座塔、倫敦,都會失去的……」
莉迪雅非常剛強。就算愛德格放棄射箭,她也不能得救。所以這時候不該猶豫。愛德格十分清楚,但朝著莉迪雅射箭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快點……」
莉迪雅用盡了力氣才發出聲音。仍然沒能決定該怎麼做,但愛德格還是把安上了火瑪瑙的箭架到了弓上。
可是,只瞄準蛇男的話十分困難。一想要對穩目標莉迪雅就會映入視野里,讓愛德格心亂如麻。
「該死!」
愛德格忍不住爆了粗口,男人為此嗤笑起來。
「再掙扎也沒用。倫敦已經瀕臨毀滅了。和傳說一樣,因為這兒的渡鴉已經都不在了吶。」
「並非都不在了。」
突然,雷溫斬釘截鐵地插話了。
「愛德格大人,傳說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因為我,有在這裡。」
對了,渡鴉就是大鴉啊。
擁有這個名字的他就在此處。那麼,只有拼了。要相信運氣會是自己的夥伴。
就在愛德格下定決心的時候。
「不要……」
意外的,蛇男突然自言自語起來。
「無法忍受……永遠被、關在黑暗裡這種事……手腳都不能動,只有意識被囚禁在牢獄裡……」
這麼說著,男人的臉孔扭曲了。好像在反抗著什麼似的,牙齒緊咬得咯咯作響,全身的動作都僵硬起來。
「緹蘭……你要幹嘛!」
正覺得奇怪,男人卻喊出這樣一句話。
緹蘭?到底發生了什麼,愛德格沒能一下子抓著頭緒。不過男人用不自然的動作放開了挾持莉迪雅的手。槍口也轉向了自己的額頭。而男人的另一隻手,又在使勁推阻著這個動作。
正思索著怎麼回事就見他突然笑了。是緹蘭,還是蛇男,發笑的到底是哪一邊呢?男人看著愛德格,好像還笑得很愉快。
被放開的莉迪雅癱倒在了男人的腳邊。
要避開莉迪雅拉弓射箭就趁現在了。愛德格用力拉弦把弓張滿。
男人笑著,像是達到目的似的展開了雙臂。以他背後的月亮為目標,愛德格將火瑪瑙放了出去。
禮拜堂里,猩紅的光芒炸裂開來。仿佛赤焰一氣爆燃般的光芒,充盈、溢滿了白塔內部,連邊邊角角都蔓延到了,從四面的窗戶往外擴張。
沒有感到熱度,在冷光中心的火瑪瑙和梅洛歐之星的箭矢,以極其猛烈耀眼的閃光貫穿了緹蘭的軀體,飛出聖堂奔著月亮疾馳而去。愛德格連呼吸都忘了,入神地看著那個情景。
那光芒,不僅包覆了白塔,而且將所有的塔樓與城牆也裹了進去,變成了巨大的火球s升上夜空。
火球好像連聖彼得教堂的火焰也吸收了。光團離開塔樓的同時火就消失了,衛士們、城牆外圍看熱鬧的人們,都愕然目送著火球的行進。
向著西南的高空、直線前進的箭矢,也席捲走了倫敦各處燃起的大火,越燒越紅的同時,像彗星一樣拖著長尾繼續前行。
追隨著月亮哪怕要到天涯海角。
越過了在白塔外觀望的尼可和礦山哥布林的上方。
越過了駐守在倫敦橋的弗朗西斯的上方。
越過了在城中幫忙滅火的波爾等「緋月」成員的上方。
越過了對飲蘇格蘭威士忌的克魯頓和派屈克的上方。
越過了留守在位於梅費爾(Mayfair,倫敦市中心的一個區域,位於威斯敏斯特市內,得名於一年一度為期兩周的「五月墟」,維多利亞時代這裡已發展為時髦住宅區)的宅邸內,等待伯爵夫婦歸來的傭人們和蘿塔的上方。
「紅色的月亮,有兩個啊。」
抱起莉迪雅、從禮拜堂的窗戶注視著一切的愛德格,覺得好像看見兩輪紅月升上夜空了一樣。
莉迪雅微微睜開眼睛,沖他微笑了。
「謝謝你……愛德格。」
梅洛歐之星的箭矢終於遠得看不見了,月亮也漸漸地,恢復了往常潔白的光芒。
是因為周圍變得安靜了嗎,可以聽見小提琴的音色傳來。一直一直,達內爾都在繼續著他的演奏吧。
柔和的旋律,讓新生月光照射下的白色禮拜堂充滿了慈愛的回音。
他也共同戰鬥過來了啊。
「莉迪雅,趕上了嗎?這樣就好了是不是?」
「是啊,一定是的。一定會到達妖精國的。」
她想要觸碰愛德格,輕輕地抬起了一隻手。愛德格握著那隻手牽向自己臉龐。輕吻妻子溫暖的手,終於可以真正地安心了。
受了光箭衝擊的緹蘭和龍蛋,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是與巨龍擁有對等力量的火瑪瑙,龍蛋那種程度的東西不足以相提並論,所以龍蛋粉碎,不死身的納克拉維也被抹消了。
緹蘭在那個時候,為了從蛇男那兒解脫出來全力反抗了吧。拒絕被附身地活著,拉著蛇男一起上路坦然選擇了死亡。
邪惡的妖精博士,不曾信任過他人。弟弟也好,族人也罷,就連應該能成為最強力同伴的緹蘭,也只懂憑力量支配而已。就這樣單槍匹馬,為了得到絕無僅有的巨大力量行動著,結果反被自己的作為使了絆子。
愛德格也許,只是碰巧在變成這樣的人之前就一切都結束了。跌落絕望的深淵遭受屈辱,本是變得誰也不相信也不奇怪的狀況,可總有救贖相伴。即使掌握了王子的力量,也沒有變成王子就了結了全部的事情。
因為有莉迪雅。因為從許許多多夥伴那裡得到了幫助。
而且,塵埃落
定,再也不會失去莉迪雅和阿爾文了。與被消滅的龍蛋一起,莉迪雅喝下的龍蛋碎片的縞瑪瑙應該也失去了力量。
「別這麼一直,盯著我看呀。」
一被熱切地注視著,她就這麼說道。
「頭髮,剛剛被削斷了的……而且,額頭上也有傷。」
仔細一看,頭髮被割掉的時候貌似劃到了頭頂髮際的樣子。血滲出來粘結在了髮絲上,不過因為出血很少,又拜待在這麼昏暗的地方所賜,所以到剛才為止一直都沒發現。
「頭髮和傷痕算什麼。我就是想一直看著你。」
太過心疼無法忍耐,愛德格緊緊抱住了莉迪雅,她也慢慢伸手環住他。愛德格默默許了願,希望這雙手能永遠在自己身邊。
「……我,已經做到了吧,沒讓你被王子奪走,結束一切了吧?」
她的聲音、言語、還有那些姿態動作,全都是愛德格的快樂之源。
「我永遠都是只屬於你的東西哦。」
又在挑好聽的說了。她的表情好像在說這句話似的,莉迪雅微微笑了一下,就非常疲倦地把頭靠在了愛德格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