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善意的指針是惡意 第四章 因為你是外人(2/2)
「可是醫生說只要有錢,根本不用在意年齡的問題呀。」
「就算年齡不是問題,年齡的數字才是最大的障礙啦。」
如果是六十二歲和七十歲,那可能會被人說「真有活力」,但如果是十八歲和十歲,可能就會被說「快叫警察」。
一樹被我基於憲法做出的冷靜否定搞得心情有一點不好,她伸手拿起放在邊桌上的巨大吹泡泡組合。
「那你是要跟我說什麼?」
被催促了。看來進入正題之前玩過了頭,讓她有點不開心吧!我表面上發誓會自省。
「我想問有關名和三秋的事。」
一樹大概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名字,只有眼皮受到活性化地猛眨,其他器官都被丟下不管。
「你想找她私通?」
「那個護士小姐教你的單字不可以對人說出口。」
為了幫這個小孩培育出一個健全的將來,我也擔負起一份責任。然而一樹並沒有坦率地接受我的意見,「哼」地一聲要起脾氣,用巨大泡泡裝飾起病房。
「我說啊,我可是在和一個十八歲的女生交往耶,總不能對其他人眉目傳情吧?」
我到底在對十歲的兒童說什麼啊?因為覺得客觀的看法會讓我毛骨悚然,最後只好選擇以主觀的想法回應。
「噗——」
吹啊吹地,氣泡群飛上了天空。
我發現她鬧彆扭固執己見時的表情和姊姊很像。
不過矯正鬧彆扭的方法就算一年前可以用在姊姊身上,現在也不能用在妹妹身上。
我想避免招來誤會的行為。
池田兄妹的妹妹杏子比一樹小了兩歲,卻比一樹成熟得多。精神成長的速度和植物一樣都靠環境決定,兩人表現出來的底子就不同。
「一樹不是知道名秋三和是怎麼不見的嗎?」
我不顧對方的狀態,繼續說下去。
一樹叼著吸管,用手貼著嘴角把頭歪向一邊,像演戲一樣表現出心中的不解。
釣魚的成果似乎不錯。
「昨天和你聊的時候,一樹說如果犯人被抓就萬萬歲了。那時候我還沒跟你說名和三秋之所以行蹤不明有可能是他人所為,也就是說我沒有指出有犯人存在。如果是我想錯就算了,但我在猜你是不是知道關於那個『犯人』的事情呢?」
一樹不發一語地把容器和吸管放到架上。泡泡群撞上同樣透明的窗戶後發生集體失蹤事件。在這景象下,那些泡泡很難吹噓自己的存在就像詩人般浪漫吧!
「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一樹完全沒有表現出驚慌失措的難看舉動,而是開朗、快活地把這件事當作一件笑話。
我用十分不相襯的溫和音色回答。
「沒關係,不記得就算了。」
「是喔?那我嘰嚕嘰嚕看看能不能想出來好了——?」
將惡意的碎片清得一片不留,就是長瀨一樹的人格。
如果她可以維持不慌張、不吵鬧、不跌倒,將來應該能成為一個優秀的人類。
這些都是將來式而不是過去式。
「對了,一樹晚上去廁所的時候,都會請同寢室的人陪你去吧?」
「我不是膽小鬼喔——」
一樹隔了一秒才又接著提出抗議。我「好啦好啦」地安慰她,進入第二個問題。
「你也有受到名和三秋的照顧?」
「嗯。」
「她是個很規矩的人?」
「嗯——算啦——」
「有叫你去買炒麵麵包嗎?」
「嗄?」
她納悶地歪著頭,我感受到兩人世代的差異。
「……好,我沒有事要問了。聊點別的吧!」
這個宣言和提案讓一樹興奮了起來。
「那你告訴我你喜歡姊姊的哪裡?」
「啊——該怎麼說呢,是外表和內涵的一致和不一致一類的吧……」
就在我們開心地進行了一會兒這種雖有意義卻各說各話的對話後,房門被猛力推開,原來是護士小姐前來發送午餐。
雖然覺得習慣護士小姐的聲音對健康不太好,但我還是習慣了。
「好啦好啦——吃飯囉——在還沒變鵝肝醬之前不可以放棄喔——」
從雙手指尖到上臂都加以活用,一次送來四份餐點,讓人誤以為她是在餐廳打工的學生。她看到我膝蓋上的生物後,溫柔地放鬆嘴唇:
「什麼時候要辦婚禮?」
「住口,透明鐵鏽紅。」
我記起來了。雖然這個字明天、後天、大後天都不可能用,卻已變成腦里既定的知識。
今天的菜單是親子井和白味噌洋蔥湯。這間醫院餐點的味道有達到一個水準,住院前我想像過可能吃一口就想直接找廚師來罵,不過其實沒那麼差勁。
「哎呀,竹中先生呢?」
她向我們三人詢問竹中先生的下落。
不過這房裡並沒有敢說「他為了追尋你的屁股而踏上旅程」的勇者存在。
「算了,不在就算了。一樹要在這邊跟這個哥哥一起吃嗎?」
「你快點被炒魷魚吧。」
「要吃嗎?」「我不要吃。」「那我只拿你的雞肉吃。」「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吼——」
結果只有我的餐點變成特製的雞蛋井,水份充沛的洋蔥絲只好當起雞肉的代理人。
「度會先生幹嘛裝死啊,快起來。」
護士小姐毫不手軟地扒開度會先生的第二層肌膚。
棉被底下有一個毫無血色,把身體像獨角仙幼蟲一樣縮在一起的老人。
大概連護士小姐也察覺狀況不太對,她掛上嚴肅的工作表情(你行嗎)。
「下午要檢查一下嗎?」
度會先生「免了、免了」地,像個剛出生的殭屍努力以趴著的姿勢扭動上半身。
護士小姐按著太陽穴煩惱地看著度會先生的怪模樣,但她也只能尊重患者的意志。
「飯吃不下的話就給別人吃喔。」
不管怎樣都不希望有人吃剩的護士小姐。
不過……
長瀨透和長瀨一樹。
姊妹兩人似乎都不太會說謊。
和我一樣。
「嗯——雞肉有一點泡泡的味道耶。好苦——」
「那是因為你不小心吸了一口吧?」
唯一不同的是,我是慣犯。
「不送你回去沒關係嗎?」
融洽地用完中餐並休息片刻後,我這麼詢問一樹(她要求我這麼問)。
「嗯,這裡離我家很近——」
一樹甚至飆出讓臉頰泛紅的演技,十分起勁。難不成長瀨連這種對話都向妹妹報告嗎?就算厚顏無恥如我也難為情地招架不住。
「今天分手的親親要親哪裡呢——?」
混帳,真的一字也不差。我丟臉到魂魄想從嘴裡跑出來逃亡。
「你不放手我沒辦法走呀!可是我根本不想回家啦——」
我根本沒牽!你趕快以音速離開這裡吧!
「還…還是那個?你今天不想讓我回家?就在這…這個公園,這個空地……」
別連這種私事都重現出來啊!你這個、這個……
「……饒了我吧。」
我向眼前這個小學四年級的女生低頭求饒。一樹一點也不懂「斟酌」這個字眼的意思,十分滿足開心。
如果我是穿著女裝的大和撫子,我可能會不甘受辱
而咬舌自盡。
「玩笑開夠了,要不要請那位護士小姐陪你回去?」
我覺得只要叫一聲,護士小姐就會從牆上的污黑斑點中現身。
「現在還是白天,我可以啦,別把我當小孩——!」
憤慨的一樹衝到病房的門口,打開門後溫和地丟下「掰掰羅——」這句話,就以跑步模式消失在走廊上。
「餵。」
一樹才跑出去,就有一道和老邁相反的粗獷聲音對我喊著。
度會先生模擬蝸牛的樣子從棉被爬著露出上半身,突然開口叫我。
「剛剛的話是怎麼一回事?」
「啊?我絕對不是在預習排練要怎麼詐欺結婚。」「你不是問她有關犯人的事嗎?」度會先生吃下了餌,上鉤了。
釣到一條了。
度會先生語氣和呼吸急促地詢問。
嗯,看來他的身體狀況恢復了。特地在這裡和一樹講話總算有價值了。
「只是基於一點好奇心才問的。」「別囉嗦,快回答。」
本體從棉被中噴射出來。
有著顯眼黃色齒垢的老人和我緊貼在一起。
高中生去商店了,所以很討厭的,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
「你還沒耳背嘛,還聽得清楚我們的對話。」
「沒錯,我的耳朵還在服役中呢,快說。」
「我沒有理由告訴你。這和度會先生有關係嗎?」「有。」
他果斷乾脆地回答。
「和名和三秋及長瀨一樹其中哪一個有關?」
「……和長瀨一樹有關。」
我不畏威權的樣子讓度會先生說話顯得驚慌失措。
「什麼樣的關係?」
度會先生支吾半天不肯回答我的問題,也沒有以虐待老人來反擊我。
「不想說的話,那我還有事先走了。」
「知道了啦——」
在我的催促逼迫下,他終於說出爆炸性的發言。
「那個孩子,長瀨一樹是我的孫女。」
眼裡好像有什麼爆炸。
腦漿好像在受到刺激下噴出來了。
……這預料不到的發展,就像被背後靈從正面攻擊一樣。
「那麼長瀨……這個姓?」
「長瀨是她媽媽的姓。結婚的時候我兒子和我大吵一架,說什麼不想和我用同一個姓,改用他老婆的姓。所以才會不一樣。」
「……………………………………」
長瀨的、一樹的。
血緣。孫女、祖父。
也就是所謂的……
我放出的釣線,以別的方式釣到了漁獲呢。
「這件事值得驚訝到出神嗎?」
「沒有啦……也就是說,度會先生是挑食者的權威羅?」
「啥?」
對缺乏骨骼主要成分的老人,一點點俏皮話似乎也會讓他不愉快。
「可是一樹和長瀨對你完全沒感覺耶。」
心中雖然擔心這樣講是否失言,但我還是沒有半途而廢地說到最後。
度會先生臉上染上一層寂寥回答道:
「我從來沒向她們自我介紹過,她們不知道我的事。」
「喔喔……」原來如此,以前長瀨曾經……「也對……」
「很少有祖父母會對自己的孫子毫不關心的。」
這是蘊含度會先生深深感慨及歲月的意見。
不禁讓我聯想到麻由的祖父母。
度會先生沒有被我這種感傷影響,他彷佛要伸手揪住我的胸口般,口沫直噴地追問:
「別讓我的孫女捲入危險。」
「豈有此理。我只是和那孩子約好要找到名和三秋罷了。」
「找到?你是警方的人?」
「不是,我只是個當時如果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跟著一起叫你祖父的人罷了。」
不過和妹妹之間的可能性不會用過去式來描述。我這個故意惹祖父發怒的活寶放棄正在工作職場上的舌頭,改在心中開起文字野餐。
「啊啊,對了、對了、對了,你和透是……」句尾還加上幾聲咋舌。
「不過現在的關係不太愉快。」
我本來想說我和她曾有難為情的曖昧關係,還好我的舌頭剛好在休息。
不知道他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根本沒聽,還是因為中了我的毒而讓靈魂沒了勁呢?
度會先生發泄完老人所有的興奮後,又縮進自己的住處。
「就算和孫子沒有任何交流,孫子還是很重要的吧?」
「自己的小孩變成父母。當我回想起第一次有孩子的時候,就會產生對歲月的感慨,這種感傷會成為支持自己的力量,所以有孫子是件好事,大部分的祖父都是這麼想的。」
度會先生搖身一變成為感慨萬千,訴說人情世故的說書人。
我也不知不覺變成了聽眾,同時尋找空隙插話。
「雖然我覺得那個不見的女孩很可憐,不過雙親低頭請託的姿態更讓人鼻酸。」
……他剛剛說……?
空氣中插入一陣不和諧的風浪,給我一個插嘴的機會。
「……女孩子是嗎?」
我故意停頓了一秒才提出疑問。
這是為了確認漁獲成果。
度會先生把好似已經萎縮的眼球周圍弄出皺紋,擺出類似瞪人的眼神。
「怎麼了?」
「不,你說女孩子是嗎?」
「是啊?」
度會先生大概有些焦躁,連語氣都變得粗野。
我先冷淡地用「很奇怪喔——」當開場白,點明我的疑問。
「為什麼你知道死掉的是女孩子?」
「為什麼……」
「那個孩子叫做名和三秋耶。一般來說都會認為是男生的名字吧!」
剛剛的證言明顯有矛盾之處。我伸出專門用來指人的那根手指。
在我的追問下,度會先生露出困惑、吃驚的表情。
「她和一樹住同一間病房耶?不知道才奇怪吧?」
「是喔?」的確如此。
「還有,你是沒看報紙嗎?報導了一堆相關新聞耶。」
度會先生一掃即將如赤潮般發生的困惑,如此回答。
「啊啊,原來如此。我之前還真的沒看報紙耶……現在也是。」
「還有什麼問題。」
「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說啊。」
「為什麼你知道那個女孩子死掉了?」
「你……」
這時,度會先生身上除了心臟及血液以外的東西全都暫停運作。
他現在才發現自己剛剛竟然回答了我杜撰的問題,但為時已晚。
「電視和報紙還只是把她當作失蹤喔!沒人寫過她已經被殺害的報導,你為什麼沒有提到這一點?你剛剛有聽到我說的話吧,我剛剛是說死掉的女孩子喔!」
你的耳朵還在服役中不是嗎?我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耳朵,補上一記令人不愉快的追擊。
度會先生陷入混亂。如果用文字來表現,那就是他的困惑每分每秒都在升溫,讓觀眾不會看膩。眼神虹彩的清濁、呼吸的急促、手部微微震動。
不久之後,他大概找到脫身法了吧,把所有的困惑集中在一點解決。
「不好意思,我沒有聽清楚。年紀大了以後,集中力就愈來愈不夠了,沒辦法把人說的話全都聽清楚。」
「是嗎?那真有點可憐呢。」
雖然是騙他的,不過我手撫著胸大大地左右搖頭。這種說話方式和奈月小姐一樣呢。
「你對災難和內心感到痛苦的人類的安全沒興趣嗎?不過只要是和一樹有關的事就毫不費力地聽出來了呢。」
「因為那是和我孫女有關的事。」
從他毫不遲疑說出口這一點看來,這句話的確有其道理。只要和麻由有關,就算用超小音波述說,我也有自信聽出來。男人的氣魄可以暫時擺一邊,騙你的。
「說得也對。如果眼睛裝不下孫子,至少耳朵塞得下嘛。」
「喂喂,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啦。」
度會先生就像一隻先前一直被人踩著尾巴,現在終於獲得解放的狗一樣,緊繃的肩膀和肌肉終於放鬆。就在這一瞬間,我獻上這句話。
舌頭上突然產生一種像是以指頭刺進肋骨間隙的感觸。
「啊,還有一件事。」
「有完沒完啊……」
度會先生露出軟弱無力的微笑,宛如在告訴我他是
個體弱的老人。
我不禁嘲笑起只會用這種角度觀察事物的自己。
「你為什麼知道她是被殺的?」
正所謂有二就有三。
說度會先生的身體和臉部正忙著表現驚訝和驚嘆一點也不為過。
想必一定會對健康有不良的影響。
「我只說過一次她死了,之後我就說她被殺了。可是度會先生對這一點也毫無疑問,你的注意力也太散漫了吧?」
你覺得和我之間的對話輕如鴻毛到可以心不在焉嗎?
其實也真的是這樣吧——不過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感受到一點重量呢?
「這房間的暖氣也太強了吧。」
討厭的汗水讓他的鼻頭泛起油光。
不過,被我嚇到這樣失魂落魄,不知道腦細胞面臨絕種的頭部有沒有變得沉重呢?
其實說錯話的又不是度會先生本人,只要找一找還是有很多反駁的空間。
如果是奈月小姐或醫師就不會對這種無聊的問題上鉤,況且也不會有我說話的餘地,因為她們的個性是在跨欄比賽中會把跨欄直接踢倒的類型。
度會先生好像也終於想到這一點,他就像漫畫裡的主角下決定時一樣,全身湧現活力。語調也甩開先前的混濁感,再次開始正常運作。
「那你又為什麼會知道?」
喔?以這種方法反擊嗎?
「我是因為你突然說這種超越常軌的事才會驚慌失措的。不過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你又為什麼會知道呢?」
度會先生用充血的眼球向我攻來。原來如此,他是在說我才是犯人嗎?
那我也要用讓他連吭都吭不出來的謊言反擊。
「其實我目擊了犯案過程呢。」
我裝出嚴肅的表情努力說服他。
度會先生像個超好騙的老爺爺,還真的毫不懷疑地相信了。
高雅的精神在短短二十秒內就瓦解了。
音調遭遇脫軌事件,不停交互緊急煞車、緩慢前進。
「犯罪過程?是說……那個小妹妹……?」
「嗯嗯,從頭到尾毫無保留。那是無可奈何的殺人,說是意外也不為過,死得十分莫名其妙且不愉快。不過對死掉的本人及家人來說,讓他們絕望的是結果而非過程。」
要是他再追問下去,我就得把如薄紙一張的謊言摺成四折,然後再摺幾下讓它變成一隻鶴飛走,作為用來讓對方的發言及力氣窒息的武器加以活用。
奈月小姐在百貨公司時就曾免費體驗過這種感覺。不,看來雖像,但實際並不同吧!
用語言玩弄高齡者讓他身心衰弱這種事,就算是那個被欺負的小孩也會猶豫不決地以一定的距離用擴音器努力吧。為了避免輿論的抨擊,他也不會面對面口頭爭辯吧?真是惡劣。
「所以我沒辦法達成和一樹之間的約定呢。」
其實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惜。
那麼,度會先生怎麼想呢?
這個問題我並沒有丟給度會先生。我基於個人的理由,把這個問題保存在胸口。
度會先生整個虛脫、嘴巴微張,簡直就像靈魂即將升天,從額頭附近發出聲音。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告訴警察?」
「因為我有不能說的理由。」
我試著把「我不知道」幾個平淡的字,裝飾成讓度會先生覺得那是有理由的。
不過對方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根植他心中的疑惑就像沒有根的樹木。如果他找不到讓樹木枯萎的方法或是覺悟,那麼痛苦就會逐漸侵蝕,讓內心因痛苦而感到沉重。
「我要去幫我媽掃墓了,傍晚之前請多保重。」
我將手掌對著度會先生攤開,揮了揮手指做出「我出門了」的招呼。
雖然有種偏見認為在抓鬼遊戲裡當鬼的很難讓人有好印象,但是為什麼只要結束遊戲不再當鬼,這種印象也會跟著改變呢?
我撐著丁字杖,在地板上邁開大步離開病房,將被不安以及恐懼所侵襲的老爺爺一個人還留在病房裡。
某個老人在鄉下醫院的病房裡孤寂而死。他那哀愁的背影,真會讓人不禁想要事先幫他準備好這個標題。
走廊上還有尚未回收,堆滿餐盤的送餐車等著她的到來。餐車總是被女性控制,卻也受到女性所支持,真是個建立起不可思議關係的傢伙。
不過對物品的人際關係我沒什麼建議好說。我單方面向送餐車告別,將左腳及丁字杖朝麻由暫時的住所伸去。在與和藹的計程車司機先生聊天之前,我決定先去看麻由的狀況。雖然她的睡臉並不是滋潤心靈的礦泉水,也不是都會的雨水或用來漱口的泥水,但也不像已經處理過的自來水一樣無色無味,反而具有類似地下水的神秘性。叔叔家的飲水到現在還是井水呢。鄉下真是好地方!閒聊終止。
雖然脫離前往掃墓的正常軌道,但是我已經決定要去看看麻由無意識的表情。不過她無意識的時候表情那麼死板,代表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是有意識的羅?這句話散發著一股哲學的氣氛。
我文學性的求知慾望,在需要因某種苦衷住在亞馬遜森林深處宇宙人的幫助才爬得上去的運動系樓梯前,為我的移動行為亮起了紅燈。
這間醫院的樓梯角度不只危險,長度又長,所以電梯很受歡迎。不過年輕人去搭電梯的話會被電梯裡滿滿的老人用嫉妒的眼光烘烤,所以為了表面虛榮的患者只好以去參加柔道社合宿的氣勢爬樓梯。就算沒有像我一樣的樓梯使用者我還是照走,之前我向奈月小姐這樣自吹自擂,結果她竟然問我「你喜歡疲勞骨折喔?」真是討厭。
走完這減損我三秒壽命的樓梯後,就在一旁的走廊上成功看到在出病房正前方的窗邊丟棄某種東西的麻由。
「……………………………………」
那個東西好像是醫師送我的(我當作是她送的)漫畫。和麻由右手十分相襯的藍柄剪刀把書衣、內頁剪個粉碎。粗略的處理結束後,不是把碎紙丟到鍋子裡煮而是丟到窗外,接著做出用剪刀刺穿漫畫正中央,然後用力扯開劃破的破壞行為。這種浪費、亂丟地球資源企圖污染地球的行為,醫院相關人員卻以和寒冬十分相襯的冷淡態度當作沒看到,因為他們的工作是救人命,沒那個閒時間去救地球這顆母星。騙你的。單純只是因為不想被這接近暴力行為的人所牽連罷了。
我把中斷麻由的作業當做目的接近窗邊,麻由對我獨特的腳步聲產生反應,停下手邊的動作轉頭看我。當然,因為是在病房外,所以她臉上毫無表情。
「嗨,早啊。」
因為已經過了中午,以正確的概念來說該說午安,不過我以前曾說午安被麻由罵了一頓,說什麼剛起床不管幾點都要說早安。
「你在做什麼呢?」
因為她沒有回話,所以再次由我發言。她動了動剪刀。
「這個不是阿道的吧?」
她把漫畫的屍骸放在手掌上遞到我面前。頁面被剪過的殘缺碎片上,因為物理因素而失去脖子以下部分的女主角正笑著流血……不對,真奇怪,漫畫明明是黑白印刷的,為什麼卻染上一層
鮮紅色的血呢?然而事實就擺在眼前,讓人不能懷疑它的真實性。
「小麻,你的手指……怎麼了?」
麻由的手指被銀色的剪刀剪掉一層薄皮和肉,當場變成畫具兼畫筆。
幾條新生的熟透紅色裂痕不規則地劃破手指,血液重疊、交叉地折磨著肌膚,手掌上除了生命線、健康線之外,還自行追加幾道似乎可以代表獨特手相的傷痕,連漫畫的紙屑碎片上都塗滿了一層鮮紅血液。
操作剪刀慣用的右手手指,也呈現誤以為被滿門抄斬的淒涼。
但麻由卻絲毫不喊痛,只是看著我收到的探望禮品。
「為什麼連手指也要剪?」
「因為很臭。」
「啊?」
「因為沾上這本書的臭味,所以全都剪掉。」
「……………………………………這樣啊。」
她只回了不帶絲毫感情的肯定回答。
細心處理蘋果的態度,是消散何方了呢?
她處理的東西和她自己的基本色調,都一起變成了紅色。
麻由總是輕易超越我的預想及期待。
麻由聞了聞血的腥臭味,滿足地點點頭,接著轉頭瞪著我。
「這是誰給你的?誰來過了?你和誰見過面?」
麻由直接追問三個問題,她無意識地將沾附著腥紅液體的兩片刀片尖端亮在我面前,我還不想死,所以像平常一樣說謊:
「我朋友說住院一定很無聊才給我的,不過那是不認識小麻的無禮傢伙,真是受
夠了。」
我發揮演技,爽快地聳聳肩,因其他的理由發出嘆息,這個謊言撒得不太愉快。
不過如果我老實到說「我和你最討厭的騙子見面」,那麼剪刀可能會以為我是磁鐵,朝我身上飛來。現在的場面已經夠血腥了,要是再亂流血,大概會被來幫我輸血的醫生責罵吧!
就連之前嬸嬸探病帶來的水果禮盒也被麻由給「破壞」了。
我因體內美化環境委員的血液而感到心疼,所以率先把水果處理掉了。不過這是騙你的。
「那我可以丟掉吧。」
「可以是可以啦……用垃圾桶吧!」
出院以後得投資一筆零用錢重買了。還有,等一下得向護士小姐拿一些OK繃。
「小麻,你站著別動……啊啊,請你站直不要動。」
麻由聽從我的吩咐,駝著背將正面轉向我。
我點點頭,將丁字杖靠在窗邊曬太陽,用單腳取得身體的平衡。
然後,為了潤滑高中生難以填滿的春夏情懷以及怪人(啊,不對,是戀人)的心情,我在大白天對麻由做出擁抱行為。我為了確保能四肢健全地走到最後一集而做著微薄的努力,而這也是為了讓麻由別再用自己的血當作顏料。
再加上我也有興趣想知道在人前做出這種動作,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麻由那畏畏縮縮地環抱到我身後的手,到現在還連接著以槓桿原理切斷物體的道具。我的背脊因許多原因而發冷,涼到超越夏天乘涼的涼爽程度,讓我想敬而遠之。
從麻由的指尖滲透到我背上的血液,帶有金屬般的銳利寒意。
我用唇將麻由的眼睛、嘴巴、眼瞼封印,她毫不抵抗地把身體獻給我。
因為醫生還沒幫她換過繃帶,所以她頭上還纏著包得亂七八糟的繃帶。
……雖然已籌備好幫名和三秋洗刷遺憾的策略,不過也得趕緊替麻由頭上的傷報仇。啊,只有理由是騙你的。
不過我也太輕率了,明明有前例還把麻由一個人留在房間。
這次額外衍生的費用以及麻由之所以用直接手段減肥,都是我害的吧!
「……………………………………」
你和麻由在一起不會感到厭煩嗎?
麻由的祖父母這麼問我。
麻由的祖父母集會並逃避著麻由。
所以來找過我之後,沒有和麻由碰面就直接回家了。
只要看過麻由內心的人,大都會和她保持距離。
不過就是因為那樣,我才有獨占她的機會,代價就是自行當起驅趕惡意的殺蟲劑。
……不過——
該說被獨占的是我比較正確。
解決一切麻煩恢復祥和後,又繼續扮演一對笨蛋情侶。
冀望著如此平凡的每天,希望謙虛的我們可以得到幸福。
希望這不是謊話。
先去掃墓,然後把現在發生的事件全都解決,在出院前找出真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