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善意的指針是惡意 第三章 尋求充滿自我主義之漆黑的夜晚(2/2)
這裡面保存著屍肉。
真是差勁的玩笑。
「噹噹當——」
我根本不需要這種充滿夢想和欲望的效果音啦。
「……………………………………」
沐浴在廉價的聚光燈下,那個應該名為名和三秋的少女以雙手抱膝的姿勢坐著,頭朝右邊傾斜約一百三十度左右,額頭上冒出紅紫色的屍斑。這斑點恐怕連屁股上都有,皮膚看來才剛開始腐爛,如果她是香蕉,那現在正是吃的時候,很可惜屍體沒有所謂的最佳賞味期。
從睡衣衣擺可以看到露出的右腳裹著層層繃帶。連受傷的地方都一樣,讓人真有親切感呢!如果這麼說,小麻一定會吃醋,所以我自動謹言慎行不說出來。
我扶著麻由的肩膀,謹慎地向下蹲,讓自己的視線和屍體同高,開始著手調查。
「可以把手套拿給我嗎?」
麻由依照我的指示,從包包里拿出手套遞給我,這樣就可以讓雙手的指紋失去效用。我拉出那具雖然不是被冷凍卻還是呈現僵硬狀態的屍體,讓屍體暴露在範圍有限的燈光下。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當面看著屍體了。
第一次看到的是,母親的屍體……對了,明天就是她的忌日了吧?得去掃墓才行。
「不可以摸胸部。」「好。」「還有大腿。」「好啦。」「還有腋下。」「嘿咻。」「全部都不可以摸。」「歡迎光臨。」
因為對話完全沒有進展,所以最後不了了之。
首先我基於好奇拉開她的眼皮。眼窩裡的眼球混濁,瞳孔已完全失去生命力,這可以證明她從被雇用當屍體以來已過了好幾天。我將眼皮恢復原狀,把她修正為以奇異表情入睡的屍體。
「這樣好像在玩醫生扮家家酒喔。」
負責照明工作的麻由完全不把屍體放在眼裡,說出內心的感想。我想著,這說是警察扮家家酒比較適當,同時回答「還真懷念呢!」
「阿道常常當病患呢——」
他果然有這麼做。菅原的嗜好和我根本是互相衝突。
我第二個看的地方,其實應該說顯眼處,那就是太陽穴上那顆巨大的浮腫,那裡有一道又青又黑,裂開的程度就像可以看到饅頭內餡的傷痕。以這個瘀青為中心到臉頰、下巴,都附著幹掉的血粉。就算這道傷痕不是她的死因,從這個狀況也不難看出這是犯人痛恨的一擊。
女性在醫院被毆打的事件,麻由算是第二起囉?
在這個城鎮,接續解體魔之後,連第二彈的毆打魔也開始出沒了嗎?而且還加上目標限定為婦人女子這種多餘的規定……應該也不算多餘吧?
「光線。我要調查身體,幫我照身體。」
我對助手下達指示,但助手名目張膽地生起氣來表示責難。
「我不是喜歡才摸的。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對我來說,總不能半途而廢地離開。
「為了我和小麻,希望你給我摸這個女孩的許可。」
「……嗯——」
就在麻由煩惱之際,我先調查她的雙手。
緊握的雙手裡,完全沒有被害者基於內心的一絲遺憾所留下有關犯人的任何線索。我將屍體的雙手打開,看了手背和手掌,卻沒發現任何擦傷或浮腫,這代表手上沒有抵抗的痕跡,不過倒是有還沒破的水泡。
……丁字杖啊。
暫且先把丁字杖擱著,從她死時沒有露出苦悶表情這一點看來,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前往另一個世界的可能性很高。大概連用手抓住遺憾的時間都沒有吧?
「……………………………………」
我是個沒禮貌的傢伙,而且對往生者毫無敬意,是個只會用特殊的感性判斷事物的人類。
但我會閉上眼睛為她祈禱,畢竟我在沒有獲得本人許可之下看了女孩子的裸體。
我張開眼皮。是因為感覺到屍體以外的視線才這麼做的。
麻由緩緩地前後搖晃自己的頭,宛如在點頭般打起瞌睡。
「嗯,好啊。」
她勉勉強強地答應我的要求。
「謝謝,麻由真溫柔。」
「我是寬容。」
嗯,對我來說這句話是小麻的慣用句。
「我是寬容,不過……」
看吧,來了。
「不過——後面呢?」
「嗯,只有一句話。」
「什麼?」
「跟我說你×我。」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頓時面無血色。
不只頭痛發作,還產生暈眩。如果我照她的話做,我會想直接倒在屍體上幫全身抓癢。
我將指尖麻痹的手撐在地板上,努力將狼狽狀態壓抑到最小限度。
「說的話,我這次就閉上眼睛當作沒看到。」
「……真的嗎?」
麻由挺起胸膛說——那當然囉。
「因為阿道都不對我說嘛。」
「那是——呃,唔……嗯。」
「你不×我嗎?」
不,有啦有啦,可是拜託你讓我用其他的字眼表現嘛!
太過頭的話,我就完蛋了。
而且我不是有說過了嗎?在百貨公司的頂樓。
喂,別揪住我的胸口啦。「說不出口嗎?你是阿道耶。」
麻由淚眼婆娑地抬頭看著我,這並不是友善的反應。
麻由把她的手掌平貼在我的胸口,像是要覆蓋在我的心臟上,進行將它捏碎的前置作業。
「你明明答應過我的。」
第
二度的確認已經開始踏進威脅的領域,這是危險即將到來的警告。
我毫不費力地辨識出她放大的瞳孔。
伸進包包里的右手,代表什麼意思呢?
……可惡,無路可逃了嗎?
不能用笑帶過,也不能把旁人的事拿來胡扯帶過。
為什么小麻的要求這麼難解決呢?
我在內心尚未生出覺悟的嫩芽的狀態下便採取行動。
吞下口水,我把手搭在麻由肩上。
我輕輕地壓住一邊耳朵,回想起為我命名的母親——
對顫抖的舌頭開出一道重度勞動的課題。
「我×你呀。」
這句話喀哩喀哩地刮削著我的耳朵。
「小麻這麼可×,又有×心,簡直就是×的化身這句話的象徵,實在可×地讓人憐×。那激起我疼×的笑容實在讓我受不了,我現在終於了解戀×真正的意義。×是不吝嗇的付出,×是不吝嗇的奪取,實在一點也沒錯。」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我盡一切一切一切的努力,不斷對麻由這麼說。
「我也是,我比誰都×阿道喔!」
小麻滿足的笑容,和沙沙地耳鳴聲重疊在一起。
我已經到極限了。
我把原本放在耳邊的手移到嘴邊,堵住逆流的嘔吐物。
讓嘔吐物再次逆流回胃袋。
咕嚕咕嚕地,把綜合了尿療法和青汁健康法的驚人飲料硬是吞進胃裡。
「阿道,怎麼了?」
我咳了幾聲,胃液的殘渣噴濺到地板。我屈服於附著在喉頭的淺淺胃酸香味。
「對小麻的思念讓我太感動了。」
其實是日文安的草體和以的草體讓我的胃陣陣做惡。
我調整歪斜的背脊,做了幾次深呼吸,左右搖搖頭。
好,繼續。
我把工整的睡衣紐扣全都解開,我道歉著脫下她的衣服,讓裸體浸泡在寒冬的夜晚中。只有麻由發出抱怨,而本人並沒有發牢騷,這算不幸中的大幸吧?麻由真的闔上了眼睛,是因為真的遵守約定?還是她根本會錯了意?
正面上半身並沒有什麼顯眼的地方。不,我這句話絲毫沒有污辱她發育不良的意思,只是如果我不干不脆地觀察胸部周圍,那只會落得身旁這個人心中好不容易才消除的憤怒再次湧現,這一點再清楚也不過。畢竟她現在的憤怒已經消退不少。
我結束這段觀察。檢查背面應該會比較輕鬆吧?我做出這樣樂觀的解釋後把屍體翻面。接著「喔……」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難不成犯人的性癖好發泄在背上?儘管沒有像太陽穴附近的那麼大,但背上看得出浮腫,下巴下方、腰部及小腿也有浮腫。除此之外沒發現其它顯眼的傷口。
我再次將屍體翻面,快速、仔細地確認上半身,接著也觸摸臉部確認。
……沒有耶。
「唔。」
……唔。
「好,檢查完了。」
我這麼宣言後,麻由的眼皮開到像平常一樣的大小,並伸手揉了一下眼睛。
將衣服按照原樣穿上後,讓名和三秋回到不論生前或死後都覺得太過不舒適的床鋪。
稍微費了一點心調整好屍體的角度之後,把屍體塞回柜子里並關上。我宛如事不關己似地祈禱,希望她總有一天可以躺到墓碑底下。
「……那我們去便利商店吧?」
我用丁字杖撐著地面以難看的姿勢站起來。麻由用手摸著下巴,嘴裡「嗯——」地呢喃,一副不能接受的表情。
「都沒什麼探險到耶——」
「下次有機會再探險吧。」
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卻還是這麼胡扯好安慰麻由。
我脫下手套放回包包。
離開資料室前,麻由在窗邊「吶——吶——」地叫住我。
麻由把帶來的裝在塑膠袋裡的三色麵包和微笑組成套餐,擺在我面前。
「來吃麵包吧——雖然不是吐司麵包。」
喔?看來他們以前會把供餐的麵包留下來當點心。
我斜眼朝後方的冷藏庫撇了一眼,心中想像著如果住在裡面的她消化器官還在運作,那就可以一人吃一塊,不過我做出了麻由大概會變得很粗暴的結論。
「好啊,小麻要吃哪一塊?」
巧克力、奶油和明顯被排擠的抹茶,三種口味的麵包。你們這些洋鬼子!
「嗯——阿道要吃抹茶對吧?」
我被迫得吃被欺負的那一塊。看來我打從骨子裡和菅原和不來。
「那剩下的就給小麻。」
這種分配法和過去一致,這讓麻由感到開心。接下東洋色麵包時觸碰到麻由的指尖,有種有別於屍體的柔軟感。不愧是美女小麻。
我們肩並肩倚在窗邊的牆上,我放下丁字杖,宛如故意表現生者的特權給死者看一般,與名和三秋在同一個房間裡吃著麵包。這麵包吃起來像名和三秋身上那種混和肌膚、污垢、蒼蠅和蛆的味道……騙你的。不過麵包的觸感及粗糙度和屍體的肌膚也沒什麼不同。
經過反覆的咀嚼,口中被微妙的味道占據。我原本就不喜歡抹茶,再加上口中剩餘的胃液這個自製的調味料妨礙著食慾的提振。在有屍體的房間裡吃東西,讓這個違反現代日本和平風潮的愚蠢行為看來更加愚蠢。
我羨慕地看著正一口一口吃著我的最愛的麻由,不過我心想著因為她的動作很可愛,如果可以欣賞這景象,那沒吃到我喜歡的口味也沒關係啦!當美女就是有好處。
我把抹茶麵包整個塞進嘴裡,抬頭望著天花板。蜘蛛絲、老鼠大便和蟲卵都因為染上漆黑的色彩而無法在視線內浮現身影,不過反正也沒有必要去找出看不見的東西。
「……………………………………」
在麻由眼中,不知道我是哪一種外型的生物呢?
「吶——阿道。」
「嗯?要把剩下的給我吃嗎?」
「有人往這邊來羅。」
麵包噎到我的喉嚨,麵包粉在喉頭跳躍舞動,妨礙了我的呼吸。
「嗯,啊——對不起喔,我忘記帶飲料來了,我是小迷糊。」
「這不重要,你剛剛說誰?在哪裡?」
在我的追問下,麻由指向窗外。我仔細朝那個方向看,的確看到一個細長的人影微微搖晃,朝病棟正門走來。我拉著麻由離開窗邊,關上手電筒開關後慌張地一把抓住丁字杖。
「艾克西登特(accident)?」
麻由停下不動,歪著頭開始翻找包包。糟糕,再這樣下去刀子就要飛出來了。
我誇張的轉頭四處看,想趕緊找個藏身處。在這個找不到不動產仲介的地方,一切只能靠自己,於是我在一片漆黑中眯著眼睛繼續尋找。
在焦急情緒的鼓動下,我在門旁找到一個適合的置物櫃。我一做出只有這裡可以躲藏的決定,就在耳朵聽到有人進入建築物的聲音之前開始行動。
「小麻,過來。」
我抱著丁字杖用單腳跳到置物櫃旁。其實我是不可以這樣移動的,不過在緊急狀態下沒有理由還要聽從醫生的忠告。我先把資料室通往大房間的門關上。
麻由連防空演習程度的緊張感都沒有,悠閒地走過來,一點也不在意因焦躁而導致血液加速循環的我。我打開置物櫃,看到裡面都沒有掃除工具,鬆了口氣擠進去。我拿起靠在一旁的丁字杖和麻由的手,把她一把拉進置物櫃,相擁著躲在裡面。
「有種興奮的感覺耶。」
麻由無法克制興奮,呵呵地笑著。
我是該悲嘆自己的膽小呢?還是該讚賞她的大器?這問題讓我煩惱到頭痛。
絕對不可以說話或亂動喔!
我對麻由這麼說。不知道她是想嘆氣還是想笑,痛苦地扭動。而我卻被無盡的不安緊抱。
我們屏息躲在充滿骯髒抹布惡臭的置物櫃裡,觀察外界的狀況。
到底是誰在這種深夜時分,前來拜訪簡直像鬼屋的房子呢?
當然一定是把屍體藏匿在這裡的傢伙,也就是犯人。
不過,為什麼?
犯人應該知道,要是有目擊者肯定會變成致命傷才對。
來這個地方甚至可說是愚蠢的行為。
換句話說,犯人和我們一樣有對抗這個危險性的必要。
打算更換藏匿屍體的地點嗎?
還是想確認什麼?
我以幾乎要暈眩的速度運轉腦袋,卻還是想不出犯人的合理動機。
要理解犯罪者的心理真的相當困難。尤其對我們來說,綁
架犯這個名詞更算是一種已經越界的禁止播放字眼吧!
犯人知道我們的存在嗎?
這個問題很重要。如果答案是肯定,那我們根本是心甘情願跳入這個無處可逃的地方。不過我可以樂觀地判斷這個可能性很低。
以犯人的角度來看,如果有人知道名和三秋的屍體在哪裡,肯定會為了封口而採取行動。像那樣光明正大地移動根本沒有意義,應該要小心翼翼地尾隨,再處理掉我們。如果我是犯人,讓目標察覺不出我的存在比什麼都重要。
所以,犯人應該是為了達成個人的某種目的才會前來這個舊病棟,我推測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理由。
原來,雙方認為的——付諸行動最好的時間點都一樣。
門外傳來爬上樓梯的細微腳步聲。因為等一下可能就沒辦法這麼做了,所以我趁現在趕緊吞了一口唾液。
我用手肘擋著拐杖,避免拐杖倒向置物櫃的門。在連月光都只存在於範圍外,被徹底染上漆黑的置物櫃裡,麻由不知道覺得什麼好笑,淺淺的微笑化為震動傳導至我的上半身。
她的悠閒讓我也稍微攝取到一些安心感。
一階、一階逐漸走上來的聲音,讓我內心的震動不斷增加。
過去父親往地下室走的感覺,以雞皮疙瘩的方式在我身上甦醒。
在緊張及過去回憶的壓迫下,我呼吸困難地喘息。
最後一個問題。
萬一犯人發現我們,該怎麼應對?
犯人當然會以封口為目的採取行動,我們也當然會抵抗。
只要麻由還是御園麻由,那就不可能避免流血場面。
那只能祈禱雙方不要遇上了。
神明根本不值得依靠。
因為麻由許下那麼多願望,但神明一個也沒幫她實現。
腳步聲已經到達又遠又近、十分曖昧的距離內,犯人似乎已經走進前面的房間。
如果是訓練過聽力的人,就可以用腳踩到地面的音量來判斷是男是女,不過對我來說那種技能太困難了。
門上手把轉動的聲音,重創我部分的頭部。犯人誇張地打開門,腳踩著地板、紙堆和玻璃,大搖大擺地走進我們藏匿其中的房間。犯人的腳步毫不遲疑。
犯人的腳步聲控制著所有安心和恐懼的情感,連麻由也安分地不動。
不慌不忙,步伐穩重的犯人通過置物櫃前的聲音,壓迫著我的胃袋。
我聽到犯人的目標,也就是冷藏庫被打開的聲音。那一刻我手心猛冒冷汗,擔心自己有沒有把屍體收拾好。
犯人宛如根本沒有心跳,沒發出任何聲音。
我為了不讓自己睡著,開始想辦法排遣無聊的時間。具體來說不過是在心中讀秒而已,是既普通又沒意義的消遣。
在數到第兩百一十四的時候,開始有了動靜。
外界傳來「咚」地,東西掉落地面的聲音,接著地板因受到重力壓迫發出唧唧的抱怨聲,緊接著又有新的音波擾亂我充滿問號的耳膜。
拉長耳朵可以聽到犯人正低聲呢喃,讓人不禁以為犯人是兩人組嗎?不過以剛才的腳步聲判斷,除非另外一個人走在離地三公分的上空,不然這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說,犯人正在對名和三秋傳遞些什麼訊息……溝通得了嗎?這不禁讓人忘記眼前的狀況,開始認真考起哪一種可能性比較恐怖。
祝詞、怨恨的言詞、婚禮致詞?犯人到底在對屍體說什麼呢?
在我數到兩千七百秒的時候,犯人終於停止低喃。
可以聽出逐漸遠離的腳步聲以一倍的速度跑下樓梯,回去是用小跑步離開嗎?
正當我一直數到三千零二決定走出柜子的時候,發現懷中的麻由竟然正睡得香甜。我很佩服她這種大搖大擺的態度,不過我想到這片漆黑和美夢根本不搭,於是我搖晃麻由的肩膀,她少見地乖乖醒來沒有賴床。
跟在揉著眼睛的麻由身後走出柜子,外界的空氣更加難聞了。
我看向冷藏庫,但是外觀上沒發現有什麼和剛才不同的地方。
我用丁字杖打開冷藏庫的門,名和三秋的屍體還是好端端地在裡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希望身邊有人可以回答我這個疑問。
麻由讓嘴裡塞滿空氣鼓起臉頰,發出咻咻的獨特笑聲。
笑完後,把嘴裡的空氣一口氣噴了出來。
「阿道的心臟怦怦跳呢——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喔喔,是啊……」
我全身無力地攤坐在地板上。
我把書本和玻璃碎片當坐墊,抬頭看著窗外那片飄著黑雲的天空。
雲海不滯留原地四處飄移,捨不得讓月亮露出臉。
麻由也選了一本比較厚的字典墊在屁股下,和我並肩坐著。
「現在不是滿月呢。這種月亮要怎麼稱呼呢?」
好像也不是陰曆十八的月亮,不過我確定不是半月。
「這算是賞月嗎?」
我不禁偷偷窺看麻由的臉色,她以溫和、似笑非笑的表情說:
「今天是第一次呢。」
「……嗯。」
為什麼說出那個字會這麼難呢?
不過,現在的氣氛並不會不愉快。
麻由和我都把房間裡有屍體的事從腦海一角刪除,沉默地看著不知道名稱的月亮。
即使如此,月光還是公平地照在我們身上。
我這個人就是這麼沒有情趣。
晚間可以從這間醫院的停車場出口外出的大多是住院患者。很多護士也都知道,當然醫生也一樣,不過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就是用這種默默不語的方法,來處理病患對醫院供餐份量太少的不滿。
因此附近的便利商店以穿著睡衣的住院病患為主要客源,生意也挺不錯的。那是一間在鄉下地方難得一見不太需要停車場的店鋪,店家考慮到營運層面的問題,決定縮減停車用的土地好擴大店鋪的面積。
我們從停車場旁的小路走到馬路上,丁字杖在柏油路上使用起來很舒適。不過如果道路像下過雨一樣濕淋淋的,那不管走哪條路都是惡夢。我大約兩星期前就魯莽地選在那種日子外出,結果在路上摔了六次,那時候和我一起外出的同寢室中年人還扶我起來,而這一切已經變成過去苦澀的記憶了。
「走走走走走,我們小手牽小手——」
麻由天真無邪,誇張地抬起腿走路,半途似乎踢到什麼東西,我仔細朝那個東西落下的位置看去,原來是變了型的小貓屍體。剛剛的那一腳是不是致命傷就不清楚了。
「好、好,我們開心地在人行道上漫步吧。」
我把想走在車道正中央的麻由引導到路邊,這感覺簡直就像上學途中的小學生集團嘛。
「討厭——阿道真不懂女人心。」
麻由垮下嘴角責怪我。
小麻,你真的知道女人心這個詞的含意嗎?
從醫院通往便利商店的唯一道路被右邊的田地及左邊的工地夾在中間。那塊工地似乎要興建公寓,告示牌上寫著預計四年後完成。真想說一句怎麼可以無視地理條件,別小看鄉下啦。就在我為此感到憤慨時,遠方傳來機車的排氣聲,我現在正是想幻化成風的年紀吧?
說到風,現在風勢已經和緩下來,變成微風了。不過還是無法克制不起雞皮疙瘩,所以想要取暖的想法也絲毫沒有減少。
我吸著鼻涕,抵達螢光過多的便利商店。雖然停車場只有一部小卡車,但店裡擠滿了穿白衣的傢伙。繃帶、睡衣、膚色這些醫院專屬的白皙色彩不斷增加中。
穿過便利商店大門前,麻由繃起原本放鬆的表情,連背脊也挺成一直線。
讓我有種「真像黏土」的感想。
走進店內,等著我們的是臉色不太好的店員敷衍的接客態度,平坦起伏的電子音,以及把肌膚上那層薄膜吹散的暖風。就像污垢全被暖風洗去,我們從灰塵及冷風中得到解放。
「要買什麼?」
「我去看一下。」
麻由一本正經地端正臉龐以及不做多餘動作的嘴唇。
「是嗎?那我趁你逛商店的時候去影印筆記喔。」
「一起去逛嘛。」
麻由的手拉住我的袖子,這的確是一個很吸引人的提案。
「我想快點回小麻的病房,好嗎?」
麻由回答前打了個呵欠,不顧自己臉上像流淚小丑般的妝,回了句「我知道了。」
我接過筆記,先和麻由分開,走向影印機。
途中遇到和我同寢室的人。醫院方面把我們幾個當作問題兒童,因為以最年長的度會先生為首,每
天晚上都隨心所欲地在外遊蕩,有人認為他該不會有老人特有的痴呆症吧?不過本人的說法是去看老婆。單純因為白天睡太多導致生活日夜顛倒,這種見解也是不容否認的。
我和問題兒童之一的高中生在書架前相遇,他是個和看色情雜誌看到入迷的樣子相配至極的高中生,實際年齡不清楚,不過我很自然地把他當國中生看待。順道一提,還有另外一個同病房的中年人也和他作伴,這就和看到一隻老鼠代表後面有十隻的道理一樣吧!
「你也來了喔?」
高中生用帶有些許地方腔的說法和我說話,我不太會和這個人相處,因為他就像個不懂笑話、缺乏鈣質的年輕人。
「嗯,我先走了。」「等等,我有話要跟你說啦。」
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到身邊和他並肩站在一起,接著把雜誌放回架上,露出一副很沒男子氣概的表情。
「喂,給我一個吧。」
「我不要,我還不能靠一根拐杖走路。」
「我說的不是丁字杖啦——」我知道。
板起臉這麼回答的高中生,不一會兒又恢復成色眯眯的表情。
「老叫你阿道的是小麻嗎?那個女的就好,幫我介紹一下啦。」
從他的口氣聽來,他似乎不知道麻由也在這裡。原來如此。
「你真煩。」
我斜眼確認正在逛食物架的麻由,沒禮貌地回絕。因為對話已經結束,所以我準備離開。
「等一下啦。」
看來我惹高中生不爽了。他擺出帶刺的態度。
「我有不把她介紹給別人認識的理由。」
雖然我以正確的想法拒絕,高中生卻很憤慨,果然缺乏鈣質。
「你用這種態度說話好嗎?」
「這種不做作的個性受到一部分少數派的愚忠支持。」
所謂的愚忠,其實是接受我是個笨蛋的簡稱。
不過,如果我修理一下這種人格,是不是就能過著安穩的日子呢?高中生心頭的悶熱,宛如從冬季火災提升到夏季火災的程度。
「這件事我是不想提啦——」
稍微滅了些心頭火的高中生停頓了一下。
滿臉豆花的臉露出無恥的笑容。
扭曲的表情就像在玩大貧民遊戲時,陶醉在用出鬼牌這張王牌那一瞬間的表情。
「你是那個吧?是綁架犯的小孩吧?」
我自然而然地咬緊牙關。
手上緊握的筆記本被我握得更加破爛。
「那個女生,小麻還不知道這件事吧?」
我每眨一次眼,眼球就和血色交錯。表層乾燥、疼痛、滲血。
「要是她知道這件事,應該不會想和你交…交往吧?」
高中生因為我的樣子而有點接不下話,向後退了一步,原本耀武揚威的青春痘全都泄了氣似地,露出沒出息的諂媚笑容。
我現在到底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如果你知道我是綁架犯的兒子,那我勸你最好不要調侃我,這是為你好。」
我利用了自己最不喜歡的立場。
為了報復他讓我累積這麼多厭惡感,我虛張聲勢。高中生被自己內心對犯罪者親屬的妄想震懾,含糊丟了句「好啦——你考慮看看」後落荒而逃,像個只問不買的奧客般沒買東西就逃走。
既然礙事的傢伙已經消失,趕緊把事情辦好離開這裡吧!
內心萌生的不快感,讓我在半途自言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沒錯。」
因為麻由不記得我。
不過那和我沒關係——
如果說到的是長瀨,我只會有「請便」這種毫不介意的感覺。看來無論我或那個高中生都比較喜歡麻由。
儘管路上遇到一些阻礙,我還是抵達了目的地。我將硬幣投入上個世代的舊型業務用影印機,麻煩它開始加班。機器發出誇張的運轉聲,似乎覺得很麻煩似地開始工作。
影印機一句怨言也沒有,還真勤奮呢。我抱持著這種毫無意義的佩服念頭,使喚它工作。因為有人在我肩上用指尖敲了幾下,回頭一看,剛剛和高中生結夥看雜誌的中年人就站在我身後,看來這個人還沒有凱旋歸去。
他是個沉默寡言到極點的中年人,垂落的瀏海和後天發育不良的頭頂訴說著哀愁,他因頸椎撞傷的後遺症而入院,脖子上用頸椎保護器固定著。
這個中年人一語不發地拿了一個紅豆麵包給我,這動作有什麼含意呢?
如果是金黃色小點心(註:時代劇里暗示行賄用的小判金幣)的替代品,那我在便宜賤賣的中古品里也找得到。
「……你的……」
「啊?」
他讓我不得不做出聽不清楚的反應,真希望他平常可以學學怎麼當個啦啦隊員。
「給你的女朋友……」
「嗄……?」
他緊閉著嘴唇用腹語術這樣告訴我,接著便踩著底都已經掀起來的拖鞋往櫃檯走去,只留下我不知不覺接下的那塊紅豆麵包。
可是,這……就算你說要給我,可是這個商品好像還沒有結過帳耶?
強迫購買?廠商的促銷者?
我搞不清楚他的意圖,不知道該拿這個紅豆麵包怎麼辦。
難不成他回想起啃紅豆麵包的少年時期嗎?雖然那和我壓根兒沒有關係。
還是別給她比較好吧——我用深思熟慮又乾涸的心簡潔地做出決定。等一下再把麵包放回食物架上好了。
「不過……」
麻由還真受歡迎呢。
畢竟她容貌出色,在人前的個性也很成熟。
吶,看看她的背影。不過是在櫃檯結帳,但是小麻,嗯……讓人猶豫不知道該用哪一種讚美詞來形容,那早已經超越可以用言語形容的範圍。
應該說,她不讓人興奮才奇怪吧?我用這類的讚美詞炫耀自己的女友。
我的情緒因此高漲,腎上腺的分泌讓我覺得一分鐘被切成六十秒,每秒都很漫長,但眼前這台無視我高漲情緒,自顧自地工作的影印機還真令人討厭。
我喪失冷靜,浮躁地巡視店內,發現度會先生在酒類專區前徘徊。這下子,我和同房間的傢伙們在還沒早上八點起床時間就全都在這間便利商店裡集合了。
度會先生像長臂猿一樣垂著雙手,十分饑渴地看著冷藏庫里的鋁罐。
大概自覺近來身體狀況突然惡化,所以沒有伸手碰酒。
不過度會先生,你這身細筒工作褲搭薄棉睡衣的打扮也太自由奔放了吧!不過不只他這樣打扮,所有住院患者不是穿著破了洞的日式輕羽棉外套,就是直接穿著醫院拖鞋四處走動,以任性自我中心的態度蹂躪這間便利商店。這些傢伙選擇衣服和鞋子的品味太沒文明了。
「…………嗯?」
「我比較喜歡炒麵的。」
麻由大概以為我在煩惱該買什麼泡麵吧,不知何時站到我身旁的她從旁提出建議。影印機的正前方好像就是泡麵櫃,於是我回答「那就選炒麵吧」,毫不考慮廠牌地拿起泡麵。
「買好了?」
麻由「嗯」地一聲肯定我提出的疑問,她的手上拿著裝有一個小甜甜圈的袋子。
我從影印機拿出筆記本,邊翻頁邊對麻由解釋:
「我還要一下子,對了,可以拜託你幫我選好吃的泡麵嗎?」
我把剛剛拿起的商品放回架上,拜託麻由幫我挑選泡麵的口味。
麻由「好哇」地爽快答應,蹲下身讓自己和泡麵同高,仔細評監著泡麵。
這件事就交給麻由處理,我轉身回去面對影印機。和影印機大眼瞪小眼了一分鐘,我實在無法再和這個沉默的傢伙相處下去,於是轉頭欣賞身後的麻由。她忽站忽蹲、左右跑來跑去,熱衷於滿足我的請託。其實麻由對速食食品根本不具慧眼也不懂,因為她是貨真價實的千金小姐。不過我還是學習料理漫畫上的劇情,試著去認為她選的對我來說一定是最棒的。
我基於義務感重新轉身面對完成作業的影印機,就在我把筆記本放在台子上,打算翻開下一頁要繼續印時——「…………」
出現在視線中的某個東西讓我的手瞬間僵住。
我的眼睛牢牢釘在頁面書寫欄位外的某個地方。
「……這是。」
我用手指輕輕按壓那個部分。
摸起來只是紙的感覺。
放開後,指腹稍微被石墨弄髒。
「……忘了擦掉嗎?」
「咦?」
我朝回過頭來的麻由說「沒事」。
「嗡咿——」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