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幸福的背景是不幸 第一章 重逢與快哉(2/2)
「阿道可是個大胃王呢!」
麻由以親戚般的歐巴桑語氣形容著,從我膝上跳起,站在我與電視機之間。她雙手插腰,一副得意的模樣將上身往後微傾。
「那麼就讓小麻做飯給你吃吧!」
背後電視機發出的光線讓她仿佛神格化了一般,此時若是密教的信徒,應該就已經對她行五體投地禮了吧!
「那就拜託你了。」
「想吃什麼?什麼都可以喔!」
「只要是小麻討厭的都可以。」
故意刁難的台詞就像膝反射般脫口而出。麻由的眼角立刻充滿不斷湧出的淚水。
「開玩笑,開玩笑的啦!完全是個玩笑!只要是小麻喜歡的都可以!你喜歡的東西就是我喜歡的東西唷,我說真的,真的。」
就像車站前推銷員的拙劣讚美詞句,但是麻由濕潤的眼眸卻漸漸有了退潮的傾向。「交給我吧!」一個握拳,連拖鞋也不穿就往起居室裡頭衝去。看來是效果十足。
被「碰」的一聲鈍響所吸引,我也跟在後面前去查看。
起居室最裡頭理所當然是廚房。乍看下整理得不錯,實際卻是完全沒整理。東西擺放的方式亂七八糟,菜刀和筷子放在同一個地方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麻由的額頭染上了一點紅暈,正從柜子里取出圍裙。直接在制服外套上紅色的圍裙,然後帶著一絲羞怯站在我面前。
「怎樣?好看嗎?」
微微向上的視線尋求著我的感想。
由於當下沒辦法想出什麼適合的讚美詞,我選擇抱緊了麻由。只要這麼做,要代替感想應該也很足夠了。
「我最喜歡阿道了!」
御園微拉開距離,雙頰緋紅,給了一個我一生都無法綻放的,充滿魅力的笑容。
「典禮什麼舉行呢?」
「等等……」
突如其來便成立了婚姻關係。
「第一胎還是女孩子比較好吧——」
連小孩都跑出來了?你是天空的新娘嗎(註:典故出自勇者斗惡龍5,與女主角結婚後會在不知不覺中生出孩子)?
為了製造一點菸霧彈矇混,我環視周圍尋找話題。然後發現廚房裡什麼都沒有,於是想起了之前被擱置的問題,試著問她:
「那兩個孩子的晚餐呢?也一起做嗎?」
麻由離開我的懷裡,從冰箱裡紮緊了袋口的袋子裡拿出兩個小餐包——「這個」。
「……不行啦,得再讓他們多吃一點才行。」
「咦——為什麼?」
「不為什麼。你不是會做飯嗎,讓他們好好吃一頓好吃的東西啦!」
哼的一聲,麻由鼓起面頰。麵包也在手裡被捏扁。
「又沒關係,和我們當初的一樣多啊?不對,我們以前的還更少,而且我也有讓他們想喝多少水就喝多少水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基準也太接近底線了吧!
「是我們擅自把人家帶來這裡的,所以至少要為他們做到這些才行。我們那時候不也因為餓肚子很難受嗎?」
然後為了得到餌食,我們被強迫表演了「把戲」。是的,餌食。那時候我們的表演結束後得到的酬勞不該說是用餐,而該說是餌食才對。就是那種「把戲」。
麻由雖然還是滿臉不情願,但最後還是小小地點了點頭。
「既然阿道這麼說……」
「我不是在命令小麻,而是拜託喔!我希望小麻能夠以自己的意志讓那兩個小孩吃東西。當然,因為這只是請求,所以小麻要拒絕也是可以的。」
充滿偽善的言詞,說話的人可以輕易地找到後路。但是被這麼一說,麻由就不可能拒絕了。自己內心的醜惡,想起來還真是令人寒毛直豎。
「知道了,但是……那,那麼阿道,你等一下也要聽我的拜託喔。」
像是靈光一閃想到名案似的,笑容一下子回到臉上。當然因為只是拜託,所以要拒絕也可以,但是何必用邏輯如此逼迫她的情感呢?因此我點了點頭。
「好——!那麼,你等一下下喔!」
把被壓扁的麵包丟在桌上,大動作打開冰箱。我眺望著那樣的光景一會兒之後,把麵包拿在手裡離開了廚房。
從放在起居室沙發上的書包里拿出手機,從通訊錄找出熟悉的電話號碼,按下撥號鍵。等待時間幾乎是零,嬸嬸便接了電話。向她告知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吃晚餐,嬸嬸可能正在吃她最愛的魷魚絲吧,說著知道了,嘴裡發出明顯的咀嚼聲。隨後加了一句早點回家之後就掛了電話。
把手機放回書包,一屁股坐到地面。
然後就這樣閉上雙眼,回想了我與御園麻由的過去。
花了十秒將其全部影像化,然後瀏覽完畢。
剩下的只有糟糕透頂的感覺。
事情處理完,打開和室的拉門。毫不在意射來的視線進入房間中央,點亮了燈。
「嗯——該說初次見面……吧!」
本來打算擺出教育節目主持人式的笑容來提升第一印象,不過還是作罷。
在燈光的照明下,六疊大的房間裡飄蕩著一股異樣的臭味。那是不斷地刺激著鼻腔的黏膜,令人忍不住要捏起鼻子的惡臭。我想,那是因為兩人都沒有洗澡,身上的衣服也都沒有洗的緣故。另外,角落放置著簡便式馬桶,我判斷那是惡臭的主因。為了不讓臭氣飄出,所以平時要緊閉拉門。光是要裝出平靜的樣子,就得耗費相當多勞力。
哥哥對我投以膽怯的目光,妹妹則是吊著眼角兇狠地瞪視。他們的共同點是腳被鎖在柱子上而無法動彈,似乎曾經為了打開鎖而掙扎拉扯,腳上到處可見細微的傷口。
兄妹兩人都屏息以待,嘴巴寫著「一」字緊閉著。我在兩個小孩面前落坐,挺直了背脊採取正座的姿態。因為是第一次見面的對象,因此不自覺端正禮儀起來。哥哥看起來則是有一點手足無措的驚慌。
「你們是池田浩太小弟弟,還有池田杏子小妹妹吧!」
呼喚他們的名字時,順便觀察了兩人的臉色。身為哥哥的浩太似乎是感受到恐怖的重力,僵硬地點了好幾次頭表示肯定。另一方面妹妹杏子則是把視線轉到牆上,看起來就是一副不想跟人對話的態度。不過這也難怪。
「叫我大哥就可以了。當然,要叫大哥哥也可以。」
「………喔……」
在口中囁嚅了一會兒,終於從哥哥口中聽到了聲音。
「啊,不過名字要保密。」
為了改善我的無趣平凡,只好試著以謎樣的身分增加效果。裝作無視兩人投射過來充滿訝然的熱烈視線,我把麵包舉到和對方視線等高。
「肚子餓了嗎?」
「咦,啊,是,不。」
兄妹中的哥哥口吃著回答,老實說實在很難理解。此時,明明沒有在看這裡,杏子小妹妹卻繼續面朝著牆壁開口:
「廢話。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還沒吃。快把那個拿過來啦!」
聽起來頗尖銳的聲調,然後維持那樣的狀態把手伸了過來。我把麵包放在那小小的手掌上。杏子小妹妹像是要餵給池裡的錦鯉一般把麵包撕成細條,然後又把麵包條分解成更小塊。看樣子是在檢查裡頭,不過裡面可沒有奶油或巧克力,更遑論毒藥了。
「今天除了這個以外,還另外有晚餐喔!」
杏子停下解剖麵包的動作,雙目圓睜。
「那個,這是怎麼回事?」
浩太出聲詢問,表情里期待的神色稀薄,反而是不安的顏色比較濃厚。
「把你們抓來的那個大姊姊正在做飯。不過我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就是了。」
「做飯?然後把毒藥放在裡面?還是要我們吃蟑螂?」
杏子一臉險惡地質問。果然,剛剛的舉動是要確認麵包里有沒有摻了什麼異物。我還滿喜歡這種謹慎小心的態度,喜歡到不禁想要再多欺負她一點。
浩太則是怕妹妹的態度會令我
不高興,拼命觀望著我的臉色。
「毒藥和蟑螂啊……那麼,杏子小妹妹——」「不要叫我的名字!」
「池田小妹妹,如果剛剛那兩樣有一樣被混到食物里端出來,你會吃嗎?」
「怎麼可能會吃。」
「如果說不吃就殺掉呢?」
「吃了那種東西還不是一樣會死!」
我搖搖頭——不是這樣喔。
「是如果不吃的話,你的哥哥就會被殺。」
浩太的肩膀因此大幅度一跳,眼淚都快流了出來。杏子轉頭對那樣的哥哥投以輕蔑的目光。
「雖然自己的事可以自己決定,不過也要考慮到是不是會影響周遭,而且得負起那份責任。」
就像,她對我來說那樣。
對御園麻由,我應負的責任。
杏子陷入長時間的沉默,原本狠狠瞪著我的視線往下低去。另一方,浩太交互看了看我和杏子的臉色,過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那個……我吃就是了。」
「嗯?」
「我吃就好。所以,那個,不要跟杏子,講那樣的,話,可以嗎?」
混雜著嚴重的口吃,但言詞裡的意思卻很明白。直接地傳達給我。
該怎麼說呢,不愧是哥哥。
吃了一驚的杏子抓住哥哥的手腕。眼中有些微濕潤的淚光。
「請不要,欺負杏子。」
「…………………」
雖然儲備的份量很少,不過我的良心還是稍微刺傷了自己。只能用力搔了搔頭。
小孩子真恐怖。
「我說啊,請不要把我當成那種用二選一的無聊選項任意玩弄人類尊嚴與性命的那種廢物好嗎?這個歸根究底就只是『如果』的問題。好嗎,不要當真喔,拜託。」
深深地低頭謝罪。
「啊,對,對不起。」
浩太也跟著低下頭向我道歉。而杏子小妹妹當然是不可能對我低頭。
「本來就是問這種問題的傢伙不對。」
杏子壓低聲音喃喃自語。雖然我認為問總比實踐好,不過就暫時不說,已經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心情了。並非是討論不出結果,而該說是在討論出結果前,我就會因為良心苛責而死吧!
之後兩人大概是相當餓了,將杏子仔細檢查過(就我看來根本是毀損)的麵包碎屑分成兩份,然後默默地開始咀嚼。即使沒有對話,面對面一起吃飯的情景,我在學校以外的地方還沒有看過,我想這是相當難得的。
稍微放鬆姿勢,改成盤腿而坐。將手肘支在膝蓋上觀察著兩人。
哥哥池田浩太是小學四年級。皮膚附著體垢的顏色,體格算是纖細,瀏海已經長到蓋住眉間,看起來就像鬼太郎。明明是大妹妹兩歲的哥哥,卻時時在意妹妹的臉色。看起來不像因為害怕而在意,應該是過度保護的表現。合格。
妹妹池田杏子是小學二年級。這個女孩身上體垢的顏色也相當明顯。垂到肩膀的頭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然卷,翹得相當嚴重。語氣里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性格應該是不服輸與死要面子的濃縮綜合體。
麻由抓來的兩人比報紙和電視新聞報導的照片憔悴些,不過黑眼圈看起來倒是有點消散。
「喂喂,你看俗麼看?」
一口氣把麵包塞到嘴裡,臉頰脹得鼓鼓的杏子轉過頭瞪我。那個視線要是和松鼠的腮幫子組合起來,對她的觀感應該就會轉成好感。
「這個,該怎麼說呢,只是覺得——有妹妹真好啊。」
杏子鼓脹的臉頰帶了點紅色,移開視線。不過當然不可能這麼好,投過來的是冰冷的視線。
「那又怎樣,又不素泥妹妹。」
「嗯,話是沒錯啦。你看到狗狗的時候,不會有想殺掉它的想法吧?」
「啊?泥在縮什麼?」
「嗯,你果然是個好孩子呢。」
大概是我一臉得逞的表情讓她很不高興,在胡亂地把麵包全部塞到嘴裡之後丟給我一個「噁心」的辛辣評價。浩太則是夾在中間不知如何是好,代替妹妹不停向我低頭道歉。一言以蔽之,就是沒有絲毫緊張感的綁架犯和太過認真的被害者正在要白痴。
「好啦,肚子也稍微填了點東西,來說一點比較正經的事吧!」
「害我肚子更餓了。」
杏子插了一句充滿反抗而不討喜的話,不過在浩太警告了她一聲之後總算閉上嘴巴乖乖坐好。交替看著他們的臉,我開始說道:
「我有一個請求。」
先丟出了前言,接著將請求的內容說了出來:
「我希望你們能把我當作綁架你們的犯人,那個大姊姊和這件事完全沒有關係,連她的存在都不要提及。只要你們做到這一點就可以了。」
如果能做到,近期內就放你們走。
我如此欺騙他們。
老實說,會遵守這種口頭約定的人腦袋才有問題。如果信賴人到這種程度,我會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乾脆去讓詐騙集團騙一騙好了。
所以我可能還是會在某一天,找機會殺了這兩個孩子吧!
讓他們成為沒有嘴巴的死人。
這樣才會像那個街頭巷尾傳說的殺人狂。
「啊,那個。」
浩太小心翼翼地舉起手。我以「請說,池田小弟弟」的姿態催促他發言。
「你剛剛說放走,是指……讓我們從這裡離開……的意思嗎?」
「是啊,說離開,不如說是放你們逃走吧!」
「這樣啊……那個,謝謝……」
總覺得有一種奇妙的消極感,好像不想從這裡出去似的。看向杏子的臉,她也和哥哥一樣一瞼憂鬱。搞什麼啊,明明又不是自己想被誘拐來這裡的。
綁架,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比殺人更惡質的犯罪行為。
殺人只要本人死了事件就隨之結束,但是綁架案件即使被釋放,事情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雖是已經扭曲的人生,卻依然不得不持續下去。
也無法加以修正。
明明超過一半以上都是死路——
卻不得不繼續生活下去。
讓自己繼續活著。
正常人是無法理解這件事的吧!
……啊——不行,得趕快把這些念頭趕出腦子。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被綁架的?」
嘴裡吐出伴隨著惡意的言詞,語調則是與其成反比的輕率。
「在外面,玩的時候,那個姊姊跑出來,然後就被帶到這裡來……」
浩太口齒不清的給了我回答。還瞥了妹妹一眼。杏子把臉別過,但是手卻悄悄地蓋在浩太的左手上。我對這對兄妹的反應「唔——」地一聲表現出認同了他們的說法,內心卻是猛然起身,伸長右手食指大喊——我有異議。
在幾乎可用殺伐這個字眼來形容的社會,居然能悠閒地在外面玩?真是相當引人懷疑的發言。根據新聞報導,他們是在下午失蹤,可見他們兩個當時的確是在住家外。只不過,他們的監護人、雙親怎麼會允許呢?從狀況來看……唔——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是也不想花太多精神在這上頭,正當我如此想著——
「為什麼會在這裡?」
伴隨著撞擊導致的些許爆音和冷淡的說話聲,紙門被一口氣拉開。回過頭,跟在教室里給人的感覺一樣,全身充滿穩重、沉靜的麻由單手拿著平底鍋站在那兒。十五分鐘前那個仿佛退化到幼兒階段的人已經消失,她現在是符合真實年齡的十七歲少女。
帶著一點詫異的表情準備進入房間,卻在門檻絆了一下險些跌倒,我連忙扶住她的身體。她以帶點沙啞的聲音向我表達謝意,我裝模作樣地擺出紳士的樣子回道:「舉手之勞罷了」,並確認了平底鍋的內容物。
「是炒麵喔!」
是拿手料理,還是最喜歡的食物呢?麻由滿面笑容地遞出平底鍋。裡頭飄散出來的炒麵醬汁香氣和房間裡的臭味混雜在一起,促進了食慾的減退。
「找個什麼東西鋪一下……」
或許是沒能理解我的語言,麻由直接把平底鍋放在榻榻米上。傳來一陣燒焦的聲音與草被燃燒發出的焦臭味。現在的狀態,稱之為臭臭祭典或許比較恰當。
「我們去廚房吃吧!」
麻由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則委婉地拒絕:
「在這邊吃吧!」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這是為了讓他們也一起吃而做的吧?」
麻由的雙唇為了反駁而張開,不過卻轉為一個小小的深呼吸,然後以夾雜了大量不滿的態度與
聲音說「知道了」,然後坐了下來。
從麻由手中接過筷子。以視線催促後,她遞給兩人免洗筷。兩人在接過筷子的時候眼睛眨了好幾下,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對食慾相當忠實的兄妹兩人以目光尋求我的許可,在得到我的許可後立即將筷子伸進平底鍋中。
「還很燙,小心別燙到……」
兩人已經連聽人說話的閒暇都沒有,幾乎是要把整個臉都伸進平底鍋裡頭似地,義無反顧地把炒麵麵條往上吸。一副即使裡面被下了毒也毫不猶豫的氣勢,讓我連下筷的地方都找不到。
「好吃!」
「嗯,好好吃!」
連杏子都率直地表示稱讚,連高麗菜心都咬得津津有味,送進貪求著食物的腸胃裡頭。通常看到這種情形,做飯的人都會覺得自己的辛苦有了代價而高興吧,但是麻由卻不是普通人。她一副煩躁憤怒,看著炒麵不斷被兩人吸入口中而咬牙切齒,抓著手腕上的皮膚。本來很擔心麻由會在下一瞬間破口大罵,不過那樣的事態卻沒有發生,因為麻由可不是那麼乖的孩子。
麻由以緩慢的動作舉起筷子,然後下一個動作在我的視線里一閃而過。
高高提起的筷子尖端,對準了杏子的頭往下戳去——
「笨蛋!」
罵了一句沒有作用的話,連忙伸出右手去擋筷子。小麻的彩色筷子毫不留情,刺過我的中指根部附近,穿過了皮膚。
「痛死了……好像異形從手中冒出來……的感覺?」
「阿道?」
相對著斜斜刺下的筷子,麻由的頭也斜斜的。浩太兄妹兩人則是繼續咀嚼並看著我的手。這兩個小孩神經還真不是普通粗啊,食慾也未免太強了。
手掌被筷子穿過。直到深紅的血潮開始溢出,麻由才終於有了一點反應。
「我去拿繃帶什麼的過來。」
隨著輕鬆的語調起身。罪惡感零,台詞也是輕飄飄。
「繃帶就不用了,有OK繃什麼的就行了……」
「不可以,萬一有細菌什麼的跑進去,會變成一泡一泡的喔!」
到底是什麼狀態的一泡一泡啊?是肉變成一泡一泡還是皮膚變成一泡一泡?這兩種的恐怖程度可是完全不同。
「等一下再做阿道專用的飯,等一下喔!」
在用餐加上專用這個詞,若是某個種族可能會很興奮吧,不過我卻沒有一絲雀躍。先不提這個,我留住了想要走出房間的麻由。
「飯就不用了,還要多花一次工夫。」
「沒有花工夫啊!」
若是如此也很令我困擾。
「今天就先這樣吧,反正我待會,那個,就是……要吃小麻。」
說完之後,羞恥心達到臨界點。事後非常後悔,不要說得這麼白就好了。臉龐已經過熱,孩子們射來的視線好痛,比傷口的痛更難忍受。追根究底,誰會接受這種類似死語的東西啊!一想至此,觀察了一下麻由的臉龐,發現她一臉奇妙的表情,接著拉著我被刺上第六、第七根手指候補的右手,一路走出和室直到起居室去。關起拉門,然後沒有一絲猶豫,唐突地衝著我一笑。
「真的嗎?」
「您是在說哪件事呢?」
不知何故,回以紳士般的語調。
「真的嗎,真的要吃小麻嗎?是今天嗎是晚上嗎喔耶——!」
可以在前頭加上「超」字的效果絕倫。雙手高舉地雀躍著。在少女腦袋裡流動著的該不會是濃硫酸吧?
「我說啊,關於那件事還是改天吧……總之,先把OK繃拿來吧!」
把插著筷子的手掌伸出來給她看當作矇混的藉口。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不過麻由笑嘻嘻地點了點頭,迫不及待地跑開。
目送她離開後回到和室,在剛剛坐著的地方再次坐下,然後以左手捉住那根也不能老是插在那裡的東西。
「喔喔,都刺到骨頭附近了,好痛,痛痛痛。拔起來了,拔起來了。雞皮疙瘩都跑出來了。」
一個人自說自話把筷子拔起來。幾滴血珠隨著浮出,然後在手掌上不停染出紅色的細線。以舌頭舔去以免弄髒了榻榻米,由於察覺一道視線,我轉頭看去。
浩太和我視線相對,不過比起那個更令我吃驚的是,裝著炒麵的平底鍋已是空空如也。
「那個……非常,謝謝你。」
「什麼事?如果是指吃飯,炒麵是那個大姊姊做的,要道謝就跟她說吧!」
他說著不是,搖了搖頭,然後接著說道:
「謝謝你保護了杏子。」
浩太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鄭重地向我鞠了個躬。
是變得親近了嗎?還是多少被當作是站在他們那一邊的人了呢?真是值得玩味。
另一方,杏子則當作沒有看見,嚼著口中殘餘的炒麵。
對那兩人,我笑笑地說不用在意不用在意,玩笑話似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能夠把這種事情用玩笑話來解決的,是因為我與麻由這樣的關係。
到底該用怎麼樣的一般詞彙來表示才對呢?真是的。
在那之後一等傷口的治療結束,我就逃跑似地離開了麻由家。要擺脫淚眼盈眶的麻由真是令人心痛,但也還沒有悠閒到能完全順著麻由的意。雖然有一半是騙人的。
走出大廈,為白天與晚上的溫差而吃驚。風吹在皮膚上,感到些許寒意。
「……不過,還真是濃厚的一天啊!」
簡直就像鹽酸一般的時間。
看著被繃帶誇張包紮的手掌。那是她爽朗地報告——「找不到OK繃!」之後,不懂得順序也不知道包紮方法,只有纏繞長度驚人的一級品。把那些全都拆掉,藥水的臭味已漸漸染在皮膚上了。今天是臭味連發的大凶之日嗎?
「綁架啊,沒想到還會再次跟這種事扯上關係……」
而且這次的立場變成了共犯。可以隨著歲月流逝改變的立場,還是青梅竹馬變成敵人這種程度就夠了。
再說到那對被綁來的兄妹。看著他們,與他們交流,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或者該說矛盾。事情發生得太理所當然,雖然感受到一絲差異,但卻無法具體地將其點出。
「………啊!」
和這件事無關的另一件事,不是很重要的事——我忘記問了。
在原地回頭,眺望大廈的全景。各個房間透露些微的光暈,就像剪影畫一般,與周圍的黑暗共存而聳立。
明天再問也可以。
反正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事,也沒有心情特地跑回去問。而且現在如果再回去那個房間,大概就得順勢在那邊住一晚了。要是這樣,嬸嬸一定會舉著石燈籠揍我。
所以還是明天記得的話再問問看吧!
為什麼,要綁架那兩個小孩呢?
第八人「無意識殺人」
我喜歡雞皮,也喜歡鮭魚皮,鯛魚的頰邊肉也很喜歡。不過,若只評價這些部分而把剩下的部分歸類到次級品,也未免有點墨守成規。若要比喻,就像評論一個人被切下來的耳朵部分比剩下的人高級,我只能說這種評價法實在是愚蠢至極。剩下的人有眼珠有嘴巴,更何況四肢健全,連這些部分的真正價值都未好好品嘗就直接丟棄,被人批評浪費資源也只能乖乖接受吧!不過,反正我也沒有食人的嗜好,更沒有利用人體創造新興工藝品的興趣,因此這個議題就到此為止。
我想先針對能對未來產生更有建設性意見的部分,在我自身里先行構築。啊,死了。總之,為了使言論不至淪為空有外表,我傾向於接納多方意見作為基石,老實說就是希望能得到複數的意見。尤其是——同類的。最好是和自己有相同癖好的人。我想和與自己立足點相同,但是卻能以不同視點觀察事物的同類,一起坐在咖啡廳裡面對面聊聊。這是察覺自問自答之極限的我,熱切期盼的願望。唯一要擔心的就是,萬一真的和那樣的傢伙相遇,真的會只是談談就結束嗎?我不否認自己是個血氣方剛的人,尤其是遇上看得順眼的傢伙時,總會不自覺在態度上表現得過度熟稔而導致對方的不快。正因為和別人從爭辯發展到吵架這種事也變成家常便飯,我總是躊躇不前。因為害怕。害怕看鏡子。害怕看到鏡子裡的人揮舞拳頭……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的二次方,我到現在為止一直無法和同類邂逅。回想過去也只有一人,而且還是僅僅數秒間的交會。到底是為什麼,我的同類都像瀕臨絕種的動物般隱藏起自己的身形呢?跟我相似的傢伙應該是到處都有才對啊!我喜歡深夜的便利商店,音樂則是只要有美麗的女主唱就什麼都聽,剩下只要滿足會在無意識狀態下殺死動物的習癖和擅長捉迷藏這兩個條件就完全是我的同伴了。唉——在只求類似條件下,即使音樂的興趣不同也無所謂了。到
這種地步,即使是喜歡聽男人唱歌的也歡迎。尋找同類的路途就是這麼艱辛。現在,即使是看起來多麼可疑的簡訊或號稱免費的收費網站,只要說要介紹同類給我,不管心中拒絕的意志多強烈,雙腿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走出去。今天也踏上順便尋找同伴的旅程朝便利商店前進,敵人則如草原的猛獸般隱身徘徊。希望我成為社會人的時候能擁有前途似錦、順風滿帆、凡事有靠山的人生。唉————
作者|入間人間
插畫|左
譯者|UMI
掃圖|Ozzie
錄入|寂若悠竹
轉自輕之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