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善意的指針是惡意 第五章 仰望伸手可及的天空(2/2)
她大概也發現自己敷衍的說法造成我的不安。
「昨天沒機會問你,度會先生是失蹤事件還是傷害事件的犯人?」
護士小姐把身體湊近,充滿興趣地問我這個問題。
「至少他對我造成傷害。」
「嗯,原來如此。」她隨隨便便地相信了我的話。「那麼失蹤事件呢?」
「你不覺得問我這種問題基本上就是件很奇怪的事嗎?」
「因為我聽說你一直用死纏爛打的態度欺負度會先生喔!而且好像說什么女孩怎樣怎樣的,所以度會先生應該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事吧?」
護士小姐有點得意地展現她的情報,不知道是從高中生還是中年人那裡問到的。
「我的確是有做出虐待老人的行為,不過那是另外一件事。」
騙你的。我將嘴浸泡在熱水裡讓這句話變成水中的泡沫,所以並沒有傳到護士小姐耳里。
「真的嗎——」護士小姐態度有點冷淡地嘟起嘴。
「真可惜。還是你有其他消息?」
「嗯——是沒有啦,只是有期待落空的感覺。」
護士小姐抽回身子回到活用椅背的姿勢。
就這樣等她結束對話嗎?
可是不能不讓這個人理解。為了不留麻煩,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
也為了麻由。
「不過有件事我可以告訴你。」
護士小姐又「嗯嗯」地把身體的重心向前傾。接著我如同宣言對那個人說了一句話:
「麻由不是任何事件的犯人。」
護士小姐因為我表明的事實自然地眨了眨眼。
「我又沒有在懷疑你的女朋友——」護士小姐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地這樣說。
「想說謊,說話最好凸顯趣味度或真實度比較好喔。對了,我也有件事想問你。」
護士小姐「嗯?」地用平常的姿勢迎接我的質疑。
「你之所以鎮定麻
由,除了嫉妒她的美貌之外,可以用其他理由讓我接受你的行為嗎?」
我提出的問題看來無法引導出我眼中的模範解答。
護士小姐考慮了一下這個難解的問題,接著蠕動嘴唇:
「你冤枉我了吧?我可沒有拿你女友的頭來練習搗新春麻糯耶。」
「我說的不是那件事啦,是你在麻由的食物里下毒的理由。」
「嗯?」
護士小姐用頭的傾斜角度和眼睛的張合表示自己的疑問:
「你在說什麼啊?」
「還有一件和那個有關的事,你是不是目擊了屍體版的名和三秋?」
「耶嘿?」護士小姐發出讓我幾乎想捏碎她喉嚨的疑問聲。
「度會先生的身體狀況突然變差的原因,是因為吃了麻由剩下的食物。一開始我懷疑是廚師下的毒,可是只有發送者才能把有毒的餐點送給特定的人,所以我才知道是你。」
所以麻由才會討厭這個人吧!她是個本能超越了智慧的孩子。
「因為你看到名和三秋的時候也在同樣的地點目擊到麻由,貿然斷定她是犯人,才會做出那種行為吧?」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護士小姐聳聳肩回答,雖然不是肩膀,不過我也眯細眼睛。
「我和某個當警察的大姊姊關係很好喔。」
應該說是孽緣。我和她之間的關係難懂到想要請一個翻譯來解釋。
護士小姐擺出一副我平常好像添了她很多麻煩似的死板表情,吞了一口口水。
「比起由警方報告偵訊內容,直接請本人親口說出來,對我而言也省事。」因為這樣就不用因公和傑羅尼莫小姐見面。「所以如果你現在告訴我,我就不會和警察有電波上的聯繫。」
騙你的。就算你沉默不語,我也不想當告密者。
不知道是真的在思考還是單純裝睡試探,護士小姐用手掌遮住臉部,並把身體的排檔打到P檔停下動作。
我就像忘記時間的流逝般,搖晃仍保有熱度的熱水水面,等待雙方的變化。
……僥倖的是,還好變化的徵兆比無聊侵襲全身來得早出現。
護士小姐發出深深的嘆息,從雙手的縫隙里探出臉。
從臉部表皮取下雙手後,我們的視線呈現水平狀態。
「啊哈,還是被抓包了。」
她讓之前否認不知情的那句話消失,不膽怯也不掙扎,不打馬虎也不矯飾地向國家權力屈服,眼神流露天真的笑意。
……果然是她。
「噹啷——你就是真正的犯人吧!」
「就不能再說得和善一點嗎?」
看來不是。不過她要是承認,又會發展成另外一個問題。
「你看到屍體了吧?」
她「嗯」地肯定。
「另外還看到一個活跳跳的女孩吧?」
「沒錯沒錯。我到深夜都為了工作而在醫院內徘徊,結果看到有個女孩偷偷摸摸地往舊病棟的二樓走去呢。」
「……原來如此,那個女孩就是麻由吧!」
「沒錯,就是你的笨女友。」
「抱歉喔,如果我沒在麻由身邊,她可是個聰明的才女呢。」
「也就是說是因為男友笨過頭囉?」
「這樣講我還可以接受。」
「你真是個奇怪的男孩。回歸正題,我被事件的香味吸引而放棄職務,看準你的女友回去之後才去偷看,結果發現名和三秋竟然變成冷藏庫的生鮮,嚇了我一大跳呢。」
她攤開雙手表現爆發的樣子。現在全都是破綻,不知道為何我想像起發動攻擊的瞬間。
「所以你誤以為用大特價買下名和三秋的命,還把肉塞進冷藏庫的犯人是麻由吧?真是給人添麻煩。然後你還搞出下了毒的料理。」
「嗯嗯,嗯嗯嗯。」
護士小姐忙碌地學一樹打馬虎眼。
「嗯嗯嗯,來聊下一個話題吧?要不要我告訴你用筷子切斷名片的方法?」
她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搓手,誇張地搖動身體以紆緩僵硬的肩膀。也許是因為對誤解麻由感到抱歉,為了不讓我借題發揮所採取的防衛手段。
「該怎麼辦呢——」我故意讓她感到焦急,喝了口熱水等待對方出招。
「暖暖身體快睡吧,後會有期。」護士小姐逃離現場。「等等。」
我出聲強留真的打算回家的護士小姐(因為如果伸手搭她的肩肯定會被她施以關節技),我喝了一口熱水讓心情冷靜下來。別說舌頭了,這杯水燙到好像連食道都會被燙傷。
「怎麼辦呢,如果傳出大姊姊我會對病患下手,一定會被我老公罵吧!」
「你已經結婚了?」
這倒挺令我驚訝的。有了家庭還這麼不穩重的人原來還是存在的。
「嗯,還曾有秀色可餐的四歲兒子。」
……那個,這雖然是稱讚,不過不能這樣說吧,實在太誇張了。
而且竟然用過去式。
「嗯?為什麼是過去式?」
「請不要替幻聽的耳朵成立讀者信箱。」
不過我的確聽到了。
「因為我離婚了,大概是半年前的事。兒子選擇跟爸爸,所以我現在是徹底單身。」
「……啊?這樣的話你老公應該不會生氣吧?」
「他不是氣自己的老婆,而是氣我這個人。他有潔癖,雖然結婚前還覺得那是個優點,和他甜蜜得很就是了。」
「那結婚後呢?」
「嗯——你剛才問我什麼?」
這跳過話題的方式也未免太乾脆了。不過要是用死纏爛打的態度對這個人,她可能會用拳頭把我甩開,所以我夾起尾巴見機妥協。
「你剛剛在我說你就是犯人的地方插播GG,現在節目開始了。」
「啊,對喔。嗯——我剛剛不是承認了嗎?」
「是承認了。那麼,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這個類似學生參觀社會時提出的問題,讓護士小姐搔著臉打開嘴唇:
「因為我是誕生自正義感的正義花子——想說在把她交給警察之前先懲罰一下。名和,應該說是三秋,她和我感情很好,所以我有義務報仇。要是她被逮捕,我就不能親手懲罰她了。」
「……是這樣喔?」
換句話說,那個叫做名和的美女國中生(只限生前)也是個怪人的可能性很高。
「也為了支付贍養費」她補上這個讓我感到困惑的理由,收起好強的手指擺出萬歲的姿勢當做投降證明。「可是——她根本不吃耶,玉米沙拉、醃漬物、味噌湯、鮭魚,全都不吃耶。」
這句話也讓我覺得她選的料理和現代小孩的嗜好一點都不搭配。
「拜她所賜,害我一直把聯絡警察的時間一延再延,有一種——我受夠了的感覺。」
護士小姐用懷疑我有超能力的態度追問為什麼會知道那些東西有毒?
關於這個問題,我稍微裝腔作勢地回答:
「因為身體記得吧,無論是我或麻由。」
因為以前被餵過不少。
就算知道有下毒,卻只有那些東西可以吃。
護士小姐似乎沒看過我過去的檔案,不斷眨眼,好像第一次看到什麼怪異的東西似的。
但她什麼也沒問,只用「是喔」帶過,不知道是基於人情味還是根本沒興趣。
「不過還挺意外的。」
「你指的是?」
「因為你珍惜女友的程度,就算說出更激動、極端的話,甚至當場殺了我,我也不會感到不可思議,但是你卻意外地冷靜。」
暴風雨前的寧靜?她這樣揶揄地牽制我。
的確,如果你不是有恩於我,我早就報復了。
「很可惜,我還真沒辦法仇視、對你發怒。」
「是因為我的美貌害的吧!」
「沒人在說這種寫在備忘錄的事……你送來的藥在不允許人吃剩的妖怪暗地活躍的結果,得以讓度會先生吃下毒物而把他成功逼到絕境,而且在我沒被殺的狀況下把事情解決。如果他的身心沒有那樣耗弱,我昨天可能會被打碎頭蓋骨而死吧?」
換句話說,以結果看來,她變成幫助解決事件的功勞者。
而我的惡運果然還是發揮了效力,看來這次的事情也不可能不停滯地順利前進。
護士小姐因為自己充滿惡意的功勞被稱讚而囂張起來,用手支著下巴。
「乾脆來開拓新領域,當個毒藥美人婦女偵探好了。」
「可以啊,簡稱毒婦。」
「給我放尊敬點—
—!」
她跳跨過桌子在我身旁著地,抓著我的脖子「啊嗚啊嗚啊嗚」地猛搖。
美人婦女這種字眼,要是用片假名寫看起來就像某種藥品的名字。
我被強制猛進行脖子運動,用繃帶表演雪景的頭模糊了起來。
護士小姐結束不講理的制裁後,就這樣在我旁邊坐下。她這樣做讓我有壓迫感,我真的希望她可以回去對面。
「不過要你尊敬我好像還真有點難耶,抱歉喔。」
護士小姐慢了好幾拍地向我道歉。
「下毒下錯人這一點應該要反省。深刻反省。」
這位毒婦兩度擺出駝背的姿勢上下擺動頭部。
「那麼這件事就這樣和解……對了,度會老爺爺是殺人犯嗎?」
她擅自以自我反省寫下「第一部·完」,接著態度親昵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你想知道?」
「那當然,身為背地裡的護理長,我當然要掌握髮生在我地盤裡的事件。」
我只覺得你是個有偵探情結,愛看熱鬧的傢伙。
「而且我想知道三秋人生結束的過程,等她的墓蓋好,能當成去拜訪時的話題不是嗎?」
……算了,也好。
「我希望……度會先生是犯人。」
護士小姐因為我迂迴的說法而感到納悶,不過她立刻擺正自己的頭。
「為什麼這樣認為?」
「直覺,不行嗎?」
「光靠直覺的偵探,感覺有點靠不住耶。」
我什麼時候被賦予那樣的角色了啊?你還在玩偵探遊戲嗎?
「只要調查屍體的指紋,就能輕易地把度會先生列為嫌疑犯吧!」
稍微抱怨一下之後,我以「雖然沒有決定性的證據」起頭:
「一開始讓我起疑的是腳。」
「香港腳?」
「拜託你的腦袋行行好。幾天前我聽麻由提到這件事之後,兩人一起去舊病棟參觀屍體,那時候另外還有某個人也來對屍體進行家庭訪問。」
「就是度會先生?」
「正是。參觀完畢後我們去了便利商店。在商店遇到的人都穿涼鞋、拖鞋直接外出,十分不禮貌,可是只有度會先生穿的是和普通廁所拖鞋不同,挺漂亮的鞋子,所以才覺得奇怪。」
我懷疑是不是因為舊病棟的地板會傷腳所以才穿那種鞋。就像我們一樣。
「還有,也因為我知道了度會先生的毛病。」
「頻尿症?」
「請不要只在這種時候出現如此實際的想法。是跟蹤偷窺狂啦!」
「真的假的?難怪最近我老覺得背後有一道視線。」
「你過著這種被人追債的生活還真令人感到可憐呢。那個人好幾次去偷看孫女……啊,我指的是長瀨一樹——的狀況。尤其是晚上,他似乎每天晚上都會去偷看她的睡容。」
老是以去便利商店、去看老婆這種幼稚的藉口掩護前往西棟。
「真惡。」
護士小姐發表尖酸的意見:
「不管是祖父也好,家人也好,他最好被以偷窺防制法逮捕。」
她用過度厭惡的語調,一口否絕了不過是想看自己孫女一眼的爺爺。
「你是不是被人跟蹤偷窺過啊?」
「沒有。可是我討厭纏人的傢伙。」
「啊啊,所以才會和有潔癖症的老公分手嗎?」
「那個男人黏的是潔癖症不是我。別聊他啦。」
她推了一下我的側腹,雖然多少有點痛,不過觸碰到他人的傷口只得到這樣的報應,應該算是便宜的了。
「所以我才會懷疑犯人是度會先生。」
「不要省略中間過程。」
「他晚上會去一樹的病房,代表他有和名和三秋接觸的可能性和時間。」
聽我這麼解釋,護士小姐用手指捻轉頭髮,曖昧地呢喃:
「就算是那樣……不覺得有個地方說不通嗎?」
「哪裡?」
「為什麼度會先生要去屍體家裡玩?」
啊——那件事啊!
對我來說也是煩惱的種子。
「雖然請本人告知答案是最確實的方法……不過現在想想,應該是去謝罪吧?」
「謝罪?向誰?」
「應該是去請求名和三秋原諒吧?他埋葬屍體後身體立刻因為不明的原因變差,不平靜的心把這件事當做詛咒看待,應該也不算膽小鬼吧!」
於是度會先生去祭拜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結果開始被我懷疑。
如果那天長瀨沒有借我筆記本,我們應該就不會去便利商店。
孫女的行動是間接逼瘋度會先生精神的要因,這種情況就叫諷刺。
「後來你就故意惹惱他,把他逼上絕路,推他一把,昨天度會先生終於下定決心採取行動,而那就變成最好的證據。」
不過沒料到他的反撲會如此氣宇軒昂,其實該說我根本沒考慮過結果。
護士小姐「是喔——」發出感嘆的嘆息,氣還沒嘆完似乎就發現疑點。她那雙眼神亂飄的眼睛轉向了我。
「嗯?也就是說,你在還不知道度會先生是犯人之前,就讓他品嘗我的毒料理?」
「說穿了就是那樣。」
「一般人不會這樣吧?看你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真是殘忍的小孩——」
「沒理由阻止他不是嗎?不吃是浪費食物,而我又沒有能夠推翻『不可以吃剩』這種正確主張的論述,也不能直接說食物有毒這種話把事情搞大吧?」
因為我也想避免引起警察注意,害麻由被調查。
況且這是坂下醫師親人經營的醫院,不能讓醫院傳出不好的評價,身為重視義理人情的本地人,我實在做不出以怨報德的行為。
其實我原本是希望那個高中生擔任負責吃毒藥料理的角色,但是因為命運的惡作劇,他的病床被安排在我的對角線上,而且我還有另外的個人理由,那就是我不希望讓他幫我實現麻由拜託我做的事。
「啊,還有,我剛剛也說過我認識警察。」
「嗯?」
「要是下次你又露出想為害麻由的意志,我會毫不客氣地報案喔。」
護士小姐「好啦——好啦——」乾脆地接受我簡單的警告。
「那麼度會先生的動機是?對婦女的暴行?」
「這個原因也很難排除。」
因為我手邊沒有可以否定這個理由的材料。
護士小姐問我「你怎麼想?」拿起我擺在桌上的熱水讓水流進喉嚨。間接接吻這一招也只對長瀨有效,雖然後來被她揍了。
「要說明我的想法,會牽扯到其他重要事項。」
「你還真會讓人著急,繼續說。」
「就是名和三秋的丁字杖被留在病房。」
「啊——警察也把這件事當做疑點呢。不管是失蹤也好、誘拐也好、殺人事件也好,就是想不通為什麼拐杖會留在房間呢!」
「從通曉事理的人看來,我覺得原因其實挺單純的。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不過我想那是一樹帶回來的喔。」
護士小姐的驚訝由眼皮一手承擔,即使辦不到連續十六次(註:高橋名人的十六連發),也達到在五秒內逼近十六次的速度。突然提到弟子的名字,驚訝程度對她來說近於意外事故吧!
「這件事和一樹也有關係?」
「她是真正的犯人。」
即使沒有微弱的證據也能如此斷言,是我最擅長的事。
護士小姐毫不掩飾內心的驚慌,開口反駁:
「難不成度會先生和一樹有超越祖孫的關係?」
「製造屍體的是一樹,出貨的是度會先生。」
不過一樹應該還沒查覺度會先生的存在。
我繼續對出現困惑、沉默這種異常狀態的護士小姐說明:
「請試著舉出名和三秋的三項死因吧,仔細看屍體狀況是很重要的喔。」
「我沒有很仔細看,太陽穴的傷吧?」
自然解除沉默的護士小姐直爽地無視我的詢問。
「我也這麼認為。我在想,那應該是從樓梯上摔下來造成的吧!」
「……樓梯?喔——寫成文字的話就是醫院的階梯吧,感覺可以拍成電影耶。」
第一次登場的地點和兇器,讓護士小姐的瞳孔驚訝地收縮。
「你應該早就認識一樹了吧。」
「從腳底的指紋到頭皮的光澤都一清二楚。」這種行為就被社會稱為跟蹤偷窺狂。
「你知道一樹晚上沒辦法一個人上廁所
,還有一樹的怪癖嗎?」
「怪癖……啊——是那個吧,動不動就往別人身上撲,還有廁所……嗯——也就是說名和三秋和一樹一起去廁所,在途中經過的樓梯前,一樹像往常一樣用身體撞人,結果名和三秋因為撞擊而摔下樓梯——是這樣嗎?」
「在沒有登場人物的許可下,我覺得事情應該就是我想像的那麼回事。」
「哦——」護士小姐一付不太能接受的樣子。
我又稍微補充說明:
「我去參觀屍體的時候調查過,名和三秋的背部有幾條橫向狹長的腫脹。一開始我還以為是犯人因個人獵奇癖好想做一具人體鋼琴,但是後來我想起來那個怕寂寞、忘性大的殺人鬼在現場懇切地希望屍體不要怪他。老實說那麼做的風險實在太高,不被稱讚的興趣還是在避人耳目的地方自己享受比較好。」
我接著說了句「可是。」
「舊病棟的地板上有很多木刺,而且散落著玻璃碎片。如果她是在那裡遭到毆打,那身體正面應該至少會有幾個小擦傷,但實際上卻什麼也沒有。」
「所以她是背向下摔下樓梯的?」
「嗯,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
「喔——」護士小姐發出和剛剛相比,只有些微差異的嘆息。
「如果名和三秋沒有使用丁字杖就外出,那就另當別論了。可是她似乎是尚未迎接反抗期的國中生,所以應該會遵守醫生的吩咐吧!」
而且就我這幾天對同寢室的阿婆進行查訪,獲得名叫三秋是丁字杖狂熱者的證詞,而且手上也有繭可以證明她曾長期使用拐杖。
「麻由目擊度會先生搬運名和三秋的時間點,他的手上並沒有丁字杖。如果丁字杖留在案發現場,他絕對會處理掉,可是丁字杖第二天竟然出現在病房裡。在不知道護士什麼時候會來巡視的緊迫狀況下,怎麼想都不認為度會先生會撇下屍體只把拐杖放回病房。所以我猜想是不是有其他人在現場,而拐杖是那個人回收的。」
「你說的那個人是一樹?」
「恐怕是。就在度會先生前往進行類似男人半夜跑去找女人私通的例行公事途中,偶然變成了目擊名和三秋和長瀨一樹事件的人吧?然後他認為自己應該代替從名和三秋身旁逃走的一樹,把屍體藏起來。」
後來被麻由目擊他前往舊病棟,而麻由又被護士小姐跟蹤。
也就是說,目擊者是以護士小姐→麻由→度會先生這種流程存在。所以才會出了差錯,把事件搞得很棘手。
「為什麼一樹只帶回丁字杖呢?」
「一樹大概在情急之下想著——如果把拐杖放回病房,名和三秋的死因會不會被解釋成她不拿拐杖用單腳跳著去廁所,結果沒站穩摔下樓梯。」
沒想到競出現一個料想不到的幫助者讓事情產生不同的結果,多少影響了這起事件。
「一樹一定也很怕吧,因為沒想到過了一晚屍體竟然不見了。」
「啊——我懂我懂。前陣子我錢包里的東西也一晚消失,只剩下度數用完的電話卡。」
護士小姐還說「很怪吧!」猛點頭地把醉漢的戲言搬上檯面。
真是個幸福度數永遠用不完的人啊。
「你的推理結束了?」
我輕聳肩膀。
「還有一件就算胡亂猜測也很難判斷的事。」
「什麼事?」
「剛剛我們說過,名和三秋的太陽穴有個很大的毆打傷痕吧!」
護士小姐讓她的眼睛和記憶飄移了幾秒之後,「喔喔」地表示她想起來了。
「我一直在想那個傷是怎麼來的。因為只有那個地方的傷和背部數條腫脹是分開的。不知道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撞到而死呢?還是摔下樓梯後雖然還有呼吸,但是害怕孫女遭到譴責的度會先生給了她致命的一擊?若是前者,那麼犯人就是一樹,如果是後者,那麼度會先生就變成犯人了。」
或是一樹其實知道度會先生是她的祖父,而想要包庇犯下殺人案件的親人,這也有納入考慮的價值。不過不管過程為何,名和三秋變成屍體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不管事實到底是什麼,從度會先生的反應看來,我的推測大致上應該沒錯,所以我才鬆了一口氣。」
因為我無法進行科學搜查或舉出明確的證據,所以這是一種賭注。
不過我做出的判斷還算正確。
「不過度會先生做出那種讓人誤導的動作,也算達成他的目的了不是嗎?就算他說他殺了名和三秋,也不太有人會懷疑吧?」
他和我這個膽小鬼不一樣,成功地為重要的人背起罪名。
我感慨著自己也幫了他一把。
也許我就是為了……「餵——」
護士小姐的手在我面前搖晃,似乎對我說了什麼。
我稍微加速心臟的跳動,用「請說」催促她。
「從你的說話方式聽來啊——好像帶有一種管它怎樣都好的味道耶?是不是倫理的高牆設定得很低啊?還是想裝聖人,毫不帶有差別意識地對待我這個犯罪者?」
她說出對自己諷刺加上自虐的話語,深入探究我的內心。
「殺人的確是犯罪,是絕對可以被制裁的,但是只要沒人認為那是犯罪的話就沒問題了。這就是我看待犯罪的方法。」
犯罪者並非以感情的裁量,而是以人類的善惡標準被歸為不可原諒的人。
如果這麼說,那麼麻由呢?
「我認同了犯下殺人罪的人。所以對其他殺人犯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會為了個人的制裁而吹毛求疵。所以只要對我,尤其是對麻由沒有想要繼續危害的意思,那你的真面目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況且你是個正義的毒殺者。」
只有這次我加了一點謊話。
其實我在中途就知道這件事不會對麻由造成威脅,但我還是一頭栽了進去。我不禁問自己這究竟是為什麼。
我的動機是……
為什麼一頭栽到最後呢?
那是因為知道了度會先生的行動理念。
因為他和我做的是同樣的事情。
讓我想為他加點油。
真的只是這樣?
真的只是這樣。
這是個非常溫柔也非常不溫柔的殘酷理由。
埋頭思考的護士小姐說出對我的感想。
是句毫無感慨、平得像魚板一樣的語句。
「你好白喔。」
「……白?」
「還是該說透明呢?總之就是沒特色。」
「我是存在感那麼薄弱的少年嗎?倒是常有人說我黑心耶。」
「嗯,具透明感的黑色。」
有種「說得真好」的感覺。
「我說啊……………………………………」
嚴肅的氣氛讓護士小姐的時間停止流逝。
「……你想說什麼啊?」
「我雖然一直摸索帥氣的文句,可是為什麼都沒有因此加我的薪呢……」
這到底是什麼生活觀啊?難得和這個人營造出人生唯一一度哲學
與真實的場面,卻被她從內部徹底粉碎。
「我覺得你這個角色好像和醫師重覆了。」
「亂講什麼!我又不是醫師!」
「就連稱呼都重疊了,還真沒好處。」
「哎呀——」
她把手放在桌緣,一付打算翻桌的樣子。
這時她突然清醒過來——
「你的醫師是誰?是會大方地把珍藏的A片借給你看的朋友?」
「不,是坂下戀日。」
「喔——坂下……大小姐?院長的女兒?」
「嗯,現在已經退化成了徹底的米蟲。」
「……等一下,讓我換個角色。」
「啥……」我好像惹上了一件麻煩事。
不過我能確定那句話讓她滿受傷的。
「好了——」她股起幹勁露出可疑的微笑。
「你繃帶鬆了,我幫你重綁吧。」
她半強迫地一把抱過我的頭,舔了我的臉頰。
「……………………………………」
第二次被這麼做,也只能扮演默劇演員緊繃臉頰。
「如果可以解釋,可以說明一下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我試著詮釋一個舔人臉的角色。」
「直接變成妖怪公寓裡的房客還比較快。」
我一這麼說,她的舌頭又爬上了我的臉。
第三次的感想是,她的舌頭還真熱。
就這樣,這種考試後核對答案計算分數的行為,在沒算出分數的情況
下自然結束。
不過對我和她來說事情已經解決了。
那就是我的模範解答。
和踏上歸途的護士小姐分手後,我回到麻由身邊。
正在睡覺的麻由發出十分小聲卻很健康的呼吸聲。
我不知道為什麼又回到她的身邊。
我站在床邊稍微打開窗簾。
偏深灰色的黑色天空為窗子染上一層色彩。
寒意從窗框滲透進來,描繪著我的下巴和額頭。吐出的白煙將漆黑的窗戶漂白,我將指尖靠在窗上,留下了一個漂亮清楚的指紋。
把窗簾整個拉開。
於是月亮在左側方露出身影。
月光用光波刺激我的淚腺,讓我差點因生理而不是感傷流下眼淚。
我曾經被迫過著頭上沒有月光的日子。
可是抬頭還是處處可以看到天空。
木造的天空、水泥制的天空、石頭制的天空。
這些天空毫不動搖,超然地覆蓋著我們。
那個在雙腳沒站在地上的狀態看到的天空,感覺很容易就能觸碰到。
我將手掌貼在窗上,月亮就消失了。
天空的黑暗也被切掉了一塊楓葉型的形狀。
我的手的確伸到了天上。
我用手把一步步正確地邁向明日的東西給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