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教給你虜獲紳士的方法 學者與妖精 世界盡頭之島(2/2)
繫著領結的灰貓不可思議地用二隻腳站在弗雷德里克面前。
是奧蘿拉的貓。還在對他說話?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是在做夢吧。
(你為什麼答應帶奧蘿拉出去呢?)
「你,你……,是幽靈嗎?」
(隨便你。嘿,幽靈還是妖精對你們來說都差不多吧。回答我的問題啦。)
「那個,她不想和那個叫科納斯的男人結婚吧?而且,在島外不是還有她思慕的戀人嗎?」
他想,好像另外,還有什麼吧。
(只是因為這個的話,那你還是不要帶奧蘿拉走了。)
「可是,你認為她可以成為那個男人的妻子嗎?難道你看著他會覺得順眼嗎?」
灰貓煩惱地垂下頭來。
(我真不知道你和科納斯,到底哪一個更折磨奧蘿拉。)
我?折磨奧蘿拉?
弗雷德里克完全不明白。既然答應了要帶她出去就不可以反悔吧。雖說萬一奧蘿拉沒有被戀人接受就會陷入困境。但是那並不等同於弗雷德里克在折磨她。
(反正啦教授,你還是拒絕了的好。)
話音剛落,灰貓就消失了。
弗雷德里克聽見有人走上台階的腳步聲,驚醒過來。
隨後,大廳里出現了披著白紗的奧蘿拉的身姿。
她緩緩地走近。散開的金髮在白紗下輕輕飄動。美麗的雙眸透露出毫無顧慮的坦誠,嘴唇莊嚴地抿著,簡直象走上紅毯的新娘一樣。
目瞪口呆的弗雷德里克,突然回過神來,象要抖落睡意一樣急忙坐了起來。
「真抱歉,吵醒你了。」
「哪裡,……你睡不著嗎?」
「在想很多事情,總是不能安睡。」
她貼近他身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幾乎相觸,好奇怪的感覺。
聽不見風聲,只有從天窗射入的青白色日光漂浮在一片寂靜中。在只有他們二人的房間裡,連她的呼吸聲都覺得近在耳邊。
「尼可會好起來的。他得在這裡待一陣。」
「是嗎,那很好。」
剛才夢中的情景又浮現在腦海里。
為什麼尼可不同意弗雷德里克的做法呢。
奧蘿拉悄悄取下頭紗。衣料磨擦的聲音不知為何使人產生綺麗的遐想。
「聽說母親托你給我帶來這個的時候,我真的非常吃驚。」
「我也不太明白,不過,作母親的不都是那樣的嗎。就算你離家出走,她也會衷心期望你得到幸福吧。」
「母親對自己真正的孩子當然會那樣的。可是我不同。我不是她的親生女兒。父母只不過是遵從族規才養育我,而且還是以自己的孩子
被奪走作為代價。」
弗雷德里克驚恐地看著奧蘿拉。
「每年聖誕節家宴,總是很奇怪地會多安排一個座位。母親為我做的領飾和絲帶,也總是會多出一副。只有這幅蕾絲她實在沒有辦法編二個。因為她常常背著我一邊流淚一邊悄悄地編織,我才一直以為這不是為我做的。」
精美的薄紗蕾絲在奧蘿拉雪白的臉頰上撒下斑駁的影子。
「即便這樣,你仍然是她的女兒。」
弗雷德里克認為她的母親雖然從未忘記過自己的親生孩子,但應該也一直將奧蘿拉視如己出。
「我眼中的馬齊魯夫人,是衷心為女兒考慮的母親。」
奧蘿拉微微地地斜過頭。靠上他的肩膀。
「弗雷德里克,你真好。」
他的喘息急促起來,頸背感覺到了她比想像中還要柔弱的肩膀。
弗雷德里克悄悄抬起手臂想把這誘人的溫軟身軀更加拉近自己。這樣做是不是太卑鄙了?他總算將這個荒唐的衝動從腦海中趕出去。
奧蘿拉不停地哭泣。
他並不是她真正的戀人,過於親密的舉動是不可以的。所以他只是輕輕地抱住淚如泉湧的她。
″為什麼?
睡夢中灰貓的質問又浮上心頭。到底為什麼想帶奧蘿拉出去?
他回答說因為這是她希望得到的幫助。如果不是呢,實際上是自己在期盼著什麼吧。
他的確想在領她出去時順便確認煙水晶立石的存在。但這並不是主要的理由。縱使奧蘿拉不知道煙水晶的事,弗雷德里克也打算滿足她的願望。
她說過他只不過是對可憐的女人太和善,所以被乘機利用了而已。
她真的只是心血來潮地在利用他嗎?
(四)迷途
靠著長老的幫助,他們第二天早晨搭上了運貨的馬車。
要去找煙水晶的立石,徒步走的話好象太遠。
雖然弗雷德里克記得上次迷路後很容易就回到了馬齊魯村。不過長老卻笑著說,那個地方已經變得比從前更遠了。
薄薄的浮雲覆滿天空,反射著對面的陽光,緊貼地平線翻滾變動著。
在這樣的高緯地區很難判斷時間,弗雷德里克的懷表在昨天從旅館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停了。
之前不間斷地刮過島上的強風不知何時已無影無蹤。滿載著草料的運貨馬車,車輪輕快地轉動,接連越過幾個山岡。
前方很快出現了一片沼澤,小人們停下馬車。
「從這兒走是近路喲。穿過沼澤對面就可以看見立石。可惜,馬車是不能通過的。」
奧蘿拉皺起眉頭,不安地眺望著這片沼澤。
「能走過去嗎?沼澤太深的話就麻煩了。」
弗雷德里克問道。小人們笑了。
「這可是神聖的沼澤喲。不會有危險的。」
「……也是。走吧,弗雷德里克。」
神聖的沼澤,奧蘿拉的婚約者不就沉睡在這樣的地方嗎?
但是她好象下定了決心一樣,跳下貨車馬上開始走。弗雷德里克連忙跟上去。
原野上散布著無數水窪,沼澤近在咫尺。
兩個人儘量踩著乾燥的地面向里行進。
「在長老的大廳里,他們對我說了有關你婚約者的事。」
奧蘿拉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輕輕嘆口氣。
「是個很美妙的婚約不是嗎,和一個死去很久的男人訂婚。」
「為什麼那個人非要和你訂婚不可呢。即使他覺醒了,又有什麼必須馬上和他結婚的理由嗎?」
「……,這裡有很多誰都不明白的規矩和理由,總之那個人好像僅僅靠自己無法阻止災禍的降臨。所以需要有某種力量作為輔助。」
「那麼,是某種魔法的力量嗎?」
奧蘿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與他訂婚的都是馬齊魯族長家的女兒。要二十歲以下,精通妖精魔力的人。為了能不斷生出那樣的女兒,並且加強與魔力相通的血脈,我的父母和親屬將一生都葬送在這上面了。」
奧蘿拉的祖父就是妖精博士,據說她的弟弟最終也會成為妖精博士。難道這條血脈是遵從著那個沉睡著男人的傳說才保持下來的嗎?
「後天我就二十一歲了。如果他還沒有覺醒,這個婚約就會自動無效。」
「那樣的話,他們就安排你嫁給科納斯?」
「如果到了天亮他還沒出現,為預言者準備的新娘就會馬上被別人娶走。很可笑吧?」
「……聽說他的魔法不夠強大,既然很長時間都沒有消息,那他說不定老早以前就死了。」
「可能吧。重要的不是誰做他的新娘,而是她擁有多少妖精的魔力,還有把它灌輸進人類血脈的能力。」
預言者真的是為了阻止災禍降臨才產生的人嗎?
花費無數時間,讓持有妖精博士能力的人們重複親屬間的通婚,在這個村莊裡人為地製造出一個與妖精血脈糾纏的氏族。
「我不能理解的是,妖精博士的能力是不是可以等同於魔力。與不同妖精間的交往,要靠人類的感性理解和道德規範,才能彼此和睦相處。重要的應該是心意和方法,並不是血脈和力量。」
她是因為這樣才要從島上離開的嗎?是因為這樣,才決定即使戀人不來迎接,也不會屈服於旁人定下的婚約嗎?
「災禍,到底指的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不過到現在為止氏族也應該有經歷過幾次危機。瘟疫,饑荒,戰爭……,後來都被消除了,其他還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神聖的沼澤。那個男人正長眠在這片濕地中的某個地方。
一陣風吹過,水面泛起漣漪。弗雷德里克似乎依稀見到那個沉睡著男人的影子從水底飄過,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不許奪走那個女孩。
——我決不會寬恕你們。
一個虛無的聲音象樹葉飄落一樣響起。一定是幻覺。弗雷德里克不覺加快了腳步,拉起奧蘿拉的手。想帶她從這個沼澤地帶早點逃出。她纖細的手指緊緊地回握著他的手。
這時的弗雷德里克似乎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真的在與奧蘿拉私奔一樣。
想要把她從那個冷酷的婚約者手中拯救出來。
她死心塌地地緊跟著他向前跑,一直沒有放開他的手。兩個人不知不覺遠離了看似一望無際的沼澤地帶。等他們回過神來,已經登上了一座長滿松樹的山岡。
兩人站住腳回頭望去,那片瀰漫著陰鬱暮靄的潮濕沼澤就在下方。
弗雷德里克猛地意識到自己仍然握著奧蘿拉的手,他稍稍放鬆力量。
奧蘿拉應該也察覺到了,溫軟滑膩的手指卻仍然沒有離開他的手。
他忽然產生一種衝動想就這樣牽著她的手在這片沼澤里走一輩子好了。
「沿著這個方向往上走,應該就能看到立石。」
奧蘿拉總算露出笑容,是因為平安通過了沼澤而安心嗎?弗雷德里克重新鼓起勇氣再次邁開腳步。
「弗雷德里克,不要再往前走了!小心!」
奧蘿拉突然大叫起來,可當他聽見的時候,已經腳下一空,掉進了隱藏在草叢中的一個洞穴。
「好痛……」
感覺幾乎像是從數英尺的高度掉下去的。但他只是稍微擦破了手。抬起頭來,洞口變成一個小圓孔,外面的天空顯得分外遙遠。
「弗雷德里克!不要緊嗎?」
奧蘿拉從高高的洞口往下看。
「啊,好像沒有受傷。」
他一邊回答一邊撿起掉落的眼鏡。戴上它以後環視周圍,可以判斷底下的空間相當寬廣。這個洞的形狀簡直象一個大燒瓶。好像以前也見過類似的地方。
他忽然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危險,當心!」
奧蘿拉呼喊的同時,一顆小石子兒打到了他的背上。他剛想躲開,雨點般的碎石就從四面八方一齊傾注而來。
對了,是發生過同樣的事!過去的情景突然清晰地在腦海里閃現。
他從前就是在這樣的碎石雨里看到了妖精。那是一隻有著金黃色雙翅的美麗妖精。
「請住手,哥布林們!」
奧蘿拉從洞口探下身去。打算下到洞底來。
「奧蘿拉,危險……」
話剛一出口,她腳下一滑。
弗雷德里克驚慌地張開雙臂打算接住她。
她很快掉了下來。金黃色的秀髮象翅膀一樣展開,和從前見過的妖精簡直一模一樣……。
他剛一抱住奧蘿
拉,碎石雨就停止了。
弗雷德里克踩到石子失去了平衡。他竭力保護她不被摔到,結果頭重重地撞在了岩壁上。
「弗雷德里克!」
奧蘿拉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
弗雷德里克想起來了。
五年前,在那個時候,發生過同樣的事。
當時他看見了妖精,大概吧。
***
五年前,奧蘿拉第一次見到弗雷德里克,就是在哥布林挖的洞穴底部。
她一聽到哥布林們的喧鬧聲,馬上就明白有誰掉進去了。
奧蘿拉跑過去,發現果然有一個男人在裡面。她立刻跳了下去打算阻止哥布林們。沒想到那個男人好象害怕她會有危險而驚慌起來。
哥布林的洞穴其實並不深,跳下去也不會傷到,倒是企圖接住奧蘿拉的他失足跌倒撞上石壁,立刻昏迷不醒。
這個人居然為了幫助素昧平生的人而受傷,實在是新奇得可愛。
奧蘿拉這樣想著,一邊偷偷地端詳倒在地上的他。
十六歲的奧蘿拉還是第一次看見島外的年輕男性。
對了,好像村裡的旅館剛住進了一位年老的大學教授,帶著幾個學生。這個人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吧。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可能是被妖精迷惑了。
不過他有發現自己已經闖進了妖精界嗎?也許沒有,普通人應該不會發現。
不用擔心,奧蘿拉低聲私語道。有我在這裡,我會領你回到人類的世界。
她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刻有校徽的戒指和沒有鬍鬚的臉頰,一切都與島上的男人完全不同,她感到非常新奇。
奧蘿拉發現他的額頭被石頭擦傷了好大一片,於是偷偷地用指尖碰觸。他忽然皺了皺眉睜開眼睛,正好對上奧蘿拉的視線,他馬上驚慌地跳起來。
『已經沒事了。我把哥布林們轟走了。』
『哥……布林……?』
『是妖精喲。他們最喜歡捉弄冒冒失失闖進來的過路人。』
『啊?』
他發了一陣呆,然後打量四周,困惑地張口詢問奧蘿拉。
『這兒是在哪裡。我暈過去多長時間了?』
『一會兒而已。你是被妖精迷惑了吧?』
『妖精……,那不是……做夢嗎?』
『你大概是吃了他們的虧。走吧,我帶你出去。』
他站起身,找到掉在腳下的眼鏡,嘆了口氣。
眼睛被摔壞了。
『沒有那個,你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嗎?』
『呃,勉強能看見一點。』
『看得見我嗎?』
『差不多,你的頭髮是淡金色的,眼睛是天空一樣的藍。而且……』
他眯起眼睛努力對準焦距。
『……你是妖精?』
『啊?……你猜對了。』
『和從前看故事書時想像出來的一模一樣……。哎呀,妖精果然好漂亮!』
『你真的從沒見過妖精?』
她不解地歪著頭。
從不把自己的長相放在心上的奧蘿拉,最近也注意到了,自己並不是個″漂亮的人。第二婚約者科納斯·馬齊魯,在被介紹給奧蘿拉的時候,就咂著嘴這樣說。並不是他太過挑剔,即使以正常人的判斷標準,奧蘿拉也不能被叫作美人。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稱讚為「漂亮」,即使是被誤當成妖精,心裡也不覺七上八下的。
『不管怎樣,跟著我這邊走。』
他乖乖地跟來了。滿心好奇的奧蘿拉,一邊走一邊連珠炮地發問。
她對那從未見過的大千世界興趣十足。聽說在英格蘭,鐵路一條接一條地鋪上,火車從一個城市跑向另一個城市。都市的大道上整齊地排列著煤氣燈,燦爛的燈火照亮夜空。
那裡沒有戲棚,取而代之的是大劇院,每天晚上都有歌劇上演。還有動物園和馬戲團,無論多麼新奇的雜耍都能隨時看到。
奧蘿拉快樂地說個不停。
他們很快繞出哥布林的洞穴,眼前豁然開朗。平地上排列著整齊的立石陣。
只要從那裡穿過,就能返回到人類的世界。
他和奧蘿拉接近了那些象是從地面生長出來的巨大石柱。
『這個,是煙水晶……?』
他好象感到很吃驚地跑到石柱跟前。
無數個巨大的煙水晶結晶排列在一起,謎一般的美麗。它們似乎從亘古以來就注視著變化萬千的天空,又反映出各種各樣的表情。
連看慣了這些守護石的奧蘿拉,再次接近都會有些失魂落魄,他應該更加無法抗拒吧。
他擺出一副完全不打算走開的樣子。
『下次再來就行了嘛。』
她說,心裡期望的卻是能再次見到他。
『嗯。下次休假一定再來。不過,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這個地方。』
『我帶你來就是了。』
『真的?』
奧蘿拉很開心地點點頭。
『那麼,下次你能帶我去劍橋或者倫敦那些地方嗎?我忽然很想去看一看。』
『好啊,當然可以。能請到妖精還真是榮幸呢。』
奧蘿拉清楚自己被魔力禁錮在這個島上,一旦走出去就再也不能返回。儘管如此她還是和他作了約定,還問了他的名字。
『下次見面的時候,怎麼才能認出你呢?』
『也記住我的名字好了。一定會再見的。』
他於是鄭重地請教她的名字,一副確定不會忘記的認真樣子。
他把她當成妖精也不錯。比起滿臉雀斑的瘦小鄉下女孩兒,妖精說不定在他的記憶里能留下更深的印象。
在奧蘿拉不斷的催促下,他總算離開了那個地方。
當接近了與人界的邊境時,他徑直向前走去,她卻悄悄離開了他的身邊。
從妖精界出來以後,他就會返回最初闖進去的地方。奧蘿拉的出口卻是在另一邊。
她心裡明白與他就這樣分離了,在這個無法說再見的地方。
只要踏出妖精界一步,一般人都會忘記在那裡發生的事。
也就是說,與奧蘿拉做過約定的事也會被遺忘。
『馬上回旅館去吧,這個地方很容易迷路的喲。』
尼可催促著奧蘿拉。
『那個傢伙,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想起你的事呢。』
『想不起來就算了,我也明白我長得一點都不好看。』
『是嗎?』
『可是如果下次還能再見面,那時候說不定雀斑會消失。是那樣吧尼可?母親大人也說那種東西長大以後就會不見的。還有被海風吹傷的頭髮,我從現在開始也會好好地護理。』
『下次是什麼時候喲。這種邊遠的小島好像還沒有誰來過兩次吧。即然只是口頭的約定,過去了就會被忘記的哦。』
對奧蘿拉來說,這是一個賭注。
只要還能再次遇見他,只要他還仍然記得她,她就會拿出勇氣主宰自己的人生。
***
弗雷德里克覺得頭痛欲裂,睜開了眼。一個女孩子正在一旁擔心地凝視著他,是奧蘿拉。
對了,他好像是頭部撞到石壁暈倒了。
他打算坐起身來,卻注意到自己的頭正枕在奧蘿拉的膝上,連忙驚慌地跳起來。
「那個,真抱歉。」
「怎麼了?你又做錯什麼了嗎?」
「呃,在有了婚約的女性面前真是失禮啊。」
「我會介意那個麼?」
她說著站起身來。
「從這邊走就能出去。」
弗雷德里克發現自己仍舊在深深的燒瓶狀洞底。不過奧蘿拉手指的方向卻有一條岔路。
兩個人鑽了進去。雖然是在洞裡,奇怪的是光線並不很暗。
「你的頭上撞出了一個瘤,不要緊嗎?」
真的?弗雷德里克試著用手摸摸,結果疼得皺起眉來。
「……嗯,這對我是家常便飯了。」
「做學問的教授也會有這麼笨拙的時候嗎?」
「啊,我經常會撞上招牌或者路燈杆,躲也躲不開。」
「撞到那些東西?怎麼會?」
「呃,在考慮問題啦,或者一邊走一邊看書啦什麼的。」
原來是這樣,她笑了。
五年前的那個妖精,真的是奧蘿拉嗎?弗雷德里克一邊凝視著她的背影一邊煩惱地思索。
她好象閉口不提那件事。
他一點點記起了這條狹窄的岔
路。前面應該會有通到地面的石階。
不出所料,他們很快就回到了地面。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眼前那個……。
一陣清風拂過草地,奧蘿拉的秀髮象妖精的翅膀一樣迎風展開。從她佇立的前方,可以看見林立的石柱。
巨大的結晶石柱溫柔地包容了從背後透入的陽光,然後簡直象在有生命地呼吸一樣,又緩緩吐出淺褐色的光。
無數散射著柔和光芒的石柱林立在荒野上。眼前這幅不可思議的景象使弗雷德里克不僅屏住了呼吸。
地地道道的煙水晶,透明度極高的美麗棕色礦石,前所未見的巨大結晶石柱。
「那個,對了……,我好象從前見過的。」
弗雷德里克接近那些結晶並伸出手觸摸表面。
「島上的通道全部都是與這裡相連的。」
奧蘿拉小聲說道。
「通道?但是附近的村民好象誰都不知道這裡有煙水晶的立石。」
「因為他們看不見這些通道。」
「看不見?為什麼我迷了路反而見到了呢?」
「因為你感覺得到石頭的魔力。」
弗雷德里克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感受得到那種力量。他可能只是因為整天琢磨石頭的事,所以才會被吸引到這個地方的吧。
「很有趣呢。這種煙水晶和從前在高原上開採出來的不一樣。如果不是相當高海拔的山嶽地帶,是沒法孕育出透明度這樣高的煙水晶的,其實這個島上也沒有太高的山……難道是從遠方被運送過來的?」
「哪兒會有這樣的煙水晶呢?」
「阿爾卑斯山。」
弗雷德里克話一出口,自己都覺得可笑。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啦。」
「可能的,可以由妖精帶來喲。」
的確,這裡是妖精的領地。妄想用他頭腦里的常識解釋這個奇蹟確實有些困難。
「那麼是我的專業範疇之外了呢。不過我還是很慶幸自己能看到這個奇蹟。」
奧蘿拉也微笑著。
「謝謝。多虧了你,我才能來到這裡。」
「本來我們就約定過的。」
約定……。弗雷德里克忽然感到自己曾經在同樣的地方聽到過同樣的言詞,感受過同樣的心情。
有著一雙會說話眼睛的奧蘿拉,漸漸與記憶中的美麗妖精重疊在了一起。
但是弗雷德里克馬上提醒自己,與奧蘿拉的約定不過是引導她走出這個島,以此來交換尋找立石。
「快看,彩虹!」
她突然將視線轉向天空,弗雷德里克不覺也仰起了頭。
在這個缺乏色彩的荒島上,竟然會有那樣變幻莫測的「彩虹」。
他想起來了。
從前在這裡,他也曾見過七色的光。弗雷德里克當時還以為那是由立石產生的。在煙水晶的表面映照出的天空,閃爍著七色的光輝,使這片立石林立的空間,越發顯得神秘莫測。
當真,……是彩虹嗎?弗雷德里克皺起了眉,努力搜尋著模糊的記憶。
那個時候看見的天空要更昏暗一些。搖曳不定的光帶將大地映照得一片明亮,絢爛的色彩隨著起伏的身姿不斷變化。
他象是第一次看到這樣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突然回頭看著奧蘿拉。
「怎麼了?」
她只是溫柔地微笑著。
那個看起來非常可愛的″妖精少女也是一直象這樣微笑著。
弗雷德里克仍然不能確定這個女孩子到底是不是妖精,他十分確定的只有一件事,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
『你叫什麼名字?』
當時的弗雷德里克問道。
少女的手指向了天空。是那片覆滿整個天空的絢麗薄紗嗎?
極光(aurora)……。眾神交替時出現的女神的名字。
弗雷德里克以為自己已將當時的情景刻在心頭永遠不會忘記。
結果他的記性簡直和呆子一樣。到底忘記了少女的事。
你真的是那個時候的……妖精?
他想向她確認。但是當他張開嘴時候,奧蘿拉卻搶先開了口。
「弗雷德里克,會有男人相信一見鍾情麼?」
她緩慢地行走在石柱之間,忽然冒出這個唐突的問題。
「那個,我也不清楚。」
「而且值得為了它違抗宿命的安排?」
一提到有關戀人的事,弗雷德里克忽然冷靜了下來。就算在五年前與奧蘿拉相遇的是他,他內心深處也十分清楚。
自己並不是她命中注定的戀人。
到現在為止,弗雷德里克沒有和任何一位女性交往過。雖然偶爾會有好心的朋友們給他介紹對象,那些女孩子也很快就被他不合時宜的言行嚇跑。
良心告訴他這樣的自己不該與只有一面之緣的少女作出私奔的約定。
更何況他本是為了那奪目的煙水晶才再次來訪,並不是真心要來迎接她。
對弗雷德里克來說,能夠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是他唯一感到實在的東西。
「你呢,弗雷德里克,你相信嗎?所謂的命中注定?」
「那個……,我從來沒想過。」
迫切地想逃往外邊世界的奧蘿拉,會對從前偶然幫助過的學生產生好感,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你現在怎麼想呢?」
「隨便將命中注定掛在嘴邊的男人,你還是多加小心的好。」
奧蘿拉不知為何看上去十分悲傷。
(五)啟程
從山岡上可以看見對面的海。
弗雷德里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算走出妖精的領地,他們離開立石陣已經很遠了。正在這時他注意到了有車轍交錯的馬路。
的的確確是人類世界的道路。很快又見到了馬車和行人。但是在那些不可思議的體驗以後,這種司空見慣的風景竟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
馬上就可以到達海港。據說那裡每天都有小型渡輪出航。只要登上船離開島,弗雷德里克的任務就完成了。
隨著那個時刻的臨近,他卻漸漸地不安起來。
″只是因為這個的話,你還是不要帶她走了。
灰貓的話一直縈繞在腦海里。如果不是那樣呢?另外有理由就行了嗎?譬如什麼呢?
無非是帶奧蘿拉走出這個島而已,為什麼會讓她受折磨?
「那個,你真的不能一個人離開島?」
「我被看不見的鐵鏈鎖住了,怎樣走都是白費力氣。」
奧蘿拉抬起手指向大海。海平面仍舊只能看見薄薄的一層。
「從剛才開始我們一直在走,可是海邊離我們還是那樣遠。」
那麼說來的確是這樣。大海仍舊只是最初看見時那個樣子,若隱若現地在地平線上延伸。
「弗雷德里克,你後悔了嗎?」
「什麼?」
奧蘿拉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把我當成你的責任了吧。但是請求你不要迷惑。出了這個島以後,不管我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是你的錯。」
看著她那認真的眼神,他的胸口傳來一陣莫名的疼痛。
「我已經承擔了這個責任,我沒有迷惑。」
「……這麼說,是其他的原因嗎?」
「你知道是什麼原因?」
他懇切而坦誠地望著她。
還沒反應過來,蔚藍色的瞳孔已經近在眼前。
她悄悄垂下淡金色的睫毛,嘴唇輕輕觸了他。
「你被詛咒了。」
弗雷德里克痴痴地望著她那孩子般天真爛漫的笑容,
唯一讓人不覺得孩子氣的,是她的肩膀和聲音都在顫抖。
「哪怕只有現在也好,我是你的人。你當然應該帶我走。」
她像是要填補他生命中所有的空虛一樣,拼命地吻著他。
本應該是甜蜜的親吻,不知為何卻讓人感到心痛。
弗雷德里克感到了奧蘿拉盼望逃出島外的堅定信念,痛心地點點頭。
他已經開始覺察。自己正在無可救藥地被她深深吸引。
永遠無法忘記的,只有煙水晶的立石而已嗎?那結晶石柱映出的七彩光輝已經與比它更加鮮明的記憶燒粘在一起。
奧蘿拉一聲不吭地離開他,咬住嘴唇又開始前進。對她來說,義無反顧的時刻已經接近了。
弗雷德里克一邊和她並排走著,一邊重新考慮起她的將來。
再次啟程後不久,二人很快就來到了海邊
。
「那兒有隻船。」
奧蘿拉指向前方。杳無人跡的海灣上有一個小小的碼頭,一艘陳舊的船漂浮在上面。
這艘船用來渡過海峽到達對岸的內赫普里蒂斯似乎太嫌簡陋了。而且由誰來開那艘船呢。附近好象半個人影都見不到。
(餵—)
遠處似乎傳來一聲呼喚。還是說,是風聲嗎?
(—喂,奧蘿拉)
「尼可?你在哪裡?」
是那隻貓?弗雷德里克環視四周,卻只看見雜草叢生的山岡,什麼都沒有找到。
(奧蘿拉,快點兒呀,別落到他們手裡……)
正在這時他們聽見了急促的馬蹄聲。奧蘿拉緊張得身體僵硬起來。
「弗雷德里克,我們快跑!」
他們立刻向海邊跑去。
山岡對面很快就出現了一個騎馬的男人。是科納斯!
兩個人顧不上向後看,只是拼命地跑。可是不斷接近的馬蹄聲一轉眼就迫在耳邊。
科納斯突然衝到前面攔住他們。
「危險!」
弗雷德里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差點被馬蹄踢倒的奧蘿拉到身邊。
這種做法簡直毫無道理。科納斯這個男人,傷到未婚妻也無所謂嗎?
科納斯跳下馬來,走到怒不可遏的弗雷德里克面前。
「真遺憾,私奔的遊戲就到此為止了。」
「不,我一定要帶她走。」
聽見這句笨拙的回答,科納斯笑了起來。他一邊輕蔑地冷笑一邊看著弗雷德里克。
「教授,你真的是奧蘿拉等候的男人嗎。我問過旅館的長子啦。奧蘿拉和你看起來好象以前沒見過面喲。」
奧蘿拉和弗雷德里克都沒有吭聲。
「奧蘿拉,你竟然對萍水相逢的男人亂拋媚眼還提出私奔,真是馬齊魯家的恥辱!連我這個堂兄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你就不覺得羞恥嗎?整天把婚約掛在嘴邊上,卻一點都不同情她。要不是你那樣殘酷地虐待她和她的貓,她會被逼到非得私奔不可的地步嗎?」
科納斯看起來很意外地揚了揚眉。
「是——麼,所以你同情奧蘿拉囉?我才沒有那麼蠢,你到底打算帶她到哪去?不會是想把她賣掉吧。」
「你太無禮了!科納斯。他如果不是認真把我當作戀人,會特意回來見我嗎?」
「也許吧,但是奧蘿拉,你說的那個戀人真的是他嗎,老實說我一直懷疑這些都是你編造出來的。為了讓你父親取消跟我的婚約,才信口開河的沒錯吧。」
奧蘿拉不安起來。科納斯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得意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你到底打算去哪呢。根本就沒有地方可去,就冒冒失失從島上逃出來嗎?」
「那是因為我再也不想看見你這副嘴臉!」
科納斯突然一把揪住她,對她舉起了拳頭。弗雷德里克立刻猛撲過去,和科納斯扭在一起,試圖制止他。可是他馬上就被踢飛了。
奧蘿拉驚慌地跑向弗雷德里克,結果再次被科納斯抓住拉了回來。
「奧蘿拉……」
弗雷德里克剛從地上爬起來,身體就僵在那裡。科納斯一手拖著奧蘿拉,另一隻手居然握著一把手槍。
「教授,預先警告你,你在這裡消失了可是誰都不會發現的喲。封住村民的口很簡單,讓他們說根本沒在島上見過什麼學者就行了。」
「住手,科納斯。」
正當此時,突然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第二個騎著馬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附近。
「……父親大人……」
「上不了台盤的東西。奧蘿拉也該醒醒了。那個所謂的戀人根本不存在,她自己很清楚這麼做有多愚蠢。」
「……不,她的戀人是存在的!」
弗雷德里克低聲說道。
「哦?你又知道什麼?」
「我當然知道!那次相遇對她有多麼重要!……就是因為她如此當真,才會心甘情願地捨棄一切!」
他一邊毅然決然地說,一邊對一向遲鈍的自己竟會明白那樣的事感到驚奇。
然而他十分清楚那是為什麼。
「你喜歡奧蘿拉嗎?」
弗雷德里克正視著科納斯的槍口。是的,他從容地對自己說。
他居然也會戀愛,一心一意地想著奧蘿拉,那個不願屈服於命運,敢於蔑視族規的奧蘿拉。他無可救藥地被她吸引,同時也強烈地感受到奧蘿拉對他的真情。
「就算奧蘿拉不是普通女孩也無所謂嗎,克魯頓先生?」
「父親大人!不要!」
奧蘿拉抗議地大喊,但馬齊魯先生卻毫不理會繼續說下去。
「她是與妖精調換的孩子。」
與妖精調換的孩子?不會是他聽錯了吧,弗雷德里克呆呆轉過頭望著奧蘿拉。
她悲傷地避開了視線。
「那個,難道說……」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
「她是……妖精嗎?不是人類……?」
「差不多就是那樣吧,這種事在這個島上並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們的祖先有好幾個都是交換之子,我們也繼承著那個血脈。奧蘿拉是被帶到妖精界的馬齊魯族人的孩子。你要明白,作為交換妖精帶走了我的親生骨肉。」
為了增強妖精族的魔力,與長眠在沼澤里的預言者許婚。
奧蘿拉想要改變的是整個氏族的成規。
與妖精調換的孩子。所以她才被魔法的力量羈絆在這個島上,一旦切斷這種羈絆,她就再也無法返回故鄉。
「把奧蘿拉這樣的人當作戀人,就算是像你這樣開放的英格蘭人也會猶豫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一般的男人都會這麼想。弗雷德里克腦中一片混亂,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冷靜下來。
「抱歉,弗雷德里克。」
奧蘿拉仿佛已經心灰意冷,她全身無力地被科納斯拖著,露出虛弱的微笑。
「……謝謝你。能和你這樣親近,我就是這樣被帶回去心裡也是高興的。」
「教授,去英格蘭的船要出發了。」
科納斯象要轟他走一樣歪了歪槍口,又抬了抬下巴。
弗雷德里克回頭一看,不知何時小船旁邊已經出現了一個人,一邊解開繩索一邊望看這邊。
就這樣回去嗎?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當初他本是要來確認煙水晶立石的存在。
但那不過是個起因而已。實際上,他在來到這裡之前就有所期待了吧。
似乎預感到了人生會有所變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很滿足的人,卻沒料到世上還存在著那樣的幸福,閃爍在煙水晶映出的七色光芒里。
看著身邊的人快樂地微笑,那是無與倫比的幸福。
屬於妖精的煙水晶,他不可以拿來作研究。然而她卻好好地站在他的身邊,在人類的世界存在著,就這樣……。
「我懂了,奧蘿拉。請收下這個做為離別的記念。」
弗雷德里克下意識地將手伸入衣袋,碰到了裡面的小石子兒。
他忽然將石子遠遠拋向天空。
就在科納斯的注意力被石子吸引,槍口稍偏的一霎那,弗雷德里克迅速行動起來。他一把抓住奧蘿拉的手臂,拉著她就開始跑。
「該死,你要幹什麼!」
他聽見槍聲身體竦縮了一下,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跑。
子彈奇怪地射向了與二人逃走相反的方向,緊接著科納斯的哀鳴聲響徹荒野。
「喔哇哇,快停下,又是這個……!」
弗雷德里克百忙中回頭一看,大群的老鼠正攀附在科納斯身上。
(快跑啦,教授,別東張西望!)
是奧蘿拉的貓?不會又聽錯了吧?
已經沒有時間考慮這些了。他緊緊握住奧蘿拉的手,快速跑到碼頭跳上了船。
船緩緩開動起來。
氣喘吁吁的弗雷德里克就那樣癱坐下來一動不動。
他再次抬起頭的時,馬齊魯先生的身影已經在漸漸遠離的海岸上越變越小。自己竟將他重要的女兒就這樣奪來了。
他望著眼前的奧蘿拉,突然意識到仍然握著她的手,慌忙把它放開。
「啊,那個,抱歉,……」
她用非常困惑的眼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弗雷德里克。
「但是,我會好好地負責任,那個,雖然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我會把你送到你的戀人那裡去。」
「真的沒有約定那回事。不過是我的單相
思而已。連他的名字和地址都不知道,就忍不住對父親那樣說了……」
「啊,……是嗎,那樣,那樣的話,對了,我有認識很多單身漢,都是很棒的紳士,裡面一定會有你中意的人。」
不是這樣的。自己想說的明明不是這個,但是一著急這些該死的話就脫口而出。
「那你呢?」
弗雷德里克全身一震,越發慌亂起來。
「單身,非常棒的紳士。」
「奧蘿拉……」
「和你結婚也可以啊。」
「什,什麼?」
「我的話很無理嗎?還是你不喜歡我?」
「不是的!怎麼說才好……」
「你願意娶我嗎?」
怎麼竟然變成自己被求婚了,是在做夢嗎?真是這樣的話,要在睡醒之前趕快回答她啦。
如果不回答,醒來以後肯定會後悔一輩子。他拼命在亂成一團的腦袋裡搜尋華麗的詞藻,祈求耶穌不要讓他的回答太過平庸。
他突然被抱住了。
奧蘿拉的溫暖,他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那麼她剛才的話,也毫無疑問地是確實發生過的事。
她等的是自己,弗雷德里克不需要再知道其他的事。
而且就算萬一她單戀的男人出現在眼前,他也決不會老老實實地把她交出去。
他緊緊回抱住她。
「好的,奧蘿拉。」
掌舵的船員也在看這邊笑。
「朋友們都在為你高興呢。」
他環視四周,波浪之間隱隱浮現出無數黑點,漸漸聚集過來。是海豹。
海面上風平浪靜,小船被海豹群推著連續不斷地前進。
那個船員看見海豹駕船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海豹妖精們,謝謝你們。」
總算放開手臂的奧蘿拉,向船外探出身體揮了揮手。
這艘船,是妖精的渡輪嗎?
弗雷德里克已經逐漸學會接受不可思議的事實。奧蘿拉是交換之子的事不也是一樣麼。
(—喂,奧蘿拉……)
浪濤間仿佛又傳來這樣的聲音。緊接著那隻灰貓坐在海豹脊背上靠近了船舷。
(想把我丟下不管嗎—)
灰貓一鼓作氣地從海豹身上跳向船中。
「尼可!」
奧蘿拉緊緊抱住他。
「小心啦,毛都被你弄亂了的說。」
「你的傷呢,已經好了嗎?」
「還是暈乎乎地。」
「你願意和我一起走?」
「是啦,不管是鯡魚啊還是格蘭傑威士忌本大爺都膩煩了。那個劍橋說不定有更美味的東西。」
「你真是個笨蛋紳士。」
看見奧蘿拉毫不在意地弄亂他的毛,灰貓厭煩起來。
弗雷德里克偶然與他四目相對。
幹得不錯嘛,教授。
他似乎聽見那隻貓這樣說道。
~父親的願望~
那個時候克魯頓還沒有意識到,這輩子會被女性求婚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後來周圍的人常常會問,象他這樣除了石頭以外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趣的男人,如何會娶到那樣驚艷的美女。
屢次被問倒的他,總算也注意到了,世間的常識認為由女方開口求婚是不可能的。人們都覺得積極和主動是男人的事。女性就該永遠默默地等候著男人的求婚。
原本克魯頓就是一個不惹人注意,幾天不見就會被忘記的老好人,就算被當作沒勇氣求婚的窩囊廢也無所謂,但他卻不希望奧蘿拉被人看作是隨便的女人。
於是這件事就變成只有二人分享的秘密了。
說起來奧蘿拉好象總是感覺保守這個秘密很有趣,絲毫沒有任何自卑感。也許正因為這件往事是珍藏在二人回憶中最旖旎的景色,所以才不會被世人的偏見傷害吧。
克魯頓自從作了父親那一天起就下定決心,只要是真心喜愛女兒,無論什麼樣的人都好,就算沒有正式的求婚也無所謂。
雖然他一直那樣告誡自己,卻萬萬沒想到女兒的結婚對象居然是個愛逞口舌之快的登徒子,無論何時都能滔滔不絕地說出讓人臉紅的甜言蜜語。
「父親大人,快看,愛德格的馬車到了!」
打扮完畢的莉迪亞,從門外跑進狹小的書房。
哦,那個油嘴滑舌的魔星已經來了嗎?
不去迎接客人不行了。克魯頓站起身來。
艾歇爾巴頓伯爵帶著隨從少年,一如既往姿態優雅地站在克魯頓家門口,畢恭畢敬的態度完全不像是在拜訪平民家庭。
雖然這座宅邸伯爵從前也常常來訪,不過這一次的意義卻非同尋常。
他象往常一樣,露出奪人魂魄的高雅微笑向克魯頓致意。
「教授,非常感謝您的邀請。」
「歡迎光臨,伯爵。雖說是正餐,其實不過是在寒舍吃飯,請當成自己的家一樣隨意好了。」
進入這樣侷促狹小的家,伯爵說不定想難過地轉身就走吧,克魯頓心想。
但是他聽了克魯頓這些社交辭令,卻似乎由衷地感到高興。
「今夜真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呢。這是我第一次作為一家人來拜訪您。」
一家人?這個人真的會成為我的半子嗎?
有些太不相稱了,克魯頓心裡還產生不了踏實的感覺。
「莉迪亞,這個送給你。」
他微笑著拿出一束粉紅色的百合獻給莉迪亞。
「啊,好美。謝謝,愛德格。」
「只有這樣精心挑選的絢麗花束才勉強有資格襯托你的美貌,,不過,再美的花在你的面前也如草芥一般。」
「那個就……」
「你知道嗎?我每一次看到你,都有重新墜入情網的感覺。」
「不是每天都見面的嗎?」
「嗯,所以我這顆心每天都是七上八下滴。」
他以無可挑剔的紳士風度吻了莉迪亞的手。
怎麼說呢,只能認為是這個傢伙天生的劣根性吧。只要在女性面前就會得意忘形,毫無羞恥之心。他就是用這樣的嫻熟手腕說服羞澀的莉迪亞並把她弄到手的嗎?
克魯頓一邊冷眼旁觀那個男人飄飄然地不斷接近女兒,一邊自暴自棄地想反正早晚都會變成這樣吧。
不過既然這樣的伯爵對門第和面子等等完全不介意,也許他對莉迪亞的確是真心的。
只好祈求耶穌基督寬恕那些過於火熱露骨的愛情表白了。
正式的求婚應該也不是沒有,只是天知道這個男人會用什麼樣的奇怪方式。不過克魯頓既然相信他是認真的,也就決定儘量不插嘴。
「那麼請這邊走。」
克魯頓招呼客人向里走,伯爵的隨從人員稍施一禮正打算出去,莉迪亞忽然象想起了什麼一樣叫住他。
「那個,雷文,你現在有時間嗎?」
「您需要多長時間都可以。」
面無表情的少年一本正經地回答。
「是這樣,尼可有事想麻煩你一下。」
尼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
「一起喝兩杯吧,雷文。我剛剛弄到了很上等的酒。大家都有份的哦。你覺得怎麼樣?反正你回到伯爵家也只有學習的事可干。」
「我答應了管家,直到回來迎接愛德格大人前的這段時間,都要做他的幫手。」
「雷文,偶爾休息一下不是很好嗎?湯姆金斯那裡我會去說明,沒有必要那麼拚命工作的。」
隨從一動不動地看著伯爵。看起來好象在猶豫是不是可以感激地接受這樣的好意。
「那個,是命令嗎?」
伯爵努力忍住笑。
「我想不是,只不過你要是能聽尼可的勸告好好玩一玩,我也會很高興的。」
隨從誠惶誠恐地垂下頭。伯爵笑嘻嘻地轉向克魯頓。
「對不起,教授,我的隨從也要叨擾您了。」
「您這是哪裡話,不過妖精們的宴會恐怕是在頂樓舉行的。」
那個隨從少年走近馬車,對正在等待的御者囑咐了幾句話,就轉身與尼可一起上了樓,沉默寡言的他還是看不出高興的樣子。
「所謂上等的酒,是從哪裡來的?」
「是高地特產的格蘭傑威士忌。因為想起尼可好像很喜歡這種酒,我就托同事送來了。」
「真的沒問題嗎父親大人?妖精們喝醉了會很麻煩。」
「也沒什麼不好吧。」
因為今天是個好日子。
「莉迪亞,結婚禮服的設計決定
了嗎?」
心情愉快的伯爵在餐桌前剛剛就座,就開口問道。莉迪亞躊躇起來。
「啊……嗯,是那個事,這個,因為母親的頭紗今天才到,所以還沒有完成,想再稍微考慮一下……」
「最好早點兒決定喲。其他新娘用品遲一些準備都沒有關係。但結婚禮服可是必需的。」
伯爵好象急不可耐地要定下婚約發表的日期。
「還是說,不要禮服比較好呢。我更希望你能象剛剛從泡沫中誕生的維納斯一樣呈現在我面前。」
十分意義深遠的說法,克魯頓教授這邊都快要臉紅了。他連忙試圖用咳嗽掩飾過去。
「那個,伯爵,不管怎麼說這是一輩子的事……。」
「當然,這樣的話又要惹我的新娘不高興了呢,那麼還是留著結婚以後再說吧。」
莉迪亞暗地裡嘆了口氣,好象巴不得伯爵快快離開一樣將視線轉向門口。
克魯頓注意到莉迪亞最近總是想打聽父母的戀愛故事,說明她還是有對結婚的不安。
他無法猜想伯爵是用怎樣的言詞求婚的,不過應該不是只靠說辭而已吧?
無論是成為伯爵家的新娘,還是面對他糾纏不清的女性關係和其他各種各樣的問題,都會相當不容易。父親不知道該對那樣的女兒說什麼才好。
維繫自己與奧蘿拉之間的到底是什麼,克魯頓很難向女兒說明。
自己奪走奧蘿拉時的心境,和奧蘿拉蘊含在求婚告白里的感情,驀然回首都像是很自然就產生的東西。
或許同樣的心境和感情,也存在於莉迪亞和伯爵之間呢。因此克魯頓的擔心到底還是庸人自擾吧。
伯爵的視線幾乎快要穿透了莉迪亞的身軀。
「母親大人的婚紗,過一會兒能給我也看看嗎?」
「啊?當然……。是非常精緻的手工。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
莉迪亞露出幸福的笑容。
比任何告白或禮品都要珍貴的寶物,就是能看著彼此的面龐,知道對方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那樣的話,莉迪亞慢慢地也不會再感到迷惑了吧。
也許自己能做的就只有默默地在一旁守候。
因為她是奧蘿拉的女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