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放學後再推理 霧之峰涼的尖叫(2/2)
「問題出在濕掉的沙子上沒有兇手的足跡。」說完,她提出她獨特的見解。「那個說不定是足立被某種會飛的東西打到了。」
「足立被槍射到了!?」
「那樣他早就死了。」綾乃冷靜地否定。「不是,我是說,可能有人在沙坑外面對他丟很重的石頭。這樣就不會留下腳印對吧。石頭雖然滾到沙坑裡面,可是我們的注意力都放在足立身上,所以沒發現——有沒有這個可能?」
「嗯,這個想法很有意思,可是我覺得不可能。那時候我花很多時間觀察沙坑的狀況,如果有大石頭在裡面,我想我會發現。」
「是喔。那棒球之類的呢!?如果是一顆硬球直接命中足立的後腦,他感覺就像被人從後面打到一樣,昏過去。硬球彈出沙坑外面,所以我們都沒看到。換句話說,兇手就是棒球社社員——還是不行嗎?」
「不是不行,只是棒球社的人在案發時刻,全部的人都在社辦陪隊長江藤開無聊的會。而且棒球社以外的人,我想很難把硬球丟得那麼准——我看就連棒球社的王牌近藤都瞄不准。這個想法還是行不通。」
「是喔,沒想到這個謎點這麼難解。憑我的頭腦大概解不開吧。」
「不會,綾乃的推理還不賴喔,當偵探的能力遠在足立之上。」
「這不算誇獎吧。」
「聽起來像是被侮辱是吧,對不起。」我搔搔頭,想轉移話題似的手指著田徑場。
「欸,跳遠耶,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我們坐的觀眾席看出去剛好是沙坑。在那裡,跳遠的激戰已經開始。從各校選出的精銳選手共十六人。賭上鯉之窪學園的名譽,接受這次挑戰的是——「足立駿介對吧?」
「沒辦法啊。」綾乃嘆息著說。「因為沒有其他人了。」
我們開始擔心起來。眼前虎之穴高中的選手做出漂亮的跳躍,觀眾席歡聲鼎沸。站在沙坑旁的工作人員用道具將沙子推勻後,終於輪到他出場了。
「——啊,出場了,足立!」
還是老樣子,足立駿介抬頭挺胸威風凜凜地登場,紅色無袖運動衫配上紅色短褲。纏在頭上的繃帶是為了今天特製的嗎,特別白特別亮。
「他頭上的傷應該已經好了才是——不需要綁繃帶吧?」
我側著頭,綾乃冷靜地解說:
「那個繃帶一定是為了演出『忍著頭上的傷,認真挑戰勝負的熱血田徑選手,將青春全部賭在跳遠上的天才跳躍者,足立駿介』用的小道具吧。」
「原來如此,真卑鄙。」
當然,我們的辛辣對話並沒有傳到他本人耳里。他站在助跑道的一端上,旋肩伸展,還故意摸摸繃帶。那個樣子與其說他是出現在助跑道的競賽員,不如說是在花道出場的演員比較合適。這片灰色的沙坑在他眼中,看起來就像檜木搭建的舞台一樣。
足立駿介忽然停止動作,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緩緩將雙手高舉過頭,擺著萬歲的姿勢。一瞬間,觀眾席上鴉雀無聲。在屏息守候的大家面前,他將高舉的雙手啪地一聲拍了一下。接著,又拍一下。然後啪——啪——啪、啪啪啪——。觀眾席立即騷動起來。
察覺他本意的綾乃過於驚嚇,臉抽搐著。
「拍拍拍、拍手!那個笨蛋在要求觀眾拍手。」
「怎怎怎、怎麼辦!一定要拍嗎!?不拍會被罵吧。」
我們還在猶豫的時候,觀眾席上大半的男田徑社社員都舉起雙手啪啪啪——開始拍手。這是一定的。他們大部分都是一年級生,無法忤逆社長的意思。如果誰敢忤逆沙坑的老大,就會被處罰「跑操場三十圈!」吃虧的是自己。結果,一年級生的拍手擴散到女生這邊,最後連我和綾乃也只好舉起雙手——啪啪啪。
對對,就是這樣!足立駿介像在這麼說似的,滿意地眺望觀眾席。
「啊啊,真討厭。」綾乃等得不耐煩。「要跳就快跳!好丟臉喔!」
「對呀對呀!」我一邊拍手一邊大叫。「快點跳!不,跌倒!像之前那樣跌倒吧!」
不過我們的叫罵聲在他耳里聽來或許只是熱情的聲援。足立駿介當場輕輕跨出腳步,終於開始助跑。一年級生們停止拍手,感覺就像在說:終於開始了。觀眾席立刻安靜無聲。
全力加速穿過助跑道,自稱是超級英雄的他,完美地起跳,飛向空中。
瞬間,他的身體在沙坑上畫出一道鮮艷的紅色彩虹,然後落在沙坑中。飛散的沙塵粒子。隨之而來的是沸騰的歡呼。因為很滿足跳躍的結果嗎?足立駿介從沙坑上起身時,沒有先確認紀錄,反而先確認觀眾席的熱情。像是發出「就是現在!」的信號般,以某個一年級男生為中心,造假的鼓掌聲擴散成一股旋風。足立駿介朝著看台上的觀眾揮手。可是,就在下一個瞬間——
「!」得意絕頂的超級英雄,被在沙坑外抱膝而坐待命的工作人員的腳給絆倒,「嗚啊」——很糗地叫了一聲,跌倒在地變成大字。
這個預料之外的展開讓當天最大的歡呼聲縈繞在觀眾席之中。
就在跳遠的激戰結束後,那件奇怪的事情就立刻發生了。
觀眾之間的話題中心就是足立駿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一些像「超新星成為流星」、「巨星變星塵」等運動報標題式的表現來談論剛才的場面。
我一個人起身離席。
「我有點渴,要去買喝的,綾乃要喝什麼嗎?」
綾乃拿零錢給我說:「我要可樂。」我一個人走到看台後面通道中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瓶可樂後掉頭回觀眾席。在通道中走到一半,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霧之峰學姐,那個……」
我嚇一跳回頭看,一個不認識的男生出現在我眼前。身材瘦長,肌膚黝黑,配上運動型的平頭非常合適。從襯衫的造型,就知道他是我們學校的田徑社社員。叫我學姐,那應該是一年級吧。
「那個,我有事情想請教學姐……」一年級生怯生生地探望四周,「呃、呃,我們先坐下來吧。」他一邊顧忌他人眼光,一邊就近找位置邀我坐下。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坐下後先問他的名字。男生說他是田徑社一年級,叫岡崎正志。這名字我沒聽過。
「——我們大概是第一次見面吧。」
「是的,但我很常聽到學姐的傳聞。」
「真的嗎?」我興致一來,往岡崎君靠過去。「什麼傳聞?該不會是二年級有個超可愛的女生之類的?」
「不,不是這種。聽說霧之峰學姐和足立社長在交往中——」
「!」瞬間,我無意識地舉起右手往一年級生的頭敲下去。「咚!」一聲奇妙的聲響,這時我才發現我手握著可樂罐。定神一看,被可樂罐打到的岡崎滾落到下面兩排的位置。「啊,對不起對不起,因為你說的話太奇怪了,我才忍不住——。你說我和足立駿介怎麼樣?再說一次啊。」
「不、不,沒事!那是騙人的,是流言!我也覺得很奇怪!」
岡崎君恐懼的眼神空虛地飄移著,「我、我知道啦!霧之峰學姐和足立社長一起為了解決沙坑事件而努力。只有這樣的關係而已。」
「嗯,沒錯,不多不少,僅只於此。好了,你想問的事是?」
「是的,其實我想問關於宮下綾乃學姐的事。我想該不會霧之峰學姐和足立社長懷疑宮下學姐……呃,也就是說,就從我聽到的部分來看,事件的第一發現者是宮下學姐對吧。通常第一發現者都會被懷疑,所以……」
「所以,你要問我綾乃有沒有被懷疑是吧?原來如此,剛開始足立確實有懷疑過綾乃。但是這個可能性已經被我的邏輯給推翻了,現在已經沒有人懷疑她了。綾乃完全清白。」
「真的嗎,那就好。」岡崎不知為何,吐了一口氣。
「咦!?」我看到他的表情變化:心頭一驚。「欸欸,等一下。為什麼綾乃沒有被懷疑你會鬆一口氣!?該不會你,是這樣啊!?你喜……喜歡綾乃?騙人的吧!?好、我知道了。沒關係,冷靜一點,一年級的!」
「學、學姐才要冷靜吧!」
「跟你說我知道了嘛。好,那怎麼辦?對了,綾乃不就在那裡嗎?我叫她過來吧,叫她過來,我去叫了喔!然後,接下來就交給你們兩個年輕人——」
「哇!學姐,請不要這樣做!」
「沒關係啦,交給大姐姐來就好,我不會害你的啦。」
硬要愛神邱比特的我,在岡崎的眼裡看來,應該就像是親戚大嬸般討人厭。終於,他害臊地再也按耐不住。
「啊啊,真是的,早知道不要跟你這種學姐說了。」
說完後悔的言詞後,他一溜煙地跑上看台,回到田徑社那群男生之中。這樣就臉紅,實在是現代少有的純情少年。雖然可以引起好感,可是很難吸引年長的她吧。我一邊想著,一邊走過通道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嘿嘿嘿,久等了!」我笑眯眯地把可樂罐遞給綾乃。「我跟你說,剛才在那邊……」我跟她報告剛才發生的事。「然後啊……結果……就是這樣。」
「……」綾乃露出困惑的表情。「喔,這樣啊。」沒想到她反應如此冷淡。
「對啊,那個一年級的一定喜歡綾乃,怎麼樣,綾乃?」
「什麼怎麼樣。」「高不高興?」「還好。」「很高興吧。」「就跟你說還好。」「又來了。」「真的啦。」「騙人,明明一臉開心的樣子。」「我沒有開心。」「其實很開心吧。」「就跟你說沒有。」
愚蠢至極、言不及義的對話就這樣沒完沒了地持續一陣子後,我和綾乃幾乎同時爆炸。我們激動的叫聲響徹觀眾席。
「厚,我受不了!你明明就很高興!」
「厚,我受不了!你真的很吵耶!」
下一刻,綾乃的右手隨著叫聲同時揮出,直擊我的後腦。「咚!」熟悉的聲響,這次在我耳邊響起。
回過神來,我已在下面三排的觀眾席上呈現拳擊手被KO的姿勢。
「為……為什麼……綾乃?」
我按著頭往上看,綾乃右手握著可樂罐雙手叉腰。她撇過生氣的臉龐,鬧彆扭地說:「不知道啦!跟我沒關係!小涼這個笨蛋!」
可是,不知為何她說這些話時,臉紅到耳根子。
經過一陣風波後,多摩田徑總算平安無事(不,算不上平安無事)落幕了。這一天看似連續發生一連串愚蠢的事件,其實是意外豐收的一天。至少在這田徑場發生的事給了我靈感。因為,當我坐在回國分寺的中央線電車上,搖搖晃晃中,我已經清楚看穿沙坑事件的真相。
什麼!?你問足立駿介在多摩田徑的成績是第幾名嗎?
那件事和事件的真相完全無關,不知道也無妨。
五
星期一放學後,事件終於來到最後的局面。
地點一樣是沙坑。這個足立駿介平時大喊「我的舞台」的地方,只有今天成為由偵探社副社長霧之峰涼擔任主角演出的「我的舞台」。
足立駿介悠然地現身在萬事俱備的解謎舞台中。他依舊穿著紅色無袖運動衫,頭上已看不見繃帶。看來昨天的繃帶果然是為了演出用的小道具。他大步地朝著站在沙坑一端的我走來,輕輕舉起右手說:「嗨,久等了。」
「我就直接了當地問了,事件的謎題已經解開了吧,華生。」
「……」那個設定還有效啊?「嗯,事件的謎題已經解開了。想知道嗎?」
「你叫我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所以快告訴我吧。反正以華生的推理程度,一定是令人噴飯的可笑答案。」
好,我的答案是可笑還是可信,你自己判斷吧。我開始說明:
「這幾天,以我在足立你身邊觀察的結果,了解到一件事。」我盯著他的眼睛看。「足立,你很常跌倒。」
「什麼!?」足立駿介愣住了。「喂喂,我是要你說事件——」
「我就是跟你談這起事件。足立很常跌倒,可是,問題不在身體,而是精神。換句話說,你的注意力不足。所以,很常被各種東西絆倒,星期四的放學後也是這樣。」
「你是說在棒球社的球場跌倒那件事?那只是單純的意外。那時候我剛好把注意力放在打擊出去的高飛球上,一時沒注意腳下有東西而已。」
「所以你才踩到硬球跌倒。確實如此,那昨天呢?」
「你說在田徑場跌倒?那也是一時不小心。那時候我顧著回應觀眾席的熱情聲援,才沒注意到腳邊……」足立駿介忽然陷入沉默,不安地皺眉。「喂,霧之峰,你到底想說什麼?」
「也就是說,『十年難得一見的超新星』足立駿介同學呢,不是一個會仔細看腳下,慎重走路的男生。抬頭挺胸,威風凜凜地走路才是足立的作風——對吧?」
「這還用說,這種步伐才配得上超級英雄。」
「這種步伐使得你很難注意腳邊的狀況。再加上高飛球和看台的聲援,你的注意力更容易被轉移。結果,你對腳下的情況便更加散漫,所以才那麼容易跌倒。」
我再追問:「星期四的早上也是一樣不是嗎?」
「什麼一樣?你說我那天早上其實是自己在沙坑跌倒的嗎?別開玩笑了。在沙坑跌倒頭才不會受傷。我是被別人打到頭。而且那時候我看著前方走路,才不會和昨天一樣跌倒。」
「就足立的記憶來說,或許如此,可是事實並非如此。足立當時並沒有看著前方走路。足立是看著上方走路。」
「為什麼,為什麼你敢說得這麼肯定。你又沒有看到。」
「不用看也想像得到。因為,那天直升機也從你的頭上飛過吧。」
「你是說,直升機!?」足立駿介像是被偷襲般瞪大眼睛。「喔,嗯……那個啊,確實有飛過去……」他露出記憶甦醒的表情。「我可能有看直升機啦……然後我的後腦就鏗地被打到……可惡,搞不懂,我的記憶好曖昧!可惡,我怎麼搞的,快點想起來啊,加油啊!」
足立駿介像在演戲般誇張地說著台詞,抱著頭回溯記憶。我一邊冷靜看著他的表演,一邊獨自走到沙坑中央,然後對他招招手,叫他過來這。
「欸欸,足立,你來自己躺過的地方,說不定會想起什麼?」
「嗯!?喔,說的也是。」足立駿介點點頭,聽話地走進沙坑。「的確我躺的地方是在沙坑的正中央附近……」
「嗯,大概就是這裡吧。」我一面說著,一面手指天空。「哇!足立,你看你看,那邊的天空有一張長著翅膀的一萬圓鈔票在飛耶!」
「什麼,真的嗎!」足立駿介急忙抬頭看天空,然後往前邁出走兩三步。這時候——
沙子裡面忽然有一根鐵棒抬起。棒子的前端劃出一道圓弧,然後順勢從正面打到足立駿介的下顎。沙坑中傳出鏗的一聲撞擊聲。沙坑老大還來不及叫出聲,就像被彈出去般,往後倒地。同時鐵棒也匡地發出干硬的聲響,倒在他腳邊。這些事都發生在一瞬間。
我往平躺的足立駿介身邊一蹲,對著發出呻吟的他問道:
「怎麼樣,有沒有想起來?還是死了?」
「死、死個屁。」他以令人吃驚的頑強力量,挺起上半身。「可是,這個感覺我有印象。雖然打到下巴不是頭,但感覺和那時候一模一樣。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霧之峰,是你打我嗎?」
「不不,不是。」我搖搖頭,一語不發地指著躺在他腳邊的鐵棒。
那不是普通的鐵棒,而是一根和人等高的長棒。鐵棒的前端有一片五十公分寬的橫板裝在上面。整體看來就是一把縱長「T」字型的棒子。
足立駿介看得目瞪口呆,說出這個痛打自己的「兇手」的真面目。
「原來是、蜻蜒啊……」
他不是在說昆蟲,而是整理沙坑時慣用的道具。(註:中文稱為「平沙耙」。)
「這次的沙坑事件乍看之下是『沒有腳印的毆打事件』,但真相其實就是,有一根平沙耙在沙坑裡面。到底它是隨便被丟在沙子上,或是藏在沙子下面,目前不清楚。大概有一半埋在沙子裡面吧。總之,星期四的早上,這根平沙耙就在沙坑裡。這時,足立走過來了。平常就粗心大意的足立,被橫越天空的直升機吸引注意,根本就沒注意腳邊的情況。不幸地,足立踩到平沙耙鋸齒端的部分。一瞬間,平沙耙的握柄部分順著槓桿原理猛然翹起來,打到足立。附帶說明一下,剛才的實驗中,平沙耙的握柄在足立正前方,所以才打到你的下巴。但星期四早上的狀況是握柄在足立背後。換句話說,足立是從握柄的部分靠近平沙耙,可是在沒有觸碰到握柄的情況下,再踩到前端的鋸齒,所以握柄才會從足立你的後方襲擊——」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足立駿介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他摸著下巴,忽然將臉湊過來。
「剛才事先將平沙耙藏在沙坑的,是你嗎?你把解決事件的舞台設定在沙坑,就是為了這個?」
「嗯,對啊。」
「對你個頭啦!」足立駿介暴怒。「要是我死掉怎麼辦?如果我的額頭破了,你要負責嗎?就算我是超級英雄,也非不死之身啊!」
「因為我如果光用嘴巴說明真相,足立你絕對不會相信的嘛。」
「廢話,我怎麼可能相信這種蠢事。」超級英雄真的很固執。「這本來就不合理。如果你的推理是事實,我醒來的時候腳邊應該會有平沙耙。」
「對呀。」
「對呀!?」足立駿介露出意外的表情。「難道說,地上真的有平沙耙?」
「應該吧。只不過躺在沙子上的你,並未立即察覺地上有平沙耙的存在。」
「可是你趕來沙坑的時候也沒有看到平沙耙吧。」說到這裡,他總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對了,宮下綾乃!她把平沙耙移到看不見的地方,原來是這樣。」
「嗯,也只有這個可能了。」我不得不同意。「綾乃是第一發現者,她對你說:『你躺著就好。』用這些體貼的話巧妙地控制住你,而你也乖乖照她說的趴在地上。綾乃藉此趁機偷偷拿起平沙耙,輕輕整理亂掉的沙子,然後說:『我去叫人來。』後,直接將平沙耙拿走。她想暫時將平沙耙隨便藏在一個地方,這種地方學校多得是,草叢、樹蔭都可以。藏好平沙耙後,綾乃沒多久就出現在我面前,對我說:『足立同學現在情況不妙。』然後我們再一起跑去沙坑——應該是這樣吧。」
「嗯,邏輯都說得通,可是,為什麼她要做出這種事?難道說她為了害我,而把平沙耙藏在沙坑裡面——不,不可能。基本上我很受女生歡迎。」
「……」他還沉溺在幻想裡面?
我在一旁啞口無言,「哈,我
知道了!」他忽然用手拍我。「宮下綾乃想保護某個人,就是事後共犯。這樣的話,她所保護的那個人才是想害我的真兇。只要逼問她就可以水落石出。反正大概就是她的男朋友之類的。」
「呃,答對一半,但另一半有問題。我想綾乃是想保護某個人沒錯。而那個人是綾乃喜歡的人,雖然不確定他們有沒有在交往,總之應該是田徑社一年級的男生。可是——」
「喂,等一下。」他忍不住插話。「那傢伙是誰?喜歡宮下綾乃的一年級男生是誰,武田?三島?我知道了,是大山吧!是誰啦,霧之峰告訴我嘛,知道一半很痛苦耶,快啦,名字的縮寫也可以,快!」
「……」這個人似乎很喜歡聽別人戀愛的八卦。「我才不要告訴你!」
綾乃保護的一年級男生,就是昨天在田徑場跑來跟我搭話的男生,岡崎正志。我不想說出他的名字,也沒這個必要。
「為什麼啦,那個一年級男生是真正的兇手吧。宮下綾乃為了保護他而把平沙耙藏起來,既然如此,我應該有權知道那傢伙的名字吧?」
「你錯了,這次的事件只不過是足立你自己踩到沙坑上的平沙耙,是意外。沒有所謂真兇。」
「說什麼蠢話,就是有真兇。宮下綾乃知道那傢伙是誰,所以才保護他吧。還有其他可能嗎?」
「當然有。這就是這次事件特別的地方。聽好了?站在綾乃的立場想想嘛。綾乃在沙坑發現足立時,她應該早就看到腳邊的平沙耙。看到這副光景,她大概就知道剛才在沙坑發生了什麼事吧。當然,綾乃知道在沙坑常會發生這種意外,同時綾乃擔心的人不是足立,而是自己最喜歡的一年級男生——你懂嗎?」
「不懂,如果只是意外,直接幫我就好了,有什麼好擔心的?」
「唉,你還是不懂。因為足立你是男田徑社的社長嘛。」我諷刺地說,接著繼續推理。「綾乃是這麼想的。有人前一天沒把平沙耙收好,足立踩到後受傷了,沒錯吧。那麼,是誰出包忘了收好平沙耙?在運動性社團中,整理用具的通常是一年級的工作對吧。男田徑社當然也是如此。換句話說,出包的是一年級。雖然綾乃不至於知道是一年級的誰出包,可是——」
我盯著男田徑社社長的眼睛說道:「這跟有沒有出包沒關。因為,男田徑社是采連帶責任制,所以忘了收好用具,全一年級的都要負責。沒錯吧?」
「……唔。」足立駿介皺了皺臉。
「這樣你知道綾乃在擔心什麼了吧。她擔心自己最喜歡的一年級男生搞不好會無緣無故地受到『連帶責任,跑操場三十圈!』這種不合理的處罰。不,不只是擔心,應該說她覺得一定會發生。再怎麼說,足立是男田徑社的社長,等你醒過來,一定會把全一年級生罵到飛起來。綾乃應該是這麼想。就在這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幸運降臨。」
「幸運——是什麼?」
「足立你醒過來後對綾乃說了什麼呢?『誰從背後打我?』對吧。換句話說,你沒有正確掌握好現實的情況,根本不知道自己踩到了平沙耙。所以她只要將平沙耙藏起來,整個一年級就不用被罰跑操場三十圈,這樣就能救到喜歡的人。綾乃抱持著這個想法,發揮優秀的演技並偷偷將平沙耙移走。結果發生什麼事——」
我往下看著面前的沙坑。
「沙坑中只剩下頭受傷的足立,和沒有兇手腳印的沙子而已。」
我事件說明完畢。足立駿介闔目沉思。他一定很震撼吧。這也難怪,這幾天,他原本想打著偵探的名號追查真兇,結果事實卻是如此。現在他一定非常痛恨自己不察,對悽慘的敗北咬牙切齒:心中滿是悔恨。原本我是這麼想,可是——
「呵,呵呵,呵呵呵。」為什麼,足立駿介忽然發出演戲般誇張的笑聲。「原來如此,這個推理實在很有意思,明智(註:此指江戶川亂步筆下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
「明智是……」什麼時候設定改變了?不是華生嗎……
「可是,你的結論太天真了,霧之峰。沒錯,確實如你所說,我踩到平沙耙,然後宮下綾乃把平沙耙藏起來,這也是事實。可是,她做出這個行為的理由,不是為了那個一年級小鬼。」
足立駿介露出勝利自豪的笑容,用拇指指著自己的左胸。
「——她是為了我。看來宮下綾乃暗戀我。暗戀我這個新時代的超級英雄,足立駿介啊!」
「什麼!?」我以為我聽錯了,無言以對。「綾乃、暗戀、足立?」
「沒錯,你想想看,如果她沒把平沙耙藏起來,我就會成為學校中的笑柄——沙坑的帝王在自己的地盤踩到平沙耙昏過去了。幸好,她做出心思細膩的行動,真相得以掩蓋,我也免於屈辱。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有哪裡不合理嗎?不,都很合理!對,偷偷暗戀我的她,看到我遭逢危機,靈機一動,將我救出險境。呵,宮下綾乃這傢伙——真是可愛啊。」
「……」我身子顫抖不已,足立駿介,真是可怕的傢伙!
我敢說他的推理絕對是錯的。可是,我卻無法反駁他。這時候跟他說「綾乃不但沒有喜歡足立,反而還討厭你喔」也沒有意義。他應該會輕鬆地笑道,「她故意這樣,因為她暗戀著我嘛」然後繼續誤會下去。他真是無敵。
「……」我輸了,不,根本別想贏過這個男人……
「看來,連你也服氣了吧。」
足立駿介任意地解釋我的沉默後,將視線轉向校舍的大時鐘。
「喔,已經這麼晚了。好吧,我還有社團活動,差不多該走了。別擔心,我不會叫『一年級的全部跑操場三十圈!』我本來就不喜歡連帶責任這種不合時宜的制度。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相當注重合理性的男人喔。」
足立駿介旋即轉身,「那,拜了!」他單手一揮,抬頭挺胸往前走。
我站在沙坑上,茫然地目送他那鮮紅的背影遠去——為什麼,我做不到!不斷累積在心中的怒氣,總是無法一吐為快!我不由得將雙手做成擴音器的形狀,朝著他背後使盡全力將這幾天的悶氣喊出來:
「足立駿介,張大你的眼睛!就算世界毀滅三次,綾乃也不可能喜歡你!而且,昨天的田徑賽!十六個人排第八名,有這種成績中段的超級英雄嗎!」
這時,我注視的視線遠方——
聽我憤怒大吼的足立駿介,在什麼東西也沒有的操場中跌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