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卷 在新生的席爾溫福德 第四篇 在新生的席爾溫福特—啟程於藍天之下(2/2)
波爾急忙地跑到跟前。
「沒事…稍微休息…」
只說了這個,就閉上口。連說話都很困難的樣子。
就算叫了僕人總算搬到房間,波爾還是很驚慌失措的在床邊走來走去。
在有人去叫醫生這段時間內,大公漸漸穩定下來,但臉色還是很不好。
「醫生說得對。就算看來稍微回復,還不知道何時會在發作…」
維持橫躺著樣子,大公無力地說。
「明明如此…那為何讓蘿塔去呢?」
「一直在看護我,視野會變得狹窄起來吧」
「馬上叫她回來」
轉身要走的波爾,但被叫了下來。
「法曼君,能不能代替蘿塔暫且待在這裡呢。我們沒有什麼說話的機會」
波爾猶豫著,結果還是走向大公的床旁。
*
隔天布萊斯拜訪了席爾溫福特的狩獵館。
雷溫說他讀了送過去的信。可是從他嚴肅的表情來看,不覺得他是來說些友好的話語。
像原大佐的退役軍人,很健壯的體型的老人。眉間刻劃著名深刻的皺紋,就算笑了也不會消失。留著白鬍鬚的嘴角緊閉成ㄟ的樣子。
對莉迪雅也屈膝握手打招呼毫無縫隙,但銳利看過來的眼神是很冷淡的。除了愛德格公式上所稱艾歇爾巴頓家的歷史,當然也知道莉迪雅是中上階級出身的事情吧。
那樣的他表情微微緩和只有在看到牆壁上所裝飾的鹿角、雄偉的步槍等等的時候。
「這裡並沒有改變呢」
用一聲不響的口吻,他邊坐下來邊這麼說。莉迪雅在愛德格旁邊想著要怎樣才沒從這頑固的老人拿回鑰匙呢。
「常常來這裡狩獵?」
「當時被公爵招待過好幾次。可是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有二十年以上了吧。之後就到遠望的駐地去了」
沒有懷念以前的樣子,口氣和態度不親切。不想要長留於此的吧。
「就免客套話了,布萊斯先生,禮拜堂旁墓地的鑰匙是由你來保管的吧」
愛德格切入正題。
「是的」
「想請你還回來」
「還?還給你嗎?」
只說沒有這麼做的理由。
「當然是這樣」
愛德格刻意不讓口氣參雜不快感。
「公爵爵位領地的確是你的東西,因為沒有繼承先代公爵的人,陛下所決定事情,我知道就算我有異議也無濟於事」
「似乎是想要聲明異議的樣子呢」
「可是墓地是里蘭德家代代沉睡的場所。我覺得我應該還鑰匙的人並不是你」
「我和里蘭德家並不是沒緣」
「就算也血緣也是好幾百年的事情了?我在等待先代的少主回來」
莉迪雅很驚訝的起身。
「回來?死人要怎樣回來?」
愛德格抬起一邊的眉毛。雖看似瞧不起人的口吻,但莉迪雅大概也同樣地驚訝才對。
「並不是死人。應該還活著的。雖說如此並不會動搖到你得到公爵位的正統性。少主也許大概已經沒有自稱的打算了,也許有不能自稱的原因。但是在我覺得還活著,就只能夠還給那位」
「為什麼?為什麼覺得還活著呢?」
莉迪雅不禁問了出來,但若感到動搖只會覺得很奇怪吧。當然自己是處於不能夠說出真正事情的立場。
所以愛德格很冷靜。
「說很了奇怪的事情呢。我聽說火災過後找到了公爵兒子的遺體」
「那個並不是本人。前任牧師和我一起埋葬的,但死掉的孩子上有條項煉。聽說有位從曼徹斯特來的紳士說被偷兒偷走了。那時說了,如果被賣到哪裡請告訴我,並詳細說了特徵,是與那個相同的東西。公爵家的少主將贓物…就算萬一是撿到的東西也很難想到會帶在身上。之後調查過,待在工商業集中區的扒手集團中有一位孩子消失了」
(※請參考本集《小小伯爵的冒險》)
莉迪雅和愛德格不自覺地相對對看。布萊斯淡淡地繼續說。
「注意到這件事情的只有我和牧師而已。為何在被認為是少主的房間有另一人的孩子死了呢。這樣的話少主是被誘拐了嗎。僅僅這不尋常的事情,感到發起騷動也許還活著的他危險逼迫著,我們決定三緘其口。可是在那之後,牧師一家被殺了。牧師偷偷商量的判事(推事)也一起。我確信果然少主還活著,我自己一個人一直閉口不語」
「…那麼,為什麼對我說呢?秘密只要對一人說就會被大眾所知。是這種東西啊」
「本來應該繼承席爾溫福特的人物還活著這件事,你會對他人說嗎?對你來說得不到任何利益」
那麼就更奇怪了,布萊斯來到這裡,說這話的理由是什麼呢。莉迪雅的疑問就在他接續的話語當中。
「我已經老了沒剩多少日子了。然後若我死了,就沒有人知道少主還活著。所以,我想應該和成為新的席爾溫福特公爵的你說,如果有人拜訪這裡,說出自己應該已死的人這種奇妙的話,莫非會回想起這事也說不一定」
愛德格一臉困惑地聽著。
令人著急的是就算跟這個布萊斯說自己是活下來的嫡子也不會相信的吧。
沒有證據。而且布萊斯並沒有能認識愛德格之中有曾經少主的面影一般的認識。
「墓地的鑰匙是前任牧師交付給我的。他說了一定要交給少主。我要遵守和他的約定」
「真麻煩啊」
蘿塔說。
「令人痛心」
凱莉也嘆息說。
「這種事啊」
尼可垂下耳朵和鬍子低語。
「偷聽並不太好」
雷溫這麼說,但本來在與沙龍相連的這個小房間內聽裡面的對話是他。
可是這對雷溫來說僅僅是工作。招呼也許會敵對的人物進來的時候,像這樣警戒愛德格周圍不及於危險是當然的。
就算知道已經沒有這種擔心,雷溫還是不能夠舒緩緊張下來的樣子。愛德格說慢慢的,雷溫就會緩解為了守護愛德格那鬥爭性的緊
張,就隨雷溫自己喜好來了。
雖說如此,凱莉也有自覺搭便車地偷聽並不是值得稱讚的事情。只是很在意會不會歸還鑰匙,蘿塔和尼可也蜂擁至小房間內大家一起豎起耳朵,所以凱莉也聽到了。
「吶,看到愛德格會知道他就是席爾溫福特少主的人,首先是沒有了吧?」
蘿塔的詢問,雷溫回答說。
「知道當時的愛德格大人的人,大家都被殺了。那個布萊斯先生似乎只知道嬰兒時期的愛德格大人,所以才能夠活下來的吧」
「那麼乾脆不相信少主還活著之類的還比較好呢」
尼可說的話很正確。如果順利地還鑰匙回來的話,愛德格和莉迪雅就能到雙親的墓前報告以身為公爵的身分回來了。
「等待著老爺回來的人卻不認可老爺實在太過分了」
「該怎麼辦。公爵已經說了不再偷了」
尼可舉起像是戴著白色手套的前腳,於胸前交叉起來。
這麼想的時候,突然傳出「喵~」像貓的聲音。凱莉回頭一看,阿爾文在尼可後面,猛然抓住黑色尾巴。很高興地抬頭看著在那裡的各位微笑著。
「啊,阿爾文少爺,您一個人嗎?」
阿爾文只要一離開視線就會從小孩房中消失,這件事很常見。這種時候他的目標大多是尼可。
「咦,什麼。想和我玩?現在很忙啊」
他抓著尼可的尾巴就像握手似地上下揮舞。
「哇!喂,停下來。我知道啦。真是的,不擅長應付小孩」
尼可伸出手來,就很高興地握著那手緊抱著。
「喂!別緊抱過來。別搓搓臉」
尼可很在意領帶歪了,但逃不過阿爾文的親吻。
「好啦。回到保母那裡」
阿爾文好像說了什麼幼兒語。凱莉常常聽不清楚,但莉迪雅還有尼可都能了解的樣子。
「莉迪雅也馬上就來了」
被用兩隻腳走路黑色靴子貓拉著手,金髮的幼兒一步一步地走著。奇妙地光景,但在公爵家卻是大家微笑看著。
大概除了一人以外。
「雷溫先生,不要對阿爾文少爺燃起對手心」
「尼可先生說不擅長應付小孩,其實是喜歡吧」
增加了最喜歡尼可的對手,他稍微有點寂寞的樣子。
「雖說是小孩,但阿爾文少爺是特別的。對尼可先生是和人類一樣,很禮貌地對待的」
「是這樣嗎?不當作是貓?」
蘿塔很意外地歪著頭。
「是的,就像對客人一樣,會握手的。只是不管看到什麼貓都會握手」
阿爾文很中意和客人握手。雖然他不管是誰都會伸出手,但不僅是人對貓也會。不會對狗。
只有一次,凱莉在公園內看到阿爾文靠近的野貓突然站起握手。這之後,凱莉在街角與貓咪對上眼會點頭打招呼。
偶而會有喔,像尼可一樣的妖精。莉迪雅也說過。很難區分出來,不會很簡單地親近的樣子。
「可是這樣阿爾文不就會覺得貓咪大家都像尼可一樣會站起來走路說話了?這樣好嗎?」
和蘿塔一樣,凱利也煩惱著,但蘿塔自己做出結論說「怎樣都好」,凱莉也點點頭。
「貓咪大家都站起來走路,我想沒有像尼可先生這樣高尚的紳士妖精」
雷溫是很想說自己比阿爾文更理解尼可的樣子,很得意地說
*
愛德格一個人前往湖畔。手上拿著是釣竿。傍晚一會,布萊斯會至湖邊釣魚,從伍德家的馬克得到的情報。
布萊斯在那場所。坐上樹幹上在草叢茂密的水邊垂釣著。愛德格靠近後,是住一到水面上映出的身影吧,也不回頭地他說。
「有什麼事情嗎?公爵?」
「一個人呆在沒有人的地方真是不用心呢。你明明持有著會被人殺的秘密」
「我沒有什麼好殺的價值吧」
「如果我是擄走少主的誰的手下,正要你推到湖內呢」
「你看來不是會受人指示的人物。如果要把我推下去就隨便您」
「為了得到鑰匙?」
「即使如此也曾經在海軍內。不會因落水這點事就死了」
「是這樣嗎?這種不流通的地方,若要游泳的話,只會被底下的水草和泥巴纏住腳,偶而,不是有看過死掉野狗或鹿嗎?」
總算回頭過來,布萊斯銳利的視線看著愛德格。
「我知道好幾名貴族的子弟,但你和他們完全不同」
「是這樣的嗎?是因為年輕就繼承家督的吧」
然後就無言地,他的視線回到垂釣的水面上。
「不在意我也一起吧?」
愛德格不等回應就坐在老人的隔壁。
「墓地的事,比起纏著我,不如不過是一個鎖破壞換掉還比較快」
愛德格沉默地垂釣著。
在這之後一會兒,誰都沒開口。
「釣不到呢」
看著遠方魚跳躍著,愛德格說。
「要不要換場所?布萊斯先生。我知道更好釣的88喔」
「…來到這裡不是第一次嗎?」
「不,以前也有。大約百年前。妖精界也有領地,呆在那裡一下子就過了百年了」
笑話不通的樣子,他沒笑。
就這樣持續沉默的他,愛德格繼續對他說。
「布萊斯先生,前任公爵是怎樣的一位呢?」
隔了一段時間,總算有了回應。
「很認真的一位。比起任何人都更加深愛這個席爾溫福特。大家都能幸福地在這裡生活,啜心泣血地給予著」
愛德格從來沒有這樣看過父親,是因為只看到從小孩視線中的家庭內的父親吧。
即使如此能想像到為了盡到身為貴族的義務的父親。有聽過為了建造橋和工廠很積極的行動,另一方面也知道堅決反對鐵道要通過森林。全部都是為了守護席爾溫福特的資源,並給予人們豐富。
另一方面,父親並沒有與村民輕快地接待。更久以前的住民比較很仰慕再前任的公爵-愛德格的祖父,當時也傳入愛德格的耳中。
「而且他身為父親是很了不起的。我記得兒子出生很得意洋洋的」
父親對自己覺得是個麻煩的兒子,無可否認的父子。即使如此,能這樣聽到愛德格感到安心。就算覺得棘手,覺得一點都不可愛,對於兒子出生這事有感到高興。
「想到他的無念,不禁悲從中來。在死的那一刻,一定希望至少少主要活下。我想相信這種可能性」
「這是對家系要斷絕的無念吧」
「家?」
布萊斯小聲地笑了。
「在死的時候會考慮家的事情嗎?只會想起身邊的人們。我所看過的人是這樣的。名譽、富裕、當然還有高貴的家柄,都不會拯救已死之人。只有深愛的人能引導至安逸的場所」
看著遙遠一方的那雙眼,愛德格被吸引了。刻劃歲月的側臉與父親重疊了。
若還活著話,也會有這樣並排釣魚的日子吧。這時候父親的側臉與愛德格記憶中的側臉是不同的吧。
布萊斯微微地微笑。在愛德格想像中父親也這樣微笑。
也被覺得被父親放棄的時候,但與莉迪雅相遇成為家人,才能更相信父親到最後是打算守護自己的。
愛德格是想在這裡確信這點的。若回到席爾溫福特,想要詢問知道父親的人。
沒有取回鑰匙的打算。只是很想問,才會陪著布萊斯釣魚。
「公爵,上鉤了」
突然地看著湖畔,魚線緊緊地拉著。慌張地拉起釣竿後很簡單的線就斷了。
「啊啊,太大意了」
「看來很不擅長釣魚。你比較似合狩獵吧」
「的確很不擅長等待。想要以自己的時機來用到手」
「公爵夫人也是這樣?」
「是我反倒被抓住的。但是,直到現在對方連是自己掌握著邱比特的箭」
小聲笑出來,老人確認懷中表。
「若你不是公爵,也許可以當這個老人日常興趣很深的對象」
差不多該回去的吧。邊收拾釣竿邊這樣說。
「公爵就不行嗎」
「因為無法打從心底認可你的吧」
對相信里蘭德家的嫡子還活著的他,國家再怎樣定位,正統的席爾溫福特的主人並不是眼前的人物。
(4)
將近黃昏,愛德格還是沒回到狩獵館。雖然熟悉森林的他應該不會迷路,但莉迪雅仍不禁擔心。
大概是想不到能說服布萊斯的好方法,在煩惱著吧。
有沒有自己能做的事呢。莉迪雅一邊眺望著在沙龍中玩耍的阿爾文,一邊出神地想著。
阿爾文穿著像是女裝、蕾絲花邊的燈籠褲,沉迷於乳母給他的繪本。色彩鮮艷的妖精的畫似乎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喜歡的是水棲馬。那是一幅畫著威風凜凜的黑馬張大嘴咬向少女的、恐怖的畫。作為妖精國伯爵,不會害怕任何妖精。被這樣教導的阿爾文試著用拳頭打水棲馬的畫,但不久前初次看見真正的格魯比時卻嚇得哭著逃走,還尿褲子了。
莉迪雅拜託格魯比不要以馬的姿態出現。
「馬—」
這次阿爾文指著人魚的畫,以不清晰的發音嘗試說話。莉迪雅把阿爾文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輕撫他的頭髮。
「那是梅洛歐呢。不久後就能看見哦。妖精國的梅洛歐也好,馬南島的梅洛歐也好,大家都想見你呢。」
他好像很高興地咯咯笑著,再次說話。即使發音不準確,莉迪雅也明白兒子想說的話。
「對,當然會成為好朋友呀。」
「看著阿爾文大人就會感到幸福。居然會有這麼美麗的小孩子。見過一次後,大家都會成為阿爾文大人的俘虜呢。」
每次阿爾文在眼前出現,凱莉便會著迷。
「阿爾文真是好孩子。可別變得性格扭曲啊。」
蘿塔雖然還有很多要擔心的事,但好像稍微平靜下來了。
「好—紙。」
和愛德格不同,阿爾文和蘿塔也很親近。他撒著嬌,高興地笑著。
「可是,看著這孩子就會產生疑惑吶。愛德格那傢伙曾經也是這麼率直又可愛嗎。」
「大家都說他像是天使,大概阿爾文和小時候的愛德格很相似吧。」
「天使?那傢伙即使一出生就懂得對女性說甜言蜜語也不奇怪。」
「明明要是小時候的老爺的肖像有留下來,就能知道有多相似了。」
「可惜甚麼也沒留下來吶。我從窗台看見那叫白合館的宅邸的原址,但真的甚麼也沒有啊。長了挺多樹木,連殘骸也被森林給復蓋了。」
連當時認識愛德格的人也被故意除掉,已經不在了。不對,這不是還有一人嗎。是曾經見過小時候的愛德格的人。
在布萊斯的記憶中,小時候的愛德格的印象應該很深刻。因此才會強烈期望他還活著。
不能說出真相。可是,只要引起布萊斯猜想就行了。對他隱瞞真相,只要他隱約覺得里蘭德家少爺可能得到公爵之位回來就行了。
「對,他也認為有可能回來了卻不能報上姓名。可能會發現愛德格就是……」
突然被緊緊抱著,阿爾文嚇了一跳地看向莉迪雅。
「怎麼了,莉迪雅?」
「蘿塔,陪我到雪莉村去。也要帶上阿爾文。」
「咦,現在去嗎?」
「對。凱莉,能幫我準備一下嗎?」
莉迪雅說出口前,她已經開始準備了。被莉迪雅抱起來,像是覺得突然變得忙亂的氣氛很有趣,阿爾文咯咯地笑了起來。
「突然打擾真是抱歉。因為馬車出了故障,我正在煩惱。」
位於村頭的布萊斯的家雖樸素但很威風。修整好的前庭深處矗立著白灰泥的牆壁,相比四周更顯眼。
拜訪這宅邸的莉迪雅對著深深皺眉的布萊斯儘可能地微笑。
「我帶著孩子,所以馬車修理完畢前,能不能借房間一用?那邊的農家主人說了布萊斯先生的宅邸很近。」
我可能很像愛德格。莉迪雅一邊演戲一邊想,但布萊斯可能已經看穿她了吧。
看了一眼抱著小孩的凱莉的背影,他毫無笑容地說道。
「您想必很煩惱吧,公爵夫人。請進。若孩子感染風寒就不妙了。」
他當然不歡迎我們,但態度仍非常得體。通過明亮的沙龍,在暖爐起火。
「招待不足,但請隨意。」
他僅說了這麼一句話便打算離開。還以為他會留在沙龍中多說一點話。莉迪雅無法像愛德格般讓他人如自己所想地行動,正慌張地想著留下他的話時,蘿塔說話了。
「布萊斯先生曾是海軍對吧。是怎樣的船?乘過阿勒克托嗎?見過戰士嗎?」
(註:似乎是軍艦的名字)
他吃驚地看向蘿塔。
「呀,我來介紹。她是夏洛特.克雷莫納女士。非常喜歡船。」
「作為女性這是罕有的興趣呢。」
「我喜歡帆船,但布萊斯先生比我更了解帆船吧?」
「嘛,因為我現役主要是在帆船的。」
趁著蘿塔用船的話題留住他,莉迪雅從凱莉手中接過阿爾文。
「阿爾文,向布萊斯先生打招呼吧。」
為了讓他看見阿爾文,莉迪雅走近他。
「他是犬子阿爾文。」
脫下阿爾文布滿蕾絲的小帽子,讓他面向布萊斯。阿爾文一如以往,對初次見面的布萊斯伸出小手。
因為是不怕生的孩子,對著表情恐怖的老人也是笑容滿臉。
布萊斯盯著阿爾文看。會不會發現甚麼呢。莉迪雅期待著,但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
「初次見面……少爺。」
布萊斯恭敬地握小孩的手,態度非常得體,但也很冷淡。
「很像公爵吧?」
蘿塔為了莉迪雅這樣說。
「不清楚,因為在我看來所有孩子都長得一樣。」
但反應卻不如理想。
加上他似乎認為莉迪雅打算採取懷柔政策,帶著孩子來裝親近的樣子。
某種意義上是沒錯,但和這邊的目的有點不同。
「公爵夫人,為甚麼要拘泥於墓地的鑰匙上?您們只要能作為新公爵家君臨這裡就好了。對吧?」
如果真的只是久遠的祖先,愛德格也會這樣做吧。
果然,很難讓他發現愛德格是前任公爵的兒子。
真正的少爺,以遠血緣親戚艾歇爾巴頓的假名,得到席爾溫福德公爵之位。這種事不管怎樣想都過於迂迴曲折了。若是真正的繼承人,就更應在適當的時候報上名字。正常會這麼想吧。
抱著放棄的心態,莉迪雅目送布萊斯離開房間。
拜託了侍從過了一小時候後才裝作修理好馬車,過來迎接自己。但莉迪雅一行來到布萊斯家三十分鐘後,雷溫出現了。
他說,侍從為了取得要修好馬車所必要的零件而回到宅邸,所以他來迎接夫人一行。因此莉迪雅一行回到狩獵館。
當然,派遣雷溫的人是愛德格。
莉迪雅在想是不是因為自己擅自行動惹他生氣了,但似乎不是。
回到館裡,見到波爾。
「蘿塔,大公……倒下了。」
看見蘿塔馬上跑過來的他快速地說道。
「我本來打算打電報卻被阻止,但說若是我來迎接你就沒關係。」
大公是想製造機會讓蘿塔和波爾說話嗎。可是蘿塔好像沒從容得去思考這種事。
「我馬上回倫敦。現在還趕得及乘最後一班火車吧。」
「是的。」
雷溫看著懷表回答。
「還有點時間。吃點甚麼吧。波爾,你也沒吃吧?空腹時再次乘火車會很辛苦的。」
在愛德格的示意下,食物立刻被預備好。
蛋、香腸、鬆餅和燒西紅柿,像是早餐。面對著這些食物,蘿塔卻擔心得失去食慾。
波爾姑且為了飽腹而吃著,一邊為蘿塔解釋大公的病況。
莉迪雅也和愛德格一起在茶室聽波爾的話。
根據醫生的說法,似乎是病危狀態。
「那為甚麼爺爺要說服我出外……」
「可能是不想讓你看到軟弱的自己吧。」
愛德格說道。
「他是自尊心很強的人。即使失去國家也保持大公的姿態。社交界中雖然有認為他家已沒落而不理睬他的人,也有暗地裡說他壞話的人,但認識他的人全都對他抱著敬意。蘿塔,對你來說他也是可靠、能撒嬌的人吧?他想一直當那樣子的祖父啊。」
蘿塔大幅度地搖頭,束起的頭髮像尾巴一樣彈起來。
「沒錯,爺爺躺在床上時,看上去好像變小了,我也突然開始感到不安。可是,我不是他唯一的親人嗎。他可以更依賴我啊。」
「正因為是親人,蘿塔,所以大公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我想他是不希望你因為憐憫變弱的老人而作出錯誤的選擇,所以想遠離你。」
「甚麼叫錯誤的選擇?!」
蘿塔粗暴地拍桌子。
「其實,大公交了一件東西給我。」
放下叉子,波爾說道。
他從上衣口袋中拿出閃著銀色光芒的鑰匙。
「似乎是你出生的城堡的鑰匙。他說想要我交給你。」
「城堡……?」
「雖然現在已經是他人的東西,而且好像連城堡變得怎麼樣了都不知道。」
盯著放在手心上的鑰匙的蘿塔,在想甚麼呢。
「大公說,若蘿塔想知道故鄉的事,就去一次看看。說只要這樣做,將來的事也應該會自然而然地明白。」
「可是……怎樣去?那國家可是把包括我在內的一族給流放了啊。」
這時愛德格拿出被折好的紙,放在桌子上。雷溫把它送到蘿塔的位子上。接過紙的蘿塔瞪大眼睛。
「這,是我的身份證?夏洛德.史雷德……甚麼情況。叫我成為史雷德家的女兒嗎?」
「是成為養女。這是大公倒下前拜託我的事。他想要讓你將來能在倫敦中,作為一個市民生活。」
蘿塔好像在瞪愛德格。一時之間不得不去思考許多事情,大概是感到溷亂吧。
可是,因為這是很重要的事,愛德格繼續說下去。
「史雷德的女兒是在美國出生的英國人。就是說,和大公之女是不同的人。所以不可能從這張身份證知道你真正的出身。這樣你就能作為英國平民踏上故土。」
「就是說,不再是大公之女,成為平凡的蘿塔……嗎。」
「對。」
蘿塔用力握緊身份證和鑰匙,不在乎會弄皺它們,憤怒地站起來。
「你們這些人,都瞞著我……」
這樣說著,她離開飯廳。
隨後,蘿塔沉默地和波爾乘坐馬車,出發前往有駛往倫敦的火車車站。對從狩獵館目送他們的莉迪雅,簡短地說會再聯絡。
即使已看不見馬車,莉迪雅仍站在台階上。
站在她身邊的愛德格說道。
「一定沒問題的。蘿塔已經發現不管發生什麼事,波爾都會在她身邊。」
「嗯,對呢。」
然後愛德格輕柔地抱住莉迪雅。
「莉迪雅,墓地的鑰匙的事,我打算放棄了。」
突然說這樣的話。
「咦,為什麼?」
「鎖的事,只要換掉就行了。即使不拘泥於它,父親和母親都會知道真正的兒子我回來了吧。而且,布萊斯一直相信里蘭德的兒子還活著而拿著鑰匙,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既然你這樣說。」
莉迪雅靠向他。即使沒有鑰匙,他也已經拿回父親的土地。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也讓你擔心了。但是我已經重新知道自己是多麼幸福的人。所以,沒必要去渴求一切。」
「愛德格大人,普萊斯氏到訪。」
決定放棄索還鑰匙後不久,正當愛德格和莉迪亞在日光充足的茶室享受二人世界的時候,雷文出現並報告了客人的到來。
跟前幾次見面時一樣板著臉走進來的普萊斯謝絕了茶水直奔主題。
「在下聽說您打算換下舊鎖,因此我最後一次使用了所保管的鑰匙到前公爵的墓前獻了花。」
換鎖的事情已經派人傳過話了。
「這是十多年來的習慣了,還請恕我冒昧擅自進入墓園。」
「您別客氣,我想天國的逝者們也很高興。而且,我也很感激您多年來守護著墓園。」
聽了愛德格的話,普萊斯毫不避諱地審視著愛德格。恐怕是因為愛德格以親屬的口吻說的話而感到費解吧。
最終他還是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伸手在上衣內袋裡摸索。
「能夠保管墓園的鑰匙,我一直有著接受了某種重要任務的使命感呢。哪怕是內人過世心情低落的時候,想到公爵一家、想到公爵的繼承人,就有了為使命奉獻的動力。」
他攤開手掌,露出了一把笨重的鑰匙。
「這……並不是墓園的鑰匙吧。」愛德格望著鑰匙說道。
普萊斯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咕噥著「哎呀」,然後把這把鑰匙收回了口袋裡。
「啊,您眼力真好。」這回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了一串鑰匙。「我看看,究竟是哪一把呢。人一上了年紀就是麻煩。為了不忘記把鑰匙收在什麼地方就和其它的串在一起,這下又搞不清到底是哪一把了。看來只能一把一把地試過以後才知道了。」
他把一整串鑰匙放在茶几上,仿佛在無聲地詢問愛德格,知不知道哪一把才是。愛德格看了看鑰匙串,沒花多少工夫就指出了其中一把,上面雕刻著展開雙翅的雄鷹的鑰匙。
普萊斯把它從鑰匙串上解下,遞到愛德格面前。雪白的桌布上,黝黑的鑰匙反射著陽光。
接著,普萊斯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房間。
用這把雕著鷹的鑰匙打開了門扉,周圍的樹叢卻並不冷清。風兒拂過樹梢,小鳥飛舞在林間。抬頭望去,在樹梢之上的天空中有雄鷹在翱翔。這睥睨著湖泊與森林的王者,也被描繪在了席爾溫福德公爵家的家徽上。
普萊斯也許是在用鑰匙試探愛德格吧。畢竟是家徽上也有的老鷹,就算愛德格以前沒有見過那把鑰匙,大概也能猜中。
既然他仍然選擇了試探,就說明他已經有了猜想,而結果,他也認可了於是歸還了鑰匙。
莉迪亞收回了視線,眼前的石階蜿蜒向前。愛德格從乳母那裡接過阿爾文,走進門裡,莉迪亞也跟著走了進去。
往前走了一陣,就瞧見林中排列著的幾座石碑。顯然是有人定期打掃的,沒有落葉也沒有被野草覆蓋,這裡只有靜謐的氛圍。
(5)
愛德格靠近以百日菊供奉著的石碑。
新鮮的花朵大概是剛才布萊斯放下的吧。
並排的石碑上刻著雙親的名字。莉迪雅輕輕放下一束花。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我回來了。」
即使沒有回覆,莉迪雅也能感覺到。雙親一直等著這個時刻。森林、風和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在歡欣著。在歡迎著自己。
「我來介紹。她是妻子莉迪雅。她拯救了我。要是沒有莉迪雅,我應該回不來吧。」
「初次見面,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之後,想向雙親傳遞愛德格給予自己的東西,還有對他的思念,卻不能好好地用言語表達出來。
阿爾文不可思議地看著石碑,但突然笑了起來,伸出手。像是在和人打招呼。
「另外,這是兒子阿爾文。」
愛德格取下阿爾文的帽子,親吻他。
「很像我吧?我想,應該和小時候的我一模一樣。」
阿爾文在笑。莉迪雅在祈禱。這樣子,愛德格終於能對漫長的戰鬥劃下休止符,放下肩上的擔子吧。
「莉迪雅,謝謝。都是多虧你和阿爾文。」
愛德格單手抱著阿爾文,另一隻手伸向莉迪雅擁抱她。
互相觸碰的臉頰傳來溫暖的東西。不知道是不是莉迪雅自己的眼淚,莉迪雅也一直擁抱愛德格。
放開手時,愛德格在微笑。
重新環顧墓地。這裡只有雙親和祖先的墓碑。成為愛德格的替身的孩子,大概被布萊斯或已逝的牧師埋葬在別的地方吧。
因為發現那孩子是別的人,所以沒有刻著愛德格名字的墓碑。
「布萊斯先生也在看守這裡呢。為了不讓別人發現沒有少爺的墓。」
「對呢。不管怎樣,組織的人也沒事要來墓地,也不知道有人注意到我還活著的可能性吧。」
名字和一切都被奪去,但仍有在等著愛德格回來的人。即使沒說出自己的名字,但這對愛德格而言一定是一種救贖。
來到墓地的外面,茂密的樹林包圍著他們。莉迪雅感覺到森林親切接受他們,深吸一口氣。
乘上馬車,還是覺得從樹葉間照射下來的陽光和剛才不一樣。
運貨馬車迎面而來。是樵夫的兒子經過。愛德格高興地搭話。
「馬克!」
滿是雀斑的臉吃驚地轉過來。
「蜂蜜,和從前的味道一樣啊。下次再分給我吧。」
他像是嚇了一跳地瞪大眼睛,連忙停下馬車,向著我們快要離開的馬車揮著手。
「好的!我很樂意!」
就像是再次遇見讓人懷念的朋友,馬克一直揮著手。
席爾溫福德的森林中,樹葉也開始染上色彩。湖畔的風景被染上紅色,湖面亦映照出相同的顏色。
蔚藍的天空,白雲緩緩飄過。
自
那後已過了數周,莉迪雅他們比預期中逗留了更長的時間。在那種日子中,蘿塔再次到訪。
不久前接到了通知,說是大公已逝去,葬禮遵從遺言只讓最親近的人參加。
「回到倫敦時,他看上去還是很精神。明明還起床了。突然就走了。」
莉迪雅和愛德格與蘿塔一起走完通往古城遺址的山丘的路。
蘿塔走近石牆,眺望湖泊的方向,因耀眼的陽光而眯起眼睛。
「正如愛德格所說,他不想讓我看見他軟弱的一面。然後,保持著可靠爺爺的形象走了。」
她正面面對了悲傷,放下了吧。看著她這樣子,莉迪雅安心下來。
「吶愛德格,到這裡來真的好嗎?」
會這麼問,是因為蘿塔也在考慮今後的事嗎。
「啊啊,太好了。」
對這回答,蘿塔輕輕點頭。
「我也回去看看。我想親眼看出生的地方。」
「蘿塔,對波爾先生說了嗎?」
愛德格說了,波爾快要出發去巴黎,正忙著準備。但在倫敦時好像儘量空出時間陪在蘿塔身邊。
「說了。他向我求婚了。說會成為我的歸處。不管甚麼時候,在喜歡的時候回去就好。」
「嘛,蘿塔……」
「所以,我踏上旅程,總有一天大概會……」
聽到這裡的愛德格聳了聳肩。
「他接受了你那種回復嗎?」
「嗯。」
「真是有耐性的男人。」
「波爾先生就是這種人呀。」
能接納蘿塔、擁有珍貴的包容力的人。
要是遇上了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對象,距離和時間一定都不會是問題。應該總有一天會在同一個地方好好地安定下來。在會成為兩人故鄉的地方中。
「蘿塔,你還會再來這裡嗎?你的旅程完結後,還能再見吧?」
雖然感到寂寞,但就像莉迪雅和愛德格來到了新的地方,蘿塔也開始前進。到巴黎磨練自己作為畫家技術的波爾也一樣。
雖然感到寂寞,但即使分開,一直都是好朋友的事實不會改變。
「當然了。我是英國人。今後一直都是呢。」
轉過身來的蘿塔緊緊擁抱莉迪雅。莉迪雅也擁著她。
愛德格很難得地只是苦笑著不深究。
澄淨得一片蔚藍的天空。鷹在湖上飛過。
蘿塔朝著天空高舉從大公手上得到的鑰匙。就像是那裡有通向未來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