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為至愛的人祈禱十二夜晚 第二章 袖珍戀人(2/2)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有時候驕傲自大,有時卻顯現出沒有污染般的天真無邪。天生就擁有能夠迷倒周圍的容貌與才能,以至於自己沒有意識到捉弄別人是不好的行為。
他是在兄長的溺愛下長大的孩子吧。
沒有作為叔父的自覺,菲利普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思索著。
「臉頰變得好紅哦,若是你母親看到可是要皺眉頭了。你準備怎麼解釋?」
「消腫之前我都會呆在這兒。叔父大人,請你別告訴她。」
「這可說不定哦。」
聽到對方開玩笑的口吻,愛德格開心地笑了。
「拜託了啦,我給你這個。」說著他從口袋中取出了什麼。
——袖珍畫像。
菲利普驚訝地注視著,然後拼命地想把目光從肖像中的女子上離開。
「我已經扔掉了。」
「因為失戀?」
「嗯,帶著會更痛苦。」對方明明是個小孩子,卻不由自主說出了實情。
「對不起,我還以為你不是真的想把它扔掉呢。」
看著侄兒敏感地察覺了自己的心情,菲利普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正是如此,然而不忘記是不行的。」
「她真是個漂亮的人呢。」
「你這傢伙還真有鑑別女人的慧眼啊。」
「叔父大人,打起精神來。還有好多漂亮的人哦。」
「……沒有了,愛德格。」
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痛苦地說出了這句話。
愛德格覺得不可思議般抬起頭看著他。
「只喜歡那個人嗎?然後就不會覺得其他的女人漂亮了嗎?」
「大概是吧。」
「為什麼會分手?」
對於菲利普來說,這是應該深埋於自己心中的秘密,所以不想多講。
即使出生於貴族之家,長子之外的男孩都是多餘的。不過正是因為如此,才能不被家族所束縛,做回真正的自己。
所以不想告訴侄兒。愛德格雖然不得不為了家族活下去,卻並不希望他僅僅滿足於給予他的東西,希望他能知道要用自己的雙手去尋覓人生繽紛多彩的喜悅。
「聽好了,愛德格。玻璃球和鑽石是不同的。女孩的美只有真心實意在一起時才能看到,倘若不知道那種能讓人眼花繚亂的鑽石之光,就別老自以為女孩子都迷戀你。」
***
翌日,當愛德格起來時,叔父已經離開了府邸。
「又有幾年不會回來了吧。」母親說道。
叔父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從家裡拿來的年金,比起讓自己生活得更好,他反倒更願意幫助年輕的詩人或者藝術家。
與這些人交流討論,被認為是自甘墮落的生活。
這座府邸中沒有對菲利普叔父抱有好感的人。包括作為親生兄弟的父親是這樣,母親也是這樣,其他的親戚也是如此。
但是愛德格並不討厭偶爾會突然出現的叔父。
也不認為他是個怎樣奇怪的人。
或許可以說是某種冷淡的人。叔父冷靜地看著奇形怪狀的人們,理解他們並與其交往。
本應扔棄的袖珍畫像不見了。
愛德格明明放在床邊的,醒來時卻沒有了,大概是叔父拿走了吧。
閉上雙眼,愛德格的腦海就浮現出袖珍畫像中的女子。
這位名叫貝爾托莉絲的女子,是叔父獨一無二的人。
「……與貝爾托莉絲?分手了?」愛德格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就在他所在的窗戶下方,廣闊的露台上,出現了難得一起度過下午茶時光的父親與母親身影。
「嗯,我怎麼可能允許他同那個卑賤的女人結婚。除非他與公爵家斷絕關係才行。」
由於兄長的反對,菲利普叔父才會跟她分手的吧。
愛德格覺得有些異樣。
「以前在倫敦我偶然遇見過她,一個不顯眼的女人。」
與袖珍畫像中洋溢著的華麗氣息正好相反,母親的話讓愛德格感到很意外。
「真是的,明明是女人卻老跟男人攪在一起議論來議論去。又不是美人,真不知她哪裡好。」
「她曾經性格還不錯呢。」母親把金髮鬆鬆地挽著,沒有絲毫厭惡高雅地笑了。她是與自己不同世界的女人——母親是典型的淑女,只有這樣的認識。她不管何時都像是少女般沒有污染但卻無知。
即便如此,對於愛德格來說,她還是完美的母親。而對於貴族子弟來說,母親則是理想的妻子。反正教給孩子知識的人是乳母和家庭教師。
甚至只穿著毫無裝飾的寬鬆的家居服都讓人感覺到炫目的美。
愛德格從來沒有見過比母親更美的女子了。
這絕不是作為兒子的一廂情願,而是每一位到訪府邸的客人都會如此驚訝地竊竊私語。
她是與生俱來帶有鑽石光輝的人。明明身邊有那麼美的母親,叔父為何還說愛德格不明白鑽石的光輝呢?愛德格百思不得其解。
——總有一天會知道答案的吧。
讓大家都認為「又有幾年不會回來了吧」的菲利普叔父,出人意料地竟然不到三個月就回來了。
在白雪降臨之夜,悄然無聲地回來了——據說是得了不治之症。
愛德格在遺物中發現了那個袖珍畫像。果然叔父還是不能忘懷,並不是因為父親的責難,而是叔父知道自己的病才跟她分手的吧。
他躲過大人的目光,悄悄地把袖珍畫像藏在口袋裡。
親戚們無論是誰都不想把這個肖像畫放入叔父的棺木之中吧,所以愛德格才打算自己去做。
然而最後愛德格卻沒能做
到。
下葬時在墓地的角落稍微遠離人群的地方,在白雪紛飛之中,他看到了隱身於樹蔭之下,靜靜地佇立的女子。
當一切結束之後,人們紛紛從墓地散去,她還是絲毫未動。
仿佛跟旁邊的樹融為一體般,在那兒凝望著叔父的墓。
晃過神來時,愛德格已經向她走去。
踏雪的聲音讓她緩緩地回過頭來。黑禮服包裹著高挑的身體,她透過臉上覆蓋著的黑色面紗,打量著愛德格。
「貝爾托莉絲?」
她還是沉默不語,只是愛德格從面紗深處感覺到了強烈的視線。
「這是菲利普叔父直到最後都不肯放開的。」
視線隨之移動,她注視著愛德格遞過來的袖珍畫像。不知是不是表情未動的緣故,她過高的鼻樑和纖薄的嘴唇給人冷淡的印象。
與肖像畫不同,她反而跟父母所說的一樣樸素,讓人感覺不到女性的香艷。
「這我很清楚。」
愛德格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僅憑一眼,就斷定她是袖珍畫像中的女人。
她的眼中只有叔父,眼眸中閃耀出鑽石般的光芒,也只有這目光與畫像一模一樣。
「菲利普突然提出分手,他知道有人向我求婚,於是勸我與那個人結婚……我就知道會這樣。」她嘆了口氣。
「吶,能讓我看看畫中的微笑嗎?」
「是在向我求婚嗎?孩子……不,你是少主吧?」
「如果我求婚你就會笑嗎?」
她笑了。比起剛才僵硬的臉要漂亮得多,但並不是畫像中的微笑。
「……不,這可不是隨便能見到的哦。畫中的我只有菲利普一人能看到。」說完,她從愛德格手中接過袖珍畫像,緩緩轉過身去,「謝謝,少主……願你找到屬於自己的寶石。」
目送女子離去的背影,愛德格想起剛才她所說的那番話。
或許那個微笑隨著叔父的死也一起消失了。
宛若薔薇綻放了一瞬間的美又永遠合上了。那一刻愛德格似乎也同叔父一樣感覺到了她的光輝,那比起迷戀自己的女孩,比起美貌的母親還要更加強烈的美。
***
「同花順。」愛德格在圓桌上把牌鋪開。
「誒誒,愛德格,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這下子輸定了呢。」
「那麼最後一位是……」
看著手中的籌碼,結果一目了然。
「莫里斯,是你呀。」
「我的初戀你們想聽嗎?」
大家都聳了聳肩,愛德格站了起來。
「喂喂,你想跑嗎?」
「突然想起有要緊的事,先失禮了。」
「伯爵,這會兒想去歌姬那裡吧。」
「誰知道呢。」曖昧地微笑著,愛德格走出了房間。
在一排誇張的服務生的目送下,他離開了俱樂部。
「愛德格?你怎麼了?」
在門鈴響起之前,莉迪亞就已經走到了玄關,大概是妖精們告知了愛德格的到訪吧。
他的未婚妻是與妖精很親密的少女,像這樣的事並不稀奇。
「只想跟你說句晚安。」
注視著愛德格的微笑,莉迪亞面露色走出門外。在燈光的映襯下,她那牛奶糖色的髮絲與薔薇色的臉頰越發嬌艷,愛德格眯起了雙眼。
「進來吧。」
黑暗中只有燈光在搖曳,她宛若閃爍著彩虹般光芒的鑽石。這就是過去叔父曾經說過的,讓人眼花繚亂的光輝。這就是菲利普叔父教會他的不願放手的真實的戀愛。
「不了,已經很晚了。我只想看看你的臉。」愛德格朦朧的雙眸一靠近,讓她雙頰更是緋紅。
「討厭……沒有好好梳頭,與枯葉一起的妖精又把房間吹得亂七八糟。」
突然的造訪不會讓女孩開心吧。雖然愛德格也深知不打扮完美的少女是不願與戀人相見的,然而他卻只想看見沒有防備的莉迪亞。像平時那樣,帶著困擾表情的莉迪亞也是很可愛的。
「全都是落葉呢。」
莉迪亞慌慌張張從頭髮和衣服上拍掉落葉。
看著手忙腳亂的她,愛德格不由地在她耳邊輕聲低語:「不必在意,你一直都是最美的。」
「不要勉強自己誇獎我!」
「即便是被落葉掩埋,也無法隱藏你鑽石般的光芒。」
「你喝醉了嗎?」
「嗯,為你醉了。」
「……那還是進來吧,稍微休息……」
「他沒醉,不是跟平時一樣嘛。」妖精貓尼可坐在天台上冷冷說道。
「尼可說得沒錯。就算是爛醉如泥在你面前也會立刻清醒。」
「你……我可不管你了。」
這就是只屬於他的、至高無上的寶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