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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男孩遇見了……抱歉兔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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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隊長!我看到白髮兔人了!隊長想要的就是她對吧?」

「噢噢~看來運氣正在走上坡呢!年紀大的就隨便處置,那個千萬不可以殺掉喔?」

「小隊長,我看有很多女兔人族,應該可以品嘗一下吧?我們已經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待了三天,拿點好處不為過吧?」

「真

是的,不要太貪心,只是兩三人的話我就不管你了。」

「呀呼~真不愧是小隊長!果然英明!」

或許是因為帝國兵完全將郝里亞族視為獵物,因此沒人擺出備戰姿勢,而是淫笑著將舔舐般的視線投往兔人族女性身上,讓兔人族嚇得渾身發抖。

當帝國兵們恣意妄為地騷動時,頂著邪笑被稱為小隊長的男子,總算注意到始的存在。

「啊?你是誰?你不是……兔人族吧?」

從帝國兵的態度來看,始知道沒辦法不動手就離開這裡,姑且回應他:

「是啊,我是人類。」

「什麼~?你為什麼跟兔人族混在一起?而且還是從峽谷上來……啊!你該不會是奴隸商人吧?掌握到情報所以追來這裡?你們這些人的商魂真是強悍,不過算了,這些人都由帝國接收,你留下他們走吧!」

擅自推測又擅自得出結論的小隊長,深信始一定會聽從自己的話、不會拒絕,便向始下達了命令。

當然,始完全沒有聽命於他的打算。

「我拒絕。」

「……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我拒絕,這些人現在是屬於我的,一個都不會讓給你們,我建議你們最好打消念頭趕緊回國。」

當小隊長以為自己聽錯而提問時,得到的回應卻是桀傲不遜的答案,讓他的額頭頓時青筋暴露。

「……臭小子,你說話給我小心一點,你該不會蠢到不曉得我們是誰吧?」

「我很清楚你們的身分,任誰都不願意被你們說蠢吧?」

始的話語讓小隊長瞬間沉下面孔,其他士兵也蠢蠢欲動地瞪向始。

這時,原本正觀察著始的小隊長,注意到從始身後出現的月。雖然她的容貌稚嫩,卻散發出妖艷氛圍,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反差,讓貌美如花的少女綻放出難以言喻的魅力。

小隊長受她美貌震懾片刻的同時,從她緊揪著始衣擺的小手,猜出兩人關係親密,再度露出淫穢的笑容開口:

「喔~原來如此,我~懂了!你只是個不解世事的臭小子啊?正好由我來告訴你世界的險惡,呵呵,這邊這位小姐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等我削落你的四肢後,就會當著你的面享用她,再把她賣給奴隸商人。」

這段話讓始的眉毛抖了一下。雖然月仍面無表情,卻散發出任何人都能輕易感受到的厭惡。不用說也知道,月再也無法忍受眼前男子,準備舉起右手。

始卻制止了她,他無視訝異的月,丟下一句:

「也就是說,我們彼此是敵人對吧?」

「什麼!?看來你還搞不清楚狀況!我會讓你發抖著求唔——」

他的恫嚇還沒說完,就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槍聲。

因為始不如預料般害怕而浮躁怒吼的小隊長,在頭部爆炸這等異常事態下,遭強制永遠閉上了嘴。接著他如斷了線的人偶倒下。

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的帝國兵,目瞪口呆地望著小隊長倒在地上的悲慘屍骸時,始又對這些人帶來了毫不留情的追擊。

咚砰——!

僅只一聲槍響,卻同時有五名帝國兵的頭部灰飛煙滅。事實上始共開了五槍,只是因為射擊的速度太快,所以聽起來只有一聲。

連同小隊長在內的同伴們突然頭部炸裂,這種異常的事態令士兵們變得恐慌,紛紛將武器指向始。儘管他們不曉得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卻很清楚原因是什麼,於是迅速地展開行動。雖然他們的人格不值得一提,但真不愧是帝國兵,還是具有像樣的實力。

「殺了他!」

「開始詠唱!」

帝國兵的前衛倏地沖了過來,後衛則開始詠唱。然而,某種物體滾到後衛組的腳邊,宛如在嘲笑他們的氣勢。後衛們持續詠唱,定睛細看發現是種黑色筒狀物體,不禁疑惑:「這是什麼?」可是下個瞬間,他們就成了無法說話的屍骸。

伴隨連內臟都為之震動的劇烈爆炸聲,帶來死亡的金屬碎片乘著衝擊波蹂躪他們。

原來黑色物體是塞滿了燃燒粉的『手榴彈』,而且還是裝滿了金屬片的『碎片手榴彈』,威力遠強於地球的產物,是始相當引以為傲的傑作。

這一擊就讓聚在一起的十名左右帝國兵死亡,其中有人是當場死亡,有人是四肢飛散或內臟粉碎後才喪生,此外還有七名遭波及的士兵正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突擊中的七名前衛遭背後傳來的爆風往前推了幾步,其中六人轉頭想確認發生什麼事情時,立刻與其他同伴一樣頭部慘遭射擊墜地。在四濺的血沫當中抱頭倖存的最後一名士兵,腿軟地跌坐在地。這也難怪,畢竟夥伴們瞬間就慘遭殲滅。他們絕對不弱,是將他們稱為高等士兵也無人敢有意見的精銳分子,因此那位士兵正恍惚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惡夢,視線四處亂飄。

這樣的他聽到了一道嗓音,那嗓音雲淡風輕得令人難以想像竟出自於這場慘劇的製造者。

「嗯,看來和人類戰鬥的時候不必使出『纏雷』,用一般的子彈和炸藥就夠了。」

士兵渾身顫慄地抬起飽含膽怯的瞳孔望向始。始正拿著多納爾悠閒地敲敲肩膀,緩步向他走來。始黑色大衣翻飛,宛如散布死亡般逼近的模樣,根本就是死神。至少看在倖存士兵的眼裡就是如此。

「咿咿、別、別過來!不、不要,我、我不想死,誰、誰來救救我!」

士兵連滾帶爬地後退求饒,臉部因恐懼而扭曲,胯下也漏出了液體。始冷眼俯視著他,不疾不徐地舉槍從士兵背後連續射擊。

「咿!」

雖然士兵嚇得縮起身體,卻沒有受到實際傷害。因為始射擊的是後方因手榴彈而受重傷的士兵們。注意到這個事實的士兵,惴惴不安地往背後一瞧,透過眼前的慘狀頓悟這次整隊是真的滅團了。

槍口抵住轉過頭後就僵住的士兵頭部,讓他又渾身一震,以扭曲得極度醜陋的臉再度求饒:

「拜、拜託你!不要殺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拜託你!」

「這樣啊?那你可以告訴我其他兔人族都怎麼了嗎?你們應該抓了不少人……全部都送回帝國了嗎?」

始會這麼問,是因為要移送超過百人的兔人族需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如果還在附近且順路的話,順便過去救他們也行。但假使已經移送到帝國,他就不打算特地過去救人了。

「……我、我告訴你的話就不殺我了嗎?」

「你覺得自己有談條件的資格嗎?反正我也沒有特別需要這個資訊,要我馬上殺了你嗎?」

「等、等一下!我說!我會說!……我想應該已經都送進帝國了,畢竟縮減過人數了……」

『縮減人數』?也就是說老人等賣不出去的兔人族都已經慘遭殺害了吧?士兵的話語讓郝里亞族人露出了悲痛的表情。始掃了眼他們的模樣後,筆直地望向士兵。現在士兵已經毫無用處,因此他的瞳孔浮現出殺意。

「等等!等一下!你還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不管是帝國的事情還是什麼都可以!拜託你!」

感受到始殺意的士兵再度拼命求饒,回答他的卻是……

一記子彈。

郝里亞族人頓時屏住呼吸。始的行為太過無情,似乎令他們有些反感,瞳孔里流露些許恐懼。希雅亦同,她小心翼翼地詢問始:

「剛、剛才也可以饒了他不是嗎……」

始轉過來的眼神里充滿「你說什麼?」的訝異,讓希雅不禁低喊:「唔!」兔人族好像對殺害自己同胞或是將想將自己當成奴隸的對象,依舊抱持慈悲心,他們的性格終究溫厚,抱持著和平主義。始正打算開口時,月就搶走先機率先反駁:

「……都已經拔劍相向了,結果只因為對方比自己強,就想討饒拜託對方放過自己,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吧。」

「那、那是……」

「……而且你們也只是一味地接受始的保護,用這種目光看待始根本就是搞錯對象。」

「……」

月靜靜地散發怒氣。不用說也知道,她不允許那些人受到始的保護,還敢對他投以寄宿著負面感情的視線。她說得沒錯,因此郝里亞族人也露出了很難為情的表情。

「是啊,始先生,真的很抱歉,我們並非對你有意見,只是還不習慣這類爭鬥……所以有些驚嚇罷了。」

「始先生,不好意思。」

希雅與卡姆代表大家致歉,始則是毫不在意似地揮了揮手。

始走向毫髮無傷的馬與馬車,向郝里亞族人招招手。徒步前往樹海似乎要花上半天時間,既然這裡有現成的馬與馬車,就應好好利用一番。

始再次從『寶物庫』中取出休鈦弗,與馬車綁在一起,接下來就由休鈇弗拖著馬車,與直接

騎馬的人一起前往樹海。

支離破碎的帝國兵殘骸,則由月施展風之魔法吹落谷底,現場只剩下他們留下的血跡。

遠遠可以看見七大迷宮之一、深處有著亞人國度【費雅貝魯根】的【哈爾崔那樹海】。樹海的輪廓愈來愈明顯,讓人一眼得知距離在逐漸縮短。

休鈦弗上坐著容納在始手臂之間的月,后座則是希雅。最初他們要求希雅搭馬車,她卻不肯聽從,堅持要搭乘休鈦弗,無論遭月踢落多少次,都像殭屍一樣重新站了起來,最後月終於放棄再與她相爭。

對希雅來說,他們是她人生第一次遇見的『同類』,好像還想和他們多聊一些。她坐在后座緊抱著始,一臉愉快。月則在胸中暗自下定決心,她要搞清楚希雅到底是喜歡搭乘休鈦弗,還是喜歡坐在始的背後……她會依希雅的選擇,決定要不要綁起她的手腳用休鈦弗拖行!

夾在有些不開心的月與心情超好的希雅之間,始腦袋空空地騎著休鈦弗望向遠方。

月向這樣的始開口詢問:

「……始,你為什麼要一個人戰鬥?」

「嗯?」

月指的是與帝國兵的對戰,當時他制止了準備施展魔法的月,選擇獨自戰鬥。不管月是否參與,結果勢必都是『秒殺』無誤。然而打倒帝國兵之後,始卻心事重重,讓月非常擔心。

「嗯~因為我想確認點事情……」

「……確認事情?」

月滿臉疑惑地反問,希雅也透過始的肩膀露出興致盎然的眼神。

「啊啊~就是啊……」

接著始就開始說明,將他的話語概括成重點就是……

始制止月出手,獨自迎擊所有帝國兵的第一個理由就是『實驗』,他當時為預防萬一瞄準了所有人的頭,但事實上,他也同時射了他們的鎧甲。這麼做是因為和人類交手時,使用電磁炮會造成過大的殺傷力,在城鎮裡會因為擔心它能貫穿所有事物,太過危險,而不敢使用。

雖然面對粗暴的壞人時完全沒問題,但如果射穿後方的民宅,不慎殺死團圓的一家人,簡直就是超越邪魔歪道的狂人。始完全不想成為殺人魔,連無辜的人都毫無區分地宰掉。因此他必須實際計算該使用多少炸藥才適當,而實驗確實得到了好結果,他已經找到微調威力的具體方向了。

另外一個理由,就是他想知道自己殺人時會不會猶豫。雖然他已經徹底改頭換面,卻尚未有過殺人的經驗,所以他想知道自己動手殺人前與真的殺死對方之後,心情會不會動搖。

結果是『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也就是說,只要是敵人就能夠毫不猶豫殺掉的價值觀已經深植在他心中。

「可是啊,可能是因為第一次殺人,卻沒什麼特別的感覺,讓我感受到自己已經徹底變了,有點感傷罷了……」

「……這樣啊……你沒事吧?」

「沒事,完全沒問題。這就是現在的我,我很慶幸能夠確認自己未來也可以好好戰鬥。」

聽到那麼殘酷的始其實是第一次殺人,讓希雅內心為之震驚,同時也對月感到佩服,竟然能夠察覺到始那麼細微的變化(恐怕只對始而已)。不過也因此真正體認到自己一點也不了解始與月,不禁有些寂寞。

「那個、那個!可以跟我談談你們的事情嗎?」

「?我們已經說過了吧?」

「不是,我指的不是能力,而是你們為什麼會跑到深淵?旅行的目的?還有至今經歷過哪些事情等等,我想聽關於你們的事情。」

「……聽了之後想怎樣?」

「我並沒有要怎樣,只是單純想知道而已……我因為這個體質給家人添了許多麻煩,從小就很討厭這樣……當然,大家也都說他們不覺得困擾,所以我現在並不討厭自己……但是我還是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所以我真的很開心能夠遇到你們,知道世界上還有其他和我一樣的人。我不是獨自一個人,也不會格格不入……雖然是我擅自這麼想的,但是我、我覺得,你、你們就像我的同伴……所以,該說、該說我想知道你們更多的事情呢……還是該怎麼說呢……」

希雅說著說著就感到害羞,聲音變得愈來愈小,最後更縮起身子躲在始的背後。這麼一提,始與月才想起剛見面時,希雅就非常雀躍,並對她的模樣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當時月因為心情複雜而悶悶不樂,再加上一下子就與襲擊郝里亞族的魔物交手,所以他們只簡單提了為什麼能在谷底使用魔法的理由等。但希雅肯定從那時候就一直很在意後續吧。

確實,這個世界很難容忍擁有與魔物相同體質的人,因此覺得和他們是夥伴也無可厚非,不過,始與月並未立即對希雅產生同伴意識。

然而……反正還要花一段時間才能到達樹海,他們也沒有什麼需要隱藏的事情,所以當作殺時間也好,始與月開始向她述說至今為止的事情經過,結果……

「嗚哇,嗚……好過分,太過分了~始先生和月小姐都好可憐~和、和你們比起來,我多麼幸福……嗚嗚~我覺得自己好丟臉~」

她開始嚎啕大哭,邊流著滂沱淚水邊低喃「我真是太天真了!」、「我再也不吐苦水了!」,接著若無其事地用始的外套擦臉。她原以為自己已經夠悽慘,沒想到始與月過得比她還痛苦,因此覺得垮著一張臉的自己很沒出息。

啜泣了一會兒的希雅,突然以毅然決然的表情抬起臉,握緊拳頭充滿活力地宣告:

「始先生!月小姐!我決定了!我要跟你們一起旅行!我,希雅·郝里亞要從各方面幫助兩位!你們不需要客氣,因為我們是只有三個人的夥伴,未來要一起跨越苦難,實現願望!」

始與月朝著擅自興奮起來的希雅,投以冷淡至極的目光。

「現在正受我們保護的脆弱兔子在說些什麼?根本是礙手礙腳。」

「……不要若無其事地把『像夥伴一樣』升格成『夥伴』……厚臉皮兔子。」

「你、你們為什麼要用這麼冷淡的眼神看我呢……我都要心碎了……話說你們也該適可而止,請好好用我的名字稱呼我!」

她的豪壯氣勢收到如此冷漠的回應,讓希雅有些動搖,始又對這樣的她加以追擊:

「……你只是單純想要旅伴而已吧?」

「!?」

始的話讓希雅渾身一震。

「先確保族人安全後,你就打算離開他們了吧?正好這時出現『同類』的我們,所以想趁這個機會和我們一起旅行嗎?畢竟發色如此特殊的兔人族,根本不可能單獨旅行。」

「……呃,那個,那是……我真的把你們兩個……」

或許是被說中了,希雅變得結結巴巴。其實她早就決定好了,用盡一切手段獲得始的協助並確保全一族安全之後,她就要離開家人。只要她繼續跟他們待在一起,整個郝里亞族就會時刻面臨危險,這次也失去了許多家人,下次說不定真的會滅族。唯獨這點是希雅百般不願意見到的。

她當然很清楚這樣的想法與整族觀念背道而馳,從某個角度來說,這個行為甚至等同於背叛。但是,她已經下定決心『即使如此』也要實行。

她已經預料到最壞的情況,就算只有自己也要單獨上路,可是容易擔心的家人很有可能追上來。然而,只要她說想跟實力強大的強者——始與月一起旅行,藉此報答他們的恩情,就能夠讓家人認同她的離去。現在的希雅內心正『拼命』且『努力』地思考,和外表展現出的態度截然不同。

當然,希雅本身也是真的對始與月擁有強烈的興趣,就像始剛才說的,始與月是她的『同類』,而她對他們抱持著強烈到超乎常理的夥伴意識。考慮到族人的事情,她覺得與始他們相遇簡直是『命運的安排』。

「我並不是在罵你,但請你不要抱持奇怪的期待。我們的目標是攻略七大迷宮,真正的迷宮深處恐怕也充滿了與深淵相同的怪物,以你的實力來說肯定會被秒殺,所以我們並不打算與你同行。」

「……」

始那完全不留情面的話語,已經讓希雅沮喪地沉默不語。沒想到他和月不僅看起來不怎麼在意她的反應,還繼續補刀,使希雅接下來整段路都安靜地坐在休鈦弗的位置上,並面露似乎在思考什麼的複雜表情。

數小時後,一行人總算到達【哈爾崔那樹海】與平原的界線,站在樹海外側只能看到蒼鬱樹林,但一進到內部似乎就會立即受濃霧籠罩。

「那麼始先生、月小姐,進到裡面後千萬不可以離開我們,雖說我們會以你們為中心前進,可是萬一走散會很麻煩。另外,目的地就是森林深處的大樹下對吧?」

「沒錯,以我聽到的訊息來看,那裡與真正的迷宮有關係。」

卡姆先向始提出警告並確認目的地。

他所說的『大樹』,是【哈爾崔那樹海】最深處的一棵巨樹,亞人們都稱其為『大樹烏亞·阿魯托』,並將其視為神聖的地方,因此幾乎沒人會接近那裡——這都是剛離開峽谷時卡姆所談到的。

原本始以為【哈爾崔那樹海】本身就是大迷宮,但是仔細想想,這樣的話樹海就會成為魔境,棲息著與深淵相同等級的魔物,根本不是適合亞人們居住的地方。因此應該就像【奧爾庫司大迷宮】一樣,真正的迷宮入口就藏在境內某處。從卡姆的說法來看,他覺得那棵大樹很可疑,便決定親自前往。

聽完始的話後,卡姆點點頭,向其他郝里亞族打暗號,人們於是聚集在始與月的身邊。

「始先生,接下來能請你儘可能隱匿氣息嗎?雖說因為大樹那裡是神聖的地方,沒什麼人會接近,不過畢竟沒有特別禁止進入,所以可能會遇到費雅貝魯根等其他聚落的人。我們現在遭人追緝,撞上其他人的話會十分麻煩。」

「好,我知道了,我和月都能夠隱密行動至某個程度,沒問題。」

語畢,始就使出『氣息遮蔽』,月也用在深淵培養出的方法減弱自身氣息。

「唔!這又太過……始先生,能請你隱蔽的程度控制得與月小姐差不多就好嗎?」

「……像這樣嗎?」

「是的,這樣就可以了。剛才你將氣息隱蔽成那樣的話,可能會連我們都找不到你,不,應該說是完全找不到,真不愧是始先生。」

原本兔人族就因為整體能力值偏低,只有特別優秀的聽覺與隱密行動能力,藉此搜索敵人與躲藏。簡單來說,他們雖然生活在地面上,隱蔽的等級卻與從深淵鍛鍊出的月差不多,由此即可判斷出他們的優秀程度堪稱專業級。

然而,始的『氣息隱蔽』更加上乘。這種等級的『氣息隱蔽』如果身在一般場所使出,只要事先知道他的存在當然就不可能跟丟,但是身處樹海時,即便兔人族發揮優秀搜索能力都可能跟丟,始的能力就是這麼高強。

看到他雖然身為人類,卻在兔人族唯一的強項上輕易地凌駕於他們之上,讓卡姆只能苦笑。站在始身旁的月,不知為何驕傲地挺起胸膛,而希雅似乎心事重重。大概是因為真正體會到始剛才說的實力差距吧?

「那麼就出發吧!」

在卡姆的號令下準備萬全的一行人,就以卡姆與希雅帶頭的隊形,踏入樹海。

他們走了一段不像路的路之後,濃霧很快就遮蔽視線,卡姆的腳步卻絲毫沒有猶疑,似乎非常清楚現在的位置與方向。雖然他不清楚原因,但是亞人光是生為亞人,好像就擁有連在樹海中,也能夠正確掌握所在地與方向的能力。

當一行人如此順利地走了段路後,卡姆等人忽然止住腳步,警戒四周——他們感受到魔物的氣息。當然始與月也察覺到了,看來有幾隻魔物包圍住他們。

郝里亞族人紛紛拿起進入樹海前,始借給他們的刀具。他們本來遇到魔物時,可以透過優秀的隱密能力逃走,但這回無法這麼做。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緊張神情。

忽然,始快速地往水平方向揮動左手,連續響起幾聲細微的發射聲後——

咚沙、咚沙、咚沙!

「「「咿咿咿咿咿!?」」」

傳來了三種物體倒地的聲音與哀嚎聲後,三隻身長約六十公分、擁有四隻手臂的猿人,慌慌張張地從霧中跳出。

月朝著其中一隻,舉起手細語低喃:

「——『風刃』。」

風之刀與她口中的魔法名一同高速射出,像玩笑似地切斷半空中的猿人,使其連哀嚎的機會也沒有,就咚沙地摔落在地。

剩下兩隻兵分兩路,一隻沖向附近的孩子,另一隻則朝著希雅揮舞四隻長著利爪的手臂,希雅與孩子都因突如其來的事態,不由自主地僵住身子動彈不得。那瞬間,鄰近的大人想以身體保護她們……但這些舉動都是多餘的。

始再度揮舞左臂,「啪咻!」地射出無數支十公分左右的針,刺向逼近孩子的猩猩頭部,猿人立即殞命。

始所使用的是藏在左手義手內的『針槍』。

他從以前交手過的蠍子身上得到靈感,打造出這把單發·散彈變換式針槍,並將它藏在義手中。雖然無法與搭配『纏雷』的多納爾與休拉克相提並論,但仍擁有一定的威力。

即便射程只有十公尺左右,卻相當安靜,還可搭配毒針,是很方便的武器,可以說是暗器的一種。由於他不想在樹海中因槍聲引起他人注意,便捨棄多納爾改用這把。

「謝、謝謝你,始先生。」

「大哥哥,謝謝你!」

在險境中獲救的希雅與小孩子(男孩)向他道謝,始則揮揮手要他們別在意。男孩望著他的眼神閃閃發亮,希雅則對自己遇到突如其來的危機卻動彈不得感到沮喪。

卡姆看到她的樣子,露出苦惱的笑容,並在始的催促下繼續帶路。

後來又遇上數次魔物來襲,但始與月都安安靜靜地將它們收拾掉了。即便人們都認為樹海的魔物很難纏,對他們卻構不成任何問題。

然而,進入樹海幾個小時後,他們遇上至今為止最多的氣息包圍,不得不停下腳步。新敵人的數量、殺氣與合作的熟練度,都是之前魔物望塵莫及的。

卡姆等人連忙運作兔耳搜索敵人,等他們掌握到某種資訊後,紛紛露出苦悶至極的表情,連希雅的臉都瞬間刷白。始與月察覺到對手真面目時,也不禁露出嫌麻煩的樣子。而這個對手的真面目正是……

「你們……為什麼和人類在一起!報上你們的種族與族名!」

眼前是長著虎耳與虎尾巴、全身肌肉賁張的亞人。

竟然在樹海中看見人類與亞人走在一起。這幅幾乎不可能發生的景色,讓眼前這個應該是虎族亞人的人物,向卡姆等人投以背叛者的目光。手上的雙刃劍已出鞘,圍繞在周遭的數十位亞人也都殺氣騰騰地布下銅牆鐵壁。

「那、那個我們是……」

卡姆的額頭沁出冷汗,努力想找理由混過去,但是在此之前,虎族亞人發現了希雅,瞪大雙眼道:

「你是……白髮兔人族?……你們幾個就是報告裡提到的郝里亞族嗎?真是丟盡了亞人的臉!竟然長年瞞騙同胞,不只隱匿禁忌之子,這次竟然還帶了人類來,這是反叛罪!不必再解釋了!我將在這裡處死所有人!大家一起上——」

咚砰!!

當虎族亞人不由分說地下達攻擊命令時,始的手臂瞬間彈起,一道閃光立即隨著槍聲掠過他的臉頰,貫穿身後的樹木,消失在樹海深處。

令人難以理解的攻擊,讓虎族亞人渾身僵住,臉頰上出現擦傷,如果他的耳朵像人類一樣長在臉側,肯定已經遭擊飛了吧?這道從未聽過的炸裂聲,與令人反應不及的超高速攻擊,讓這些亞人均嚇傻了。

接著始開口,發出的聲音並未刻意裝腔作勢,卻伴隨著難以言喻的壓力。這種特有魔法是透過直接施展名為『威壓』的魔力,向對手施加物理性壓力。

「像剛才那樣的攻擊,我能夠以數十發為單位,在剎那間連續發射,此外我也已經掌握到圍在周圍的傢伙的位置。你們都已經位在我的射程範圍內了。」

「什、什麼?無、無詠唱?」

看到對方能夠連續發出不經詠唱、從未見過的強烈攻擊,又聽到對方已經掌握同伴的位置,讓虎族亞人不禁口吃。為了證實自己所言不假,始以自然的動作舉起休拉克,不偏不倚地將槍口朝往某個方向,而那裡正巧是虎族亞人的心腹所在處。霧的另一端散發出了動搖的氣息。

「我要動手的話絕不會客氣,在我們的約定完成之前,他們的命就由我負責……就算你們只殺死一個人,也別想從我手中逃走。」

除了壓迫以外,始也開始散發出殺意。正面接觸到那過於濃厚的殺意,讓虎族亞人開始流出大量冷汗,拼命地克制自己,仿佛一不小心,就會陷入恐慌,發出毫無意義的叫聲。

(開玩笑的吧!這、這種人還算是人類嗎?根本就是怪物了吧!)

為了避免輸給恐懼感,虎族亞人不斷地在內心大聲呼喊,而始仿佛知道他這樣的心情,舉著多納爾&休拉克繼續說話:

「但是,如果你們立刻撤退,我不會追擊。畢竟你們不與我為敵的話,就沒理由奪走你們的性命。來吧,做出選擇吧,看是要與我為敵然後毫無意義地滅團,還是要乖乖回家?」

虎族亞人確信,等他下達攻擊命令後,剛才的閃光就會轉眼間摧殘他們一行人,到時候就完全沒有生存的機會了。

這名虎族亞人是費雅貝魯根的第二警備隊隊長。他的主要工作是巡邏費雅貝魯根與鄰近聚落,保護同胞不受魔物與侵入者傷害,而他對這份工作抱持著榮譽感與覺悟。因此即使確信會與部下一

起全滅,仍不願意輕易撤退。

「……在這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虎族亞人盡力為嘶啞的嗓音填入力量,始以眼神催促他說快點。

「……你的目的是什麼?」

非常簡單明了,卻也飽含他的覺悟。根據始給出的回答,虎族亞人也有可能在這裡全力以赴,就算葬身此處也在所不惜。虎族亞人堅定地瞪著始,眼裡蘊含著如果始打算傷害費雅貝魯根或聚落的亞人們,他就不可能撤退、絕不退縮的意志。

「我想去樹海的深處——大樹烏亞·阿魯托那裡。」

「你說……要去大樹那裡?為什麼?」

他原以為始肯定是要做出將亞人當成奴隸等傷害族人的事情,沒想到他只是想去神聖,卻不再那麼重要的大樹,讓虎族亞人不禁感到困惑。對亞人們來說,大樹不過就是個名勝景點罷了。

「因為那裡可能是真正的大迷宮入口,我們的旅行目標就是攻略七大迷宮,便雇用郝里亞族人當嚮導。」

「真正的大迷宮?你在說什麼?七大迷宮指的就是這座樹海,這裡可是渾然天成的迷宮,除了亞人以外的種族一旦踏入就再也無法離開了。」

「不,這種說法有疑點。」

「什麼意思?」

聽到始的語氣帶著某種信心,讓虎族亞人訝異地反問。

「如果這裡真的是大迷宮,魔物未免太弱了。」

「弱?」

「沒錯。傳聞中的大迷宮魔物,都是一堆怪物,至少【奧爾庫司大迷宮】的深淵就是如此,而且……」

「怎樣?」

「所謂的大迷宮是『解放者』們留下的試煉。亞人可以這麼輕易地前往深處?如果這樣就不算試煉了,因此要說樹海本身是大迷宮的話,實在很奇怪。」

「……」

聽完始的話之後,虎族亞人滿臉藏不住的疑惑,他完全無法理解始說的話。不管是認為樹海魔物很弱、【奧爾庫司大迷宮】的深淵、解放者還是迷宮的試煉……都是他從未聽過的詞彙。

一般情況下,他肯定會將其視為『玩笑話』而嗤之以鼻吧?然而,現在這個場合,始根本沒必要信口胡扯,畢竟他可是站在絕對優勢,根本不需要想任何藉口。

而且他那充滿信心的言論,不知為何蘊含著力量。假使他真的對亞人與費雅貝魯根沒興趣,目標放在大樹本身,與其讓部下無端送命,不如讓他快點完成目標早點離去才是對的。

虎族亞人立即做出如此判斷,但是,他不能因個人意見,放任始這種程度的威脅在樹林裡亂跑,此外,他也知道這件事情已經超出自己的能力,因此向始提議:

「……既然你不會對我國與同胞造成危害,那麼讓你前往大樹那邊也無妨,畢竟我不能讓部下們白白送命。」

這句話使動搖的氣氛不斷地在周遭亞人之間擴散開來,應該是因為放過闖入樹海的人類,是前所未有的特例吧。

「可是身為區區警備隊隊長的我,無權下此判斷,必須聽從國家的指示。長老們或許也知道你說的那些事情,若你真的對我們沒有惡意,就在我們那兒等候,以避免錯過指示吧。」

雖然虎族亞人冒著冷汗,卻仍以帶著強烈意志的眼瞳睨向始,而始也開始考慮他的提案。

站在虎族亞人的角度,這應該是最大極限的讓步吧?畢竟他們本來會不分青紅皂白地處決侵入樹海的其他種族,現在應該也非常想處決始等人吧?不過這麼做的話毫無疑問會讓部下送命。他想避免這種事態發生,又不想放任始這種危險分子到處亂跑,才會做出最大的讓步提出這個建議。

看到他在這種情況下仍可做出理性判斷,讓始不禁有些佩服。此外,將「當場殲滅對方強行突進」與「冒著被費雅貝魯根完全包圍的危險,也要取得他們許可」這兩種做法擺在天秤上……他選擇了後者。

如果大樹不是大迷宮的入口,他就必須進一步探索樹海,如此一來事先取得費雅貝魯根同意比較方便。當然,最後依然有極大的可能性與對方打起來,但現在又沒有不這麼做就能解決的方法。因此,他並非基於人道做出這種判斷,只是覺得邊殲滅來敵邊探索太麻煩了。

「……也好,但是剛才我說的話,請你好好傳達,不准扭曲我的意思喔?」

「當然,札姆!聽到了吧!如實向長老報告吧!」

「了解!」

隨著虎族亞人的指令,有股氣息逐漸遠去——始確認完後,便將手上的雙槍收回大腿的槍套中,並解除了『威壓』。

氣氛瞬間紆緩,虎族亞人在鬆了口氣的同時,也對如此輕易地解除警戒的始投以訝異的視線。有些亞人反而擺出了備戰架勢,一副『趁現在!』的態度,對此始露出了輕蔑的笑容。

「我拔槍的速度遠比你們的攻擊快多了……想試試嗎?」

「……不,可是你也別做什麼多餘的舉動,否則我們將不得不動手。」

「我知道。」

雖然仍受到對方包圍,不過卡姆等人知道事情暫告一段落,於是紛紛鬆了口氣。然而,其他亞人投向他們的視線,遠比看著始時還要嚴厲,這仍讓他們坐立難安。

一段時間內,如此苦悶的氛圍充滿整個環境,但月似乎對此感到煩膩,漸漸開始逗弄始,想讓始陪陪她。看到這個畫面的希雅,不曉得是想緩和氣氛,還是單純受不了這種氛圍,喊著「我也要~」加入戰局,始只能苦笑著應付她們,讓氣氛稍微輕鬆些。看到他們在敵人的包圍下,突然間開始親熱地打鬧起來(從亞人們的眼裡看到的就是這樣),讓許多傻眼的視線紛紛射向始。

大約過了一小時左右,得意忘形的希雅被月扭住關節,拼命地拍打月喊著:「投降!我投降!」讓周圍的亞人以傻眼與溫馨參半的眼神凝視著她們。剎那間,數道氣息急速接近——

現場氛圍再度緊繃起來,希雅的關節也疼痛不堪。

只見數名沒見過的亞人從霧中出現。有位介於中年與老年之間的男性位在中央,特別醒目,他擁有柔順的美麗金髮與充滿知性的藍眼,身形纖細,輕得仿佛風一吹就會飛走。極具威嚴的容貌上,刻有少許皺紋,反而讓他更顯沉穩,大幅提升了整體美感,其中最顯眼的特徵就是尖尖的長耳朵。看來他應該是森人族(所謂的精靈)吧。

始猜測他就是虎族亞人嘴裡的『長老』,而這個推測似乎無誤。

「喔~你就是那個有問題的人類嗎?你叫什麼名字?」

「始,南雲始,你呢?」

始的言辭讓周遭亞人紛紛義憤填膺地怒道:「竟敢用這種態度對待長老!」森人族男性卻單手制止他們,自報名號:

「我叫艾爾夫雷利克·海彼斯特,是費雅貝魯根的長老之一。我已經知道你的要求了……在這之前我有話要問你——你是從哪裡得知『解放者』這個名詞的?」

「嗯?我是從位在奧爾庫司大迷宮深淵的解放者奧斯卡·奧爾庫司的秘密基地得知的。」

始沒想到艾爾夫雷利克·海彼斯特感興趣的竟然不是他的目的,而是『解放者』這個名詞,因而訝異地回答道。

另一方面,艾爾夫雷利克雖然喜怒不形於色,心底卻暗自震驚不已。因為『解放者』這個名詞以及『奧斯卡·奧爾庫司』這個全名,只有長老與極少數的親信知道。

「喔~你說深淵嗎?我沒聽過這個地方……你有證據嗎?」

考量到可能是亞人高層泄漏情報,艾爾夫雷利克再度詢問。對此,始露出了為難的表情,要他證明的話,他能立即提出的也只有自身的強度。月向歪頭苦思的始提議:

「……始,拿出魔石或奧斯卡遺物如何?」

「對喔,原來如此,這樣的話……」

他雙手一拍,從『寶物庫』中取出地面上的魔物不可能持有的高品質魔石,交給艾爾夫雷利克。

「這、這是……我從未看過,純度如此高的魔石……」

虎族亞人滿臉驚愕地揚聲,連艾爾夫雷利克抖動的眉頭都泄漏了他驚訝的情緒。

「還有這個,奧斯卡·奧爾庫司曾戴過的戒指……」

始邊說著邊展示奧爾庫司的戒指。艾爾夫雷利克望著戒指上的紋章,再也憋不住內心的訝異,瞪大了雙眼,接著仿佛是想鎮定自己的情緒般,深深地吐了口氣。

「原來如此……看來你確實到過奧斯卡·奧爾庫司的秘密基地,雖然我還有很多好奇的事情,但是……好吧。總之我允許你進入費雅貝魯根,讓你以我的名義滯留於此。對了,郝里亞族當然也可以一起來。」

聽到艾爾夫雷利克的話語,讓周遭的亞人與卡姆等郝里亞族人也滿臉震驚。虎族亞人帶頭提出猛烈抗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費雅貝魯根從未招待過人類。

「我們不能不將他們視為座上賓,因為他們有這個資格,這是長老之間才知道的規則。」

艾爾夫雷利克以嚴肅的神情環顧周遭的亞人,試圖撫平他們的情緒,這次卻換始提出抗議:

「等一下,你憑什麼擅自決定我的行程呢?我有事想去大樹那裡,對費雅貝魯根完全沒興趣,既然沒問題的話就讓我直接前往大樹吧。」

「不,這是不可能的。」

「你說什麼?」

「你該不會想阻擋我到底吧?」始這麼想,擺出架勢時,反而是艾爾夫雷利克狀似困擾地回答:

「大樹周圍的霧氣特別濃,就算是亞人也可能迷失方向,必須等一定周期後霧才會減弱,到時候才能夠前往大樹一帶。下一次適合前往的日期是在十天後……我想應該每個亞人都知道這件事情……」

艾爾夫雷利克以「現在過去又能如何?」的表情望向始之後,將視線掃向帶路的卡姆。突如其來的事實讓始腦中一片空白,也以和艾爾夫雷利克相同的眼神望向卡姆,而卡姆則……

「啊!」

他露出「我現在才想起這件事情」的表情,讓始的額頭青筋暴露。

「卡姆?」

「啊,不是,該怎麼說呢……因為這段期間發生太多事情,我不小心就忘記了……其實我也只在小時候去過一次,根本沒想到周期的問題……」

不知所措的卡姆拼命想找藉口,最後不曉得是不是承受不住始與月不以為然的目光,竟然還惱羞成怒:

「喂,希雅,還有你們這些人!為什麼路途上不提醒我一下呢!你們應該也知道周期的事情吧!」

「什麼!父親大人,你這是惱羞成怒嗎!?我看到父親大人這麼有信心的模樣,想說一定剛好處於可以進入的周期啊……也就是說,這都是父親大人的錯!」

「就是說啊,我們也都覺得『咦?奇怪?』,但是看到族長充滿自信的模樣,就想說應該是自己記錯了……」

「都是因為族長看起來胸有成竹的關係……」

受到卡姆遷怒之後,希雅反而更火大,其他兔人族也紛紛別開視線,若無其事地推卸責任。

「你、你們!這樣也算是一家人嗎!?這個,就是那個,對!就是連帶責任!你們都有連帶責任!始先生,要懲罰的話不能只懲罰我一個人,請同時懲罰我們一整族!」

「啊,好狡猾!父親大人太狡猾了!你一定是因為害怕一個人受罰,才會拖我們下水!」

「族長!請別牽連我們!」

「蠢貨!你們一路上都看到始先生多麼心狠手辣了吧!我絕對不要一個人受罰!」

「你這樣子還算個族長嗎!」

據說兔人族是亞人當中感情最緊密的種族,他們現在卻吵鬧不休地互相推卸責任。緊密的感情都到哪兒去了呢……真不愧是希雅的家人,總而言之滿滿都是抱歉兔子。

青筋浮現的始低喃道:

「……月。」

「嗯。」

聽到始的呼喚後,月立即上前舉起右手,注意到這個舉動的郝里亞族人,顏面立即抽搐了起來。

「等、請等一下,月小姐!你要下手的話請針對父親大人!」

「哈哈哈!我們族人一輩子都得緊密牽繫在一起!」

「什麼牽繫在一起啦,別開玩笑了!」

「月小姐,請針對族長就好!」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有錯的是族長!」

面對著喧鬧不休的郝里亞族,月淺笑地靜靜低喃:

「——『嵐帝』。」

——啊——————!!

只見長著兔耳的人們都被卷到了半天高。

樹海里迴蕩著他們的慘叫聲。看到同胞遭受攻擊的模樣,連同艾爾夫雷利克在內的亞人們卻絲毫未露出敵意。不如該說,人人都傻眼地仰望著天空,臉上的表情都寫滿了對郝里亞族的抱歉度有多麼感嘆。

片刻後,郝里亞族人紛紛倒在地上,乍看之下宛如屍橫遍野。一個個都痙攣地顫動,令人同情。始卻毫不留情地用橡膠彈攻擊他們,冷冷地催促這些一副對世界毫無留戀的郝里亞族快點起來。

艾爾夫雷利克頂著難以言喻的表情,以眼神示意虎族亞人——基魯。基魯有些精疲力盡似地嘆了口氣,領著一行人在濃霧中邁開步伐。

一路上,亞人警備隊隊員將始、月、郝里亞族及艾爾夫雷利克圍在中心,步行約一小時左右。經過這段時間仍未到達亞人國,讓始不禁對剛才負責傳令的男性亞人「札姆」的腳程之快感到佩服。

繼續走上一段路後,眼前突然出現了視線清晰的開闊場所。

雖說視線清晰,但也不是整個區塊的霧氣都散去,而是出現一條筆直的道路,儼然就像霧之隧道。仔細一看,會發現路邊的地面埋著一半外露的拳頭大結晶,發出藍色光芒的結晶猶如誘導燈。以此為界線,將霧氣完全阻隔在外。

發現始將注意力放在藍色結晶,艾爾夫雷利克主動解說道:

「那是費雅德蓮水晶,不知為何能夠阻擋霧氣與魔物,因此費雅貝魯根與鄰近聚落,都用這種水晶圍出邊界。不過,相較於霧氣能完全隔離,用來阻擋魔物的效果,只能達到『比較』有效的程度而已。」

「原來如此,如果一天到晚都待在霧裡,情緒也會變得很低落吧,至少會希望居住的地方不要受霧籠罩。」

看來城鎮雖然位在樹海里卻不會有霧氣,畢竟得在樹海待上十一天,因此這對始來說是個好消息。被霧搞得悶悶不樂的月,也因兩人的對話變得愉悅。

對話之間,一扇巨大的門映入眼帘。由粗壯的樹與樹交纏出的拱門中,有扇約十公尺的雙開型木門坐鎮於此。這座由天然樹木交纏而成的防護牆,最少應該也有三十公尺高,展現出的威儀非常符合亞人『國』這個名稱。

基魯向應該是門衛的亞人示意後,轟轟轟的沉重巨響響起,木門便開了個小縫。始感受得到,有許多視線正從樹上投來,那些亞人看到長老帶人類進來,似乎都隱藏不了自身的動搖。如果沒有艾爾夫雷利克,只有基魯在場,恐怕會起一番爭執。說不定長老就是預測到這種情況,才會親自出馬吧?

穿過門之後,就看見別有洞天的景致。

直徑數十公尺高的巨樹以毫無規則的方式林立,亞人似乎就住在樹中,許多燈光從看似窗戶的樹幹空洞中溢出,抬頭後可以看到極粗的樹枝,纏繞出最多可供數十人同時在上方步行的空中迴廊。與迴廊交錯的樹蔓則搭配滑輪,製成電梯般的交通工具,另外仿佛要縫合樹縫之間般,還設有巨大的木製空中水路。每棵樹的高度都大約等於二十層樓建築物。

始與月驚訝地張目結舌,忘我地欣賞著美麗的市景時,忽然聽到清喉嚨的聲音,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所以艾爾夫雷利克才會示意他們回神。

「呵呵,看來你們很喜歡我等的故鄉——費雅貝魯根呢!」

艾爾夫雷利克的表情開心得柔和了下來,其他亞人們與郝里亞族人也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始看著他們的模樣,坦率地讚賞道:

「是啊,我第一次看到這麼美麗的城鎮,空氣也很新鮮,這座與大自然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城市非常了不起。」

「嗯……美麗。」

聽到他毫無浮誇的率直稱讚後,亞人們沒想到會被稱讚到這種地步,因而露出些許訝異神情。但是聽到故鄉受到讚美還是很開心吧?雖然他們狀似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並將視線瞥向其他地方,獸耳與獸尾巴卻大力搖晃。

始與月毫不在乎他們的態度,也不在乎居民帶有好奇、排拒、不知所措與憎惡的視線,盡情地欣賞著費雅貝魯根那令人歡欣的街景,同時走向艾爾夫雷利克安排好的地方。

「……原來如此,你們接受試煉後得到了神代魔法,而且還是在神的安排下……」

在艾爾夫雷利克的引領下走進會談場所的始與月,正與艾爾夫雷利克面對面談話。內容包括了始從奧斯卡·奧爾庫司口中聽到的『解放者』事跡、神代魔法,以及自己是異世界的人,如果攻略七大迷宮,或許有機會取得回歸故鄉的神代魔法等想法。

艾爾夫雷利克即使聽到了這個世界的神明事跡等,臉色仍絲毫不變。對此感到疑惑的始提問後,他表示:「這個世界對亞人並不友善,現在更是如此。」所以不管神是不是狂人,亞人的處境都不會改變。在這這個聖教教會權威派不上用場的地方,人們對神明沒有信仰之心,就算有,也僅止於對大自然的感謝。

聽完始與月說的話,艾爾夫雷利克談起費雅貝魯根長老之間才知道的規則。

那是段語意不清的口頭指令——只要持有代表七大迷宮紋章的人來到樹海,無論

對方是誰都不能與之為敵。此外,若中意對方還可以帶他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似乎是因為【哈爾崔那樹海】的大迷宮創設者——盧堤里斯·哈爾崔那,告知了自己身為『解放者』的身分(但是並未說明何謂解放者)以及夥伴的名字。當時,在費雅貝魯根建國之前就存在於此的族人便將這件事情代代相傳。要求後世不得與這些人為敵,是因為知道通過大迷宮試煉的人,都擁有非凡的實力,才會提出這等忠告。

此外,艾爾夫雷利克認得出奧爾庫司的戒指,是由於大樹根部有七塊刻著紋章的石板,奧爾庫司的紋章即列於其中。

「所以這代表我擁有進來的資格嗎……」

在艾爾夫雷利克的說明之後,始與月總算知道自己身為人類,卻被帶進亞人根據地的理由。但並非所有亞人都知道這些事情,因此必須討論一下未來的策略。

始與艾爾夫雷利克正要進一步討論時,樓下卻傳來了騷動。始等人的所在處是最高樓,希雅等郝里亞族人則在樓下等待,看來他們和誰吵了起來。始與艾爾夫雷利克相覷一眼後同時起身。

只見樓下有身材壯碩的熊族亞人、虎族亞人、狐族亞人、背上長著翅膀的亞人,以及全身布滿濃密毛髮的矮人型亞人,正惡狠狠地瞪著郝里亞族。縮在角落的卡姆正拼死保護希雅,從希雅與卡姆均已紅腫的臉頰來看,他們已經挨過揍了。

始與月步下階梯,對方的銳利視線立即投射過來。熊族亞人以兇狠的嗓音說:

「艾爾夫雷利克……你這傢伙有什麼意圖?為什麼要帶人類過來?還有這些兔人族!竟然讓禁忌之子踏上這塊土地……如果你的回答不能讓我滿意,我將在長老會議中對你下達處分。」

他正極力抑制自己的怒氣吧?緊握的拳頭正抖得不可自抑。果然,對亞人來說,人類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且這次入國的還包括了禁忌之子與觸犯藏匿罪的郝里亞族。不只熊族亞人,其他亞人們也都瞪著艾爾夫雷利克。

但是艾爾夫雷利克顯得不痛不癢。

「什麼嘛,我只是遵守口諭罷了。各位也都是各種族的長老,應該能理解這種情況吧?」

「說什麼口諭!我們連那種東西是真是假都不知道!自從費雅貝魯根建國以來就沒實行過不是嗎!?」

「所以這不正是第一次嗎?僅是如此而已。你們既然也身為長老,就應該遵守,這是規定。我等長老豈可輕視前人傳下來的口諭?」

「既然如此,你的意思是這種人類臭小子有那種資格嗎!?你是指他們是我們打不過的強者嗎!?」

「沒錯。」

艾爾夫雷利克的回答仍舊雲淡風輕。熊族亞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瞪著他,接著掃向始。

費雅貝魯根似乎有幾個種族擁有較高的能力,代表各族之人被選作為長老,會定期舉辦長老會議這類合議制的集會,藉此決定國家方針等事項。平日許多裁決也都由長老們負責,今天聚集在此的亞人們,似乎就是當代的長老們,但他們對口諭的認知似乎有落差。

艾爾夫雷利克就是重視口諭的類型,其他長老好像不同。艾爾夫雷利克屬於森人族,始記得這是亞人中特別長壽的種族,平均壽命長達兩百歲。真是如此的話,艾爾夫雷利克與眼前的長老們年齡差距應該非常大,因此價值觀有落差也在所難免。順道一提,一般亞人的平均壽命約一百年。

正因如此,除了艾爾夫雷利克以外的長老們,才會無法忍受人類與罪人身在此處吧。

「……既然如此,我現在就在這裡試試看!」

熊族亞人倏然沖向始,其他人都因過於突然而反應不及,連艾爾夫雷利克都沒想到他會二話不說地出手攻擊,驚愕地圓睜雙眼。

身高達兩公尺半的熊族亞人,身材宛如脂肪與肌肉組成的硬塊。這個瞬間迫近始的男人,舉起壯碩的手臂往始揮去。

熊人族在眾多亞人中,屬於耐久力與臂力格外優秀的種族,一拳就能夠打斷相當粗的樹幹,既然他能夠代表這個種族,肯定擁有異於常人的破壞力。除了希雅等郝里亞族人與始身旁的月以外,所有亞人們都可以預見始變成肉塊的模樣。

然而,下個瞬間他們卻因不可能發生的景色而僵住,只見那伴隨著衝擊音揮下的重拳,竟被始的左手輕而易舉地抓住。

「……多麼軟弱的拳頭。不過既然你敢帶著殺意衝過來,就代表你有所覺悟了吧?」

始說完,提高義手的握力,熊族亞人的手臂立即嘰嘎作響,他露出錯愕神情的同時察覺到危機,拼命地想拉開距離。

「唔唔!放手!」

他卯足勁想拉回手臂,儘管始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卻完全不受掙扎影響。事實上,他已經對藏在鞋子裡的金屬板施以煉成,將其化成釘狀固定住雙腿。但是看在不知情的熊族亞人眼中,始就像棵文風不動的大樹。

始沉默地灌注魔力,一口氣提高義手的握力。

「唔!?」

熊族亞人的手臂發出啪吱這種極度不妙的破壞聲響,儘管如此他仍沒發出任何哀嚎聲,真不愧是長老。可是始並未錯過他因疼痛與驚愕而僵硬的瞬間,他放開左手後,像打出空手道的正拳般將手臂向後拉,一口氣踏入倒退的熊族亞人胸懷中。

「打飛吧!」

他邊發動『豪腕』邊擊出義手,同時間肘部產生衝擊,飛出許多彈殼。使這個本身就非常強力的拳頭,在衝擊力的影響下加速,破壞力頓時大增。

蘊含著莫大威力的鋼鐵拳頭,毫不客氣、毫不留情地擊向熊族亞人的腹部,當場震出衝擊波,以猛烈的氣勢將他擊飛。熊族亞人依舊一聲不吭,身體彎成ㄑ字型,撞破身後的牆壁,消失在虛空中。沒多久,就聽見地面上傳出尖叫聲。

這次始使用的是能夠從手肘發射的散彈槍。義手裡內建的散彈槍發射後,反作用力讓他能夠在用休拉克攻擊前方敵人的同時,透過手肘的子彈攻擊後方敵人。這次則是用來強化推進力,搭配『豪腕』一起發揮出莫大的威力。

當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地僵直身體時,始的手臂再度發出「嘎咻!」的機關運作聲,將飽含殺意的視線投往其他長老。

「接下來呢?我也可以把你們視為敵人嗎?」

沒有人聽到這句話後敢點頭。

當始擊飛熊族亞人之後,艾爾夫雷利克立刻居間協調,避免始造成慘劇。雖然那名熊族亞人內臟破裂,全身的骨頭幾乎都粉碎性骨折,陷入命危的狀態,但是最終仍好不容易保住性命——似乎是大量使用昂貴的回覆藥才救回來的。當然,他似乎再也無法作為一個戰士繼續奮戰了……

現在,當代長老們——虎人族的傑爾、翼人族的馬歐、狐人族的魯亞、土人族(俗稱的矮人族)的格傑,以及森人族的艾爾夫雷利克,正與始面對面坐著。始的身側坐著月與卡姆,旁邊還有希雅,其他郝里亞族人則圍在身後。

除了艾爾夫雷利克以外,所有長老的表情都緊張地繃起。畢竟戰鬥力數一數二的資深戰士熊族亞人(名字是金),如字面所述,根本來不及出手就慘遭秒殺,親眼看到這幅景象的長老們會有如此反應也是正常的。

「所以呢?你們想怎麼對待我們?我只想前往大樹那裡,只要你們不阻擾我,我也不打算與你們為敵……你們亞人沒辦法取得共識的話,真有個萬一時我不曉得自己會做到哪個地步。若事態演變至此,你們比較不妙吧?畢竟我人可沒好到會在互相殘殺的時候,還會花費心思分辨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始的話語令長老們渾身僵硬。他們大概都注意到始的言下之意,就是不排除與整個亞人為敵吧?

「將我們的夥伴打到再也無法振作後,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啊……這樣還想和我們交好?」

格傑宛如口嚼黃連般滿臉苦澀,發出呻吟般的低喃。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先起殺意衝過來的可是那隻熊喔?我只是還手而已,再也無法振作只是那傢伙自作自受罷了。」

「你、你這傢伙!金他總是為這個國家著想!」

「你認為這是對第一次見面的對象痛下殺手的理由嗎?」

「那、那是因為!但是!」

「你可別搞錯了喔?我是被害者,那隻熊是加害者,你身為長老也有審判的責任吧?你既然是長老,就別想在這方面本末倒置!」

格傑與金的交情應該很好吧?因此儘管他知道事實就如同始所說,仍無法信服。即便這樣,始的個性可沒溫柔到會包容他這份心情。

「格傑,我懂你的心情,但是夠了。他說得並沒有錯。」

艾爾夫雷利克糾正的話語,讓正要起身的格傑面容扭曲地「咚」一聲坐了回去,氣鼓鼓地保持沉默。

「確實,這位少年擁有其中一個紋章,實力也符合突破大

迷宮的事實。我認同他是口諭中描述的有資格者。」

這麼說的是狐人族長老魯亞,如線般的細長雙眼望向始之後,開始環顧四周想確認其他長老的意向。接收到他的視線後,翼人族馬歐、虎人族傑爾雖然還有所顧慮,卻仍表示同意。艾爾夫雷利克代表他們對始說:

「南雲始,我等費雅貝魯根的長老,認同你是口諭中的有資格者,因此我們表決結果是不會與你為敵……也會儘量要求底下的人不對你們出手,可是……」

「這不是絕對,對吧?」

「是的,如你所知,亞人對人類有負面印象,坦白說甚至可稱為憎恨。我不否認血氣方剛的人很有可能無視長老會議的表決結果,尤其是金經過這次無法再度振作,他所屬的種族——熊人族可能克制不了怒氣,畢竟那傢伙很有名望……」

「所以呢?」

艾爾夫雷利克的話語並未讓始改變臉色,他眼中唯一透露的訊息,就是認為自己只做了該做的事情,今後也只會做出該做的事情。艾爾夫雷利克理解他的想法之後,身為長老的他,眼底同樣浮現了強烈的意志開口:

「請你不要殺死襲擊你的人。」

「……你要我對懷有殺意衝過來的人手下留情?」

「沒錯,憑你的實力應該辦得到吧?」

「若對方的戰鬥等級與那隻熊差不多,我的答案是可以的,但是我可不打算在互相殘殺時手下留情。雖然我能理解你們的心情,但是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與我無關。不希望同胞喪命的話,就努力阻止他們吧。」

始在深淵培養出的價值觀「一定要殺死敵對者」已經根深柢固,因此互相殘殺時他無法保證會發生什麼事情。畢竟手下留情的話,說不定會在對方狗急跳牆的情況下,反過來遭受致命傷害。所以始不打算聽從艾爾夫雷利克的要求。

但是虎人族傑爾卻插嘴道:

「既然如此,我們拒絕帶你去大樹那裡。口諭中也有說過,如果不喜歡對方,沒必要帶對方去想去的地方。」

這段話讓始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原本就想將這份工作交給郝里亞族,根本沒打算藉助費雅貝魯根的力量,這些人應該知道這件事情才對。而傑爾下一句話就揭露了他的意圖——

「你最好別想靠郝里亞族帶路,他們都是罪人,必須依據費雅貝魯根的法律施以制裁。我不知道你們是為什麼湊在一起,但接下來就該分道揚鑣了。那個擁有與魔物相同性質的禁忌之子與藏匿她的罪,等同於將費雅貝魯根暴露在危險之中,我們已經在長老會議中做出行刑處分了。」

傑爾的話語讓希雅泫然欲泣地顫抖著,卡姆等人同樣露出絕望的表情。事到如今還是沒人責怪希雅,足以印證他們的感情深厚程度。

「長老大人們!請寬恕我的族人!求求你們!」

「希雅!住手!大家已經有所覺悟,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我們可不想拋棄這樣的家人獨自苟活。這是郝里亞族的各位經過一次又一次的討論後決定的,你不必苦惱!」

「但是,父親大人!」

雖然希雅已經下跪磕頭,拼命請求寬恕,傑爾卻說出毫不留情的話語:

「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必須處死整個郝里亞族。如果你們沒有隱瞞費雅貝魯根,原本只要放逐這個禁忌之子就可解決了。」

希雅立刻放聲大哭,卡姆等人溫柔地安慰著她。傑爾所雷應該不假,所以其他長老也未有任何表示。或許最嚴重的並非希雅屬于禁忌之子,而是郝里亞族將這種危險因子藏在費雅貝魯根旁,才會加重罪責吧。可說是郝里亞族的情深義重造成事態惡化,多麼諷刺的前因後果啊。

「就是這樣。所以你們已經沒有其他前往大樹的方法了。如何呢?想賭賭看憑運氣到不到得了嗎?」

傑爾的弦外之音,就是若始不願如此,就只能聽從己方要求,其他長老對此也無異議。不過始並未露出任何焦急或苦悶的表情,仿佛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回答:

「你是笨蛋吧?」

「你、你說什麼!」

始的話語讓傑爾橫眉豎目,希雅等人也不由自主地望向始。月則一臉平靜,似乎很了解始的想法。

「我剛才已經說過,你們的事情與我無關,從我手上奪走這些傢伙,無疑是在阻礙我前進。」

始睥睨著長老們,伸手按住了正崩潰大哭的希雅頭頂。希雅渾身一震,抬起淚珠不斷滾落的臉龐,仰望著始。

「既然你們打算從我手上奪走這些傢伙的話……就請你們做好覺悟吧。」

「始先生……」

對始來說,他現在說出的話語單純只是不允許他人阻擾自己,並無其他意思。但是即使如此,他身在亞人根據地,卻為了保住郝里亞族性命,向費雅貝魯根宣戰,如此意志仍舊筆直地貫穿希雅因絕望而陷落的心。

「你是認真的嗎?」

艾爾夫雷利克以不容馬虎的銳利目光射穿始。

「當然。」

但是始的態度絲毫不動搖,展現出不退讓的決心。他不會對這個世界客氣,也不會對任何阻擾自己的人事物妥協或手下留情。這是他在深淵發過的誓。

「即使費雅貝魯根會為你們帶路,也決意如此嗎?」

郝里亞族的死刑是經過長老會議所下的決定,如果因為遭受威脅就撤銷的話,會影響到國家的威信。為了未來可能襲擊始等人的亞人,他們本來將帶路這件事情當成籌碼,可是現在他們寧願失去籌碼也不願意收回長老會議的成命。因此艾爾夫雷利克提出這個建議。

始卻露出明確的態度,毫無交涉的餘地。

「要讓我說幾次?我的嚮導是郝里亞族。」

「為什麼要堅持起用他們?想去大樹那邊的話,任誰都能夠當嚮導吧?」

聽到艾爾夫雷利克的話之後,始露出嫌麻煩的表情,瞄了眼希雅。從剛才就一直凝視著始的希雅,感受到他的視線並與始四目相交,瞬間突然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變快。雖然始的視線立即移開,希雅胸口的鼓動仍不斷高漲。

「因為我們約定好了,我救他們,他們替我帶路。」

「……約定嗎?既然如此,我想你已經完成了不是嗎?你從峽谷魔物與帝國兵手上救下了他們對吧?那麼就只剩下接受『帶路』這項報酬而已,只是改變報酬提供者,對你來說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問題大得很。我們已經約定好,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會保護他們的生命安全,只因為途中有人出了更好的條件,就拋棄他們投奔其他陣營的話……」

始頓了頓,這次則望向月,與本來就望著他的月四目相交,只見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始回以淺笑後聳聳肩,以雲淡風輕的態度轉向艾爾夫雷利克繼續說:

「就太難看了吧?」

夜襲、偷襲、欺敵、畏怯、說出卑鄙的謊言、虛張聲勢——互相殘殺的時候,始並不認為這些作為是什麼壞事。只要是生存必須的手段,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實行。

但是正因如此,他想保護那些相殘以外應守護的仁義,如果連這種事情都辦不到,他就只是個邪魔歪道罷了。在深淵底下相遇的少女為他拉住了這條界線,他自行跨越的話就太丟臉了。始也是個男人,並不想在她面前暴露這樣的醜態。可以的話,他希望月能夠為他感到驕傲、感到自豪。最重要的是,他想在最愛的吸血姬面前保有英姿。

從始的態度看出他不可能退讓後,艾爾夫雷利克深深地嘆了口氣,其他長老也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寂靜瞬間籠罩了現場,片刻後,艾爾夫雷利克終於面露疲憊地提議:

「既然如此,就將他們當作你們的奴隸吧。費雅貝魯根的規則是——離開樹海不再回來的人與確定被抓去當奴隸的人,一律當成喪生。畢竟在樹海濃霧之中我等還有獲勝的可能,但是到了外面與會魔法的人為敵時,幾乎沒有任何勝算。為了不讓窮追不捨而擴大損傷的情況發生,我們會將這些人當成已經喪生,嚴禁追捕……既然郝里亞族已經死亡,我們就沒辦法再度處以死刑了。」

「艾爾夫雷利克!這麼做的話!」

完全就是歪理,當然,其他長老們也紛紛投以驚訝的目光,傑爾更是不由自主挺身揚起抗議嗓音。

「傑爾,你應該很清楚吧,這位少年不願意退讓的態度以及他強大的力量。如果我們將郝里亞族處以死刑,無疑就是與他為敵,這種情況下我們會造成多少犧牲呢……身為長老之一,斷然不能冒這種風險。」

「但是這樣我們就不能以身作則了!如果其他人知道我們屈服於淫威,放過怪物之子與生出怪物之子的人,長老會議會的威信會掃地的!」

「可是……」

傑爾與艾爾夫雷利克激烈地辯論,其他長老也紛紛加入,現場喧囂不已。看來是

否放過危險因子與帶來危險因子的人,加上已經做出的決定,這兩件事讓長老們無法輕易達成共識。畢竟其中摻雜了不能出現這種負面前例、長老會議將喪失威信等因素。

始卻絲毫不察言觀色,打斷他們的討論:

「對了~不好意思在你們這麼熱烈時打斷,不過我覺得你們怎麼到現在還在討論要不要放過這隻抱歉兔子?」

始的發言讓議論戛然而止,長老們紛紛將視線投往始,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情。始則不慌不忙地捲起右邊袖子,直接操作起魔力,頃刻間右臂皮膚內側即露出淡淡紅光,接著使用『纏雷』讓右手產生火花。

長老們看到他的異狀後紛紛瞠目結舌,然後更因他不需詠唱與魔法陣就發動魔法的樣子大驚失色。看來他們原以為始是因為左臂的義手型人造物才能夠打倒金的。

「我也和這傢伙一樣能夠直接操作魔力,也可以使用特有魔法,順道一提,這邊的月也可以。我們都是你們眼中的怪物,如果行刑的理由是因為她與魔物擁有相同特性,那麼我們也屬於必須行刑的對象吧?不過口諭中有提到『無論對方是何方神聖都不應與之為敵』吧?要遵守這條規矩的話,你們無論如何都得放過我們這些怪物,所以我才會覺得你們怎麼到現在還在討論要不要放過她一個人。」

長老們全部僵起身子,一段時間後終於開始面對面地悄聲討論。之後,可能是得出結論了吧,艾爾夫雷利克深深嘆了口氣,代表其他人告知長老會議的決定:

「唉~我們決定將希雅·郝里亞為首的郝里亞族人,視為同為禁忌之子的南雲始的族人,此外,我們不會與有資格者南雲始為敵,但我們嚴禁你們進入費雅貝魯根與鄰近聚落,日後對南雲始一族出手的人都必須自行負責……以上,還有什麼問題嗎?」

「不,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只想在這些傢伙的帶路下前往大樹,所以沒有任何意見喔。」

「……這樣啊,既然如此能否請你們儘速離開呢?好不容易出現口諭中的有資格者,卻無法款待你們,著實令我無奈……」

「別在意,雖然我完全不肯讓步,但我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很亂來,不如該說我很感謝你們能夠做出理性的判斷。」

聽到始的話語,艾爾夫雷利克只能苦笑置之。其他長老們也面露不知該說是苦澀還是疲憊的表情,相較於積怨倒是更像在說「哪邊涼快哪邊滾!」,始對此聳聳肩,催促著月與希雅等人起身。

月不曉得是因為沒興趣所以都在發呆,還是雖然有在聽但沒有意見,只是靜默地與始一同站起。

希雅等郝里亞族人似乎還沒認清這個現實,一個個都呆坐原地沒有要站起的意思。明明剛才都還抱著必死的決心,沒想到回過神後卻只是被放逐而已,讓他們感到很不可思議,內心充滿了動搖,心想:「咦?真的可以就這樣離開嗎?」

「喂,你們還要發呆到什麼時候?快點走了!」

聽到始的催促聲,希雅等人才終於找回神智,連忙起身追在迅速走出門的始身後。艾爾夫雷利克等人也跟上,打算送他們到門口。

朝向門走去的路上,希雅惶惶不安地問始:

「那、那個、我們……不必死了嗎?」

「?你沒聽到剛才的對話嗎?」

「不、不是,我聽到了……但是,總覺得從絕境裡翻身的過程太過順利,讓我覺得不太真實……實在令我不敢相信……」

周遭的郝里亞族人也帶著同樣困惑的表情,看來對亞人來說,長老會議的決定是絕對必須遵守的吧?看到不知所措的希雅滿臉困惑,月發出呢喃似的嗓音說:

「……你們可以坦率地笑出來。」

「月小姐?」

「……始已經救了你們,這是事實,你們接受並笑出來就行了。」

「……」

月的話語讓希雅望向靜靜走在身邊的始,始直視正前方聳聳肩回答:

「反正這是約定。」

「唔……」

希雅的肩膀顫抖著,他保護了希雅與家人的性命,作為樹海內嚮導的代價,而這是希雅拼命與始立下的約定。

原本她就透過『未來視』看見始守護全族的未來,但是她看到的未來並非絕對。實際發生的事情會依希雅的選擇而異,正因如此,希雅才會『拼命』地想獲得始的協助。對方是與亞人不同的人類,而希雅自身也沒有任何籌碼,唯一有的只有『女性』這個身分與『特有魔法』。當始乾脆俐落地無視這些條件時,她真的不知所措到快要哭出來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盡力立下約定,途中與始的交談過程中,也讓她不知為何相信始不會毀約。其中一項原因,大概是因為始不在乎她是亞人,從未以歧視的眼神看待她吧。

不過這些都只是『感覺』,並不是真的確信。因此她的內心仍感到不安,便試著開口告訴自己『他是會遵守約定的人』,甚至引導始說出『就算對方是人類也不惜開戰』等話語。所以當她實際看到始毫無猶豫地與帝國兵交手時,才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即使如此,這次她仍覺得就算是始也會見死不救。因為現在的情況與遇到帝國兵時不同,嚴格來說,這次的情形等同於在帝國的皇帝陛下面前宣戰。始卻毫不在意這些事情,一步也不肯退讓地守住諾言。就算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他自己,事實仍如月所說的,始確實救了她與她重要的家人。

她發現剛才一度躁動的心臟再度鼓譟不已,臉頰也變得燙熱,心頭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衝動,讓她坐立難安。這到底是得知家人得以存活的喜悅,還是……

希雅一認真思考,就覺得腦袋好像要過熱了,沒辦法繼續下去,她最後決定依月的建議率直地感到開心,任憑衝動驅使,將剛才湧上的情緒全部釋放出來,也就是說,她要盡全力抱緊始!

「始先~生!謝謝你~!」

「唔噢!……你突然幹嘛啦!」

「嗚……」

希雅頂著泫然欲泣的表情,仿佛在說「我絕不放手」般,用全身力量緊緊壓在始的肩膀上,神情逐漸柔和下來,臉頰也染上了玫瑰般的色澤。

看到這幅情景的月雖然不開心地念念有詞,卻像有什麼想法似地,只牽起始另一隻手臂,並未阻止希雅。

郝里亞族人看見爆出喜悅的希雅,抱住始磨蹭撒嬌的模樣,終於實際感受到自己確實撿回一條命。有人緊緊相擁、有人互相擊掌分享喜悅。

長老們則以百般複雜的表情凝視著他們,更遠處則有許多人以充滿不悅與憎惡的視線投向這裡。

掌握到所有情況的始,知道自己就算離開這裡,也會有一段時間擺脫不了麻煩事,不由得露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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