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番外篇 午夜的女生私房話(2/2)
聽到香織陶醉地這麼說,那時一起看著始的背影的雫也小聲附和。
雫回想當時情景依然非常鮮明,甚至跟香織第一次跟自己說話時一樣鮮明。
那時鮮艷的紅色電流、狂傲的笑容、寬廣的背影──
雫認為實在很犯規。所謂的犯規不是指始的力量,而是讓她看見始的那個模樣。
「小雫。」
雫頓時回神,不知為何,全員都看著她。
「什、什麼?怎麼了嗎?」
月女王再次移動,用標準配備的冷眼瞪著雫。
「……我希望你告訴我,在你眼中的始是怎樣的人?」
「咦?南雲同學?呃……為什麼要問我呢?如果是南雲同學的事,問香織她才最清楚──」
「……香織不行。講到只有自己和始知道的回憶,她馬上就一臉臭屁樣。」
「月也會提到在深淵生活的事吧!你也是一臉臭屁樣!」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冷靜下來吧。」
希雅抓住兩人的後領,阻止她們火拚。緹奧則是不管她們兩人,詢問道:「好了,那麼是如何呢?」瞬間,月和香織都回頭看去。
雫儘管身子一震,仍是稍微思考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她靜靜地說道:
「……這個嘛,我對他最初的印象是『真是個怪人』。」
「「「「「怪人?」」」」」
聽見這個意外的回答,月她們完美地異口同聲。連香織也驚訝得圓睜雙眼。
「順便一提,我心裡還想說『香織,你選這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小雫,你是那樣想的嗎!?」
香織驚愕地叫道,雫則是苦笑著聳聳肩。
「有什麼辦法嘛。因為在入學典禮的時候,而且是光輝上台時,震耳欲聾的尖叫聲響起的狀況下,他居然還能一個人睡到不省人事。」
「唔呃,那、那是……」
即使是現在,想起那件事,雫的心情仍是頗為奇妙。
自從香織遇見始,一直到入學典禮的這段期間,大約有兩年的時間,雫一直聽香織說始的事,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所以雫會自然美化對始的想像也是很正常的事。
然而終於見到本人後,即使在震耳欲聾的噪音中,他卻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可是當入學典禮結束的瞬間,他彷佛敏感地察覺典禮結束,立刻就醒了過來。
「在那之後我也一直覺得,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每天早上的表情就像對人生感到疲憊的上班族,在快要遲到的時間到校。
然後,來到學校馬上就睡覺。
午餐堅持吃能量果凍。
才這麼想,放學後他又馬上恢復為正常人類,發揮回家社菁英的實力。
他擁有瞬間入睡、瞬間醒來的超人特技,彷佛活在一人世界裡。但是有人跟他說話,他也會和氣以對,甚至可說是很好的聽眾。
「感覺這個人很矛盾,是我至今從未見過的類型。」
香織和鈴「啊~」地發出認同的聲音。確實,完全無法否定。
雫笑著說「對吧?」,並且繼續說道:
「最奇怪的就是,他對香織完全沒興趣。」
香織從入學當初就是注目的焦點,總是受到男生熱烈的視線關注。香織明明只要有時間就找始說話,始卻都是露出既似苦笑,又似困擾的表情。
「這個男人到底對我可愛的香織有什麼不滿!我有時會用帶著怒氣的眼神瞪他,他很敏感,每次都會嚇一跳,然後朝周圍東張西望,真的很好玩。」
雫露出惡作劇的表情,她的眼睛似乎望著遠方。明明距離不到兩年的事,但是說起當時的事情,感覺卻像是在講述遙遠過去的回憶。雫的語氣顯得既快樂又輕鬆。
受到香織邀請一起吃午餐,在同學的視線中流著冷汗的始。
總是在睡覺,卻能確實取得平均分數的成績,即使老師對他擺臉色,也只面露苦笑的始。
雫和香織一起勇聞成人遊戲區,隔天聽說這件事,臉色猛然大變的始。
發覺香織虎視眈眈地等待著放學時間到來,卻發揮了連雫也吃驚的身手,企圖逃亡的始。
儘管臉上掛著僵硬的表情,仍是聽光輝說教到最後的始。
回憶就像踩著輕鬆的腳步不停冒出。
雫說個不停,甚至沒有發覺香織她們是用何種表情看著她。
雫臉上露出更加開懷的笑容,但是口中說出的卻是與表情相反的陰暗內容。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南雲同學在學校的生活逐漸有了變化。因為香織喜歡他,或者該說,包括香織在內,關注度有點高的我們四人跟他走得很近,所以……嫉妒他的人也增加了。」
雫小聲地說道:「就像我那時候一樣。」
始周圍的氣氛愈來愈冰冷,手段變得更為陰險,惡意與嘲笑開始露骨地侵襲始。
回想起往事,香織的表情就變得陰暗。雫明白香織的心情,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想過必須設法幫他,因為我知道『那種感覺』。可是,就算知道他處境艱難,我也不
能阻止香織。因為我也明白香織的心情。」
至今不管受到多少人告白、受到光輝特別對待,香織都無動於衷。而始卻是香織的初戀,連續思念兩年,終於重逢之後,香織卻無法拉近與對方的距離……
因為當時香織還沒有初戀的自覺,所以她只是努力地想要儘可能得到意中人的目光與關注。
好友沒有餘裕注意周圍的情況,雫卻也無法勸諫,但是她也無法對始置之不理,只能小聲地向始道歉……
然而,明明雫心中充滿焦躁與罪惡感!
「但是南雲同學一點也不在意別人的惡意中傷!雖然他口中說『傷腦筋』,但其實一點也不傷腦筋!因為他說那句話的時候還打哈欠呢!」
雫心想這個男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太強!太強了!人不可貌相,這個男人擁有鋼鐵般的心臟!
在那之後,雫對始的認知就改變了。
她不再認為始只是個怪人。
這次雫是在不同意義上,對這個不曾見過的類型的男生產生強烈興趣。
「起初因為他平時的態度,我以為他說不定只是沒有感情的怪獸,因為對他人毫不關心,所以也不在乎別人對他如何。」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那樣說其實也沒錯。始這個人確實基本上對別人不怎麼關心。
可是那並非是因為始不像人類,或者是冷酷的人。
雫一直看著始,並且透過香織瞭解始,所以雫能夠理解始不是那種人。
始只是有其他能讓他專注的事物而已。
他是真的喜歡那個事物,並且任何時候都全力以赴,所以對於傾注全力於喜愛事物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他也甘之如飴。
稱之為『覺悟』或許有點誇張,不過始確實有『即使如此我也要貫徹下去』的強烈心情。
就是有著那樣的堅強,才會讓他儘管露出困擾表情、臉上浮現苦笑,也能夠克服逆境。
「我心想原來如此。雖然不太能形容,不過我能夠認同,香織一定就是被他那種堅強的意志所吸引吧。」
雫的臉上露出宛如口中塞滿甜美糖果的表情,同時腦中浮現一段微不足道的過往。
──那是香織也不知道,沒有人知道的一段小回憶。
某天放學後。
結束劍道社的練習後,雫發現有東西忘在教室,於是返回教室,卻非常難得地遇見始。始還在教室里睡覺,看來那一天他疲憊到放學都還沒恢復正常。
雫無法對始置之不理,於是出聲叫他,搖了搖他的身體。
只聽見始發出「嗯哈」一聲奇怪的起床叫聲,雫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嗯?八重樫同學?」
「對,是我,南雲同學。你睡得還真熟,你是打算在學校過夜了嗎?」
雫笑著這麼說道。始驚訝得睜大眼睛,往窗外望去,接著再度發出「唔啊」的奇怪叫聲。不用說,雫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好了,老師就快來鎖門了,我們一起出去吧?」
「啊啊,好,你說的對。謝謝你叫醒我,八重樫同學。」
或許因為沒有其他人在吧,始沒有平常對周圍的戒心,他柔和平靜的態度,雫至今都還記憶鮮明。
雫內心感到疑問「這麼溫和的人,為什麼會有那樣鋼鐵般的心臟呢?」,同時和始並肩走在走廊上。
安靜的走廊上沒有其他人,黃昏的夕陽映照出美麗的陰影。
雫感覺喉嚨好像卡住一樣,不知該找什麼話題。她頻頻偷看身旁的始……始則是一如往常打著哈欠。
升上高中後,雖然雫本人覺得難為情,不過她跟香織被並稱為兩大女神。別說是學妹,甚至有部分學姊不知為何也稱呼她為『姊姊』,對她十分敬愛。
當然,相當多的男生都把雫視為高不可攀的花朵,多數男人只要跟她說話就會臉紅緊張,總是相當意識到她。
對雫而言,雖然那並非她所願,但是看到始的態度非常自然,當時她不知為何感到莫名的惱怒。
「話說今天真是抱歉,香織倒也罷了,光輝也對你說了很多話吧?雖然他並沒有惡意……」
在內心感情的交迫下,雫耐不住沉默,焦急地想找話題,結果就說出和平常一樣的話語。
雫原本以為始也會和平常一樣,回答像是「我沒放在心上」、「我沒事」之類的平凡回答,但這時卻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嗯~感覺很奇怪呢。」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回答,雫忍不住「欸?」的一聲,發出困惑的聲音。
始不理會雫,搓了搓惺忪的睡眼,目光飄忽地繼續說道:
「八重樫同學,你常常被稱呼為姊姊吧?」
「是、是啊,我是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嗯,那一定是類似靈魂姊妹的意思吧……總之這先姑且不論。你總是代替青梅竹馬向我低頭道歉,那也是基於類似姊姊的情感吧?」
「……是啊,或許是那樣沒錯。」
至少雫對光輝的心情似乎是被他說中了,雫的心臟不禁猛然跳了一下。
始說了句原來如此,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道:
「如果是出於姊姊的心態,那樣就算正常嗎?為了朋友每天向人低頭道歉,總覺得感覺有點奇怪。我是在想,關於這件事你都不覺得怎樣嗎?」
「那個、我是沒什麼感覺……」
確實,這樣或許並不正常。只不過,光輝等同是親人,香織則是雫在世上最重視的好友。所以雫自己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不過在他人看來,或許是過於關心了吧。雫儘管語塞,心中卻是這麼想著。
「啊,抱歉,我好像說了奇怪的話。所以說,啊~我是想說什麼……」
始似乎忘記自己原本想說什麼,他在口中沉吟了好一會兒。當走到鞋櫃的時候,他想到自己要說什麼了。
「啊,對了對了,我想說的是,你不用顧慮我啦。」
「咦?」
「你連青梅竹馬的事情都要顧慮對吧?那麼對於我,你就不用顧慮了。」
這個時候,不知何故,雫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才好。
雫手裡拿著室外鞋,僵在原地不動。
始則是露出平常的困惑笑容說道:
「我之所以會被說一些閒言閒語,有部分原因是因為我只當作耳邊風。也就是說,有相當程度是我自作自受,所以讓八重樫同學為我操心,我反而感到有罪惡感……」
「那種事,我並沒有……」
不知為何,始說的話在腦中不斷反覆,讓雫一時分心了。
但始宛如拋下雫無法言喻的感情一般,突然說一句「那我走囉,八重樫同學,明天見。」,接著便奔跑離去了。
事出突然,雫忍不住「啊」的一聲,急忙想要把他叫住。
不過看到校門附近光輝的身影,她馬上理解始是刻意先行離開。
他單純是討厭和自己一起回去嗎?
還是顧慮到雫呢……
不管怎麼說,雫都有點感到不滿。
同時她這才明白,香織不滿的表情也是這樣練出來的吧?
這是雫第一次與始一對一談話。
卻是令雫難以忘懷,而且不知為何秘而不宣的一段回憶。
「小雫?」
雫猛然回神,這時她才發覺,大家都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注視著自己。
看來沉浸在回憶里的這段期間,談話似乎停下來了。
雫感覺好像被看到致命性的一幕,她趕緊裝作鎮定。
雫咳嗽一聲,正襟危坐,把自己的心收入箱子裡,那是她所認定自己該當如何的一個箱子。
「總之,我對南雲同學的印象是『他是個非常堅強的人』。」
在被召喚之後,他被分到平凡的天職,能力值也不高,暗地裡受檜山等人欺負,他卻絕不自暴自棄。
雫知道始為了磨練算不上武器,卻是他唯一武器的『煉成』,他反覆地進行嘗試。
不管如何被別人瞧不起,儘管臉上露出平時困擾的笑容,但是他卻絕不停下腳步。
雫也明白──
檜山他們之所以忍不住找始的麻煩,那是因為他們內心深處理解自己比不上始。
跟力量弱,精神卻強的他相比,自己力量雖強,精神卻是軟弱,檜山他們無法接受自己比不上他的現實。
雫非常清楚始有多麼強韌,因為她自己十分軟弱。
其實雫打從心底恐懼異世界召喚這個異常事態,然而始卻能保持一如往常的態度。
擁有能夠不改變的強韌精神的始,一直激勵著自己。
啊啊
,果然他很強。
什麼叫最弱且無能。
看吧,這裡明明是異世界,明明必須要廝殺,他卻完全沒有動搖。看仔細了,他的態度多麼堅定不移。
對於這樣的人,為什麼還有人能說他弱呢?
他比誰都──
「沒錯,他是我認識的人中,『精神』最堅強的人。」
雫感慨地如此斷言。
好一段時間,沒有人說一句話。
奇妙的沉默,讓雫有些困惑地張望四周。
她心想,我只是說出『精神堅強的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氣氛?
看到雫的反應,月輕輕嘆一口氣,露出宛如以前的始一般的困惑表情,快步走上前來。
然後,她靜靜注視著雫,問道:
「……強到可以守護你?」
僅僅一瞬之間,雫的呼吸停住了,不過她很快地甜甜一笑。
「是啊,他讓我覺得如果是這個人,應該就可以守護香織。」
話中沒有別的含意,絲毫沒有壓抑感情。
那既是帶著全面信賴的斷言,同時從雫臉上絕美的笑容也看得出,那毫無疑問是她的真心話。
即便是月,看到她的笑容也不由得語塞,其他人也說不出話來。
月少見地口中含糊不清,似乎在找尋該說什麼話。
或許是為了改變現場的氣氛吧,月如往常般耍貧嘴。
「……很遺憾,我會阻止那樣的未來,香織註定單身一輩子。」
香織大叫「月~!!」,一旁的雫則是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是嗎?我覺得有月在很好。」
「……嗯?為什麼?」
和香織互相捏著彼此臉頰,月微微側頭表示不解。
雫則是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
「因為你明明是情敵(競爭對手),卻是那麼喜歡香織。我一直想對你說,謝謝你善待我的好友,月。」
「……」
「……嗯,嗯嗯,嗯~~」
「好痛!?喂,月!真的很痛!好痛呀!」
月女王不知何故面紅耳赤,彷佛在說「我要把這柔軟的臉頰扯斷」。雖然香織淚眼汪汪痛苦不已,但是卻沒人阻止。
相反地,看到月似乎罕見地真的感到難為情,她們臉上都露出開心的笑容。
看到周圍的反應,月的臉色就變得更加紅通通的了。最後她遷怒似地打了香織一耳光,然後──
「……嗯嗯,解散!解散~~!」
她宣布深夜的女生派對就此解散。
臉頰仍然羞紅的月走在前頭,一行人在走廊上往自己房間前進。
希雅與鈴為了將難得一見的月烙印在腦海中,而在月的周圍晃來晃去,緹奧則是笑嘻嘻地走在後方。
雫在後方不遠處眺望著她們,忽然有重量加諸在她身上。
「香織?怎麼了嗎?」
重量是來自從背後抱住她的香織。
「……小雫。」
「什麼呀?」
香織將下顎靠在雫的肩上,從極近距離注視著雫。
看到香織溫暖的眼神,雫驚訝地眨了眨眼。
香織則是眯著眼睛對雫說道:
「我最喜歡坦率的雫。」
雫心想這是在說剛才自己對月說的話,她不禁紅著臉,別過頭去。
「……別再提了,我也覺得自己說了相當羞恥的話。」
「不是的,我不是說那件事。」
「?那你是說哪件事?」
雫不明所以,露出疑問的眼神。香織臉上依舊是溫柔的表情,那表情就像是母親安撫倔強的孩子般,充滿了慈愛。
香織再一次緊緊擁抱雫。
「這必須你自己發覺才有意義,所以我不說。不過,不要忘記我說的話。然後,時候到了就想起我說的話。」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我答應你就是了。」
或許是滿足了吧,香織翩然離開雫。
雫心中感到莫名的騷動不安。
感覺好像有某種致命的東西在逼近。
總覺得有個不可以看的存在,正在後方注視著自己。
雫搖了搖頭,揮去那種奇怪的感覺。
然後,香織微笑催促「好了,我們快回房休息吧」,雫則是默默地點頭答應。
雫還不知道──
她的預感是正確的。
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情。
無法坦率又愛替別人操心的少女劍士,還不知道好友的話語將會再次拯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