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幸福的背景是不幸 第二章 雙親與診療(2/2)
充滿血絲的眼珠瞪著空中,白色的泡沫不斷從緊咬的牙根中吐出。
骨頭、肌肉和血管都浮出表面似的細瘦手腕不停想把我的手給揮開。髮絲凌亂,不停狂暴地掙扎。麻由的手抵到我的臉頰,然後直接用力伸爪往下抓去。一道炙熱的龜裂唰地因應而生。已經不是紅腫程度而是出血狀態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冷靜一點!」
聲音無法傳達。我的存在只讓她更為不耐。
那是我與她之間關係的本質,在某一點上是可以肯定的。
接著則是撕抓眼球周圍想要自殘。我以幾乎要把它捏斷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壓制住她那充滿凌駕同年齡女孩力量往臉部抓去的手腕。事到如今,就算把手摺斷也在所不惜,不過我的力氣還沒大到那種程度。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麻由的身體突然彎曲起來。身體還是一樣僵硬,那是彷佛被從身體內部往外溢出的什麼給椎擠所造成的。呻吟,全身冒汗。
「麻由?」
半無意識地,放開了麻由的手。
而那就像拙下扳機一般——
她當場吐了起來。
四肢抽搐,醜惡的聲音伴隨胃液與胃袋裡的東西一同撒在床上,掉落在我的腳與膝蓋上,酸味撲鼻的臭味在房間裡擴散。對於邊哭邊嘔吐的麻由,我連為她拍背安撫的餘裕都沒有,只能呆看著事情持續下去。
嗆了好幾次,只要一停下來就繼續嘔吐。從鼻腔里也流了出來,似乎要喘不過氣來地翻出白眼,但是仍吐不盡似的維持前傾的姿勢。
麻由沒有抬頭,就這麼趴著,臉浸在泡了胃液的床單上。我總算能把麻由的身體抱起,輕輕擦拭她衰弱的臉蛋,將她擁入懷中。
「不要緊了。」
對肩膀上下起伏呼吸著的麻由,說著沒有意義的話。
「這裡只有我和小麻。會欺負小麻的人都不會出現。永遠不會過來。所以,不要緊了。」
拍了拍背部,麻由又吐了一些東西出來。沾在脖子上溫溫的液體引起雞皮疙瘩。但是卻不覺得噁心,也不會想放開她。
這次則換成麻由抓住了我的手。
沒有好好保養的指甲刺到血管里,讓人誤以為就要這樣刺穿動脈了。
「不要這樣——」
麻由對某人這麼說道。心裡有數的人選大概有幾個。
麻由看到了什麼。
麻由感覺到了什麼。
而那些都一定,與我共有著。
這樣的狀態維持了一小時。麻由顫抖著身體,持續捏住我的手。手已經開始瘀血,由內部產生組織壞死前會形成的黑色染料。
即便如此,若這樣能讓麻由恢復鎮靜,根本不成問題。
「阿道,阿道……」
「不要緊了。」
擦去麻由額上的汗,重複了幾百次的平淡台詞又從嘴裡流出:
「臉頰,有傷,怎麼了,血流出來了,痛痛。」
單一詞彙的語調指著我刺痛的臉頰。
「啊啊,這個是剛剛被樹枝刮到的。」
「啊,這樣啊,是這樣啊,痛痛。」
指尖觸上傷口。總之先結束這個話題,往下一個話題前進。
「先不管這個,小麻,有從醫生那裡拿到的藥藥嗎?」
故意使用說給小孩子聽的語調。麻由用力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沒有去醫生那邊呢?」
「因…因為因為,討厭那個人。老是跟我說一堆謊話,所以討厭。」
這就是說也討厭我吧,小麻。唉,這種事我是無所謂啦——沒辦法,只好拿出我平時常備的藥給她吃。
「等一下,我去拿藥過來,你在這裡等……」
「不,不要不要不要,我也要去,要和阿道一起去。」
就像吊在我的腰際般抓得緊緊的。摸了摸她的頭,決定就隨她高興。
拖著麻由從床上下來。捉著她孩子般的手,不停安慰她不要緊了。應該先練習笑容才對,我小小地後悔了一下。
往起居室走去,從我的包包口袋裡拿出裝有藥的紙袋。用嘴咬著紙袋快步走進廚房,讓充滿不安的麻由用自己的腳站好,然後從架子上拿出玻璃杯裝水。
「來,把這個吃了會舒服一點。」
並不是什麼違禁藥物。從袋子裡取出兩個藥錠放在麻由單薄的手掌上。正要將杯子交給視線尚未鎮定下來的麻由——
「啊!」
麻由的肩膀顯著地反應,指尖彈開杯子。杯子在空中翻轉,撞到椅子之後落到地板上。玻璃製成的筒狀物發出鈍聲作為結尾,碎裂成大片的碎片。
「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麻由不知道在向誰拼命請求原諒。阻擋了蹲下身想徒手撿拾碎片的那雙手,輕輕抱住她緩緩地撫著她的背——
「沒關係,沒有人在對小麻生氣。」
潑出的水沾濕了腳尖。小心翼翼地不踩到碎片,就這樣稍微遠離。輕拍著麻由脆弱的肩膀,掉在地板的藥放置不管,拿出新的藥放在麻由手中讓她握著,然後取出另一個杯子重新裝水。
「把藥放到嘴巴里。」
引導著麻由的手,張開她的薄唇,在紅白點點交錯的舌頭放上藥錠。然後這次由我的手包覆著麻由的手背,慢慢地傾斜杯子。將杯子與細微顫抖的唇相接,讓水流進口中,直到確定聽到咽下的聲響才把杯子拿開。
「嗯,真棒真棒。」
緩緩地撫摸她的頭。麻由附著在我的身體上,臉則埋在我的胸口。
把剩下的水倒進水槽,放好杯子,然後帶著麻由移動。在放置於3LDK的L(註:三房兩廳附廚房,L為起居室)中的沙發上,讓麻由躺平。
「來看電視吧!到小麻睡著為止,我都會在身邊。」
看向映像管,發現洋蔥削片器的介紹老早就結束了,現在正熱鬧地推銷著金珍珠。
「阿道,阿道。」
連一絲絲的嘻笑成分都沒有,死命地呼喚著。我保持沉默,只撫摸她的頭髮作為回應。
「阿道是不會欺負我的吧!」
「不會欺負啊,和小麻是同一國的喔!」
「對啊,阿道是一國的、阿道是一國的……」
夢囈似地不停重複。對於這種像是要銘刻到自己體內的行動,我不插嘴。
「阿道會救我。幼稚園的時候從蜜蜂那裡救了我。小學的時候也從討厭的老師那裡救了我。不管什麼時候都在一起,都會救我。一直一直都和我同一國。所以阿道不會欺負我,會和我在一起,一生都不會背叛我,也不會說謊。」
「………乖、乖。」
採取了避重就輕的態度含糊帶過。畢竟,最後那一項……唉。
「明天去看醫生吧!」
隨即像小動物般拚命搖著頭拒絕。就像吉娃娃一樣,美人不管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都能成為好演員啊——如此感嘆著。雖不太恰當,不過心情放鬆了些。
「不要緊的,我也會一起去。在那之後我們去約會吧!」
就像是在哄討厭打針的小孩子一樣。麻由抽出一個詞彙反芻著。
「約——會。」
「對,約會。討厭和我一起玩嗎?」
又學小動物一樣否定。和剛剛比起來只是微震。
「想和阿道,一起玩。」
「嗯。那就去小麻想去的地方玩吧!」
附近可能只有公園。無論如何,選項相當少正是鄉下地方令人討厭的特色。
「所以,要去醫生那邊喔!」
這個「所以」完全沒有任何因果關係,不過麻由僵硬地上下點了個頭。大魚上勾。
「嗯,我忍耐。去見說謊的人。阿道也會一起來對吧!」
「當然」——強力肯定。到此為止她終於鎮靜下來,麻由像是給水過多的植物似地軟倒,橫躺在沙發上。
然後,無言地觀賞號稱運動三十分鐘有燃燒脂肪一小時效果之運動健身器材節目。眼瞼終於垂了下來,連一聲鼾聲也沒傳來,就像切斷電源似地停止了活動。
關掉電視。就這樣讓麻由繼續睡在沙發上,往寢室走去。剝下髒掉的床單,把它捲成最初在這個房間發現時的一團狀態。然後把我用的沒沾到嘔吐物的棉被帶著,把黑暗留給房間回到麻由身邊。幫麻由蓋好棉被之後稍微觀察了一下她的睡臉,和往常一樣道出睡前的招呼:
「晚安。」
和往常一樣,麻由沒有任何回應。我把房間的燈關掉。
……事到如今雖然已沒什麼好說的,不過我和麻由是睡在同一張床。當然,在那裡只有發生睡眠行為,實在是非常健全,跟限制級完全無緣的關係。
房間的空氣令人不自覺抖了一下。冬天的影子似乎已經踏上地板,好冷。決定早早退散,正當考慮要睡哪裡的時候——
「那個——」
浩太怯怯的聲音從紙門另一側傳來。轉換方向,拉開紙門踏上榻榻米。拉了一下自低緩天花板垂下的線,叫醒了日光燈。
兩人卷在毛毯里坐著。表情看起來很想睡,還揉著眼。
「怎麼髒髒的?」
「宿醉未消之下又跑去坐一整晚的旋轉木馬。這個先不說,吵醒你們了嗎?」
「啊,沒關係的,這種的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
真是微妙的發言。對兩人來說算是失言嗎?杏子悠然低喃「笨蛋浩太」,抓了抓側腹的肉。
浩太則是皺眉陪笑企圖逃過我的追究。又來了,又有一種不知是什麼重疊上來的錯覺束縛了我。
該說是已經有十拿九穩的確信,降臨在這些孩子身上的災厄,災厄也罷,我確信已經開始看到,以及看完了什麼。儘管是討厭深究的我,也不禁希望別老是給我預警啊!
必須把話題岔開。得細微地修正方向,產生一點偏差才行。
「不過這也真是,吵成那樣居然還沒被趕出這裡……」
想到了。
真想用頭裝著電燈泡閃爍來表達現在的心情。
「大哥哥?」
終於察覺是哪裡不對勁。因為和自己的經驗不吻合,所以無法看破攤在眼前的真相.那是因為狀況的差異,而沒有施加在我們身上的處置。
「為什麼?」
對沒有主詞的質問,浩太投以詫異的表情,杏子則沒什麼反應。
事情很簡單,就是他們正在和我說話。也就是說,他們的嘴沒被塞起來。如果說麻由這樣子大吵大鬧沒造成鄰居抗議或噪音問題,是代表房間隔音相當完美嗎?但是更進一步地說,他們的腳雖受到束縛,但手是自由的。若敲打牆壁或放聲尖叫,用全身力量製造噪音,再怎麼樣都會傳到隔壁才對。而只要一對室內進行搜查,腳上的腳鏈會成為不動如山的鐵證,到時候就會有人贈送手銬這種裝飾品給我們吧!
「嗚哇,真是漏洞百出。」
多麼粗糙的手法跟犯行啊!雖還不到麻由剛才的程度,不過還真想像她那樣猛抓一下頭。我也不想看清現實啊——
「我說你們……」
話到此突然停了下來。我說你們啊,為什麼要這樣乖乖地待在這個房間裡?只要一開口這麼問,我有預感情勢就會像流水掛麵一般,某種不受歡迎的事態就會開始。
浩太對舉止可疑的我瞪大了雙眼,可能是正經地等待著我的下文。另一邊,杏子則收起了平時險惡的臉孔,呈現睡昏頭似的表情。
「我說啊……」
杏子懶懶地動著嘴:
「那個女的——」
「什么女的,要叫大姊姊。」
稍微加強語氣要求訂正說詞。「那個女的」是什麼啊?給我有禮貌點,那可是我的女人。騙你的。杏子可能是被氣勢給壓倒,要不然就是太想睡,沒有反駁而乖乖地訂正:
「那個大姊姊是不是腦袋不正常啊?」
還真是毫不拐彎抹角,一路到底的真實評價。「才沒那回事哩,你這個死小鬼」之類的反論完全沒有出口的念頭。
「杏子,不可以那樣講。」
雖然不可以那樣講,不過這個表現方式在方向上是沒有問題的。
「還好,沒關係啦。那種情況大概會被歸到和那種參加卡拉OK大會還會發表感想那種人的同類吧!……雖然腦袋裡的螺絲應該是足夠才對。」
肯定了杏子的言語。可是那也不代表我否定麻由。麻由那種特質里有一些是讓我覺得頗有魅力的。雖然她喜怒哀樂的精神起伏有過度偏頗的傾向,但正因如此才能擁有常人無法組成的特殊感性。只是到底該說是異質還是異彩就很難判別了。
他們只要再多和她相處一下應該就能理解了……不,現在重點不是這個。
「……雖然螺絲釘還夠,不過建築本身是失敗的。因為中途被人干擾。」
雖然沒有隨意談論他人過去的興趣。
不過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打算就這麼放置下去。
於是稍微對他人揭露了過去——
「麻由的雙親,是在我們面前被殺的。」
不帶感情的發言。還是該說——無法置入。究竟是哪一種呢?
「從那時起我和麻由的螺絲就鬆了吧!能一眼看出有問題的是麻由……不過我大概也是。」
因為,我無法譴責麻由的行動。連一丁點罪惡都感受不到。
為了能做到這樣,令心沉睡了。
觀察兩人的臉色。浩太微妙地顫抖了一下,杏子則沒有反應。由於反應普通,因此我也將話題拉回普通的範疇。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如果要說麻由的壞話,我希望先對著我來。哎呀,這不是說我錯亂的意思喔,只是自己被說壞話還比較好受一點。嗯,就是這樣。」
最後快速作結。丟臉到想要轉身。真希望有人來罵我說那什麼話。
說明結束,雖然沒心情開設回覆專欄,不過差不多已醒來的杏子提出一個簡單的問題:
「為什麼要那麼保護那個大姊姊?」
因為喜歡喜歡最喜歡,超「那個」她的。雖想說是騙你的,但很難這麼說啊!
「一定是因為她很重要啊,杏子。」
浩太先反應過來。
察覺到似乎朝著麻煩的方向跳入火坑,巧妙地改變話題。
「以前啊,也有人被問過像這樣的問題。」
「………誰啊?」
浩太問道。不使用特定名詞,我這麼回答:
「某人的母親。代替小孩被殺的人。她雖然發抖著,卻還是毫不遲疑地這麼回答——」
停了一拍,將過去親耳聽到的話複述一遍:
「她說——因為是母親。」
兩人蹙起眉頭。可能是在鑑定我說的是真是假吧!
不過這不是騙你的。
我記得她的母親確實這麼說了。
那是為數極少的……
即使想虛飾也辦不的——回憶。
而那也是——
我保護麻由最根本的理由。
音量全開的重金屬音樂,穿過門扉直接劈進我的耳朵。
和一樓候診室窗口眺望出去的風和日麗完全不搭的背景音樂,似乎只有我為此大皺眉頭。或許也是因為周圍只有我一人吧!鄉下地方本來就人口稀少,而這棟建築物又更遠離人煙,建在靠近山麓的地方。消毒水的味道很稀薄,因為這裡是治療心病的醫院。
油漆漸漸斑駁的白色門板被打開。重重地甩上門走出來的麻由明顯地一臉不滿,在我身邊的椅子頹倒似地坐下。
「辛苦了。如何?」
說話的音量比平常大了點。我意識到若不這麼做,聲音就會被別的聲音吞噬。
「再也不來了。那種大騙子,最討厭了。」
毫不隱藏孩子氣的一面,抒發不滿。麻由今天穿著我洗過的便服,貝雷帽則壓得老低。
「說了什麼樣的謊話呢?」
「不知道。騙子說的話沒有去記的價值。」
那麼為什麼會記得我的話呢?令人費解。
坐下的時候歪掉了,我修正了麻由帽子的角度之後起身。
「那麼,你在這裡等一下,接下來換我了。」
「討厭死了。」
雙腳像不聽話的孩子一般又踢又蹦。在那一瞬間裙子撩了起來,大腿外側看得到一道相當明顯,又長又細的傷痕。那個還健在啊——真是令人懷念不已。
「不是要去約會了嗎?待在這裡根本沒有意義。」
茶色的靴子不斷踢著地板,大到整個走廊都迴響著。但是,即便如此也被這裡的音樂給消化殆盡,連聽都很困難。
今天是回診的日子。你忍一下,拜託了。」
雙手合十請託。或許是祈禱被受理,麻由雖仍一臉不悅,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
「明天也要約會。」
「OK。」
「後天也要約會。」
「如果學校的理科教室或體育館也行,就沒問題。」
東拉西扯了好一會
兒,終於獲得並非診療室主人的少女得到許可,進入了房間。
推開螺絲鬆動的門板。入口前方,坐在窗邊椅子上扎著馬尾的女性以視線迎接我進入。
帶有清潔感的白衣與藍色的迷你裙。拖鞋散亂在地,雙腳毫無顧慮地伸展著。
「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那孩子。」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從孩童時期到現在都沒有變化。啊——不過,從阿道在哪裡變成阿道在了。雖然完全稱不上是什麼良好的變化。」
把手中的病歷表丟在桌上打起呵欠。為什麼我一進來就開始偷懶放鬆啊,醫生?你把我當成是來跟你喝茶聊天的嗎?
「那麼,把自本院強行出院的臭屁女孩帶回來看診有什麼指教呢,『阿道』。」
「那個稱呼是麻由專用的。」
「是、是,笨蛋情侶。」
揉著眼角往後壓躺椅背之後,終於把臉轉向我。
坂下戀日醫生。人生已迎接三十個年頭的精神科醫師,單身,是個讀書只看漫畫的大人。
「那麼,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讓你對御園表明身分呢?」
翹起腳,雙手在胸前交叉,像是估價般上下打量著我。這是相當適合知性美女的姿勢,不過前提是不光著腳丫。
「問題可以只答一開始的那一題嗎?」
「隨便啊,反正你也只會說假話。」
被看穿了。從小學時代看著我到大,對我的人格似乎已掌握得相當徹底。
「麻由在半夜會突然變成頭痛的小孩。因為擔心所以帶來給醫生看看,只是這樣。」
「半夜……你和御園同居嗎?」
醫生眯細了眼,像是在宣示「我沒有聽漏喔」地追問。既然是精神科醫師,還真希望她能把注意力放在「頭」這個字眼。
「只是在同一個生活區域裡寢食與共罷了。」「這種行為叫做同居。」
「在地球這個資源有限的環境下,更何況是國土狹小的日本國民,必須發揮連橘子都不留到隔夜的節約精神,有效而共同地活用空間。」「所以現在同居了。好,我了解了。」
「…………你好像在生氣?」
「非常生氣。」
配合著音樂以指尖敲打太陽穴,腳尖也輕快地在地板踏著拍子。
「騙你的。」
拿手好戲被模仿了。但是從那充滿怒氣的聲音聽來,這個謊話本身就很假。醫生暫時無言的閉上眼,最後搖搖頭終結了內心的糾結。
「我是有預想過你和御園一起出現。」
「看得出來是恩愛夫妻嗎?」
「你白痴啊」伴隨侮蔑的視線一起送來。然後以指尖壓著額頭嘆息:
「就像原本養的狗被野貓睡走了的心情。」
「這是什麼波瀾萬丈的展開啊?」
「第一次見到你時與其說是你的醫生,不如說是『醫生姊姊』而且還挺黏我的……」
之後又惋惜地說:「這大概就像家有思春期小孩的父母會有的心情吧!」滿嘴牢騷。
「總之,你的私生活不是我的管轄範圍,所以不多說什麼。要怎麼爛、怎麼墮落是你的事。不過這對御園的精神狀態是否有改善效果,就讓人不得不歪頭懷疑了。」
無預警地回復正常。
然後真的開始轉動脖子。發出喀喇喀喇的聲音。
「你在那孩子身邊,對她也很難說是好是壞。肥料若給太多也只會是毒藥。」
「但是,可以用拉補來填滿。拉補不是比任何事物都崇高嗎?」
「吹牛。」
「沒錯。」
這種事心裡根本不曾想過。
指尖敲著桌面,醫生的表情混雜了厭煩與苦惱。
「你已經完全養成說假話的習慣了呢,給我注意一點。」
「醫生,你不認為要人不可以說謊,就像要足球選手不可以用腳踢東西,或是告訴登山家山很危險不可以去爬一樣嗎?」
「事實正是如此。但對你不適用。因為足球員和山嶽迷與你有小小的差異。足球員會選擇要踢什麼。球是最基本的,其他頂多是自動販賣機或人。登山家也只挑戰值得登頂的山。也就是都有節制。和你的差別就在這裡。你這個打算用假話過完人生的人,不能適用標準人類的理論。」
輕描淡寫地被告知不是人類。這算是侮辱嗎?真是微妙的境界線。
關於這個我之後再自己討論,先回到話題。
「所以說,關於麻由的事——」
「腰變差了。請不要和她嘗試太勉強的體位。」
「說這種亂七八糟的話是想動搖誰啊?我們不過才到在別人面前接吻程度的關係罷了。」
「那對善良的市民來說可是公害呢!」
滿臉得意洋洋的揶揄。對這個話題我再度做出路線修正,加強了語氣:
「我想請問精神科的坂下戀日醫師關於麻由的精神狀態。」
醫生半垂了眼瞼帶了點看不起的樣子瞪我一下,冷淡地開始說:
「人類全都是騙子。只有我是特別的存在。只有阿道是真實。」
吐出和過去沒有任何差異的文字排列,訴說著放棄。
「我是治不好她了。藥我還是開,讓她每天吃。還有,御園睡覺的時候就讓燈點著吧,這樣應該多少能減低她的突發性騷動。」
對於醫生說的對策,我領悟了一件事。
麻由的騷動是突發性的。但是,白天,至少在學校里不會發生。
如果說只發生在晚間,那一定是因為在黑暗的環境下有了心靈創傷吧!
原來如此,這個我有印象。
「由於那孩子沒意識到自己的創傷,睡覺的時候會很自然地關燈,所以才會發生那種事。我也才開過兩次藥,不知道她是從幾年前就開始為此所苦了啊!」
一副討論著陌生人的語氣。不過這也難怪,只要一開口就被大罵「騙子給我住嘴」,任誰都沒辦法維持良好的感情吧!
但是。
「雖然你說不可能……不過若換成其他醫生,也一樣治不好她嗎?」
醫生唇角上揚,做出笑容般的表情。但絕對不是在笑。
「你是怎麼評價我的呢,還真想問問看呢!先不說這個,御園的治療啊……你說說看,所謂的治療到底是什麼?」
醫生反問。而且也不是教師質問的語氣,而是像學校同學,隨口詢問突然想到的問題。
「說是什麼,不就是使用各種療法治好傷口嗎?」
「是啊,一百分的解答。」
但是附加一個嘆息。因為沒有說是滿分,所以滿分可能是兩百分吧!
「只要把傷治好就算治療吧?」
「是這樣沒錯。」
「即使是傷口受了刺激就會死亡的患者,也是把傷口塞起來就能說是治療嗎?」
「……不,我想應該不是這樣。」
沒對我的回答多做反應,進入沉思的姿勢。指尖敲打著交疊的膝蓋,另一手則支著下巴。用指尖或腳尖敲打某處是醫生的習慣。
把我的存在從意識里排除,墜入深思之中。反正今天也沒必要被當成患者對待,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
「……呃,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點頭表示了解。正當我想起身時,醫生叫住我:
「跟你閒聊一下。」
奇妙的開場白。姿勢沒變,只是以擔憂的眼神看向我。坐了五分深的臀部在椅子上靜止。
醫生以不冷不熱的語調說道:
「你們兩個,現在正被懷疑是殺人犯喔!」
雖然好像有什麼要噴發而出,不過還是保持平靜,也克制住眼角的顫抖。
「最近,這附近好像發生了殺人事件。」
深信電視機是鏡子,報紙是打蟑螂用具的非文明社會人,用一種泄漏機密情報而雀躍不已的語氣說道。要不要告訴醫生她的情報已經過期很久了呢?
「你也要注意,別被拿著危險物品的人搭訕喔!」
「……醫生,你以前該不會當過學生會會長吧?」
「我是萬年美化股長。」
咦?
……好,重來一遍。
「是誰在懷疑呢?」
「這種事,當然是偵探或警察才會做啊!就是那群在和別人談天說笑的同時,想著——『這傢伙是犯人』的心理變態集團。」
「說得也沒錯。那麼,到底是兩者中的哪一種呢?這種隨口胡謅也相信。」
「安樂椅警察。」
那只是單純的公務人員怠忽職守吧!
「你和警察很要好啊?」
以前因為超速被抓的時候,可是破口大罵得沒完呢!
「請不要向我這個感應心靈少年殺手問這種蠢問題好嗎?拜——托——」
這個騙子到底是在說什麼啊?
在那之後,醫生沒事似地接續話題:
「高中的同學沒當大姊頭而去當了刑警,她問了我很多事。是個奇怪的傢伙。在小學的作文集裡還寫了以後要當偵探之類的夢話呢!」
沒有沉浸在懷舊的氣氛里,只是淡然的描述。就本人來說,可能高中時代就像昨天晚餐的菜色一般記憶猶新吧!關於年齡方面的意見就先不表述。
「她說這只是她個人的懷疑啦,所以把你們列為嫌犯候選人。」
嫌犯候選人啊——總覺得意義重疊了。
真是的——搖搖頭,試著表現沉著。
「會懷疑到像我這種善良矮小的小市民,可見搜查真的很不順利呢!」
「你被懷疑的理由很充分喔!過去曾被捲入犯罪的人,因為受到影響而犯罪的可能性是比較高的。和精神科醫師是好朋友。沒有人望。因為是飼育股長。有一項是騙你的。」
真的只有一個嗎?話說回來,為什麼模仿得了啊?
「其實以我個人的見解來看,御園被懷疑也是沒辦法的。」
「那麼純粹又不思考又幼稚又逃命慢吞吞的麻由有什麼好懷疑的。」
「到底是在貶低還是在辯護啊?總之她說下次有機會想和你們私下見面談談。」
「該不會是在偵訊室里吧?」
「聽說是看守所。」
很難笑的笑話,聽起來就像只是在陳述事實。
「我們這邊,不論於公於私都不想見她。」
有點微妙的謊話。
「那是你的自由,當然可以拒絕。不過她是個滿有趣的人喔,跟你有點像。」
說罷,親切地微笑。
跟我有點像嗎?
……一定是壞人吧!
「不同的是,你只會說謊,那傢伙可是會把謊話和真實都編在一起。」
「喔喔——」
我可以打包票,是個壞人。
乘著最高潮的噪音與尖叫從椅子上起身。在那時把突然想到的疑問用手指著音響丟出:
「這個不會被抱怨嗎?」
醫生輕快地否定:「不會啊!」
「很受地獄搖滾老婆婆之類的人好評喔。」
好評就算了,地獄加在老婆婆前面總覺得有問題。
「因為是播患者點的歌,意外地頗受好評。沒有人點的時候就播我自己喜歡的。」
「這樣啊,我可是從沒被問過呢,一次都沒有。差不多該走了,接著還要去約會呢!」
「喔——真好,和我的假日交換好不好?」
「不要。」
堅定地拒絕了。一整天泡在漫畫店裡的生活,我是受不了的。
比平常更深深地低下頭,然後立刻挺直身軀。差點絆到腳似的轉身,快步走向出口。手放在門上的時候停下腳步。
「醫生。」
「嗯——?」
「我殺過人。」
一陣子沒有回音。或許是我的聲音沒傳達到也說不定。那也很好。轉動門把推開門。
正當要走到外面的走廊時——
「吹牛,我只能送你這一句。」
收起「沒錯」的回應沒出口,離開了診療室。
走廊的候診椅上,坐著即使臉部已呈現缺氧的青色,仍繼續哼著從診療室傳出的重金屬音樂的地獄搖滾老婆婆。似乎已經開始在和亡靈們交換自我介紹了。
然後是完全不把這些當一回事,在椅子上靈巧地縮成一團呼呼大睡的麻由。
「…………………」
領了藥之後,背著麻由回到大廈。
然後開始努力思考,她醒來之後必要的謊言。
第九人「深思熟慮的殺人」
殺人,以健全的例子來說就像遠足,要以旅行置換也可以。總之,在執行前,準備或預備時心情總是會起伏不定,不論是好或壞。正因如此,我總會在行事前以一個虛構的存在做冥想,讓自我意識將細節徹底運作一遍。如此當我要付諸執行的時候,就可以讓身體處於無意識狀態。這樣比較安定。是的,安定。人之所以採取接近不斷重複的行動模式,就是為了追求安定。尤其是伴隨著絕大風險的反覆行動。例如購買違禁品。例如順手牽羊。例如殺人。我也不例外,希冀著安定,為此,我渴望得到同伴。我渴求著同伴。追尋著認同殺傷行為是一種類似呼吸、眨眼之延長行為的同伴。我尋找了好幾年,在這個鄉村小鎮,在這個不能大張旗鼓宣傳募集,連選擇都無法隨心所欲的人世。於是,當然,那樣的人始終沒有出現。我所要募集的,並不是那種在確定不會被問罪的狀況下給他一把槍,就會去殺掉自己憎恨的傢伙的那種人,而是即使眼前矗立著死刑台也不厭倦於殺人,或是不管有多麼憎惡的情緒或深仇大恨,都能依自己當時的心情而放人一馬的,在心中遵守一定準則的人、背負著多餘感情的人。我熱切盼望能遇到那樣的人,與其交談,或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而互殺。只要能孕育出交流都好。因此我來到這裡,變更了我的搜尋方法。我試著以殺人的方式搜尋。本來是期待能有飛蛾撲火般的同類聚集效應,結果現狀卻只是為媒體提供了絕佳的報導題材,就和會用兩隻腳走路的狗或擱淺的鯨魚沒什麼兩樣。被蔑稱為畜生也隨他去吧,反正我本來就是用兩隻腳走路,要在海邊以沙為床也沒問題。只是很悲哀的,這個地方雖然有不少河川,但是卻沒有海。閒話休表。現在站在一旁看著色情雜誌嗤嗤笑的男人真噁心。再次閒話休表。總之,我這種非生產性的活動,是賭上能和擁有悽慘背景的他人產生關聯而執行的。至於期限,不知道從警察到處碰壁的搜索狀況來看,大概就是三分鐘的勝負連一鍾都還沒消耗完的狀態,看來還很充裕。那麼,到結束為止,是否會有美妙的命運降臨到我身上呢?殺人活動結束後漫步晃到便利商店,想著這件事,同時將手中正在閱覽的雜誌放回書架上,住剛補貨的便當架移動——
作者|入間人間
插畫|左
譯者|UMI
掃圖|Ozzie
錄入|寂若悠竹
轉自輕之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