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起始的未來是終焉 第五章「我的地球儀-revival-」(2/2)
「呃,這不是什麼值得你豎起拇指誇耀的事實吧?」對彼此都不是。
「普立茲腰果。普立茲夏威夷果。」「普立茲杏仁。普立茲花生。」
茜也跟著一起騷鬧,表現乖巧的只有烏龜跟小麻雀。
「為什麼都是堅果類啊……」
「因為跟田裡的牛肉(註:大豆)有親戚關係啊,應該跟雞肉或豬肉挺相似的。」
是想藉此主張自己的願望很謙虛嗎?
「總之我放心了,我跟茜沒受到波及就好。」
「……嗯。」
「啊,這麼說來,有位疑似犯人的男生在你睡在馬路時來見你了喔。他用低沉嗓音對你獻出『要加油唷』的聲援呢。」
「……喔?」伏見家附近嗎?「你運氣真好,竟沒被殺掉呢。」
「我給他幾顆方糖,他就乖乖回去了。一定是缺乏糖分,情緒失控吧。」
「還真的收下了咧!」我對不在現場的犯人吐嘈。不,也可能是湯女騙人。
最後湯女同時按下十個白鍵,以不協調的音色替這首曲子作結。「嗚呀!」茜用烏龜肚子掩住了耳朵。
「各位~不可以配合演奏唱歌喔~隔壁大嬸會不留情地來罵人喔~」以歌唱節目的大姊姊風格加以叮嚀後,湯女開始演奏第二首曲子。這次沒彈起無秩序的音符當前奏,一閱始就具備音樂的體裁。
「……幾年前好像聽過這首曲子。」
小麻雀終於爬上我的手,現在停在我的右肩上整理羽毛。
「這首是最後能讓人找到幾近痛楚的幸福的歌喔(註:出自MISIA的歌曲(忘了如何飛的小鳥))。」
湯女的說明很抽象,但我隨即發現那是歌詞。
「你們不是一家人都繭居族嗎?何時學會的?」
「桃花聽到歌唱節目播這首歌,把它寫成樂譜。我靠她的樂譜練習。所以或許有幾個音符是她自己改編的吧。」
叮叮咚,湯女邊用聲帶模仿豎琴演奏的聲音邊說明。喔……桃花原來有音樂的才能啊。望著身為姊姊的茜的表情,依然跟烏龜在一起笑咪咪。
看著她,開始覺得無法憎恨任何人似乎是件不錯的事。
「對我而言,痛楚就是幸福啊。」我邊回答,邊請她告訴我歌名。
聽到歌名,我微微揚起嘴唇。什麼嘛,害我差點笑出來。
是在諷刺忘了如何飛的小麻雀停在我身邊?很遺憾地,我還沒忘記如何飛喔。我仍知道人類能簡單實行的飛行方法……不,或許現在辦不到。
要是辦得到,我早就跨過公寓陽台的欄杆扶手,一躍而下了。
「但是聽完你的故事,我在想……」
湯女故作神秘地閉上嘴,對我送出秋波,督促我接下去。
「……什麼啦。」
「你比一般人更脆弱呢。呼呼。」她裝出覺得很可笑的模樣。
「……………………………………」拜託別這樣嘛,幹嘛直接戳在我的痛處。
我也有所自覺,才故意不提的呢。
我知道現在的我並非恢復冷靜,而只是回到「第一天」罷了。這是第二次回歸。得知長瀨死去的當天我很冷靜,有如現在,很正常。但是從第二天起,我開始失去景色的輪廓,變得無法不確認識現實。
我刻意不抵抗這個變化。渴望瘋狂,努力讓瘋狂不停輪迴。結果就是這種延命裝置讓我重生能力不高的心靈多活了一個禮拜。
但是今天我發現了,失去麻由的我無法繼續迴圈下去。
而且也驚覺能碰面的朋友一一消失的現實。
「我……」以一一殺死朋友的殺人魔為對手,「該怎麼辦才好?」
「咦?你打算行動嗎?」
湯女裝出意外口吻。明明沒有興趣,卻願意聽我傾訴,不由得產生她或許是個好人的錯覺。人啊,在膽弱的時候受人善待,真的會一瞬間就被攻陷了呢。
「一旦冷靜下來,就會受到焦躁感驅策,總覺得不做點什麼不行。」
能監賞湯女鋼琴演奏的此時此刻,真的很寶貴。
因為她的演奏時不時走音,不至於讓人完全平靜下來。
「又不是你直接下手的,為什麼你會感到責任?」
「……因為我的目標是美化委員長的寶座,必須在這種地方宣揚責任心。」
騙你的。啊—這種感覺有點令人懷念呢,是恢復正常的徽兆。
「換做是我,就算是我殺的也會佯裝不知喔。」湯女小姐,您也說得太光明正大了。
說不定大江家的事件就是她下手的吧?雖然只是我的胡亂推測……嗯,但這才是身為殺人犯的正確態度吧。
要是冷靜地如此開玩笑,會有人憤愾地說:「真是個胡來的傢伙!」吧。
「我沒辦法像你分得如此清楚。也有人因心思太複雜而活不下去啊。」
「所以一旦悲傷,就得一直哭泣下去?」
「……我身邊的人大多以跟我交換生命的形式死去。因為他們死去、被殺,所以我才得以活下去。看來很不幸地,我這個人不僅牛、豬、雞,還得靠著消耗其他人的生命才能存活。明明我不是在食物鏈中位於人類之上,卻光是為了存在於這裡,得靠別人支撐。」
所以我需要別人。需要別人的「不幸」。
「但是沒關係,我除了接受這種情況別無他法……就跟看過粉紅小豬奮鬥的電影(註:指1995年澳洲電影《我不笨,所以我有話說》)後,是否能擺脫不想吃豬排飯的感傷一樣……對我而言就是如此。但是沒關係,因為我已經決定如此過活,所以能夠積極地對這種部分閉上眼睛了。決定曲解,正視事實』的意思,心無旁騖地只看著未來。」
湯女不回答,而是繼續演奏著鋼琴。啊,剛才明顯彈錯音符了。
「但問題是,死者換得的並不是我的生命,而是純粹的負數。我對這種狀況毫無抵抗力。他們因我而死,卻什麼好處也沒得到。所以我才會對我那笨哥哥的死……那麼地動搖……」
說不定,這才是真正的「死」吧。
一切好處也沒有,僅存在著減法,等號不成立的純粹喪失。
一般人很堅強,明明得體驗無數次這種死亡,卻能正常過活下去。
我對於這種相當於純粹喪失的死亡一點抵抗方也沒有。
湯女即使在聽我說完後,依然不張開嘴唇,而是優先挪動著演奏的手指。茜楞楞地看著我,但保持沉默。她變得比過去更會看場合了吧?
「我沒什麼話好建議你。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彈鋼琴。」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轉型成為孤傲音樂家角色了?」
「你很煩耶。」湯女宛如一臉厭煩地要避開二手菸的人,懶懶地搖頭。
「畢竟被人不負責任地叫你加油也很困擾吧?」
「嗯。」
我點頭,湯女也點頭。但是,話題並沒有在此結束。
她縮著下巴,舉起眼來,聚精會神地凝望著我。
「……但是從剛才起,你就一副很希望別人要你加油的表情呢。」
「這……」我用手摸臉頰與鼻子自我確認,「沒這回事啦。」依然是撲克臉啊。
「你這張臉迄今騙過多少女人?」
「吵死了,我的謊話很差勁,沒有人會被我騙啦。」
我能騙的就只有一位女孩。
「有誰相信騙子說的『我沒騙人』呢……姑且不論這個,回歸正題。既然你現在能清楚說明自己的狀態,就表示腦袋很有條理嘛。別嫌麻煩,想做的事就去做吧。你的確算頗不幸了,事到如今還謙虛也沒有用喔。」
……結果還是給了我忠告。湯女意外地很愛管閒事。
畢竟好說歹說,她昨晚也讓我留宿一晚。
「……想做的事嗎……」
即便下定決心,我還有時間解決嗎?
相反地,這次我沒有自信脫離已啟動的迴圈。無論是抱著多麼高潔的決心出發,在跨越日期的瞬間,腦子又產生變化的話,或
許我將會第三次陷入與幻覺的對話之中。我覺得自己已經沒辦法走回頭路了。
我真的能辦得到嗎?能夠徹底完成想做的事嗎?等一切都結束了,我能夠回到不瘋狂的日常生活嗎?怎麼想也超不可能啊。我現在的心情如假包換,但我無法保證二十七小時後依然如此。不管如何掙扎,當下的決心也只成為暫定。
「……即便如此……」我不想對現在的自己撒謊。
很不甘心。
我覺得很不甘心。這是我最初的想法。
也覺得悲傷。
亦覺得憤怒。
甚至有明確的殺意。
我明白這些都是由我內心涌生出的情感。
但是這些情感想要一口氣向外宣洩出來。
如同紅蘋果的內側,無數隻無數隻無數隻無數隻無數隻蟲子想一起鑽出般。我害怕自己被這些蟲子衝破,所以用名為「忘卻」的刀刃插入身體。
刀子現在插在我身上,蟲兒被利刃貫穿身體。
我的情感的真面目是蟲子。從我幼年期開始,總是用蟲子來譬喻情感的交纏糾葛。用我過去厭惡的、難以理解的生物來比擬。這樣的想法讓我成了一隻工蟻。
蟲子們迄今不知被我或周圍刺穿多少次。
但就算如此,蟲子仍然沒死。它們捨棄了被切斷的身體,只留下應當存活的部分,隨著時間經過逃離刀刃,又蠕動起來。「第一天」就是出現這種症狀的日子。
蟲子要求解放,向我這個宿主要求。
我現在想把身體交由蟲子們處置,想順從蟲子們的意志過活。
但是,如果我拔起插入心臟的刀刃,囤聚的血液將會噴灑而出。
心靈的血液。
如果全都噴灑光了的話,我會變得怎樣?
變成心已死的弱小生物嗎?
好可怕。
好可怕。
人們害怕蟲子,不就是因為心無所感的緣故嗎?
「……嘔惡。」由於太過害怕,胃液湧上了舌尖。
……我不需要翅膀。但是,趁我還是個人類時——
請給我比財富與名譽更抽象的事物。
「你決定好了?」我抬起臉的同時,湯女用如同遊戲中確認訊息速度的話語般,缺乏起伏的語氣問我。
「嗯。其實打一開始答案就確定了……為了我的——算是什麼呢?暫定為朋友好了——為了吾友長瀨的靈魂名譽,也為了其他被殺者的心靈祥和……大致如此。」
「你的話太抽象了,聽不懂你想說什麼。」
說得沒錯。但是全部,我每一回都會將之實現。
我的世界已經失去了夠多的希望,要從底層找到期待並不困難。
如果小說化現象是真實的,我早就煞費苦心地實行原本很簡單的那件事了。
就是活在現實中。至少在解決事件前,我不想再讓心情懸在半空了。雖然很困難。
「如果說得更具體一點,那就是我想對犯人做出相同行為。」
在我良心不發疼的範圍內——當然是騙你的——
「哦~」湯女平淡地回應後,「啊,對了對了。」很做作地補充說明:
「那個人不是頭腦反應不好,就是個性不拘小節。」「是嗎?」「他無法理解『人左內ノ木刂 千八日』的意思。」
「……噢,佐內利香嗎?」硬將漢字拆開來念而已嘛。
「你合格了。我就認定他是邪惡的走狗,而你是正義夥伴吧。」
大江姊妹一起指著我的鼻頭。茜的手上的烏龜也順便……呃,請問您是哪位啊?可惡,我還是無法分辨這些烏龜。這是要我去學習當烏龜監定士嗎?姑且把烏龜丟到車站的飲水處不管。正義夥伴在這城鎮的土地上並不能輕鬆獲勝,這個稱號反而更使我不安。但是,似乎能成為我心靈的小小支柱。
我站起身,彷佛要甩掉煩惱般搖搖肩膀。右手還是動不了。
所以要跟左撇子的女朋友握手已有點困難。
但要跟右撇子的美麗女孩握手仍沒問題。
幹了一半的衣服硬梆梆地貼在身體上,叫人厭煩。如果有人願意傳授我一脈相傳的暗殺拳(註:出自漫畫《北斗之拳》),我倒想率先學習輕鬆破衣的方法。
「身為善良市民,見到殺人犯最好打電話通報警察。我看追求安心的我先作為市民代表,向公僕打小報告好了。」
「…………………………………………」你們自己也在躲警察吧?真敢說呢。
警察。奈月小姐。假如從一開始不發狂去拜託她,也許就能防止長瀨以外的其他三名朋友之死。肺泡被亂七八糟的懊悔撐破。但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報警了。不能讓警察介入。
因為這是「我的事件」。
不管從哪裡到哪裡,如何掙扎尋找逃避途徑,從一端到另一端,徹頭徹尾,都是我。
所以得請可靠的警察們秉持民事不介入的原則。
接下來我就要隨心所欲地大幹一場羅——
來學學小麻一下好了?
「……啊~」眼珠腫脹,近似陶醉感。暈眩感。這就是背負著必須與如同兄弟般一起長大、變成了吸血鬼的男人一戰的命運的心情嗎(注—出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一部)?
糟糕得順利極了,真的。
湯女揚起昆蟲般的眼珠,抬頭看我。
在心中放養蟲子的人眼睛一向缺乏光澤。
「受到你的鋼琴照顧了。」其他部分姑且不論,至少這件事值得我道謝。
這個像座小小劇場的窮酸小房間提供了我營造氣氛的場地。
同時我也從她亂彈一通的手法學會了「放手去做」的氣魄。
「不客氣。就快吃晚餐了,我只是怕如果你還巴著不走就得請你一頓,所以想早早把你趕出門罷了。」
「為你下虛偽的真心話乾杯。」
搖晃著像個金屬臉盆般裝了大量雨水的胃部。
將小麻雀從空中放開。小麻雀為了減輕降臨身上的重力,張開沉默至今的翅膀拍打空氣。小麻雀伸展的翅膀,遠比我在腦中描繪的想像圖更大得多。
它的振翅讓我想起在小學的飼養小屋裡,把抱在手上的雞放出去的瞬間。我直到那天為止,一直對被視為無法飛行的雞群為何仍在身上長了翅膀感到很不可思議。所以我抱著一絲絲的壞心眼,試著把打掃小屋時出外的雞高舉過頭放開。從我手中離開的雞冷靜地拍翅膀滑行,平安無事地降落地面。它們的翅膀並非沒有意義。靠著退化的翅膀抵抗空氣,才能保護本體安全。也許我該學習它們,奮力驅策我退化的「心靈」運作起來。
我不知道此刻的心情還能維持幾天。說不定當破曉之際來臨時,世界又會化為滲色、生鏽、模糊的景色。我的腦子已經失去希望,有的只是無數的乾涸思考殘骸……既然如此,就以這個殘骸作為肥料,讓沙漠重新長出樹林吧。
我不知道辦不辦得到。但至少我必須挺身面對。
至少這個事件必須由我來解決。
因為我總算有了從世界最小的象牙塔里逃脫的決心。
這裡到處是縫隙與孔洞,只要有心,一定能簡單逃離。
所以,今晚我還不能睡。
趁我還辦得到前,將該做之事完成。
趁我還沒完蛋前。
在玄關重新穿上剛脫下的鞋子。用力推開眼前沒上鎖的門離去。
外面還是一樣下著豪雨,配上夜晚,路上烏漆抹黑,即使幽靈出現也不奇怪。
「……一般而言,故事如此發展時,眼前道路應該是萬里無雲的晴空吧。」
雖說現在這樣更合乎「我」的本色。
敵人有兩個:殺人犯與瘋狂迴圈。由內外夾擊我。
作為我的對手很充分了。但對敵人而言,也許我還不夠格當目標呢。
但這也是過去的事了。
「……好!」
有生以來,第一次將積極地將表示志向的抽象表現說出口……似乎是。
我總算復活,有如在月球表面自由地邁進。
開展於眼前的雨夜世界裡沒有道路,只有我的意志如陽光般充塞。
毫不虛偽的光芒。
「打算先去哪裡?」
「我去去好結局一趟就回來。」